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现在正跪在地上,给我洗脚。
他的手正握着我的脚踝,水温滚烫,他的手更烫。
“小姐,水温合适吗?”他抬起头,眼底清澈得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狗。
我叫苏月,将门虎女。
他叫陆怀之,当朝摄政王,我的死对头。
半个月前,我俩为了查一桩私盐案,双双滚下悬崖。
我命大,只擦破了皮。
他比较惨,脑袋磕在石头上,失忆了。
他睁眼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我拔出匕首,本想趁他病要他命。
但看着他那张平时高高在上、现在却任人宰割的脸,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恶毒的想法。
我收起匕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其实,你叫陆怀之,是个签了死契的贱籍小厮。”
“你对我死心塌地,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为了留在我身边,甘愿做牛做马。”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怀疑。
结果,他白皙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沙哑:“难怪……我一看见小姐,心口就疼。”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将军府。
没让他住客房,直接安排在了我院子旁边的下人房。
第一天,我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故意刁难他:
“本小姐脚酸,过来洗脚。”
堂堂摄政王,端着水盆,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他洗得很认真,甚至还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喉结滚了滚。
“小姐,洗好了。”
“洗好了就去倒水。”我踢了他一脚,“顺便把院子扫了。”
他乖乖应下,半点脾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喝茶,他倒水。
我练武,他递刀。
我吃葡萄,他不仅给我剥皮,还细心地把籽挑出来。
甚至半夜我起夜,推开门,他都端端正正地守在门外。
“你站在这里干嘛?”我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眼神委屈:“外面风大,我怕小姐冷,想给小姐披件衣服。”
看着他那张俊脸,我心里暗爽:陆怀之啊陆怀之,你也有今天。
直到第五天晚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夜里下暴雨,雷声震天。
我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床边站了个人。
我猛地惊醒,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拔出匕首:“谁!”
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脸。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浑身被雨淋得半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眶通红。
“小姐……”他声音发颤。
我气不打一处来:“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滚出去!”
他不仅没滚,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锋利的匕首直接抵住了他的心口。
只要他再往前半寸,就会见血。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喉结上下滑动。
“小姐,外面打雷,我怕。”
“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雷?”我简直无语。
他垂下眼,声音又哑又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可以在脚踏上睡吗?我不上床,我就守着小姐。”
我正要发火,余光却瞥见他中衣领口下,那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非但没有拉紧衣服,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任由刀尖挑开他的衣领。
“小姐……”他抬起眼看我,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芒,“如果小姐害怕,也可以抱着我睡。”
我:“?”
我看着他这身强壮的腱子肉,再低头看看自己风吹就倒的小身板。
我真诚发问:“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无辜地眨了眨眼:“小厮伺候主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
这狗男人,怎么失忆了还这么会撩?
2.
我把他连人带铺盖卷,一脚踹回了柴房。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丫鬟的惊呼声吵醒的。
推开门一看,陆怀之正在院子里劈柴。
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袖子卷到手肘,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
我院里的四个丫鬟,两个扫把掉了,一个端着的水盆直接泼了自己一身,还有一个看直了眼,鼻血流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脚踹翻他的柴火堆。
“你是劈柴还是卖弄风骚?”我瞪他,“把衣服给我穿好!”
他停下动作,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垂下眼,一脸无辜加委屈。
“小姐,这衣裳是管事发的,太小了,勒得慌。”他抓着领口扯了扯,露出更多锁骨,“要不……小姐帮我缝缝?”
我看着他这副男狐狸精做派,气得牙痒痒。
“没空!自己缝!”
我转身进屋,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叹息声。
到了下午,我表弟苏辰提着两盒点心上门来看我。
苏辰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一进院子就大呼小叫:“表姐!听说你弄了个绝色小厮?在哪呢在哪呢?”
陆怀之正端着茶走过来。
苏辰的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又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了一把,笑嘻嘻地说:“哟,长得确实不错,表姐你艳福不浅啊。这小身板,练过吧?”
我正想解释,余光扫到陆怀之的眼神,心里猛地一跳。
他垂着眼,手里端着茶盘,但盯着苏辰那只手,眼神阴冷得可怕。
“苏辰,别动手动脚的。”我赶紧把表弟拽开。
苏辰大大咧咧地坐下,递给我一盒胭脂:“表姐,城东新开的铺子,特意给你带的。”
我刚要接,旁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我和苏辰同时转头。
陆怀之手里那块用来压桌角的青砖,硬生生被他捏碎了,碎石渣从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不好意思,手滑。”他面无表情地说。
苏辰咽了口唾沫,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表姐,你这小厮眼神怎么像要杀人啊?看着瘆得慌。”
我也觉得瘆得慌。
苏辰没坐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怀之。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门板。
他把我困在门和他之间,低下头,死死盯着我手里那盒苏辰送的胭脂。
“小姐,你已经有我了,为什么还要收别人的东西?”
我被他气笑了,“你只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小厮,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身体一僵。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种极其危险的情绪。
“对,我是小厮。”
他突然低下头,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那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震痛我的掌心。
“但小厮也会吃醋。”他红着眼眶看我,“小姐,你别收别人的东西,我会疯的。”
我被他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一把推开他。
“疯了就去看大夫!”
我逃也似的回了房间,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
不对劲。
这狗男人失忆后,怎么比失忆前还吓人?
晚上,为了查私盐案的事,我换了一身男装,准备去城里的“醉春楼”走一趟。
刚翻出院墙,脚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陆怀之站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活像个来抓奸的活阎王。
我吓得差点从墙上摔下来:“你跟来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那身男装上,脸色更冷了。
“小姐穿成这样,是要去逛花楼?”
“我去查案!”我跳下墙,不耐烦地推他,“赶紧让开,别耽误我正事。”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查案,还是去找男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连呼吸都喷洒在我的脖颈上,烫得吓人。
“小姐,外面很危险。”
“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
3.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关我?你一个失忆的小厮,拿什么关我?”
我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跃上墙头,直奔醉春楼。
醉春楼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私盐案线索的汇聚地。
我穿着男装,摇着折扇,刚在二楼雅座坐下,老鸨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哟,苏二公子来了!快,把咱们新来的柳儿姑娘叫来陪酒!”
我端起酒杯敷衍着,眼睛却在四处打量。私盐案牵扯极大,我查到今晚户部侍郎王大人会在这里密会盐商。
酒过三巡,我找了个借口出门,摸向后院的密阁。
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
是兵部侍郎李大人!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带刀侍卫。
我心里暗叫不好,赶紧低头,想借着柱子掩住身形。但李大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我。
“苏大小姐?”他惊呼出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透着精明,“你怎么会在此处?还穿成这样?”
我握紧了折扇,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如果他在这里嚷嚷起来,惊动了王大人的暗哨,我今晚就白跑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闪出,稳稳地挡在了我面前。
是陆怀之。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布小厮服,手里还拿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李大人愣了一下,正要呵斥:“你哪来的刁奴,敢挡本官的路——”
他话音未落,陆怀之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
仅仅是那一眼。
没有丝毫的卑微和纯情,眼底全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森寒的杀意,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在李大人耳边,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我站在后面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亲眼看到,李大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下、下官该死!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李大人连滚带爬,带着几个一脸懵逼的侍卫火速逃离了后院。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怀之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我,刚才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荡然无存,又变成了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厮。
“小姐。”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拽进旁边的空厢房,反手锁上了门。
“你干嘛?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我被他按在门板上,一脸警惕地质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我。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声音发哑,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大半夜跑来这种地方,如果我不来,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王大人在这里布了多少杀手?”
我理直气壮,“我带了暗卫!”
“暗卫?就你院子里那几个草包?”他冷笑一声。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暗卫是草包?你不是失忆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陆怀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点鼻音。
“小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像只受伤的大狗,用脸颊蹭了蹭我的侧颈,“我只是刚才看到那个老头看你的眼神,我害怕,我怕他伤害你。”
我一把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陆怀之,你以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你连皇上都敢训。你刚才那眼神,那气势,你跟我说你害怕?”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突然他捂住脑袋,痛苦地蹲了下去。
“小姐……我头疼,好疼。”
我,“?”
“是不是我想起什么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脑子里好像有刀,一想就疼。小姐,你别赶我走,我真的只记得你。”
我看着他这副又绿茶又病娇的样子,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是真疼还是假疼。
“行了行了,别装了!”我一把将他拽起来,“走,回府!”
回府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
“刚才那个兵部侍郎,为什么怕你?”我还在纠结。
“我不知道。”他语气极其无辜,“可能我以前,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我转过身,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就是个欠了我卖身契的小厮。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卖到南风馆去!”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南风馆?”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小姐这是……在吃醋吗?”
“我吃你个头!”
我气得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
我刚起床,还没洗脸,外面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大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什么人?”
“是宫里的人!还有好多穿红袍子的大官!全跪在咱们将军府门外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扫地的某人。
某位“失忆”的小厮,听到外面的动静,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扫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极其无辜。
“小姐,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4.
府门一开,外面的景象差点让我腿软。
整整一条街,乌压压跪了一片。打头的是御前总管太监,后面跟着六部尚书、禁军统领,红袍紫袍铺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臣等,恭迎摄政王回京!”
震耳欲聋的喊声,让我抓着扫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陆怀之脸上的讨好、纯情、委屈,在这一刻犹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站直了身体,那个被我使唤着端洗脚水、劈柴、剥葡萄的落魄小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权倾朝野的当朝摄政王。
他一点一点,把我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掰开。然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拽进了怀里。
“苏月。”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里全是阴森的笑意。
“骗我给你当小厮,好玩吗?”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瞪着他。
“你、你没失忆?!”
“掉下悬崖的第二天,我就想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我震惊得连声音都劈岔了。
“为什么装失忆?”他捏着我下巴的手微微用力,逼我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某人从小就跟我作对,若是清醒着,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只好顺水推舟,当个失忆的小厮,好让大小姐能赏脸,把我带回家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这狗男人根本就是把计就计!他不仅没失忆,还把我骗得团团转,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让他倒洗脚水、劈柴、剥葡萄!
我气得抬脚就踹,“陆怀之你个王八蛋!你放开我!”
“放开?”他不仅没放,反而单臂将我一搂,直接把我扛在了肩上。
“王爷!”外面的官员惊呼出声。
“都滚回去。”陆怀之头也不回,冷声扔下一句,“本王今日,要清理门户。”
他扛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回我的院子。一路上,我院里的丫鬟婆子下人看到这阵势,吓得全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怀之你放我下来!你疯了吗!这是我的将军府!”
他充耳不闻,一脚踹开我的房门,走进去,直接将我扔在了床榻上。
我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爬起来拔刀,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将我死死困在身下。
“清理门户?”我嘴硬,“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清理什么门户!”
“你骗了我这么久。”他眯起眼睛,手指缓缓抚过我的脸颊,“让我给你洗脚,让我给你剥葡萄,甚至还想把我卖去南风馆。苏月,你胆子真的很大。”
我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心里终于开始发怵了。
“那、那你想怎么样?”我结结巴巴,“大不了……大不了我让你骗回来!”
“骗回来?”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动,性感得要命,“卖身契我早烧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全喷洒在我的唇上。
“现在,是我给你签了张死契,从今天起,苏大小姐这辈子,生是我摄政王府的人,死是我摄政王府的鬼。”
我瞪大眼睛,“凭什么?!”
“凭你看了我的腹肌,摸了我的胸口,还听我叫了你那么多声小姐。”
他捏着我的下巴,低头,狠狠咬住了我的嘴唇。
“现在该我以下犯上了。”
“唔——”我挣扎着要打他,却被他单手将两只手腕反剪在头顶。
他的吻极重,带着一种隐忍了许久终于爆发的掠夺感,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直到我快缺氧了,他才微微松开我。
“苏月。”他喘着粗气,目光暗沉地看着我,“以后,换你给我洗脚了。”
“你想得美!”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抬脚要踹他。
他一把按住我的腿,手指顺着脚踝往上滑,笑容极其危险。
“不洗脚也行。”
“那就洗点别的。”
(大眼瞪小眼,余下不可描述的一万字由大家脑补……)
第二日,日上三竿。
我浑身酸软地醒过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一转头,某个罪魁祸首正衣冠楚楚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见我醒了,他勾起唇角,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
“夫人醒了?起来喝药。”
我抓起枕头砸在他脸上,“滚!谁是你夫人!”
他接住枕头,连人带枕头把我搂进怀里,低声哄着,“好好好,不是夫人。是主子。”
“来,小姐,张嘴。这是为夫……不是,这是小厮亲自给你熬的补药。”
我看着他这副又疯又狗的样子,气得磨牙。
“陆怀之,这将军府是我的地盘,你给我滚出去!”
“不滚。”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理直气壮地说,“卖身契虽然烧了,但我昨天已经上奏折,向皇上请旨赐婚了。圣旨下午就到,到时候,这将军府也得改名叫摄政王府了。”
“你,你不要脸!”
“要你就行了,要脸干什么。”
5.
我试图逃跑。
趁着陆怀之去前院应付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我揣上银票,连包袱都没敢收拾,直接翻窗户往后墙溜。
刚爬上墙头,就看见墙根底下站了两排带刀的黑甲侍卫。
见我探出个脑袋,侍卫们齐刷刷地拔刀,然后“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属下参见王妃!”
我咬着牙,冲着他们假笑,“免礼免礼。你们王爷呢?”
“王爷在前厅,说王妃要是想翻墙,让属下告诉您一声,墙外也全是人,您要是想出去散心,得他亲自陪着。”
我,“……”陆怀之你大爷!
我被客客气气地“请”回了正厅。
一进门,就看见我那个常年驻守边关、连过年都不一定回来的亲爹,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正跟陆怀之相谈甚欢。
我爹面前,还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月儿啊,快过来!”我爹看见我,招了招手,“摄政王刚才跟爹说了,你们俩在外面查案遇险,已经私定终身了。爹就知道,你从小就跟他不对付,原来那是欢喜冤家啊!”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私定终身?欢喜冤家?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陆怀之已经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到我面前,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头对我爹恭敬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以后定当拿命护着月儿。”
我爹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摄政王年少有为,月儿交给你,爹放心!”
我绝望地看向我爹,“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平时在朝堂上怎么参你的你忘了?”
“那叫大义灭亲!”我爹一瞪眼,“再说,现在都是一家人了,王爷说了,以后会提携咱们苏家,是不是啊王爷?”
陆怀之笑得温文尔雅,一副好女婿的模样,“自然。”
当天下午,我爹就欢天喜地地带着苏辰回边关去了,临走前还嘱咐我好好学学女戒,别成天舞刀弄枪,好好伺候摄政王。
伺候他个大头鬼!
接下来的三天,我被他变相软禁在了自己的将军府里。美其名曰“筹备大婚”。
曾经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给我剥葡萄的小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穿着玄色蟒袍、大摇大摆进我房间、连门都不敲的摄政王。
“陆怀之,你什么时候滚回你的摄政王府?”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不客气地坐在我的椅子上,喝着我的茶。
“大婚之后。”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我不想嫁给你!”
“没关系。”他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点头。”
我气得牙痒痒,突然灵机一动。
“陆怀之,你以前在朝堂上不是最讲究规矩体统吗?哪有新郎官大婚前天天赖在未婚妻房里的?”
他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榻上,俯身向我逼近。
“苏月。”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小厮。”
“那都是假的!你骗我的!”
“不。”他捏住我的下巴,“只要你还拿着那张卖身契,我就得伺候你。”
“卖身契都被你烧了!”
“又没烧干净。”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上面赫然写着,贱籍小厮陆怀之,生是苏月的人,死是苏月的鬼。
“你伪造的!”
“谁说的?”他挑了挑眉,“这可是你亲笔画押的。既然我是你的小厮,那伺候主子,是不是天经地义?”
我察觉到了危险,往后缩了缩,“你别过来!”
他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他身下一拽,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小姐,这几天,小厮伺候得你舒服吗?”
我脸涨得通红,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滚!”
他没躲,“滚不了。”
“以后,除了在榻上,我不叫你小姐了。”他抬起头,眼底幽深,“叫夫人。”
就在我准备用尽全力给他一巴掌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报——”
一个侍卫破门而入,神色慌张。
“王爷!皇上……皇上微服出宫,到将军府门口了!”
我愣了一下。
皇上来干什么?
陆怀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情欲褪去,化作一片冰冷。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凌厉,“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去。”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我坐在床上,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心跳如鼓。
皇上这个时候来,肯定没好事。最近朝中都在传,皇上忌惮摄政王权势滔天,想要收拢皇权。
我本来懒得管朝堂上的破事,但想起他刚才让我“待着”的样子,我心里那股叛逆劲儿就上来了。
我翻身下床,悄悄推开窗户,顺着后墙溜到了前厅的屏风后面。
前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年轻的皇上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笑得一脸虚伪。
“皇叔,听说你要娶苏将军的女儿。这等喜事,怎么不跟朕说一声?”
陆怀之站在下面,神色淡漠,“臣的私事,不敢劳烦陛下。”
“皇叔这话就见外了。”皇上放下茶盏,笑容渐渐变冷,“不过,朕今天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件事。最近江南私盐泛滥,有探子回报,说苏老将军在边关,似乎跟私盐贩子有勾结啊。皇叔要娶苏家的女儿,是不是也得避避嫌?”
我在屏风后面听得火冒三丈。
什么私盐贩子?我爹一生清廉,镇守边关几十年,连军饷都没多拿过一分,这狗皇帝居然想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往我爹头上扣屎盆子!
我正准备冲出去理论,陆怀之动了。
他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直接扔在了皇上面前的桌子上。
“陛下说的私盐案,臣已经查清了。”
皇上看着那本奏折,脸色微变,“皇叔这是何意?”
“私盐案的主谋,是户部侍郎王大人,以及……”陆怀之盯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的亲舅舅,当朝国舅爷。”
皇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陆怀之继续说道,“国舅爷利用皇权,在江南大肆敛财,把锅甩给苏老将军。这奏折里,有王大人的供词,还有国舅爷走私的账本。”
“你!”皇上脸色铁青,“皇叔,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不敢当。臣只是替陛下清理门户。”陆怀之笑了笑,笑得极其嚣张,“不过,陛下既然提到了避嫌。那臣就教陛下一句——苏月是臣的底线。谁敢动她,或者动她的家人,臣就动谁的脑袋。哪怕是陛下,也不行。”
皇上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蹭”地一下站起来,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既然皇叔执意要护着苏家,那朕就等着看,皇叔这摄政王的位子,还能坐几天!”
说完,皇上拂袖而去。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陆怀之听到声音,转过身,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他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陆怀之。”我看着他,“你刚才跟皇上对着干,为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语气轻松,“跟皇上对着干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心疼我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谁心疼你!我只是觉得你脑子有病。为了一个骗你当小厮的女人,把皇上得罪了,值得吗?”
“值得。”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我有点心慌。
“苏月,我这个人,算计天下,算计朝堂,唯独在你身上,算不明白。你骗我,我认了;你让我当小厮,我也认了。但谁要是敢拿你和你家人开刀,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我被他盯得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他忽然话锋一转,一把将我抱起来,“事情办完了。该回去继续我们刚才没做完的事了。”
“陆怀之!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
“小厮伺候主子,不分白天黑夜。”6.
我被他一路抱回房间,刚扔到榻上,外面又传来通报声。
“王爷!六部尚书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陆怀之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我幸灾乐祸地推他,“快去快去,国事为重,别耽误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低头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痕。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晚上再收拾你。”
他起身整理衣襟,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捂着脖子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接下来三天,整个京城都疯了。
摄政王要迎娶将军府大小姐的消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聘礼流水一样抬进苏家,听说光是黄金就抬了十八箱,绫罗绸缎堆满了三个库房。
可这三天,陆怀之一次都没来过将军府。
他被朝堂上的事绊住了脚。皇上那边虽然被私盐案的证据堵了嘴,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联合了一帮老臣天天在朝会上找茬,恨不得把陆怀之生吞活剥了。
我心里门儿清,皇上这是急了。陆怀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早就坐不住了。这次私盐案,陆怀之直接折了他亲舅舅,等于把他最后的钱袋子给踹了,他不疯才怪。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听阿蛮给我汇报外面的动静。
“小姐,你说王爷能不能扛得住啊?”阿蛮愁眉苦脸。
“他?”我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放心,这狗男人八百个心眼子,皇上那点手段,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让暗卫盯紧了宫里的动向。
大婚之日,转眼就到了。
摄政王大婚,规格堪比亲王。整个京城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穿着大红喜服,被喜娘扶进了摄政王府的正殿。
陆怀之站在殿前。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蟒袍,而是换了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俊美绝伦,连看惯了他那张脸的我都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他看见我,眼底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一切都顺利得过了头。
洞房里,我坐在拔步床上,头上的盖头还没掀。喜娘和丫鬟们刚退出去,我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我猛地掀开盖头,从袖子里拔出了那把短刀。
“阿蛮!”我低喝一声。
下一秒,房门被踹开,十几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刀,二话不说就朝我扑来!
“苏大小姐,皇上有令,送您上路!”
我心里骂了一声“狗皇帝果然等不及了”,脚下生风,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刺客。
但我一个人,对面十几个。
而且这里没有我的暗卫,陆怀之也还在前殿应酬。
我边打边退,肩膀被划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喜服。
就在我一个踉跄、眼看着要被一刀穿胸的瞬间——
“砰!”
房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陆怀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从他侍卫腰间抢来的长剑。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脸色瞬间阴鸷到了极点。
“谁动的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压。
没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动了。
他在人群中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每挥一剑,就有一个刺客倒下。招招致命,剑剑见血,不给任何人留活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刺客全倒在地上,无一活口。
他提着滴血的长剑,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抱住。
“伤哪了?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忍着疼,推了推他,“死不了。你先把剑放下,别蹭我一身血。”
他没理我,低头撕开我肩膀上的衣服,看到那道血口子,眼底的杀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传太医!”他声音嘶哑,转头朝外面吼。
“真没事,皮外伤……”我试图安慰他。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我,眼眶通红。
“苏月,”他咬着牙,“你再敢让自己受伤,我就把将军府里所有带刀的东西全烧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骂他,却在看到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把手抬起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
“行了,我这不是没死吗?大喜的日子,别哭丧着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来人。”他叫来了暗卫统领。
“给本王点一千精兵,包围皇宫。”
暗卫统领愣了一下:“王爷……这是要……”
“皇上既然不想让我好过,那这个龙椅,他也别坐了。”
第二天清晨,皇宫那边传来消息,皇上被废为庶人,太后被软禁。陆怀之扶持了年仅八岁的小皇子登基,自己继续做他的摄政王。
早朝结束后,他一身疲惫地回到王府,推开了寝殿的门。
我正在床上赖着,听见动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以后没人敢动你了。”他伸手抚了抚我肩膀上缠着纱布的伤口,声音很低,“也没有人敢动你爹,和苏家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狗男人,表面上疯疯癫癫的,背地里却把所有的危险都替我挡在了外面。
“陆怀之。”我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
他俯下身子,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我跟前。
“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我是将门虎女,不是只会端洗脚水的瓷娃娃。”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好。”
7.
皇上被废,新帝年幼,陆怀之成了名副其实的朝堂第一人。
全京城的贵妇都以为,苏月这下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背地里酸得不行,说我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鲁女人,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被摄政王看上。
我也以为,陆怀之当了权臣,这摄政王府的规矩肯定多得要命。
结果。
大婚后的第三天,他让人把书房搬到了我院子的偏厅里。
我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啃西瓜,他坐在偏厅批折子。
批着批着,他端着折子走出来,蹲在我旁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吃剩的半个西瓜。
“夫人,你说明州知府这个请安折子,我该批个‘阅’还是‘滚’?”
我吐出一颗西瓜籽,“批‘滚’。明州那地界他贪了那么多银子,还舔着脸请安,不让他滚留着过年?”
“好,听夫人的。”
他点点头,起身走回书房,还真大笔一挥写了个“滚”字。
旁边伺候的太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堂堂摄政王,批阅国家大事,居然问王妃?而且王妃让写“滚”,他就真写“滚”?!
但这还不算什么。
大婚半个月后,边关传来捷报。我爹——镇北将军苏老将军,大破敌军,凯旋回京。
我高兴得不行,拉着陆怀之在院子里喝酒庆祝。结果喝高了,一脚踹翻了他的书案,还把他的玉玺砸了个角。
第二天我醒过来,看着那个缺了角的玉玺,有点心虚。
“陆怀之,要不……我赔你一个?”
他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怎么赔?”
“我让人拿金子给你重新铸一个?”
他转过头看我,冷笑了一声:“苏月,玉玺是金的吗?”
我缩了缩脖子,“那……那我赔你个新的印?”
“不用。”他穿好衣服,俯身在我耳边说,“欠着吧,用别的东西赔。”
我,“?”
当天下午,我爹在正厅等他。
陆怀之端着茶,一脸恭敬地给我爹敬茶,“岳父大人一路辛苦。”
我爹乐呵呵地接过茶,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贤婿啊,老夫在边关,听到一些传闻。”
“岳父请讲。”
“听说……你以前给我们家月儿当小厮?还端洗脚水?”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想笑又不敢笑,毕竟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但又实在憋不住。
陆怀之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极其坦荡地回了一句,“回岳父,确有此事。小婿失忆期间,全靠夫人收留,端茶倒水是应该的。”
我爹的嘴角抽了抽,“那……那你还给她劈柴?”
“劈过,夫人说,小婿劈柴的姿势好看。”
我爹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把茶喷了出来。
我躲在屏风后面,笑得直拍大腿。活该,谁让他在外人面前老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我爹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一拍桌子,指着陆怀之的鼻子,“你!以后不准欺负我闺女!她脾气不好,你让着她点。她要是打你,你不准还手!”
我爹说完,整个大厅里的丫鬟护卫吓得脸都白了。纷纷看着我爹,觉得这老将军明天就要被拖出去砍头。
结果陆怀之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点头,“小婿遵命。”
我爹愣了三秒,老怀甚慰地拍了拍陆怀之的肩膀,“好女婿,好女婿!”
等把我爹扶去客房休息后,陆怀之转过身,眼神清醒得很,哪有一点醉意。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抵在柱子上,低下头,咬住我的唇。
“刚才你爹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搂着他的脖子,“怎么,后悔了?”
“不后悔。”他贴着我的唇缝,轻笑了一声,语气霸道又偏执,“卖身契我都签了,这辈子,你得负责到底。”
后来,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
惹谁都别惹摄政王妃。因为惹了王妃,摄政王会让你死无全尸。而惹了摄政王,只要去讨好王妃,可能还能捡回一条命。
因为我,苏月,就是这个男人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唯一的女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