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业那天,天特别冷。
我抱着纸箱子,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也很空。
我叫林小满。
三天前,我还是这家公司,最卷的员工。
卷到最后,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小满啊,公司,最近,困难。
他说:你,先,回家,歇歇吧。
我就这么,被优化了。
我站在寒风口,搓了搓手。
兜里,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
我正发愁,怎么跟房东交代下个月的房租,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我下意识,走过去。
巷子深处,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被几只野狗,围在墙角。
橘猫的尾巴,炸成了,一个球。
它冲着野狗,哈气:哈!
那声音,又凶,又虚。
我捡起,一块砖头,冲过去,喊:滚!
野狗们,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跑了。
橘猫,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伸出手:别怕。
我说:我也是,刚失业的,难兄难弟。
橘猫,看着我,忽然,开口了。
它说:你,居然,能听懂,我说话?
我愣住了。
我眨了眨眼:你刚才,说话了?
橘猫,也愣住了。
它说:我好像,也听懂了,你说话?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那天,我带着一只橘猫,回了家。
它叫大橘。
我给它,煮了,一碗,没有肉的,清汤面。
它趴在我的破沙发上,打了个滚,说:林小满,你救了我一命。
它说:往后,我罩你。
我笑了笑,说:你一只猫,拿什么罩我?
大橘,眯起眼,说:你太小看猫了。
它说:你知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只猫?
我摇摇头。
大橘,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它说:八千三百四十二只。
它说:它们,什么都,看得见。
大橘说,这座城市里,有八千三百四十二只猫。
我当时,只当它,在吹牛。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住在老小区,楼下,有一排,晒太阳的流浪猫。
以前,我路过,它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自从,我能听懂猫语以后,那些猫,看见我,都,喵喵地,跟我打招呼。
一只白猫,趴在车顶上,懒洋洋地,说:哟,新来的?
大橘,窜上去,说:这是我朋友。
白猫,打量了我一眼,说:朋友?
它说:人,也配,当朋友?
大橘,一爪子,拍在它脑门上:嘴欠是吧?
白猫,委屈地,喵了一声:我就说说嘛。
我看得,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我坐在破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我捡到宝了。
一只猫,知道的,可能不多。
可八千多只猫,加在一起,那就是,一张,覆盖全城的,情报网。
第二天,我翻了翻,自己,那点可怜的存款。
我咬咬牙,去工商,注册了一家,侦探所。
名字,就叫,猫咪侦探所。
我把招牌,挂在,我家门口。
招牌上,写着:猫咪侦探所,寻人,寻物,寻猫,寻狗,寻真相。
大橘,蹲在招牌底下,看了看,说:林小满,你这是,要开张啊?
我说:嗯。
我说:我寻思着,你既然,这么厉害。
我说:咱们,合伙,干点,正事。
大橘,想了想,说:行。
它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大橘,说:每天的猫罐头,管够。
我看了看,自己,那点存款。
我咬牙,说:管!
那天傍晚,夕阳,把老小区,照得,暖融融的。
一只橘猫,蹲在招牌下,一只失业青年,蹲在它旁边。
谁也没想到。
这座城市的,第一桩,猫咪侦探所的生意。
就要,上门了。
第一桩生意,是寻猫。
失主,是个,红着眼眶的姑娘,叫小柔。
她抱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一只,雪白的布偶猫。
她哽咽着说:我家的糯米,走丢三天了。
她说:它从来没出过门,我找遍了,整个小区,都找不到。
她说:求求你们,帮我找找。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大橘。
大橘,喵了一声,说:行,交给我。
我关上店门,蹲下来,对着大橘,说:开工了。
大橘,跳上窗台,对着窗外,长长地,叫了一声。
喵!
那一声,又长又亮。
不到十分钟,窗台上,陆陆续续,聚过来,七八只猫。
白猫、狸花、三花、黑猫,挤挤挨挨地,蹲了一排。
大橘,严肃地,说:兄弟们,活儿来了。
它说:找一只,白毛,蓝眼睛的布偶,叫糯米。
狸花猫,歪着头,想了想,说:昨儿个,我在,三号楼,垃圾桶旁边,见过一只。
它说:白白胖胖的,可好看了。
白猫,说:我今儿个,在小区后门,也瞅见,一只。
它说:它跟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走了。
大橘,眼睛一亮:灰外套?
它说:走,带路。
呼啦啦,七八只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我跟在它们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穿灰外套的男人,住在,隔壁单元,五楼。
我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户。
大橘,窜上墙头,又窜上,空调外机,三下两下,就爬到了,五楼的窗台。
它扒着窗缝,往里,瞅了一眼。
然后,它转过头,冲我,喵了一声:找到了。
它说:糯米,就在里头。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灰外套男人,一脸,无辜。
他说: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家里,哪有猫?
他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喵呜!
那是糯米,在叫。
灰外套男人的脸,唰地,白了。
后来,警察,从他家的衣柜里,搜出了,三只猫。
除了糯米,还有两只,也是,附近,丢的。
糯米,回到家那天,小柔,抱着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非要,多给我,五百块钱。
我说:不用,我的价,就是,五十。
小柔,红着眼眶,说:林老板,你救了我的命。
她说:往后,我家,就认准,你家的店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口,给大橘,开了一个,猫罐头。
大橘,吃得,呼噜呼噜的。
它说:林小满,你看。
它说:我说过,我罩你。
寻猫的生意,一炮打响。
一传十,十传百,猫咪侦探所,在老城区,渐渐,有了点,小名气。
来找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的是,找走丢的孩子。
有的是,找跑丢的宠物。
有的是,找被偷的东西。
大橘,带着它那帮猫兄弟,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回,一位大爷,来找我。
他说:林老板,我家的传家宝,一枚玉镯子,昨晚,让人,偷了。
他说:那是,我老伴儿,留给我的。
他说:求求你,一定,帮我,找回来。
我正要答应,大橘,忽然,在我耳边,小声说:林小满,这事儿,有点怪。
我说:怎么怪?
大橘,说:这个大爷,昨儿个,半夜,自己,把镯子,扔进了,下水道。
我愣住了。
我低声说:你确定?
大橘,说:我家三花,亲眼看见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头,看着大爷,说:大爷,您这镯子,怕不是,让人偷的吧?
大爷,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说:昨儿个,半夜,您自己,把镯子,扔进了,下水道。
大爷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这您甭管。
我说:大爷,您跟我说句实话。
我说:您为什么,要把老伴儿的镯子,扔了?
大爷,蹲在地上,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说:我不是人。
他说:我昨儿个,去了趟,古玩市场。
他说:有人,出三万,要买,那镯子。
他说: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想,骗保险公司,报个案。
他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说:大爷,镯子,我帮您,捞上来。
我说:您跟保险公司,道个歉,把这事儿,说清楚。
我说:您老伴儿的镯子,是无价的。
他说:多少钱,都不该卖。
那天,我从下水道里,帮大爷,捞出了,那枚玉镯子。
大爷,抱着镯子,老泪纵横。
他临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林老板,谢谢你。
他说:你,救了我,一桩,糊涂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猫咪侦探所,渐渐,成了,老城区,一个,特别的存在。
大家,都知道,有个,养着,一只大橘猫的,林老板。
寻猫,寻物,一找一个准。
有人,私下里,嘀咕:这林老板,莫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我听了,只是,笑笑。
特异功能,谈不上。
我只是,运气好,交了,一群,讲义气的,猫朋友。
这天,傍晚,我刚要收摊,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走到我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华盛集团,董事长助理,郑平。
我接过名片,疑惑地,看着他。
郑平,客客气气地,说:林老板,久仰。
他说:我们董事长,有一桩,私事,想请,您,帮个忙。
他说:报酬,您,随便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华盛集团?
那可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大集团。
董事长,找我,一个,开猫咪侦探所的,帮忙?
大橘,蹲在门框上,眯着眼,打量了郑平,半天。
它,忽然,在我耳边,小声说:林小满,这人,不对劲。
我说:怎么不对劲?
大橘,说:他手上,有血味。
它说:他杀过,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凛。
我,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揣进兜里。
我说:郑先生,您,先说说,什么事?
郑平,笑了笑,说:林老板,这里,说话,不方便。
他说:明儿个,上午,我们董事长,想,当面,跟您,聊聊。
他说:就在,华盛大厦,顶楼。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大橘,跳到我肩上,说:林小满,这活儿,别接。
我说:为什么?
大橘,说:我总觉得,这华盛集团,水,很深。
它说:你可别,一头,扎进去。
我,想了想,说:大橘,你说得对。
我说:可他们,既然,找上门来了。
我说:我要是不去看看,心里,总是不踏实。
大橘,叹了口气。
它说:行吧。
它说:明儿个,我,陪你,去。
它说:我倒要看看,这华盛集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大橘,去了华盛大厦。
顶楼的办公室,宽敞得,能跑马。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就是华盛集团的董事长,周华盛。
周华盛,看见我,笑了笑,说:林老板,久仰。
他说:请坐。
我坐下,大橘,蹲在我脚边。
周华盛,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林老板,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他说: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
我说:谁?
周华盛,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女儿。
他说:周小禾。
他说:她,失踪,整整,十年了。
我,愣住了。
周华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他说:这是,小禾,十岁那年,拍的。
他说:那年,她,被人,拐走了。
他说:我找了,十年。
他说:警察,也找了,十年。
他说:始终,没有,音信。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林老板,我知道,您,有些,特别的,门道。
他说:我,不求别的。
他说:我就想知道,我女儿,还,活着吗。
他说:她,在哪儿。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我,转头,看向大橘。
大橘,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在我耳边,说:林小满,这事儿,咱们,得接。
我说:可,十年了。
我说:上哪儿,找去?
大橘,说:猫的记性,好得很。
它说:这座城里,有些猫,活了,十几年。
它说:它们,兴许,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华盛。
我说:周董,这活儿,我接了。
我说:钱,我不要多。
我说:您,给我,报销,猫罐头,就行。
周华盛,看着我,愣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笑了。
他说:好。
他说:猫罐头,管够。
周小禾认亲以后,周华盛非要留我吃晚饭。
饭桌上,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周董,您那个助理郑平,是什么来路?
周华盛一愣:郑平?
他说:他跟着我二十多年了,是个老实人。
我压低了声音,说: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血腥味。
周华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说:林老板,你有所不知。
他说:郑平,早年是开海鲜店的。
他说:他一天到晚,跟鱼虾打交道。
他说:手上那股腥味,洗都洗不掉。
他说:哪儿是什么血味,那是鱼腥味。
大橘蹲在我脚边,闻言,尴尬地,用爪子,挠了挠脸。
它小声嘀咕:我就说嘛,这味儿有点不对。
那天晚上,周华盛亲自送我们出门。
他握着我的手,说:林老板,往后你在这城里,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
他说:你帮我把小禾找回来,这份情,我周华盛,记一辈子。
临走,他让郑平,搬了一箱猫罐头,塞进我怀里。
郑平搬箱子的时候,还冲大橘,笑了笑。
大橘,这回,仔仔细细,闻了闻。
它,小声,跟我说:林小满,这回,我闻清楚了。
它说:是,鱼腥味。
它说:没错。
我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破沙发上,给大橘开了一个猫罐头。
大橘,吃得,呼噜呼噜的。
它说:林小满,你别说,这华盛集团,还挺大方。
它说:这一箱罐头,够咱俩,吃一个月了。
我说:可不是嘛。
我说:往后,咱猫咪侦探所,可算,傍上,大款了。
接下这个案子以后,我,才开始,明白,大橘说的,那句话。
这座城,太大了。
十年前的,一个,被拐走的孩子。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大海捞针。
可大橘,有它的,办法。
那天晚上,大橘,召集了,全城,最老的一批猫。
它们,蹲在,我家门口,黑压压地,一片。
一只,通体漆黑的,老猫,眯着眼,说:十年?
它说:小禾这丫头,我,见过。
我,心头,一跳:你见过?
老猫,说:那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
它说:那天,我正,趴在,城南,汽车站,的天桥上,晒太阳。
它说: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上了,一辆,长途车。
它说:那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裙子。
它说: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激动地,问:车牌号呢?那辆车,去哪儿?
老猫,想了想,说:车牌,我记不清了。
它说:不过,那车,往南,开的。
它说:车身上,好像,印着,到,云岭县,三个字。
云岭县。
我,转头,看着大橘。
大橘,眯起眼,说:云岭县。
它说:那地方,离这儿,三百多里地呢。
我说:三百里。
我说:那也,得,去。
大橘,叹了口气,说:行吧。
它说:明儿个,一早,咱们,出发。
它说:我倒要,看看,这云岭县,藏着,什么,猫腻。
那天夜里,我,收拾着,行李。
大橘,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它,忽然,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说,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它说:被拐走,十年。
它说:她现在,该,多大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二十了。
我说:大橘,你说,她还,记得,自己,姓周吗?
大橘,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望着,月亮。
尾巴,轻轻,拍着,窗台。
云岭县,是个山窝窝里的小县城。
我跟大橘坐了半天的长途车,到了云岭。
一下车我就傻眼了。
这地方满大街都是猫。
墙头上、屋顶上、电线杆上,蹲着的全是懒洋洋的猫。
大橘跳上汽车站门口的石狮子,冲着我得意地说:看见没?咱们到家了。
它说:这地方,是咱们猫的地盘。
说着,它扯开嗓子,长长地喵了一声。
呼啦一下子,四面八方窜过来一群猫。
一只肥墩墩的奶牛猫凑上来,说:橘哥?您是城里来的?
大橘一抬下巴,说:正是。
它说:哥几个,打听个事儿。
它说:十年前,这县里有没有来过,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
奶牛猫歪着头想了想。
它说:十年前?那会儿我还没断奶呢。
大橘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墙角一只老得掉光了毛的灰猫,慢悠悠地开口了。
它说:你们说那个红裙子小姑娘?
我心头一跳:您知道?
灰猫说:那丫头,我认得。
它说:她被城南老赵家抱养了。
它说:那会儿她才十来岁,整天帮着赵家干活。
它说:赵家对外说,那是他们从外地收养的闺女。
我追问道:赵家现在还住城南吗?
灰猫说:在。
它说:就在城南老槐树底下那户人家。
它说:不过那丫头,早不跟赵家住了。
我一愣:她去哪儿了?
灰猫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它说:她前两年考上大学了。
它说:好像是省城一所师范。
它说:放假也大不回赵家。
我站在汽车站门口,望着云岭县灰扑扑的天。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红裙子小姑娘。
她考上大学了。
她还活着。
我转头看着大橘。
大橘喵了一声,说:林小满,走。
它说:咱们去老槐树底下看看。
城南老槐树底下,那户人家。
院子不大,墙头上蹲着两只晒太阳的花猫。
我站在院门口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一盆脏水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说:大娘,请问这是赵家吗?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着我:你是谁啊?
我掏出证件:我是城里来的侦探。
我说:我想打听一个人。
我说:十年前,您家是不是收养过一个小姑娘?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啪地把盆摔在地上。
她尖声说:没有!我家没有!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门。
我说:大娘,您别急。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说:我就是想确认,那孩子过得好不好。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我。
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颤声说:你是那孩子的家里人?
我没有说话。
老太太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说:我对不起那孩子。
她说:当年我男人贪那一千块钱。
她说:他从人贩子手里,把那孩子领了回来。
她说:那孩子在我们家住了十年。
她说:我们待她不算好。
她说:她考上大学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要真是她家里人。
她说:你就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老太太。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低声说:大娘,您知道那孩子在哪个大学吗?
老太太抹着泪,说:省城师范。
她说:她跟我们姓了赵,叫赵小禾。
赵小禾。
省城师范。
我掏出手机记下这两个词。
我轻声说:大娘,您保重。
我说:那孩子的事,我会好好查清楚的。
我转身离开。
身后,老太太的哭声在黄昏的风里,飘了很远,很远。
回到城里,我,马不停蹄,去了,省城师范。
大橘,蹲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
它说:林小满,这地方,全是,年轻姑娘。
它说:你,可别,看花了眼。
我说:去去去。
我,掏出,周小禾的,照片,问了,好几个,学生。
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看了看,照片,说:你,找,赵小禾啊?
她说:她,是,我们,文学院的,学霸。
她说:这会儿,应该在,图书馆。
我,一路,摸到,图书馆。
在,三楼的,角落,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她,跟,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长得,很像。
很像。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说:同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找,我?
我,看着她,说:赵小禾?
她,点了点头:是,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是,受人之托,来,找你的。
她说:谁?
我,说:你,亲生,父亲。
赵小禾,愣住了。
她,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周华盛,你,认识,吗?
赵小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摇头,说:不,不认识。
她说:我,没有,亲生父亲。
她说:我是,被,赵家,收养的。
她说:我,不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我,轻声说:你,父亲,找了你,十年。
我说:他,想你,想了,十年。
赵小禾,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说: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说:因为,他,刚刚,才,找到,你。
我说:赵小禾。
我说:你,愿意,去见见他吗?
赵小禾,低头,看着,地上,那本,书。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我,愿意。
那天,我,带着,赵小禾,回了,城里。
路上,她,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大橘,蹲在我,腿上,小声,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今儿个,干得,漂亮。
它说:这,一单,值,一千个,猫罐头。
我,笑了笑。
我,摸了摸,大橘的,脑袋。
我心里,想:值。
华盛大厦顶楼。
周华盛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看见赵小禾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的姑娘。
他的嘴唇抖了好半天,才颤声说出三个字:小禾?
赵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她轻声说:我听林老板说,您找我十年了。
周华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却又在半路停住。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他哽咽着说:小禾,爸爸对不起你。
他说:爸爸当年不该带你去游乐园。
他说:是爸爸没看好你。
赵小禾再也忍不住。
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她说:爸!
她说:我不怪您!
她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
办公室里,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大橘蹲在我脚边,小声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这一单,值一万个猫罐头。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说:是啊。
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再多的猫罐头也换不来。
那天走出华盛大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我抱着大橘,走在回老城区的路上。
大橘趴在我怀里,忽然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说咱们这猫咪侦探所,是不是干成一桩大事了?
我笑了。
我说:是。
我说:咱们干成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周小禾的案子,让猫咪侦探所一下子出了名。
报纸电视台纷纷来采访。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什么民间侦探十年寻回富商失踪之女。
什么神猫破案,猫咪侦探所名震全城。
我坐在破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自己那张被放大得变形的脸。
我对大橘说:这事儿闹大了。
大橘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说:闹大就闹大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说:可我怕有人盯上咱们。
大橘说:谁盯上咱们?
我说:你想啊。
我说:我一个普通侦探,凭什么找什么一找一个准?
我说:这不合常理。
大橘眨了眨眼睛。
它说:那你就说你运气好。
我苦笑:运气好能好到这份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名气来得太快,恐怕要出事。
果然。
三天后,一桩大案子就砸到了我头上。
那天一早,警察就敲响了我家的门。
领头的是个中年刑警,姓韩。
韩队看着我,说:林老板。
他说:我们刑侦支队,想请您协助一桩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什么案子?
韩队说:城西珠宝店失窃案。
他说:丢了一批价值几百万的珠宝。
他说:现场没有任何监控拍到嫌疑人。
他说:我们想请您去看看。
他说:听说您跟猫,有些特别的缘分。
大橘蹲在我脚边听到这话,忽然喵了一声。
它在我耳边说:林小满,这活儿有蹊跷。
我低头看它。
大橘眯起眼,说:城西那珠宝店。
它说:我家三花前些天在那附近看见。
它说:有人往地下车库运了几口大箱子。
它说:半夜三点。
我心头一凛。
半夜三点,运箱子。
这果然有蹊跷。
城西珠宝店。
案发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我蹲在柜台边上,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大橘蹲在我肩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忽然小声说:林小满,柜台底下有猫毛。
我低头一看。
果然,柜台与墙壁的夹缝里,沾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猫毛。
大橘凑过去闻了闻。
它说:这毛不是野猫的,是家养的。
它说:还带着一股鱼腥味。
我心里一动。
我转头对韩队说:韩队,这珠宝店附近,有没有养猫的?
韩队一愣。
他想了想,说:对面那家水产店的老板娘,养了一只灰白色的猫。
他说:那猫整天趴在柜台上。
我和大橘对视一眼。
大橘喵了一声:走,去会会它。
水产店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
她看见我抱着一只大橘猫进店,笑了:哟,这猫真俊。
大橘从我怀里跳下来。
它慢悠悠地踱到柜台前。
柜台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大橘蹲在它面前喵了一声。
灰白猫睁开眼。
两只猫你来我往地喵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假装看鱼,耳朵却竖得老高。
大橘说:兄弟,城西珠宝店那事儿,你知道吧?
灰白猫说:知道。
它说:那天半夜我看见。
大橘说:看见什么了?
灰白猫说:我看见隔壁老王家的儿子。
它说:半夜三点推着一辆小推车。
它说:车上拉着几口大箱子,往地下车库去了。
它说:他还喂了我半条鱼。
大橘眼睛一亮:老王家的儿子?
灰白猫说:就是街尾那个修车铺老王家的。
它说:他儿子叫王凯,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大橘回头冲我喵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记下:王凯,修车铺老王家的儿子。
我轻声说:大橘,干得漂亮。
大橘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它说:那必须的。
它说:我这八千三百四十二个兄弟,不是白叫的。
我把王凯这条线报给了韩队。
韩队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扑向了地下车库。
果然。
车库角落里,那几口大箱子还原封不动地摆着。
撬开一看,满箱都是珠宝。
人赃俱获。
王凯当场就被摁住了。
审讯室里。
王凯耷拉着脑袋,交代了整个作案经过。
他说:我在珠宝店打过半年零工。
他说:我知道他们晚上不值夜班。
他说:我从修车铺借了把切割机。
他说:割开玻璃墙钻进去搬东西。
他说: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韩队问: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王凯说:是。
他说:监控我都避开了。
他说:我还换了鞋套。
他说: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韩队没有说话。
他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王凯。
大橘蹲在我脚边喵了一声。
它说:他当然想不明白。
它说:他躲得过摄像头,躲不过猫眼。
我笑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脑袋。
我说:是啊。
我说:这世上最隐蔽的摄像头,就是一双猫眼睛。
破案以后,韩队特意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韩队举着酒杯说:林老板。
他说:我当了二十年刑警,头一回见破案破得这么轻巧的。
他说:您那大橘猫,是神猫吧?
大橘趴在我腿上,得意地晃着尾巴。
我笑了笑,说:韩队,神猫谈不上。
我说:就是我这猫朋友多了点。
我说:它的猫朋友,又多了点。
韩队哈哈大笑。
他说:那往后,咱们刑侦支队有疑难案子,可就赖上您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我说:好说。
我说:只要猫罐头管够。
珠宝店案子破得漂亮,猫咪侦探所的名声,彻底压不住了。
找我的,从老城区,排到了城东。
有找猫的,找狗的,找传家宝的,找失联亲人的。
甚至还有慕名而来,想雇大橘当保镖的。
大橘听说要当保镖,当场就炸了毛。
它说:林小满,你跟他们说,我是侦探,不是保镖。
它说:我一只猫,一对一都费劲!
我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这个月的进账。
竟然抵得上我原来那家公司,半年的工资。
我捏着那叠钱,坐在破沙发上。
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我给大橘,开了一个最贵的猫罐头。
大橘吃得呼噜呼噜的。
它说:林小满,你现在有钱了,想不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想了想,说:不想。
大橘一愣:为什么?
我说:这房子虽然破,可它是咱俩发家的地方。
我说:我舍不得。
大橘看着我,眼睛忽然有点发亮。
它低头舔了舔爪子,说:林小满,你这人,还挺够意思。
我笑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说:你救过我的命。
我说:这一辈子,咱俩就搭伙过吧。
大橘喵了一声。
它说:搭伙过。
它说:一辈子。
名声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有一天,一个戴着墨镜口罩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我店门口。
他压低声音,说:林老板,我有一桩生意,想跟您私聊。
我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我说:什么生意?
男人说:我想让您帮我,盯一个人。
他说:就盯她一个礼拜,报酬五万。
五万块,盯一个人,一个礼拜。
这价码,高得离谱。
大橘蹲在门框上,眯着眼打量那男人。
它忽然在我耳边说:林小满,这人手上,有血腥味。
我心里一凛。
上一次听见血腥味,还是华盛集团那个郑平。
我脸上不动声色。
我说:盯谁?
男人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笑容温和。
男人说:她叫陈静,住城东安和小区。
他说:您帮我盯着她,每天干什么,见谁。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男人。
我忽然笑了。
我说:先生,您这单生意,我接不了。
男人一愣: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儿是猫咪侦探所。
我说:我只接正经的活儿。
我说:盯梢跟踪这种事,您另请高明吧。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
他哼了一声,说:林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大橘嗖地窜到我肩上。
它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男人。
我说:先生,您要是想来硬的。
我说:我这店门口,可装了监控。
我说:您这一进一出的画面,可都录下来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转头对大橘说:大橘,你说这男人要盯的那个陈静,她到底是什么人?
大橘眯起眼睛。
它说:不管是什么人。
它说:咱们这种活儿,不接就对了。
盯陈静的第四天,我去了她教书的学校。
那所小学,在安和小区对面,不大,却干净。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群孩子,呼啦啦涌出教室。
我远远看见,陈静站在走廊上,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拉着她的衣角,说:陈老师,我妈妈今天来接我。
陈静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好,那你要乖乖的。
那画面,很暖。
我忽然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坏人,想害她?
大橘蹲在我肩上,忽然说:林小满,你看那边。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学校斜对面的墙角,蹲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可他帽檐下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校门口。
大橘说:那人,昨儿个,也在。
它说:我让三花跟过他。
它说:他傍晚,进了夜来香KTV。
我心里一沉。
果然,疤哥不光派人盯着陈静的住处。
连她上班的地方,也盯上了。
那天傍晚,陈静喂猫的时候,我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
我问她:陈老师,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静想了想,说:上个月,家里门上,被人塞了一封信。
她说:信上没写字,只有一张照片。
她说:照片上,是我家那栋楼。
她说:我以为是物业的宣传单,就没当回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说:那封信,您还留着吗?
陈静说:留着,压在鞋盒里。
她说:怎么了?
我说:陈老师,您听我说。
我说:从今晚起,您下班,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我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静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点了点头,说:好。
大橘蹲在花坛边,看着陈静远去的背影。
它,忽然,说:林小满。
它说:这大姐,是个好人。
它说:好人,不能,被坏人欺负。
我说:嗯。
我说:咱们,得帮帮她。
墨镜男人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大橘也一反常态,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问它:大橘,想什么呢?
大橘说:林小满,那个陈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大橘说:我说不上来。
它说:可我总觉得,那个要盯她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说:那咱们怎么办?
大橘想了想,说:咱们先找找这个陈静。
它说:看看她到底是谁。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带着大橘去了城东安和小区。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
几只流浪猫趴在花坛边晒太阳。
我蹲下来跟它们打听陈静。
一只三花猫懒洋洋地说:陈静?
它说:你是说那个天天给咱们喂鱼干的大姐?
大橘眼睛一亮:她喂你们鱼干?
三花猫说:是啊。
它说:她每天傍晚都来喂咱们。
它说:她人可好了。
我心里一动。
我说:那她是干什么的?
三花猫想了想,说:她好像是个老师。
它说:我听楼里的人说,她在附近一所小学教书。
老师。
我和大橘对视一眼。
一个教书的年轻女老师。
有人花五万块要盯她。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那天傍晚。
我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
她拎着一个袋子走到花坛边。
她蹲下来,掏出一包鱼干,一点一点喂那些流浪猫。
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些猫围着她喵喵地叫。
我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什么坏人。
大橘蹲在我肩头也看着。
它忽然说:林小满。
它说:我觉得这个陈静,她需要咱们帮她。
我说:怎么帮?
大橘说:那个墨镜男人要盯她。
它说:那咱们就比他先一步。
它说:咱们也盯上她。
它说:看到底是谁想对她下手。
盯陈静的活儿,比想象中轻松。
因为她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早上七点出门去学校。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
傍晚回家喂猫、买菜、做饭。
晚上十点准时熄灯。
一连盯了三天。
大橘趴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它说:林小满,这大姐也太无聊了。
它说:咱们是不是跟错人了?
我说:再看看。
第四天傍晚。
陈静喂完猫,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花店。
她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买了一束白菊花。
白菊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在她后面。
她捧着那束白菊花,一直走到城东那座小小的烈士陵园。
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她把花轻轻放在碑前。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大橘蹲在我肩头,也不说话了。
我们俩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直到陈静转身离开。
我走到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赵志远。
生于一九八五年。
牺牲于二零二三年。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
笑得阳光。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
大橘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说:林小满。
它说:这个陈静,她是烈士的家属。
我点了点头。
我轻声说:是啊。
我说:大橘你说。
我说:那个墨镜男人。
他为什么要花五万块,盯一个烈士的妻子?
盯陈静的同时,我让大橘,盯上了那个墨镜男人。
猫盯人,比人盯人,容易多了。
人找人,得靠腿。
猫找人,靠的全城八千多双眼睛。
墨镜男人住在城南一家小旅馆。
大橘派了两只狸花猫,蹲在旅馆对面的墙头上,轮流值班。
第三天晚上,狸花猫跑回来,说:橘哥,那男人出门了。
大橘问:去哪儿?
狸花猫说:去了城西,一家叫夜来香的KTV。
KTV门口,蹲着几只野猫。
狸花猫问它们:那个戴墨镜的,跟谁见了面?
一只野猫说:跟一个秃头胖子。
它说:那胖子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
它说:他们进了包间,待了一个多小时。
它说:出来的时候,胖子给了他一沓钱。
秃头胖子,大金链子。
我听着大橘的转述,眉头越皱越紧。
我掏出手机,搜了搜城西夜来香KTV。
跳出来的新闻,让我心里一沉。
夜来香KTV,老板外号疤哥。
三年前,涉嫌组织卖淫,被刑事拘留。
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秃头胖子,脖子上,果然挂着一条大金链子。
大橘蹲在我肩上,也看着屏幕。
它说:林小满,这个疤哥,怕是来头不小。
我说:可他为什么要盯陈静?
大橘摇摇头。
它说:这个,就得问问,城西的猫了。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大橘,去了城西。
夜来香KTV,白天大门紧闭。
后巷里,却蹲着一排晒太阳的野猫。
大橘走过去,喵了几声。
一只老黑猫,慢悠悠地,说:疤哥?
它说:我知道。
它说:他是这片的霸王。
它说:前些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专门帮人要债。
它说:后来,好像还干过什么不干净的买卖。
我问:什么买卖?
老黑猫,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它说:有一回,我半夜,趴在他KTV后门。
它说:我看见,他让人,往车上,搬箱子。
它说:那些箱子,看着,沉甸甸的。
它说:有一次,箱子没封严,掉出来一包。
它说:白白的,像面粉。
白白的,像面粉。
我和大橘,同时,沉默了。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我想起,陈静那个,穿着警服、牺牲在二零二三年的丈夫。
赵志远。
我忽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约陈静,在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了面。
陈静坐在我对面,有些紧张。
她说:林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说:陈老师,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我说:您先生赵志远,是怎么牺牲的?
陈静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咖啡冒着热气。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缉毒。
她说:他是缉毒刑警。
她说:二零二三年,他在追捕一个毒贩的时候,车翻了。
她说:他就再也没回来。
我沉默了。
我说:那个毒贩,后来抓到了吗?
陈静摇摇头。
她说:没有。
她说:那个毒贩跑了,到现在都没有落网。
我看着她说:陈老师,您知道疤哥这个人吗?
陈静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颤声说:你怎么知道疤哥?
我说:您先生走的那个案子,跟疤哥有关吧?
陈静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志远走的前一个月,回家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
她说:他跟我说,他在查一个大案子。
她说:他说那个人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
她说:他说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他送进监狱。
她哭着说:可志远还没来得及,就出了事。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
我轻声说:陈老师,您知道吗?
我说:疤哥找人盯您,已经好几天了。
陈静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您先生走之前,应该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说:疤哥怕那东西,落在您手里。
陈静愣愣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志远走之前,确实给过我一样东西。
我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陈静说:一个U盘。
她说:那天晚上,他突然回家,神色很不对。
她说:他把一个U盘塞给我,说:阿静,这个你收好。
她说:他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市局。
她说: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只是摇头。
她说:他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她说:第二天,他就走了。
她说:再回来,就是一张牺牲通知书。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这些年,我一直把U盘锁在保险柜里。
她说:我不敢看,也不敢交。
她说:我怕交了,那些人,会找上我们家。
我轻声说:陈老师,那个U盘,就是疤哥要找的东西。
我说:您先生用命换来的证据,就在那里面。
陈静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她说:林老板,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交给我。
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说:您先生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保险柜里。
我说:得让它,替他把该抓的人,抓了。
陈静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说:好。
她说:今晚,我把U盘取出来。
她说:明天,你陪我去市局。
我站起身,说:那就说定了。
大橘蹲在桌角,忽然喵了一声。
它在我耳边说:林小满,今晚怕是不太平。
我问:怎么了?
大橘说:街角的猫刚传来消息。
它说:夜来香KTV,今晚加派了人手。
它说:疤哥,要动手了。
果然,疤哥动手了。
当天夜里,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了安和小区门口。
车上下来四个壮汉,径直上了陈静住的那栋楼。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不知道。
从面包车进小区的那一刻起,楼顶、墙头、车底、树杈上,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就盯上了他们。
一只三花猫,从窗台窜进陈静家,喵喵直叫。
陈静从睡梦中惊醒,看见手机上,我发来的消息:锁门,别出声,我马上到。
四个壮汉砸门的时候,楼道里忽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猫叫。
喵呜!
喵呜!
喵呜!
上百只猫,从四面八方,涌进楼道,围着四个壮汉,炸着毛,哈气。
壮汉们愣住了。
他们谁也没见过这阵仗。
领头的大个子,骂了一句:哪来这么多野猫!
他抬脚就踢。
一只黑猫,嗖地窜上去,照着他的小腿,就是一口。
大个子嗷的一嗓子,疼得直蹦。
其他壮汉,想冲上去砸门,可脚底下全是猫。
踢一脚,闪一只。
踩一脚,窜两只。
满楼道都是炸了毛的猫,跟疯了似的。
我赶到的时候,韩队已经带着人,把面包车堵在了小区门口。
四个壮汉,连同车里等着的司机,一个都没跑掉。
韩队押着人,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
他说:林老板,我当了二十年刑警。
他说:头一回见,破案靠猫的。
大橘蹲在我肩上,得意地甩着尾巴。
它说:那必须的。
它说:哥几个,在城东这片,混了多少年了。
它说:敢来咱们地盘撒野?
我笑了笑,说:韩队,证据有了。
我说:陈老师手上有个U盘。
我说:是赵志远烈士,用命换来的。
韩队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说:赵志远?
他说:三年前,市局缉毒支队的赵志远?
我点了点头。
我说:他追的那个案子,跟城西夜来香KTV的疤哥,有关。
韩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陈静。
他说:这个U盘,我要亲手,交到市局。
疤哥动手那一晚,事后回想起来,我还有点后怕。
韩队他们堵住面包车的时候,楼道里,其实已经乱成一团。
四个壮汉,被上百只猫围在楼道里,连门都摸不着。
领头的大个子,脚背上被黑猫咬了一口,血淋淋的。
他疼得直骂娘,抬脚乱踢。
一只三花猫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踢飞了出去。
我听见那声闷响,心都揪了起来。
收网以后,我抱着那只三花猫,连夜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说:肋骨裂了一根,得养一个月。
三花猫蔫蔫地趴在我怀里,喵了一声。
大橘蹲在旁边,难得地一句话也没说。
回家路上,大橘一直闷闷不乐。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别难过了,三花没事,就是受点伤。
大橘闷声说:我知道,可我心疼。
它说:它跟了我五年了,从来没受过这种伤。
那天夜里,大橘蹲在窗台上,望着月亮,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它召集了全城的猫。
黑压压的一片。
大橘站在台阶上,说:各位,昨儿个,三花为了护陈老师,受了伤。
它说:我大橘,在这儿,谢过大家。
它说:今儿个,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它说:往后,只要是咱猫咪侦探所的案子。
它说:大家都是一条心。
它说:有难,一起扛。
喵!
满街的猫,齐声应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我想。
这座城市里,最讲义气的一帮家伙。
怕就是这帮猫了。
第二天一早,韩队带着人,接上陈静,直奔市局。
U盘交上去不到两个小时,市局就炸了锅。
U盘里,是赵志远生前,冒死留下的东西。
疤哥团伙的贩毒记录、资金往来、通话录音,一样不少。
赵志远查了整整一年的大案子,全都,装在那个小小的U盘里。
当天下午,市局调集上百警力,突袭夜来香KTV。
疤哥还在包间里数钱,就被堵了个正着。
在他KTV的地下室,警方搜出了整整两箱毒品,还有一把仿制手枪。
疤哥落网的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城西都沸腾了。
三年了。
那个让城西人闻之色变的名字,终于,栽了。
第三天,市局专门召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局长亲自,向赵志远烈士的家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说:赵志远同志,没有白白牺牲。
他说:他留下的证据,帮我们,端掉了这个盘踞城西多年的毒瘤。
陈静站在台上,捧着那枚追授的奖章,哭成了泪人。
我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
大橘蹲在我肩上,难得地,安静了很久。
它忽然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说,赵志远,他要是知道这一天。
它说:他会不会,觉得,值?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会。
我说:他追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那天晚上,陈静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端着酒杯,说:林老板,这杯酒,我敬您。
她说:也敬大橘。
她说:要不是你们,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打开那个U盘。
我笑了笑,说:陈老师,该敬的,是您先生。
我说: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陈静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啊。
她说:他是英雄。
她说:我替他,谢谢这座城市。
疤哥落网以后,城西安静了许多。
夜来香KTV贴了封条。
那个秃头胖子,连同他的手下,一个不落,全进去了。
市局的通报里写着:该团伙长期盘踞城西,涉嫌贩卖毒品、组织卖淫、寻衅滋事,涉案金额巨大。
落款,是专案组。
韩队后来跟我吃过一顿饭。
他说:林老板,你知道那个U盘里头,装着什么吗?
我摇头。
韩队说:是赵志远生前整整一年的心血。
他说:他用半年时间,卧底摸清进货渠道。
他说:又用半年,摸清了疤哥的资金网络。
他说:那个U盘里的每一条记录,都能让疤哥在牢里蹲十年。
他说:可惜,他没能亲手交上去。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韩队,赵志远,他是个真英雄。
韩队点了点头。
他说:是啊。
他说:他用命换来的东西,终于没白费。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烈士陵园。
那束白菊花已经谢了。
墓碑前,却多了很多花。
有白菊花,有黄菊花。
还有一束用红领巾扎着的野花。
我蹲下来看了看。
红领巾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陈老师说,赵叔叔是英雄。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烈士陵园里安安静静的。
一只橘猫,蹲在墓碑前的台阶上。
陪着那束野花,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疤哥案之后,猫咪侦探所,成了全城最有名的铺子。
来找我的人,依旧很多。
有找猫的,有找狗的,有找孩子的,有找真相的。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找我,说家里祖传的银镯子不见了。
大橘派猫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镯子没丢,是她孙子拿去给女朋友当定情信物了。
老太太哭笑不得,说:林老板,你这侦探所,连家事都管?
我说:大娘,只要您开口,猫咪侦探所,管到底。
还有一回,一个中学生红着眼来找我,说他的自行车被人偷了。
大橘的猫兄弟,在城北旧货市场,瞅见了那辆车。
车没找回来,倒是把偷车的小子,揪了出来。
那小子,原来也是个穷孩子,偷车是为了卖钱给妹妹买药。
我看着那小子,叹了口气。
我说:车你推回去,该赔的钱,我替你垫上。
我说:往后,别再干这事儿了。
那小子,红着眼眶,冲我,鞠了个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猫咪侦探所,挣的钱,不算多。
可每一分,都挣得踏实。
街坊们都说:林老板,是个实诚人。
大橘,蹲在门框上,晒着太阳,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发现没有?
它说:咱们这个侦探所,好像,越来越不像个侦探所了。
我说:那像什么?
大橘想了想,说:像,这条街的,居委会。
我哈哈大笑。
我说:那也挺好。
我说:全城八千多只猫,给我当眼线。
我说:我帮这条街的人,看好他们的日子。
我说:这买卖,不亏。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大橘。
它一只猫,凭什么,能让全城八千多只猫,都听它的?
那天晚上,我终于,问了出来。
大橘,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它沉默了很久,才说:林小满,你猜,我在遇见你之前,活了多少年?
我说:不知道。
大橘说:八年。
它说:我是,城南,老粮站,后院,出生的。
它说:我妈,是一只,流浪猫。
它说:她在我断奶以后,就走了。
它说: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在这座城里,活。
它说:我睡过桥洞,翻过垃圾箱,挨过打,挨过饿。
它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它说:我差点,死在一辆汽车的轮子底下。
它说:是一只看门的老狗,把我叼出来,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大橘说:我们猫,跟你们人不一样。
它说:我们,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户口。
它说:我们,只有这座城。
它说:谁对我们好,我们记得。
它说:谁欺负我们,我们也记得。
它说:这一片的老猫,都受过我的照顾。
它说:所以,它们,愿意听我的。
它说:就是这么,简单。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开侦探所?
大橘,回过头,看着我。
它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蹲下来,跟我说话的,人。
它说:你,没把我,当成一只,猫。
它说:你,把我,当成了,兄弟。
我,鼻子,一酸。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说:大橘。
我说:从今往后,你有家了。
我说:我就是你的家人。
大橘,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窗外,万家灯火。
窗内,一只猫,一个人。
谁也没说话。
可谁都不觉得孤单。
那晚以后,大橘好像变了。
它不再整天吹牛说自己罩着我。
它开始,认认真真地,帮我打理侦探所。
来客人的时候,它蹲在门口,像个老练的伙计。
有猫来报信的时候,它认真听完,再转述给我。
有一回,小柔带着糯米来串门。
糯米趴在柜台上,歪着头,问大橘:橘哥,你们侦探所,还招猫吗?
大橘一本正经地说:招。
它说:条件不高,会看,会听,会记。
它说:最重要的,是讲义气。
糯米喵了一声,说:那我够格吗?
大橘想了想,说:先实习三个月。
它说:实习期,猫罐头减半。
糯米当场就炸毛了。
小柔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这一猫一猫,心里暖洋洋的。
我想,日子,大概就会这样,一天天,好下去吧。
入冬以后,天冷得早。
我给大橘,买了一个软软的猫窝,放在窗台底下。
大橘钻进去,打了个滚,说:林小满,这玩意儿,还挺舒服。
我说:那必须的。
我说:你可是,咱们猫咪侦探所的,镇店之宝。
大橘,眯着眼,说:镇店之宝?
它说:那,工资,得涨。
我说:行。
我说:从这个月起,猫罐头,从一天一个,涨到一天一个半。
大橘,翻了个白眼,说:抠门。
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大橘,趴在窗台上,望着,雪花,落满,老城区的,屋顶。
它,忽然,说:林小满。
我说:嗯?
大橘,说:你说,明年,春天,咱们侦探所,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不过,我想,只要咱们俩还在。
我说:它,就会,一直,好下去。
大橘,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雪,越下,越大。
老城区,安安静静地,白了,一片。
疤哥的案子,让猫咪侦探所,彻底火了。
这一回,连省里的电视台,都来了。
记者举着话筒,追着我问:林老板,您是怎么破的案?
我一本正经地说:全靠广大人民群众。
记者追问:什么群众?
我说:喵喵叫的那种。
记者愣了半天,全场笑成一片。
大橘蹲在我肩上,配合地,喵了一声。
那镜头,后来在电视上放了好多天。
老城区的街坊们,看见我,都笑:林老板,你家大橘,成明星了。
大橘的猫罐头,从此,再没断过。
有人出高价,想买大橘。
有人出高价,想请大橘拍广告。
大橘一概不理。
它趴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它说:林小满,我跟你说。
它说:我大橘,这辈子,就认你一个老板。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说:巧了。
我说:我这辈子,也就认你一个猫。
那天傍晚,夕阳把老城区染成一片金黄。
猫咪侦探所的招牌,在光里,亮堂堂的。
门口,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
身边,围着一圈,各种各样的猫。
白的,黑的,花的,灰的。
它们都仰着头,望着那只橘猫,像望着自己的王。
大橘,威风凛凛地,说:各位。
它说:今天,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它说:往后,这座城里。
它说:谁家孩子丢了,找我们。
它说:谁家东西丢了,找我们。
它说:谁家受了委屈,找我们。
它说:因为,咱们猫,就是这座城的眼睛。
它说:这双眼睛,永远,替好人,盯着坏人。
喵!
满街的猫,齐声叫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夕阳下,八千三百四十二只猫,一齐,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回荡了很久,很久。
我笑了。
我想,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在那个失业的冬天,捡回了一只,叫大橘的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