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黎甜正靠在窗沿上啃玉米。玉米粒甜糯,烫得她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松口。她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方悠悠。
浅灰色宽松短袖,马尾随意扎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她手里晃着两杯冰奶茶,一杯递过来:"你妈说你在家发霉呢,走,下楼。"
高考卸下了她整个人的压力,眉眼间全是轻松肆意的笑,连说话的语速都比上学时快了半拍。
"楼下夜市全摆开了,"方悠悠扒住门框,"天天窝家里多闷,下去吃点东西。我请你吃章鱼小丸子。"
黎甜回头朝屋里喊了声告知父母,抓了件薄外套就跟着出了门。玉米还攥在手里,方悠悠看了一眼:"你怎么出门还带着玉米?"
"嘻嘻,老爸特地买的。"
楼道里还残留着闷热,墙皮斑驳,拐角堆着居民闲置的杂物。黎甜从小在这栋楼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自家的门。
踏出单元楼的瞬间,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暮色笼罩大地,摊位灯次第亮起。铁皮推车、折叠桌椅、悬挂的小彩灯挨挨挤挤排在人行道上。
烤物的焦香、酱料的咸香、瓜果的清甜混在一起,还有铁板上热油溅起的滋啦声,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说笑声,所有声音和气味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走。
烤肠摊上,一根根油亮的烤肠在滚烫铁板上翻滚,滋滋冒油。光头大叔手持长夹子来回翻动,手腕一抖刷上一层鲜红辣酱。
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排了几个人,年轻姑娘两根钢签子左右翻飞,金黄圆润的小丸子在铁板上翻滚,出锅之后淋上沙拉酱,撒满海苔碎和木鱼花。
方悠悠眼睛发亮,拉着黎甜在摊位间来回张望,像只进了米仓的老鼠。她天生直觉就准,哪里人少、哪家好吃,瞄一眼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两份章鱼小丸子!"她朝摊主扬声,又转头,"再来两根烤肠,多刷辣酱。"
小吃打包好,两人捧着满满一堆,在街边一处空石墩上坐下。石墩被白日晒过,还残留着余温,坐上去温热的。
黎甜拆开章鱼小丸子的纸盒,用竹签扎了一颗,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软糯的外皮破开,馅料鲜香在嘴里化开,章鱼粒弹牙,酱料甜咸刚好。她慢慢嚼着,耳边是方悠悠叽叽喳喳的闲聊。
"你记不记得高三上学期那次晚自习,老班突击检查,把咱班男生的漫画全没收了,"方悠悠塞了一嘴烤肠,含混不清地说,"张磊那个货,把漫画藏在桌洞里,老班一伸手就掏出来了,他脸都绿了。"
黎甜笑出声:"我记得,他后来还写了两千字检讨,在班会上念,念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可不是嘛。"方悠悠又咬了一口,酱汁蹭到嘴角,她随手一抹,"你说也怪,上学的时候天天盼着放假,真放假了,又觉得没意思。"
黎甜一边吃一边望周遭。灯火摇曳,人影穿梭,来往的人脸上大多带着闲适的笑。一对小情侣挤在一张折叠桌前,分享一份臭豆腐,女孩嫌臭,男孩非要喂她,女孩躲,两个人笑作一团。
真好啊。
可这份松弛底下,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未来。那所心心念念的大学,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她报的是中文系,分数线不低,考完对答案的时候数学有两道大题没把握。
"喂,黎甜,你发什么呆?"方悠悠伸手戳了戳她胳膊,"吃着东西都走神,章鱼小丸子都凉了。"
黎甜回过神,抿唇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大学的事。"
方悠悠也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会想。我报的那个专业,我妈一直不太满意。但我就是喜欢。"她顿了顿,"希望我们都能去到想去的地方。"
黎甜点点头,没说话。
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不大,但在喧闹的夜市里足够清晰。
街角菜摊前,一位老大爷守着自己的菜摊。竹筐里摆着刚从地里摘的青菜、番茄,菜叶上还沾着湿润的露水。老大爷佝偻着脊背,手里攥着老式杆秤,正跟面前的年轻小伙子说话。
"小伙子,我这菜大清早刚摘的,新鲜得很,"老大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出价太低了,小本生意,这样砍价我实在卖不了。"
小伙子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有纹身,语气不肯退让:"大爷,别家都这个价。"
两个人你来我往,就是市井里再寻常不过的讨价还价。路过的行人随意瞥两眼就走了,没人停下来围观。老大爷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给你了给你了,下次别来了。"
小伙子称了菜,扫码付了钱,拎着走了。老大爷蹲下来,把翻乱的青菜重新码整齐,动作很慢。
黎甜远远望着,没多想。世间百态本就如此,有欢声笑语也有细碎争执,全淹没在夜市的人潮里。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肠,温热的油脂在舌尖散开,辣酱有点咸,她舔了舔嘴唇。
方悠悠已经开始翻下一个摊位了。
黎甜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老大爷还蹲在菜摊前,背对着她,一下一下码着青菜。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老大爷码菜的动作,好像太慢了一点。不是老人那种迟缓的慢,是……僵硬的慢。像一个被按了慢放键的人偶。
他的手伸出去,拿起一把青菜,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放进竹筐里。然后又拿起一把,又停住。
黎甜皱了皱眉。
"黎甜?走啊。"方悠悠在前面喊。
"来了。"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也许是天太热,老人中暑了。她想。
她们又逛了两个摊位,方悠悠买了一份炸鸡柳,边走边吃。黎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街角那个老大爷,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脚步顿住了。
老大爷站起来了。
他没有继续码菜,而是直挺挺地站在菜摊后面,面朝她们的方向。夜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黎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姿势很奇怪——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一个佝偻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的头微微歪着,像在听什么。
然后,他动了。
不是老人那种慢吞吞的步子,是很快、很直的步子,径直朝她们走过来。黎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方悠悠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大爷……"
老大爷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
黎甜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白茫茫的一片,像蒙了一层雾。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僵硬拉扯出来的弧度。
最奇怪的是他的手。
他伸出来抓黎甜的那只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皮肤底下游走,从手腕往手指的方向爬。
"大爷?"黎甜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没事吧?"
老大爷没有回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黎甜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力气大得惊人。黎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攥着她,纹丝不动。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不是皮肤的冰冷,是从老大爷掌心渗出来的、某种更深层的冷。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腕,往她的身体里钻。
"你干什么!"方悠悠反应过来,冲上去掰老大爷的手,"放开她!"
方悠悠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掰,但老大爷的手像长在了黎甜手腕上,根本掰不动。方悠悠急了,抬脚就往老大爷腿上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