结婚第三年,霍北枭的双腿肌肉开始萎缩。
医生断言再不动手术,他余生只能在床上度日。
三十万的手术费,我卖血卖房连零头都凑不够。
村长儿子李强把三十万现金砸在饭桌上,红艳艳的钞票堆成一座山。
“钱拿去给你爷们治腿,你今晚就跟我家那流着哈喇子的傻弟弟圆房。”
李强点燃一根烟,烟灰抖在霍北枭吃剩的半碗白粥里,“这叫等价交换,多公平。”
我盯着霍北枭大腿上因长期卧床生出的褥疮,咬破了嘴唇。
颤着手,我在那份荒唐的改嫁协议上按了红手印。
拿着钱去医院缴费那天,霍北枭死死盯着我脖子上李强故意掐出来的红痕。
他一言不发,抓起地上的生铁拐杖,对准刚做完复健的右腿。
刺耳的骨裂声响起,他生生敲断了自己的膝盖骨。
“用你卖身换来的腿,我嫌脏。”
正文:
1.
我和霍北枭结婚三年,住在青石村最西头的土屋里。
他出事前是镇上货运站的装卸工,力气大,脾气却不坏。三年前,他在山路上救我,货车翻下坡时,他用身体压住车门,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从那以后落下腿伤,开始还能拄杖走路,去年冬天却突然站不稳。镇医院拍片后,医生说膝关节里压着碎骨,肌肉也在快速萎缩,必须尽快手术。
三十万,对村里人来说不是钱,是一道堵死人的墙。
我卖了陪嫁的两亩田,借遍亲戚,手里只剩八千七。
李强就是在这时进门的。
他穿着新皮鞋,手里提着黑色皮包,身后跟着两个抬钱箱的人。箱盖打开,钞票铺满饭桌。
「三十万,我给。」
我盯着他:「条件呢?」
「你嫁给我弟弟。」
李强指了指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角挂着口水,手里抱着一只破布娃娃。
「他脑子不好,女人也不会照顾。你进门,钱归你。」
霍北枭坐在床边,手掌搭在膝上,指甲陷进皮肉。
我说:「我不卖自己。」
李强笑了:「你男人这条腿,每天换药都要钱。没手术,他撑不到明年。你守着他一起死,也算有骨气。」
他拿起烟,故意弹了弹灰,灰落进霍北枭的白粥。
霍北枭抬眼看他:「滚。」
李强走到床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脸:「瘫子也配挑人?」
我挡在两人中间。
李强收回手,掏出协议放在桌上:「今晚之前,按了手印,钱留下。否则你明天就去借棺材。」
他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霍北枭忽然问:「你怕我吗?」
「不怕。」
「那就别签。」
我看着他膝上的纱布。渗血的地方已经发黑,屋里没有多余的药,连下个月的饭米也不够。
他伸手夺协议,我把纸藏到身后。
「宋知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说:「你救过我。」
「那是我自己选的。」
「我也自己选。」
我在协议上按下手印。
2.
李强没有让我立刻领证。
他说他弟弟有病,得先把我送过去住一晚,证明我愿意进门,第二天才肯把钱交给医院。
我知道他在羞辱我,却不敢赌霍北枭的命。
我把协议收进衣袋,低头给医院打电话,预约明天的手术。
护士说:「费用到账前,床位不能保留。」
我说马上送去。
李强在旁边听见,笑得更响:「放心,钱不会少。只要你别耍花样。」
他让我坐上面包车,霍北枭被留在屋里。
我回头时,他扶着床沿往外挪,膝盖拖过地面,留下两道血印。
「别送。」他说。
「我很快回来。」
「宋知微,别去。」
他的手指抓住门框,因疼痛不断发抖。我逼自己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
李强让司机绕去村委会。
村长早已摆好酒菜,桌边坐满了村干部。
「知微,嫁给李家是福气。」村长端着酒杯,「你男人的病,大家都替你着急。李强肯出钱,你得懂事。」
我问:「协议为什么写成改嫁,不是借款?」
李强说:「你拿了钱,就是李家的人。」
「我签了协议,钱才是救命钱。」
「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一杯酒泼到我脸上,周围响起几声干笑。
我擦掉脸上的酒,拿起协议:「先给钱。」
李强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面只有十万,剩下的等你过门。」
我看着他:「你说三十万。」
「怕你拿钱跑。」
「那就算了。」
我起身往外走。
李强一脚踹倒椅子,挡在门口:「签了手印还想反悔?」
村长沉下脸:「宋知微,村里人都看着。你若不守约,霍北枭的药没人给你赊。」
我攥紧衣袋里的协议,第一次明白这份纸从头到尾都不是救命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夜里,他们把我送进李强弟弟的屋子。
男人坐在床沿,盯着我流口水,伸手扯我的衣角。
我退到墙边,抓起桌上的剪刀。
李强在门外笑:「弟妹,别伤了我弟。你今晚陪他睡,明早就能拿剩下的钱。」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我把剪刀抵在掌心,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给霍北枭。
电话接通后,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粗重的喘息,随后传来李强的声音:「你男人在我家后院,想听他说话吗?」
我冲到窗前,院墙外亮着手电。
霍北枭被绑在树上,脸上全是血。
李强把手机贴到他耳边:「告诉她,你同意她改嫁。」
霍北枭没有开口。
李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说。」
霍北枭抬起头,对着电话只吐出两个字:「别来。」
电话被掐断。
我把剪刀扎进门缝,疯狂撞门。屋里那个男人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摔在地上,后脑撞上床脚。
门外传来锁链晃动声。
我闭上眼,听见李强说:「明早她不肯签,就把霍北枭扔进河里。」
3.
我在地上躺了半夜,等屋外彻底安静,才用床单撕成布条,缠住那个傻弟弟的手腕。
他不哭不闹,只抱着布娃娃缩在床角。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院门被锁死,墙边堆着干柴。我踩着柴垛翻出去,脚踝落地时扭伤,仍旧朝后院跑。
霍北枭还绑在树上。
我割断绳子,他整个人倒进我怀里。
「你怎么来了?」
「你打电话让我别来,我偏要来。」
他看了眼我的额角:「他们碰你了?」
「没有。」
他没有追问,只把外衣披到我肩上。
我们刚走到院门,李强带人堵住去路。
「跑什么?」
他手里拎着铁棍,棍头抵在霍北枭胸口:「钱没拿到,媳妇也没留下,你们当我做慈善?」
我挡住霍北枭:「你说过先给钱。」
「我说的是三十万,不是让你们拿着十万逃。」
「那十万也不是三十万。」
李强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霍北枭突然扑过去,咬住他的手腕。
李强吃痛,铁棍砸在霍北枭肩上。他被打得跪下,额头撞在石阶上。
我捡起地上的砖头,朝李强砸去。
村长带人赶来,把我按在地上。
「还敢打人?」
村长指着霍北枭,「你男人伤了李强,医药费也得你们赔。」
我笑了一声:「他先绑人。」
「谁看见了?」
李强捂着手腕:「她半夜闯进我家,打伤我弟,还偷钱。」
他把那十万现金甩在地上,钱沾了泥。
村长命人把钱捡起,塞回皮包:「协议还在你手里,明早去镇上办手续。若不办,你们就等着吃官司。」
他说完,拖走了李强。
我扶霍北枭回屋,他肩上的骨头肿得很高。
他却先看我的脸:「疼不疼?」
我说:「不疼。」
「撒谎。」
他抬手想碰我,手到半空又放下。
那晚他发了高烧,我用冷毛巾替他擦额头。他一直醒着,直到天快亮才问:「协议写了什么?」
「改嫁。」
「期限呢?」
「三年。」
「三年后呢?」
我没有回答。
他扭过头,盯着墙上的裂缝。
第二天一早,李强把三十万现金送来。
钱堆在饭桌上,村长拿着相机拍下我按手印的照片,随后把一份改嫁协议推到我面前。
李强说:「现在去医院,别耽误我弟的洞房。」
我拿起钱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来电。
「宋女士,霍先生的手术名额已经取消。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办理了出院。」
我猛地看向霍北枭。
他正坐在床边,脸色惨白。
村长收走了他的身份证,笑道:「先办完你自己的事,男人丢不了。」
4.
我冲过去抢身份证,被李强拦下。
「一个瘫子,你急什么?」
「把证件还我。」
「等你嫁进来。」
霍北枭撑着墙站起来,右腿抖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把那三十万推回李强怀里。
「钱不要了。」
李强愣住:「你说什么?」
「我不要。」
霍北枭拿起拐杖,指着门口:「滚。」
李强抡起巴掌,被我抓住手腕。
下一刻,他反手扯住我的头发,逼我按住协议:「你男人不要钱,你替他要。只要你按下去,手术照做。」
霍北枭忽然跪了下来。
我惊住了。
他双膝落地,额头撞在地砖上,一下接着一下。
「别碰她。」
李强松开我,笑得前仰后合:「早这样不就好了?废物也会求饶。」
霍北枭抬起脸,额头全是血:「知微,拿钱走。」
「我不走。」
「走。」
「我说了不走!」
李强一把抓住我的手,强行按向红泥印盒。
我拼命挣扎,霍北枭从地上爬起,拐杖狠狠砸向李强的膝盖。
李强惨叫着跪下,反手摸出水果刀,刀尖抵在霍北枭喉结处。
「再动,我让他死。」
村长站在门口,冷眼看着:「知微,按手印。你男人的命在你手里。」
我望着刀尖,掌心贴上红泥。
霍北枭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冷意。
「李强,你真以为我没有证据?」
李强手一顿。
霍北枭说:「你把我从医院弄出来,伪造出院手续,强迫知微改嫁,还绑架我。村长,你儿子坐几年,自己算。」
村长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屋里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
李强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只有一只旧花瓶。
他大笑:「你连站都站不住,拿什么装神弄鬼?」
霍北枭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藏在拐杖底端的红灯,正在不停闪烁。
他早就把这里的动静录下来了。
李强发现后,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我扑过去挡在前面,刀锋划过我的肩膀。
霍北枭一脚踢开李强,拐杖落地,整个人也随之摔倒。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
镇医院的救护车停在院门口,带队的医生拿着手机:「刚才的录音和画面,我已经传给镇里了。」
李强拔腿要跑,被赶来的村民堵住。
村长趁乱撕掉协议,拉住我的胳膊:「知微,都是误会,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甩开他:「把霍北枭的身份证还来。」
村长没有动。
霍北枭撑着地面坐起,打开拐杖底端的暗扣。
里面滑出一张存储卡。
「身份证在你书柜第三层。你昨晚说的话,也在里面。」
村长盯着那张卡,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医生推来担架,准备把霍北枭送上车。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先别去医院。」
「你要手术。」
「那不是我的病。」
我愣住。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知微,我有件事瞒了你。」
【付费点】
5.
救护车里,我握着霍北枭的手,问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医生剪开他膝上的纱布,露出一片完整的皮肤。
没有褥疮,没有萎缩,连针孔都没有。
我看着那条腿,浑身发冷。
「假的?」
霍北枭点头。
「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货车不是意外。」
我抬头看他。
「司机喝了酒,车冲向山道。我提前发现,才把你推开。我的腿只是擦伤,真正受伤的是司机。」
「那你为什么装瘫?」
他看着窗外飞过的田地:「因为我发现那场车祸不是酒驾那么简单。」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旧铜牌,放进我手中。
铜牌上刻着一个仓库编号。
「货车里装的是村里私自倒卖的农资,李强负责看货。那晚他以为我看见了账本,找人撞了车。」
我问:「你有证据?」
「司机死了,账本被他们拿走。我的话没人信。」
「所以你装成废人,躲在家里查?」
「我需要让他们以为我没有反抗能力。」
我想起他三年里每一次摔倒,每一次被人嘲笑,每一次默默忍受。
「那医生呢?」
「镇医院的周医生是我的人。他配合我做假检查,等证据凑齐,再把账交上去。」
我猛地站起,车顶撞到头。
「你让我替你卖身?」
「我没让你去。」
「可你知道我会去!」
他握紧我的手:「我以为你会离开。」
「你以为我离开,你就安全了?」
他没有辩解。
我甩开他的手:「你用三年骗我,拿我的命去赌。」
救护车停在镇医院门口。
周医生把霍北枭送进检查室,我被拦在门外。
不到十分钟,李强带着村长赶来。
他手臂缠着绷带,脸上还留着我砸出的伤口。
「宋知微,你伤人逃婚,今天别想走。」
我说:「协议作废。」
「你按了手印。」
「协议上没有我的户籍信息,也没有见证人。你拿十万诱骗我签字,剩下的钱还是假钞。」
李强脸色一变。
他抢过钱箱,掀开最上面的钞票,露出下面一层白纸。
「你敢动我的钱?」
「这是你的钱?」
我把箱子踢翻,白纸散了一地。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李强扑向我,我侧身躲开,他撞在墙上。
村长指着我:「你毁坏财物,赔得起吗?」
周医生走出来:「赔什么?这些是假钞。」
村长愣住。
周医生把几张钞票递给护士:「编号重复,纸张也是票据纸。」
李强转身想跑,医院保安把他压住。
他冲我吼:「你以为霍北枭是什么好东西?他根本没钱给你治病,也没能力护你!」
我没有回答。
检查室的门开了,霍北枭被推出来,脸色很差。
「他的腿没有萎缩,膝盖也没有断裂。」周医生说,「不过旧伤需要治疗。」
我走到他面前:「你早就知道自己能走。」
「是。」
「那天你为什么敲断膝盖?」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脖子上的伤。」
他抬眼看我:「我以为你真的要嫁给他。」
我说:「所以你毁了自己的腿?」
「我不想让你用那笔钱换来的东西救我。」
我转身离开病房。
他在后面叫我:「知微。」
我停住,却没有回头。
「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别回李家。」
我说:「我不回李家,也不回你身边。」
6.
我去了镇上的小旅馆。
肩膀的伤不深,护士替我包扎后,给了我一杯水。
我坐在床边,手机不断响。
霍北枭打来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是周医生打来的。
「知微,北枭拒绝用药,说你不回来他就不治。」
「随他。」
「他腿上的伤是真的,拖久了会留下后遗症。」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医生叹气:「他藏了三年,不是为了骗你。」
「骗我就是骗我。」
「他怕你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视频。
视频里,李强被绑在审讯室,村长也在旁边。桌上摆着一只录音笔和那张存储卡。
镇里的人已经找到仓库,里面藏着三年前失踪的农资账本。
李强哭着说:「账本不是我的,是村长让我烧的。」
村长骂他:「你这个畜生!」
画面外有人问:「车祸那晚谁在现场?」
村长沉默许久,说出了霍北枭的名字。
「还有宋知微。」
我盯着屏幕。
原来我那晚从车里爬出来时,曾在路边捡到一只黑色皮包。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仓库清单。霍北枭以为我没看见,其实那张清单一直夹在我的结婚证里。
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看见霍北枭坐在轮椅上。
他脸色苍白,左腿打着石膏,手里抱着我的旧箱子。
「你怎么来了?」
「医生说你不肯回去。」
「这里不是你家。」
「我知道。」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这是你的东西。我来送还。」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我这三年用过的东西。围巾、发夹、旧课本,还有一只我以为早就丢掉的银手镯。
我拿起手镯,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
是医院的假检查报告。
背面写着一行字:若事情败露,先送知微离村。
日期是两年前。
我看向他:「你早就准备让我走?」
「我查到李家在盯你。」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留下。」
「所以你宁愿让我看着你受苦?」
他垂下眼:「我没想到你会拿自己交换。」
我把纸揉成一团:「你没想到的事很多。」
他没有反驳。
我让开门:「进来吧。」
他抬头。
「只住今晚。」我说,「明天我们把账算清。」
7.
第二天,我和霍北枭去了镇里。
村长和李强已经被扣下,村民却堵在门外骂我们。
「装瘫骗钱!」
「害村长坐牢!」
「你们夫妻就是祸害!」
我停下来,拿出手机,把那段录音放到扩音器里。
李强的声音传遍院子:「你不嫁,我就把霍北枭扔进河里。」
人群安静下来。
我又放出村长的录音:「按手印,男人的命在你手里。」
骂声停了。
一个曾经来劝我改嫁的婶子低下头:「我们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我问:「你们看见我被打时,也不知道吗?」
没人回答。
霍北枭推着轮椅经过我身边,低声说:「别站太久。」
我没有理他。
镇里工作人员通知我们,李强家提供的现金确实是假钞,改嫁协议无效。那三十万只是诱骗用的道具,李强还涉嫌绑架、故意伤害和伪造文件。
村长为了保住儿子,把所有罪责推给霍北枭。
他说霍北枭三年前偷走账本,故意制造车祸,又利用我报复李家。
我问:「账本在哪里?」
工作人员说:「还在调查。」
村长笑了:「没有账本,谁能证明?」
霍北枭忽然把一只旧木盒放到桌上。
木盒里没有账本,只有一张存折和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货运站老板写的,证实霍北枭当年发现李强私卖农资。
第二封信是货车司机的弟弟写的,说明哥哥出事前曾打电话说李强要他改口。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账本藏在村小学旧钟楼的夹层。
村长脸色惨白。
工作人员立刻带人去搜查。
几个小时后,账本被取出。
李强在审讯室里崩溃,把村长这些年做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村长被带走前,盯着我:「你以为你能赢?霍北枭装病三年,骗了所有人,他也会被抓。」
我看向霍北枭。
他没有躲。
「他该承担什么,我陪他去承担。」我说。
村长讥笑:「你还护他?」
「他骗我,是我们的事。你们伤害我,是你们的事。」
村长被押上车。
霍北枭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我会接受调查。」
「你本来就该接受。」
「如果我被判刑……」
「我不会替你求情。」
他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资料交给镇里,连自己伪造检查报告的事也写进说明。
周医生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说:「我骗了知微,不能再骗别人。」
8.
案件查了两个月。
李强因绑架、伤害、伪造文件被判刑,村长因挪用集体款项和参与倒卖被判刑。那三十万假钞也成了证据。
霍北枭没有被判刑,但因隐瞒伤情、伪造病历,接受了行政处罚,还赔偿了医院的名誉损失。
他的腿经过手术,恢复得并不好。
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干重活,阴雨天会疼,走久了也会跛。
这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余生。
他出院那天,我去医院办理手续。
他坐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他说。
我接过来翻了翻。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欠下的债由他承担。
「你把自己写得很干净。」我说。
「我没有能给你的东西。」
「你有。」
他抬头。
「你有一条命,还有一堆没说完的真话。」
他问:「你还要听?」
「从三年前开始。」
他沉默许久,讲起第一次见我时的事。
那天我被货车撞倒,右手一直抓着那个黑色皮包。他把我拖到路边,以为我昏迷,翻开包确认有没有证件。
他看见清单后,没有拿走。
他把清单塞进我的结婚证,又把皮包扔回车里。
「你为什么不交给镇里?」我问。
「当时村长是治安员,李强的舅舅在镇上做事。没有证据,我交出去只会被说成偷窃。」
「你娶我,也因为清单?」
「不是。」
他看着我:「我第一次把你从车里抱出来时,你还在昏迷。醒来后你问的第一句话,是司机有没有活着。」
我没有想起这些。
「我觉得你不该被那群人盯上,所以想把你带离村子。」
「结果你让我嫁给你。」
「我那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总说没有办法。」
他低下头。
我把离婚协议撕成两半。
他猛地抬眼。
「我不签。」
「为什么?」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别用一张纸把三年切掉。」
「那你想怎样?」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替你做决定。」
我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你先学会走路。」
「好。」
「再学会告诉我真话。」
「好。」
「再把欠医院的钱还清。」
「我会。」
我把撕碎的协议丢进垃圾桶:「做到这些,我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他握住轮椅扶手,慢慢站起。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却停住:「不用。」
「你摔了会疼。」
「我知道。」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装瘫,也没有逞强。
9.
回村前,我把房子卖掉,带霍北枭搬到镇上。
那笔钱一半还医院,一半存进他的康复账户。
他每天去复健,疼得出汗,也没有再向我隐瞒。
有一次他摔倒,膝盖磕破,护士问要不要叫我。
他说不用,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我在门外看见后,转身去了缴费处。
他追出来:「你看见了?」
「没有。」
「你撒谎。」
「彼此彼此。」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却没有藏起来。
三个月后,村里送来一份通知。
李强家被收回了违法占用的宅基地,村长留下的房子也要拍卖。李强的弟弟被送去医院治疗,医生确认他只是长期受刺激,智力发育迟缓,并非无法生活。
我把通知放到桌上。
霍北枭看完,说:「李强的弟弟没有参与那些事。」
「我知道。」
「我们可以帮他找护工。」
「可以,但费用从李强的赔偿里扣。」
他点头:「好。」
我问:「你还恨他吗?」
「恨。」
「那为什么帮?」
「他是他弟弟,不是他。」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李强的弟弟被送到镇上的康复中心。临走前,他把那只破布娃娃递给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扇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跪着,另一个人拿着刀,第三个人在窗后哭。
我问:「这是哪天的事?」
他指向窗后的女人,又指向我脖子。
我这才知道,李强把我关进屋后,他一直躲在床底下,亲眼看见李强拿刀威胁霍北枭。
他的证词补上了最后一处缺口。
李强的刑期因此加重。
我把画收好,回家时,霍北枭正在厨房煮面。
他拄着拐杖,锅里的汤溢了出来,灶台满是水。
我关掉火:「你叫我一声不行吗?」
「你在院子里晒被子。」
「你可以喊。」
「我怕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看着他的腿:「你确实做不好。」
他垂下眼。
我把面盛进碗里:「但你可以慢慢学。」
他接过碗,问:「知微,你还想回村吗?」
「不想。」
「那你想去哪?」
「哪里都行,先把这碗面吃完。」
他坐下后,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我夹回去:「你复健要吃。」
他又夹回来。
「别闹。」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现在能走路。」
「走几步就喘。」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会好起来。」
我低头喝汤:「我知道。」
10.
一年后,霍北枭能独自走完三公里。
他仍旧跛,右腿在变天时会疼,不能再去货运站干活。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小仓库,帮人修理农机,收入不高,日子却安稳。
我开了一家早餐铺,天没亮就起床,晚上一起收摊。
我们没有补办婚礼,也没有对外宣称重新开始。
结婚证还在抽屉里,离婚协议碎片被我丢掉了。
有天夜里下大雨,霍北枭从门口进来,裤脚湿透。
我递给他毛巾:「腿疼吗?」
「疼。」
他回答得很快。
我扶他坐下,拿热水袋敷在他膝上。
他低声说:「知微。」
「嗯。」
「我想把结婚证换个地方放。」
「放哪?」
「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想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戒指不贵,内圈刻着两个字:知微。
「重新问你一次。」
我没有接:「这算什么?你已经问过了。」
「那次你是在被逼的。」
他把戒指放在桌面上,手掌慢慢收回。
「这次你可以拒绝。」
我看着那枚戒指,想起三年前那张改嫁协议,想起他跪在地上磕破额头,想起他把自己伪装成废人,也想起他没有资格替我选择的人生。
「我拒绝。」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拿起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拒绝你替我决定。」
他抬起头。
我说:「至于你,我还没打算放弃。」
他握住我的手,动作很轻,仿佛怕我随时收回。
「那我以后每件事都告诉你。」
「包括疼。」
「包括疼。」
「包括害怕。」
「包括害怕。」
「还有欠我的。」
「我用一辈子还。」
「别说这种空话。」
「那就一天一天还。」
窗外雨声不断,屋里只有热水袋烧开的轻响。
第二天清早,我们去民政服务站补办证件。
工作人员看见我们的材料,问:「离婚协议呢?」
我说:「没有签。」
霍北枭说:「以后也不会签。」
他话音刚落,膝盖忽然一软。
我扶住他:「别逞强。」
他抓紧我的手:「我没有逞强。」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疼。」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
「知道了。」
他低头,将戒指上的水珠擦掉。
从前他用假病骗我留下,用沉默挡住危险,用伤口证明他不愿接受我的牺牲。
后来他终于明白,爱不是替对方作决定,也不是把自己毁掉交给对方心软。
我们在服务站门口慢慢往前走。
他的腿走得不快,我也没有催。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是真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