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纯白剑气一前一后,钉向猎影的时序核心。
第一道剑气擦着它的触须过去,把半截触须连同周围的时光碎片一起斩碎;第二道正中它的时序护甲,护甲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时序之力从裂缝里喷出来;第三道擦着它的时序核心过去,带起一捧细碎的时光碎片。
它身上亮起时序之光,想回溯。
但这一次,时序核心被剑气擦过的位置,因果线被扰乱了——它回溯了三次,那道伤口依然在。
痛苦之剑的剑气,哪怕只是擦过,也带着因果层面的伤害。它回溯得了身体,回溯不了因果。
猎影发出一声尖嘶,裹着残余的咒力,猛地向后倒射,重新缩回虚空深处。
一招交手,高下立判。
它全力突进,连四人的防线都冲不破。
废墟重归寂静。
李岸垂着手,断木上的剑气缓缓收敛。
他依旧没有出那招。
痛苦之剑,因果锁定,自始至终都还压在剑鞘里。
他不敢赌,它便不敢死战。
于是继续僵持。
直到下一秒,局势骤然碎裂。
时序猎影猛地挣开残余的幻境余韵,一道漆黑的时序洪流从虚空最深处喷出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聂成身上。
聂成来不及反应。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只有光阴倒卷的细碎嗡鸣。
胡茬消失了。眼角的细纹消失了。十年血战刻在骨血里的锋芒,被时光一层层剥掉。
他的身躯在缩小,作战服变得宽大,刀从手里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眼神从桀骜到锐利到茫然到空白。
不过呼吸之间。
那个扛着双刀走遍全国的银狼队长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睡得安稳,纯白得像从没来过这世间。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抓住了温知嫁垂下来的一截红衣袖子。
那枚圣光勋章没有跟着肉身一起回溯,"叮"的一声,掉在干裂的泥地上,银辉微弱,孤零零的。
全场死寂。
风停了。
那记单体时序轰击只作用在聂成的肉身上,没碰勋章,也没碰她的灵体。
温知嫁全程清醒。
全程亲眼看见。
红衣立在荒土里,风吹得她衣袂猎猎。她俯身,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准,轻轻拾起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勋章,收进掌心。
掌心触到勋章的瞬间,碎片一样的画面从灵体深处翻上来——
老街的月光下,少年把一枚草编的戒指套在她手上,说等他回来就成亲。她那时候嫌草戒指扎手,嘴上说着不要,手指却攥得紧紧的。
他不告而别的那个清晨,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给他的早餐。包子凉了,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邻居阿姨喊她回去。
灾变来临时第一个月,她在空城里抱着他的相框,指甲抠进木头里,血顺着相框流下来,她没感觉。
相框里的人笑得桀骜,和地上这个婴儿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废墟里重逢的那天,他把勋章挂在胸前,她从勋章里浮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鬓角的白发。她没说,只是在心里数了数——二十三根。
十年。她等了他十三年,又陪了他十年。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死亡。
是你把所有过去记得清清楚楚,眼前的人,却什么都忘了。
她屈膝,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把地上的婴儿抱起来。
婴儿很轻,很小,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在抓一根救命的绳子。
是她年少时初见的那个少年,还没经历灾变,还没经历生离,还没把她装进勋章里的模样。
可温知嫁记得所有。
黎甜的止界剧烈晃荡。领域边缘开始碎裂,悬在半空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她咬着牙撑住,指节白得像骨,耳根那缕低语越来越响——停下来吧,停下来就不疼了。
方悠悠的鼻子渗出血来,顺着人中往下淌,她没擦。她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这一步。万条因果线在她脑子里同时崩断,像有一万根针在扎太阳穴。
林知晚身后的武器墙一件接一件碎裂。全队的绝望在这一刻翻倍涌进她身体,她单膝跪地,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地里,指缝渗血。悲衍把所有人的苦都揽过来,她快扛不住了。
"老聂!!"
李岸攥着断木的手,指节白得像骨。
十年隐忍,三年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怕天怕地,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知道痛苦之剑是双刃剑。他知道一旦全力斩出,对方一旦扛住,就会成为新的旧日神祇。
三年来他次次收力,次次逼退,把本该一击结束的战争拖成了消耗,他怕。怕一剑斩出,全世界给他陪葬。
可现在他看着温知嫁抱着那个婴儿,红衣在风里抖得像一片落叶。婴儿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地上那把刀,刀身上还留着聂成的体温。
怕个屁。
够了!
李岸动了。
他抬手,断木上的纯白剑气不再收敛,第一道大蝉渊蓄力——十秒。
十秒后,他挥下第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地面被切开的声音。一道近两百米长、五十米宽的深渊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像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嘴。碎石、断壁、钢筋、连同半座坍塌的楼宇,整整齐齐地滑进深渊里,连回声都被深渊吞掉了。
烟尘冲天。
他没停。
第二刀,换了个方向,又是一道天渊巨斩,和第一道交叉成十字。地面开始晃动,像地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像疯了一样,一刀接一刀地砍。每一刀都是大蝉渊,每一刀都夷平一片废墟。整个战场被他切成了棋盘状,到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到处是飞溅的碎石和烟尘。
第七刀砍下去的时候,一道深渊正好切在猎影藏身的虚空边缘。猎影被逼出来,身上时序之光狂闪,连续回溯了三次才躲开剑气的余波。
第十刀,第十五刀,第二十刀——
李岸的眼睛红得像在流血。断木上的剑气越来越亮,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一刀都在把三年的隐忍、十年的恨、所有没敢出的力,全部灌进去。
猎影在蝉渊连射中被逼得节节后退。它想回溯自身恢复巅峰,可大蝉渊的剑气带着因果层面的灼伤,每一道伤口都要回溯三次才能愈合。它的时序本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第三十刀。
李岸终于停了。
整个废墟已经不存在了。原来的地面变成了一张由深渊组成的网,最深的地方看不到底。烟尘遮天蔽日,灰白的雾霭被剑气搅成了漩涡。
他喘着粗气,断木上的剑气却没有收。
他抬起头,看着虚空深处那团扭曲的黑暗,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断木上。
"结束吧"
断木缓缓浮到半空。
风突然就活了。灰白的雾霭被搅动,凝滞了三年的空气开始流动,时光残影碎得更密了,像一场无声的雪。
断木上的纯白剑气不再是大蝉渊那种外放的凶,而是向内收,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亮——从淡白到刺目,从刺目到把整座废墟都照成了白昼。
李岸的眼睛变红了。
像血,像火,像十年没敢出鞘的恨。
这一次,不是大蝉渊。
是痛苦之剑。
断木上的剑气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