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道颠倒峰上有神仙,九个徒弟抬着一口喝血的活棺走了七年。
等他们爬上倒悬的山顶,才明白那座庙不是天神庙,是给深坑里的东西添一具新鲜的人架子。
【正文】
1
抬棺的粗麻绳烂了三股,毛茬硬生生磨进肩头烂肉里,洇出一滩发馊的黄脓。
山道逼仄,两旁全挂着枯死的酸枣树,杈子上稀稀拉拉缠着几截被野狗撕烂的裹尸布。
老瘸子仰躺在棺材里,棺盖半敞着,两只干瘪如鸟爪的手死死扣住柏木棺沿,厚硬发黑的指甲缝里全嵌着陈年泥垢。
小玖踩着前头老十落下的烂泥脚窝,脚上草鞋早磨秃了底,露在风里的大脚趾磕在尖石棱上,揭去好大一块油皮,黑血泥水糊了一脚面。
棺身陡然往下一坠,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板缝裂开的那道细口里,冷不丁泌出两滴粘稠暗红的膏油,正砸在小玖后颈上,温吞、腥腻。
老瘸子在棺里倒腾了一下身子,喉头滚着一口陈痰,拉风箱似地咳喘起来。
“小玖啊。”
长满麻坑的脑袋自棺头探出,左眼皮上垂着枚铜钱大的死肉瘤,生生将那只眼皮坠成了一条肉缝。
小玖把肩头的麻绳往脖颈软肉上斜了斜,避开溃烂的血槽,面上挤出副讨巧的笑,扯得两腮干皮发紧。
“师父,徒儿听着呢。”
“昨儿黑下……你嚼咕的那只压在五行山底下的石猴子,后头怎么着了?”
“后头啊,”小玖舌头卷了卷干裂结痂的唇皮,咽下一嘴草根子的苦汁,“猴头叫顽石卡得只剩脑壳在外头,饿了吞铜汁,渴了咽铁水。硬熬了几百年,打东土来了个白胖和尚,上峰顶揭了那道金字压帖。那猴儿骨节暴响,翻个筋斗就蹦了出来,接着闹腾他的乾坤。”
老瘸子直勾勾盯着天,混浊泛黄的眼珠子缓缓转了两匝,枯嘴皮吧唧作响。
“翻筋斗……能翻多远?”
“一纵十万八千里。”小玖嘴里信口胡吣,眼风却斜扫向路旁。一只秃翎乌鸦正立在截烂死人肋骨上剔肉,被脚步惊得扑棱飞起,落下一根散着尸臭的脏羽,轻飘飘黏在十五的头顶上。
十五缀在小玖身后,身架单薄得像根野苇,两只细胳膊青筋暴跳,死咬着后槽牙顶着抬杠。他觉察到了那根鸦毛,却僵着脖颈不敢撒手去拂,只拿通红的眼圈去瞄小玖。
棺身忽地又是一颤。
这回不是脚底下踩虚了,是那柏木料子自个儿在抽搐。
老瘸子哑咳两声,从破褥子底下摸出一把豁了齿的生锈小刀,随手掼在路当中烂泥里。
“落棺。棺老爷闹饥荒了。”
2
小玖顺势卸下杠子。木料砸进烂泥,溅得下半截裤管全是泥浆。
打头的十一是个病痨瘦子,软着腿蜷在一截烂木头上,双臂死抱住膝弯,两排槽牙碰得得得响。十三膀大腰圆,脑门青筋直蹦,背靠着枯树粗喘,两只牛眼恶狠狠剜着地上的锈刀。
队伍最边上的老十面无表情,弯腰拾起了刀子。
老十那张脸早年教大火啃去了一半,焦结的糙肉拉扯在一块,看不出年岁。他提着刀挪到棺边,刀尖在左小臂横着一抹,黑紫色的血珠子当即顺着臂弯成串下淌。
棺侧裂缝如同一道慢慢咧开的细嘴,豁出指宽一条口子。老十将胳膊迎上去,血落上木头,转瞬便被吸噬得一干二净。
小玖默不作声接过了刀。刀柄上的麻绳早被血水渍得滑腻发硬。他找准腕上结痂的旧痕,又是一刀下去。鲜血涌出,他反手把手腕严丝合缝扣在棺木缝隙处,嘴里碎碎念着套话。
“棺老爷多用些,保佑咱早入天神庙,保佑师父修得长生。”
老瘸子在棺里舒服得哼唧了两声。
缝隙里探出一条暗红肉须,倒钩似地从小玖腕肉上扫过,吮饱了精血,慢腾腾缩了回去。紧接着,“噗”的一声,从木缝深处吐出三块干结发硬的黑面疙瘩。
面疙瘩滚在枯草叶里,泛着股子酸馊气,里头夹杂着粗砺的麦芒麸皮,却是他们七年来唯一的吃食。
小玖捡起两块,在怀里摸索着掰开大的半截,悄没声儿塞进十五散发着馊味的烂袄里。十五不敢嚼动,只含在舌底,借着嘴里的黏唾沫一点点润软了咽。
十三像阵风似地冲过来,夺下地里仅剩的残块,一把塞进腮帮,嚼得颌骨咯咯发响。
他凑到小玖耳根前,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着狠戾:“玖哥,走不得了。昨夜我撒尿,撞见半脸在树皮上刻道道。这不是奔不周山,这是往绝户坑里送死!”
小玖咽下带渣的面疙瘩,碎屑把干涩的喉头刮得生疼。他眼神没动,余光掠向几丈外正蹲在泥水滩里洗手的老十。
老十洗得极缓,指甲缝里的黑泥被草茎一点一点剔得干干净净,那双陷在枯皮里的眼珠,沉得像两眼死井。
“闭嘴,少嚼舌根。”小玖吐出几个字。
十三面皮一抖,腮帮子鼓了几鼓,终究恨恨退回树荫下。
棺里的老瘸子霍然坐起,枯掌紧攥着半卷火烧留痕的发黄羊皮纸,上面用褐色败血写就的古字弯弯绕绕。
“起杠!”老瘸子拿枣木拐杖狠敲棺壁,“前面便是添灵河。趟过去,庙门就敞开了!”
小玖重新将麻绳勒上肩头,粗硬的毛刺嵌进伤口,扯得他眼皮突突直跳。
3
添灵河压根称不上是条河。
那是地底崩裂开的深涧,底下聚着一洼不见天日的黑膏水,水皮上浮着层油腻的惨绿泡沫,散着一股子腐尸经年泡烂的恶臭。
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凿,把天光绞得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缝隙。深潭里的水没有涟漪,不起暗涌,像一槽熬烂了的黑猪油,慢吞吞蠕动着。
崖根下半截青石残碑早已被风雨剥蚀得斑驳,隐约能辨出个残缺的“渡”字,字脚旁蜷着两条无目怪鱼的浅刻。
老瘸子翻出棺材,右边那条瘸腿短了一截,全靠油亮的枣木拐杖点地,一步三晃凑到黑水前。
他展平羊皮残卷,借着那一缕惨淡光线来回踅摸。
“渡河……残卷就记了这俩字。”老瘸子歪着脑袋,眼皮上的肉瘤颤巍巍晃动,“无桥无筏,连块烂木头都没见着,拿甚么渡?”
河面阴风倒灌,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缝里扎。
十一缩在最末尾,棉絮翻飞的破袄裹不住瘦骨嶙峋的身架,浑身筛糠似地磕着牙。
老瘸子的拐杖突地往后一捣,正杵在十一软肋上。
“你,下水探深浅。”
十一打了个趔趄,草鞋陷进黏稠的黑泥里直没过脚脖子。他猛扭回头,青紫的嘴唇哆嗦成一片。
“师……师父,我压根不识水性……这水里有古怪……”
“由得你挑拣?!”老瘸子嗓子一拔,尖刻得犹如两块糙瓦相擦,拐杖挂着风声狠狠砸在十一肩胛上。
骨肉碎裂的闷响在死寂的山涧格外分明。
十一整个人被掀进水洼中。
没溅起半点水花。
黑水如活面似地瞬间合拢,咬住十一两条小腿。十一疯了似地扑腾,满手抠弄着绿沫子,嘴里喷吐着腥黑黏水,喉咙被死死堵住。
“救……玖哥……师……”
声音未落,岸上的棺材盖骤然掀开尺宽一道缝隙。
一根白惨惨的骨刺带着哨音自棺底激射而出,干脆利落穿透了十一的腿肚子。倒钩发力,十一整个人打着旋儿被扯离水面,倒撞回棺材前。
十一的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碎石滩,指甲整片剥落,在地上划出五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沉闷的撞响过后,棺盖重重砸实。
细密的咯吱声透木而出,像一副沉重的石磨在反复碾碎连筋带骨的活肉,间或爆开几声干脆的骨裂动静。
十三两眼充血,喉管里低吼着,俯身就要摸地上的顽石。
不知何时欺身过来的老十,探出冰冷如铁钳的糙手,一把扣死了十三的颈骨,猛地向下掠去。
十三整张脸砸在碎石子儿上,鼻血喷溅。
“找死便动。”老十嘴皮不动,声音沉得发木。
小玖立在原地,大拇指死死掐入食指的老茧,掐得泛白泛红。他面上不露半分声色,只是缓缓弯腰,将溅在柏木板上的一点猩红,拿袖口极慢地擦拭干净。
老瘸子眼风都没往那片血痕上落,只是眯起独眼打量着渐趋平静的水面,拐杖狠狠戳了戳地石。
“残卷无错,渡河靠的是棺太岁……它耐得住阴水腐煞。缩进棺里,沉底过去。”
4
逼仄,逼仄得让人上不来气。
原供老瘸子一人的柏木棺,如今塞进了五条活口。老瘸子霸着正中一块羊皮褥子,小玖、老十、十三与十五被挤在头尾两侧,骨肉紧贴着骨肉,喘出的热气全喷在旁人的腮帮和后颈上。
不见丁点亮光,黑得像蒙了三层油布。
空气里除了木料的馊霉味,全是股散不开的鲜腥。小玖后脊背紧贴着夹层木板,他能察觉到隔板深处那团仍在蠕动消化的软烂东西。
十五缩在小玖怀里,抖得像落了水的小鸡崽,浑身冰凉。小玖左手揽着他的后背,右手顺着棺底缝隙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截滑软黏连的物什,像条断肠。他缩回手,面无表情地在破裤腿上蹭净。
棺材猛地下沉,一阵失重感骤然袭来。
咕嘟。
黑水漫顶。外头的山风声彻底绝了,只剩下水压挤迫棺板挤出的酸涩吱呀声。
棺在下沉。
力道越来越重,柏木隔板咯咯发响,外壁隐约传来无数无甲指骨抓挠木料的沙沙声。
老瘸子的声音在黑暗中自小玖耳边炸开。
“小玖。”
“徒儿在。”
“你说……天上那些真仙,当真肉身不坏,寿与天齐?”
小玖的后脑勺顶着冷硬的棺壁,喉结滚了滚:“回师父,徒儿编……徒儿梦里的神仙,同天地一个寿数。天裂了,他们也只管坐在云头上喝琼浆玉露。一身皮肉万年不腐,拆开骨头全是通透的羊脂白玉。”
“白玉骨……”老瘸子痴痴地自言自语,喉间发出怪异的喘笑,“那是何等滋味……老夫这条断腿折腾了半辈子,待入了庙门,换副玉骨仙胎……”
“师父定能如愿。”小玖语声极平,毫无波澜。
另一头的十三粗粗哼出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道发闷的痛抽,显然老十在暗地里赏了他一记硬肘。
棺身猛地在潭底打了个滚。
几个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十五的脑门重重磕在小玖下颌上。小玖齿尖咬破了舌尖,嘴里泛出一口惺甜。
咚!
棺底好似凿上了万年玄石,五脏六腑几乎给震得挪了位。
外头那细密的挠抓声霍然消散。
棺盖应声弹开一条大缝,阴森刺骨的冷风呼啸灌入。
小玖扒着棺沿,头一个钻出半截身子。
看清周遭的刹那,他呼吸骤停。
无天无地,无主无魂。
他们正搁浅在一片广阔的黑水石滩上,头顶非是云天,而是一座巍峨参天的绝壁。
那峰峦竟是倒生的。
尖细庞大的峰头直挺挺垂向黑水,而原本该是山基的厚重崖体,反而嵌在顶空那片翻滚的铅灰深处。怪石丛生,崖壁上倒悬着万千条枯槁黑藤,恍若无数吊死鬼垂下的腐烂麻绳。
在那倒挂的山峰最尖端,正悬着一座灰扑扑的古庙,青瓦倒扣,在死寂的微光中泛着冷铁般的晦芒。
老瘸子连滚带爬跌出棺外,扑通跪在黑水滩里,干瘪的双手朝天高举,脑门砸在石滩上咚咚作响。
“颠倒峰……添神庙!老子找到了,老子真找到了!”
5
山路是从下往上爬,身形神魂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头下脚上的错觉。
那些怪石犹如悬顶的倒生石钟乳,每踩一步,五脏六腑都往下坠,总觉得下一步就要直挺挺跌入头顶的无底深渊。风是从脚底往头上卷的,扯得几人身上的烂布条猎猎倒卷,蒙住了脸面。
小玖在前头开路,抠进岩缝的指缝全灌满了黑色黏苔,触手湿滑,腻得像剥了皮的死人肉。
老瘸子在正中,由老十与十三用麻绳左右反架着。
“小玖,”老瘸子喘得像口破风箱,“你说……齐天大圣闯天宫,靠的是什么玄功?天罗地网怎就扣不住他?”
小玖手指死命抠进石缝,抠得甲床泛血,他仰头高喊:“回师父!靠的是筋斗云与七十二变!心念一动,可化禽鸟,可化游鳞,可化焦木!神兵劈上去,斩的尽是虚妄!”
老瘸子的独眼死勾着头顶那座渐近的灰庙,青紫的嘴唇抽动:“化生……肉身千变……不错,残卷亦云,蜕得凡胎肉,方得大罗仙!”
身后的十三突地一脚踏空,半截身子直挺挺朝虚空荡了出去。
倒悬的罡风吹飞了他脚上一只烂草鞋,那破烂物件未落向黑水,竟是打着旋儿朝着上方的铅灰深渊笔直坠落,眨眼便成了一个黑点。
老十腕劲极猛,粗麻绳往回狠狠一抽,将十三猛掹在峭壁上。
十三后脊砸得青紫,他伏在凹槽里狂喘,双目猩红地瞪着顶上的虚空,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玖哥……”十五拽着小玖的衣角,声如蚊蚋。
小玖回身扫了一眼,十五面色惨白如纸,虚汗洗面,两只眼皮直耷拉,全凭一口气硬吊着。
“抓稳。”小玖探手死死箍住十五的小臂。
十五的手掌冰凉潮湿。
天色愈发灰败,泛着股发馊的死气。倒挂的石藤越来越繁密,如同一层层黏附在崖壁上的蛛网,彻底遮蔽了来路。
崖壁上裂开一道尺宽的窄洞。
老瘸子止住步子,拿拐杖敲碎了路头的石棱:“歇脚。今宿在此,明日重阳,正是庙门开阖的日子。”
十三瘫软在石缝旁,眸光阴鸷地钉在老瘸子的后脑勺上。
小玖把十五拖进洞里安置妥当。老十提着短刀,如桩烂木头似地横坐在洞口正中,独目无光地俯瞰着那片颠倒的绝壁。
山风透缝而入,发出呜呜的咽音,如同万千冤魂在无底深谷下聚哭。
6
后半夜,小玖被生生冻醒。
寒意顺着褴褛的衣衫直往骨膜里钻。
身侧的十五烧得滚烫,喘息细弱,摸上去像揣了块刚煨好的热炭。
洞内只有老瘸子粗重的鼾声在起伏。
小玖轻脚起身,借着阴影转出石穴。
刚拐过石角,他步子一刹。
悬崖边缘立着个黑黢黢的人影。
老十握着截锐石,就着微弱的灰光,正一笔一划在石面上深凿。碎屑扑簌簌落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小玖立在暗处,冷眼瞧着。
老十刻得极稳,左腕刀伤还在淌着黏稠黑血,血珠逆着风,朝上方的苍穹飘散。
“刻妥了?”小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老十手上没停,也没回头,半张烧焦的面皮在灰光里泛着凹凸不平的黑油光。
“醒了。”语气冷硬,不起波澜。
小玖凑上前两步,扫了一眼石壁。
那不是引路的记号。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凿的“死”字,字脚下,还压着一条盘蛇般弯曲错乱的路线图。
“这是第七道死关。”老十松开手,尖石打着旋儿往上空的深渊坠去,“前头八个抬棺的,路全是我领的。”
小玖靠着石壁,摸出根草根含在嘴里慢慢抿。
“图什么?”
老十嘴角扯了扯,烧烂的皮肉堆挤在一起,露出两排枯黄的板牙:“不引路,七年前在祁连山我就化成了棺太岁的白骨。你道老瘸子留你至今是图你孝顺?还是真爱听你胡吣的猴子精?”
小玖嚼着苦渣,不吭声。
“每回他起杀心,都是我递的话,”老十盯着小玖的眼仁,“我说你肚里存的话本多,留着解闷,他夜里睡得踏实。”
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那年二师兄要逃,”老十声音平得瘆人,“是我告的密。老瘸子当着我的面卸了他的膀子腿,丢进棺里喂了肉。老瘸子许我,到了天神庙,仙缘分我一半。”
小玖吐出嘴里的碎草,冷嗤一声:“你真信?”
“信他个鸟。”老十摊开一双裂满血口的老茧手,“我只想活。庙寻不着,他就得指望我辨图,我就能多挨一天。十五年,我改了四次道,画了三张死图。原本三年前就该走完的道,我硬领着他在荒原里转了三年磨盘。”
“眼下呢?”小玖问,“前头可是绝路了。”
老十仰面看了一眼悬在极顶的古庙。
“明早门一开,他头一个要拿你填阵。”老十收回目光,锁死在小玖脸上,“我替你把棺太岁引开半炷香。是活是烂,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若逃出去了,带着十五滚远些,别漏我的底。”
小玖迎着老十那口死水般的枯眼,良久,点了点头。
“成。”
7
天蒙蒙亮时,十三不见了。
原先卧着的碎石堆里,只剩一泡泛黄的骚尿,和一截被石尖磨断的毛麻绳。
老瘸子拄拐冲出洞口,满面麻坑充血胀紫,手中枣木杖重重掹在崖壁上,火星四溅。
“杂种敢反?!”他声嘶力竭地嚎叫,眼皮上的肉瘤疯狂颤抖,喷了一地的腥唾沫,“老十!人呢?!”
老十抬手一指倒悬山缝:“往顶上攀了,不过半个时辰脚程。”
老瘸子自腰间扯下一个乌黑的陶埙,嘬唇发出一声尖利的锐鸣。
悬在半空的柏木大棺嗡的一声狂震!
整座棺材如同一只被唤醒的铁甲巨虫,棺盖砰地掀开两尺,四根儿臂粗的猩红肉须狂暴刺出,扒住悬石,顺着倒立的山体迅捷游窜。
“追!拿回来剥皮!”老瘸子疯魔似地蹬着拐杖跳骂。
小玖死扯着几乎走不动的十五,跟在后头拼命追赶。
未出半里地,斜上方就传来一声半截截断的惨嚎。
等小玖喘息着赶上去,头顶突兀伸出的青石台上,正滴答淌着血水。
棺太岁半倾在青石上,棺盖已然扣死,两条粗壮的肉须死死裹着半截残破的下身正往合缝里缩。那是十三的双腿,足上还挂着昨夜仅剩的那只烂草鞋。
腿肚子还在神经质地蹬踢。
十三的脑袋悬在棺沿边缘,头颅被挤压得扁平,一颗眼珠子被挤出眶外,挂在血肉模糊的鼻梁上。
他瞧见了赶上来的小玖。
十三的嘴唇微弱地阖动,喷出大蓬碎内脏的血沫子。
“玖……哥……”那只独眼里全是死绝的凶光,“下……下一个……轮到……”
砰!
棺板严丝合缝合死。
沉重刺耳的嚼骨声自厚木深处闷闷传来,伴随着生肉混着骨髓被生硬碾烂的噗嗤声,整块青石都在震颤。
小玖立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口滴血的大棺。他弯下腰,从石缝里捡起十三脱落的烂草鞋,拍了拍上面的泥屑,塞进了怀里。
老瘸子气喘吁吁爬上来,瞥见石上的残血,狠狠啐了口老痰。
“养不熟的野狗!糟践老夫两把苞谷面!”
他猛扭头,毒蛇般的视线在小玖与老十脖颈间扫了个来回。
小玖当即佝偻下背,换了副敬畏惶恐的脸孔,抢步上前扶住老瘸子的胳膊肘:“师父莫动气,这逆徒自寻死路,活该填棺。仙门就在眼前,误了吉时可使不得。”
老瘸子盯着小玖,枯如干柴的手在他肩头狠狠捏了一把,力道深得直欲捏碎锁骨。
“还是你懂事。”老瘸子咧嘴,扯出一口发黑的烂牙,“放心,待为师白日飞升,少不了赏你一碗仙汤。”
他的余光又扫向身后的老十:“老十,看紧了。再跑一个,老子拿你填缝。”
老十垂着焦烂的面皮,应道:“是。”
8
重阳日,浓雾如沸。
倒悬峰顶的铅灰浓云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古庙死死裹住。
跨过最后一道仅容并足的天然石梁,那座倒悬在虚空深处的灰瓦庙宇终于完整露出了全貌。
庙宇极仄,统共三间破房,梁柱全是未经刨光的整根黑杂木,早已风化得裂痕累累。青黑色的瓦垄朝下,地基倒悬于天,以一种极诡异的姿态吸附在绝壁断面上。
山门两侧立着两根剥落的石柱,刻痕残缺,只隐约辨得几个风蚀大字:
“肉身为薪……”
“借寿……添柴……”
门楣上歪斜悬着块烂木匾,青苔密布,隐约露出“天神”二字,末尾那个字却斜拉出一道极其阴鸷的怪钩。
老瘸子再难自持,扑通跪倒在湿滑的青石门槛前。
他扔了拐杖,手脚并用地往庙里爬,仰天怪笑,涎水泪痕糊了一脸。
“天神庙!老子找到了!整整十五年!哈哈哈,老子成了!”
老十按刀立在门槛外,独眼死盯着殿内那口黑洞洞的深坑。
小玖拽紧了十五,退在门角阴影里。
大殿空空如也,无神无像,正中央只横陈着一张丈宽的青玄石供案,落满厚灰。案前两个陈旧蒲团,芦花早霉烂成了黑絮。
供案后头的绝壁上,用暗红发黑的血髓生生抠出两列古篆:
“舍身成仙,肉身为薪。二人同始,一死一生。”
老瘸子伏在地上,血红的眼球死死扣着那行字,喉间咯咯作响。
他自怀中抖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羊皮残卷,眼珠在古卷与绝壁血字间神经质地跳动。
“肉身为薪……一死一生……古卷全对上了!”老瘸子猛然回首,阴冷的眸光如钩子般挂住门边的小玖,“小玖,过来。”
十五身子狂抖,死死拽住小玖的破衣襟。
小玖低头,掰开十五痉挛的手指,顺手将十三那只旧草鞋塞进十五掌心,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迈动麻木的腿脚,踏进那道冰凉的殿门。
“师父。”
老瘸子自靴筒拔出一柄窄刃剔骨刀,掼在小玖脚面寸许前的石缝里,刀身颤颤发鸣。
“小玖,师父待你不薄。”老瘸子半张脸抽搐着,眼皮上的瘤子红得滴血,“你那些猴头翻跟头的话本,为师听得舒坦。今日仙门大开,你先替为师走一步,去前头探路。”
十五在门槛外哭喊着扑跪在地:“师父!求求你,放过玖哥!我替他……我来受刀!”
老瘸子看都不看,抬手一拐杖抽在十五面颊上,将人抽翻出丈远,嘴角溢血。
“再嚎一声,老子立时把你塞进棺材缝!”
小玖垂眸,俯身捡起了那柄尖刀。
刃口极冷,泛着股子生铁的锈腥气。
“师父开恩,”小玖嗓音静得像口枯井,“徒儿先去。若天上真如话本里那般快活,徒儿再迎师父法驾。”
老瘸子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好徒儿!速速褪了外裳,坐上蒲团!”
9
小玖扯开褴褛的粗布短褂,露出一架排骨般嶙峋的胸膛。肋条根根毕露,干瘪的腹皮紧贴着后脊梁。
他光着膀子,盘膝落坐在左侧的烂蒲团上。
刺骨的阴寒透过破芦花直刺尾闾。
老瘸子横在三步外,掌中握着另一柄放血尖刀,眼珠死死咬住小玖,嘴唇神经质地开合,飞快念诵残卷秘咒:
“……持刃破腹,以血引神。一旦开膛,不可自止。孰停谁死,孰先破腹,孰先成仙……仪式一起,二人始同!”
老瘸子的念经声陡然卡死。
他死死盯住残卷最末那行蝇头小楷:“二人同始……唯有一人能成仙?”
小玖横刀在前,刀尖顶在肚脐上方三寸皮肉上。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倒悬的山风在破瓦缝间尖啸呜咽。
“师父,”小玖抬起眼皮,眼底古井无波,“卷上写得明明白白,需二人同时动刃。谁先剖尽内腑,谁先登顶仙阶。若有迟疑停手者,立时化作脓血,成了欺神的孽障。”
老瘸子的喘息一下子粗如闷雷。
他眼珠从小玖手中的刀刃,移到自己掌中雪亮的尖刀,又死死扫过石壁上那行泣血古字。
“谁先破……谁登仙……”老瘸子喃喃低语,脸色黑紫交替,“你个下贱胚子,也妄想占老夫前头成仙?!”
多疑如疯草狂长。
这小子讲了一路的大闹天宫,定是早得了不知名的大造化!若真教他抢了先,自己十五年算计、赔进去的八个徒弟,岂非全成了为他铺路的尸垫?!
“褪衣!”老瘸子一把扯落身上满是油垢的黑袍,露出一身松垮干瘪的灰白腐肉。
他快步抢上前,轰然砸坐在右侧蒲团上。
师徒二人,相隔三尺,相对而坐。
门外阴影里,老十垂手而立,神情木然地观望着死局;十五缩在老十脚边,两手死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大股大股下淌。
悬空的那口大棺不知何时爬上了门楣,八根触须搭在梁木上,合缝微微张翕,像只伺机扑食的巨型毒蛛。
“小玖,”老瘸子面目扭曲,手中尖刀已顶死在满是老年斑的肚腹上,“数到三,同时下刀!若敢耍滑,门上棺老爷顷刻嚼烂你一身杂骨!”
“徒儿不敢。”小玖双手攥死刀柄。
“一!”
老瘸子枯肉绷紧,喉间低咆。
“二!”
小玖刀尖下压,刺破表皮,一滴血珠顺着锈槽滑下。
“三!”
10
噗嗤!
利刃破肉的声音在空荡的庙堂里显得尤为脆响。
小玖手中的生锈短刀没入腹肉半指深。
剧痛如同一记烧透的红烙铁狠狠贯入灵台,小玖槽牙险些咬碎,牙龈渗血,浑身冷汗瞬间炸开。
但他没有往下深刺。
他以极缓慢、极稳准的力道横向拖刀,仅仅剖开了最外层的皮肉油脂。鲜血溢出,顺着干瘪的腹沟淌进草绳裤腰。
对面的老瘸子却已然癫狂。
猜忌与贪婪烧干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唯恐小玖比他快上半分,手腕暴发出一股狠劲,尖刀毫不迟疑地整柄攮入小腹!
深没至柄!
“呃啊啊啊啊——!”
凄厉的嚎叫响彻古庙,老瘸子布满血丝的独眼几乎瞪裂。他不退反进,双手合握刀柄,狞笑着发力向下狠狠一剖!
腥臭恶浊的黑血瀑布般倾泻在地砖上。
老瘸子一面惨嚎,一面狂癫大笑:“我快!小杂种!老夫快你一步!仙位是我的!长生是我的!!!”
然而,下一瞬,小玖的面色彻底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惊悚。
他握刀的右手猛地失去了知觉。
一股极诡异阴毒的怪力顺着刀柄攀附而上,死死焊死了他的腕骨。生锈的小刀如同生了灵智的吸血怪虫,扯动着他的掌指,发了疯似地向皮肉深处钻掘!
“一旦开膛,不可自止!”血壁上的诅咒应验了!
小玖左手疯了一样去掰右手腕,指甲深陷肉里,想要拔刀。可那股附体的阴力大得骇人,顶着他的反抗,一寸一寸撕裂肌理,直逼内腑。
肠管被生生擦过的钝痛让小玖眼前阵阵发黑,喉管里挤出野兽般的抽气声。
他只能用脱臼般的力道将刀尖极力向外掰斜,任由利刃在侧腹皮下胡乱划拉,死死避开核心脏腑。
而对面的老瘸子,已彻底成了剥皮拆骨的恶鬼。
他的双手像不受控的绞肉机,在自己的肚腹内疯狂搅动,青灰色的肠管混合着黑血稀里哗啦滑了一地。
笑声终于变作了濒死的哀嚎。
“停……停下……怎会停不住?!”老瘸子想撒手,十指却如生了根般粘在刀上,拼死往内脏深处掏绞,“小玖……老十!拉住我……拉开老子的手!!”
门槛外的十五吓瘫在地,筛糠般抽搐。
小玖跪伏在血水里,十指抠入青石缝隙,任由鲜血横流,一个字都吐不出。
正在此时,门廊阴影下的老十,抬脚迈过了门槛。
11
老十走得很稳。
湿烂的草鞋踩在黏血的地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唧吧”声。
他在两具血肉模糊的身躯前驻足。
老瘸子如同见到了活命判官,倒在血污里,一手拖着肚里淌出的烂肠,另一手死死抓向老十的裤脚。
“剁……剁了我的手!快!残卷……残卷是假的!”
老十垂眸,居高临下俯瞰着血泥里的老瘸子。
那张烧焦的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抹深不见底的淡漠。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轻飘飘砸在老瘸子血肉模糊的脸上。
“师父,您老揣了十五年的登仙秘卷,是我十三岁那年自个儿编的。”
老十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响,平淡得像在扯家常。
“真卷早在祁连山就化成了灰。上头就八个字——‘添神庙现,以人饲魔’。”
老瘸子整个人僵死在泥里,眼珠凸起,嘴角涌出暗黑的血块:“你……你说什么?!”
“这地方,从来不叫天神庙。”老十抬手一指供案上方残字,“
青苔底下压着的是个‘添’字。
给神佛添柴,给深渊里的魔头添生桩。所谓肉身成柴,就是教你自个儿开膛破肚,洗剥停当了,送进槽子里喂食。”
老十看着抽搐的老瘸子,语气依旧平缓:“我领着你兜了十五年圈子。每当你快摸着门槛,我就改一次道。我本盼着你老死在半道上,可你心太狠,生嚼了八个师弟,硬是爬了上来。”
“逆徒……你这千刀万剐的杂种!!”老瘸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号,十指却仍机械地在肚腹深处绞动,血肉模糊。
轰隆!
老十话音未落,整座石庙轰然巨震。
那张巨大的玄石供案之下,原本严丝合缝的地砖骤然陷落,裂开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渊!
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腥气自地底井喷而出。
老瘸子拖在泥里的烂肠,如同被暗处的巨舌缠住,崩得笔直!
“啊——!!”
惨叫声中,老瘸子整个人在血水里拉出长长一道血迹,生生被扯入了案底的深渊!
他的十指在坚硬的地砖上抠抓出十道断甲血痕,却毫无迟滞之效。
咔嚓!
身躯跌入黑洞,旋即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沉重的臼齿碾磨着骨骼,噗嗤噗嗤,将生肉与脏腑榨成肉汁,不过片刻,惨嚎便彻底化作了细碎的抽搐与死寂。
12
小玖已近气绝。
那柄生锈的小刀仍死死往他腹膜深处钻,伤口大张,肠壁隐约可见。小玖眼球充血,双臂虎口尽数震裂,血染双腕。
“老十……刀!!”小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嘶吼。
老十眼光一凛。
他疾步抢上,右足裹挟着破风声,狠狠一脚重踏在小玖的手腕骨上!
咔吧脆响,腕骨应声脱位。
巨痛之下五指骤松,老十抄起案角跌落的半截石条,照着那柄短刀狠狠砸下!
当啷!
火星迸溅,生锈短刀脱手横飞数丈,砸在石柱上断成两截。
妖邪的禁制顿消。
小玖如烂泥般瘫软在血泊里,大口呛咳。诡异的是,随着仪式的强行中断,他腹部翻卷的创口边缘,竟如活物般蠕动起层层暗金色的肉芽,密密麻麻纠缠缝合,生生将裂开的肚皮扯合在一处。
转瞬间,皮肉合拢,只在小腹处横亘起一条如蜈蚣般狰狞的暗红肉疤。
供案底下的咀嚼声骤歇。
深渊内忽然浮起一抹幽微暗光,一枚胡桃大小、生满细密脉络的肉质血珠,悄无声息升出洞口。
未等小玖看清,那珠子似辨出了血脉气引,化作一道暗红光芒,嗖地钻入小玖刚愈合的脐间伤疤内!
小玖闷哼一声,腹内如吞烙铁,痛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死虾。
偏在此时,门廊上空猛地炸开巨响!
轰!
老瘸子身死神灭,受压制多年的棺太岁当即彻底暴走!
庞大的柏木棺材撞烂了门楣横梁,整副棺木直立而起,表面木纹崩裂,黑血如瀑飞溅。
数十根粗长肉须自棺内狂乱弹射,如同一丛疯狂扭动的盲蛇,裹着凄厉风声横扫整间大殿!
它失了拘束,又嗅到了满殿的活人血气,彻底沦为了嗜血的太岁凶物!
殿门口的老十首当其冲。
噗嗤数声,三根带着倒刺的粗壮肉须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腿与前胸,将他整个人凌空挑起!
13
“老十!!”小玖捂着剧痛的下腹,手脚并用地自血污里挣扎爬起。
老十悬在半空,浑身血注如泉。
他死咬着渗血的牙关,未吐半声痛呼,反而拼尽最后的气力摸出腰间火折子,迎风一晃,火星窜起,狠命按在胸前一根肉须上!
肉须吃痛,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鸣,疯狂抽搐。
老十扭头,半边烧烂的鬼面迎着小玖,眼角竟扯出一抹凄惨至极的笑纹。
“带十五……逃!!”
他用最后的力道嘶吼,反手将半截尖锐的折断木梁,死命攮入了棺盖缝隙最深处!
“师弟们……我来还债了!!”
轰!
棺太岁狂性大发,棺身凌空倒卷,巨盖轰然大张,如同一只布满倒刺的巨口,当头将老十整个人吞入腹中!
合盖声震耳欲聋。
一只带血的草鞋自合缝里啪嗒跌落。
暗红的血沫子顺着木纹噗嗤噗嗤向外喷吐。
吞了老十,庞大的棺材在虚空微微一顿,表面数十道木缝齐刷刷转向了蜷缩在门角的十五与小玖。
十五吓得神魂出窍,泡在血泊里,连哭嚎都卡在嗓子眼里。
两根肉须贴着地面游弋,直扑十五的脚踝。
小玖眼底凶芒毕露。
在剧痛的顶点,他爆发出亡命徒般的狠性,连滚带爬飞扑过去,一把将十五死死按在自己身下。
与此同时,小玖左手捡起一块带尖的碎瓦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完好的左前臂上横拖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呲啦!
皮开肉绽,滚烫的活血箭一般激射而出,劈头盖脸泼在飞扑而来的肉须之上!
“孽畜!吃啊!!”小玖睚眦欲裂,嗓音沙哑如破锣,“老瘸子烂了!老十咽气了!往后这世上再没活人给你割肉喂血!吃了我俩,你这烂木头就在倒悬山上困到化灰吧!!”
滚烫的活人热血浇透了肉须。
那须子猛地一震,在距离小玖眼皮不到一寸处生生煞住。
整座棺木悬停在半空。
柏木板子发出哒哒哒的剧烈磕碰声,灵性深处的本能似在混沌中拼死权衡。
小玖不退反进,拖着血淋淋的胳膊撑起身子,一步一晃挪到棺前,将淌血的手腕重重扣死在棺侧的裂隙上。
大股精血被棺木贪婪吞咽。
随着活血灌注,棺身上原本狰狞的暗红血光渐渐褪去,暴戾的凶煞一点点敛入内里。那些乱舞的肉须一根接着一根缩回了棺底。
重棺轻颤两下,落回地面。
原本两丈长短的巨木凶棺,竟在精血浇灌下急速干瘪收缩,眨眼工夫,化作了一只仅有条凳大小、通体乌黑的沉木匣子。
匣盖轻弹,吐出一块泛着微温的干瘪面饼,滚落在小玖脚边。
小玖气力耗尽,单膝砸在碎石上,唇角缓缓溢出一道乌黑的淤血。
他活下来了。
14
咔嚓嚓——!
绝顶的山岩深处猛地爆开沉闷的崩塌巨响。
底下的黑渊吞了老瘸子,似乎并未满足,反而在疯狂拉扯倒悬峰的山体。
石庙粗大的杂木梁柱接连折断,桌面大的瓦片如冰雹般劈头砸落。这方倒悬在深空的绝地,要塌了。
“玖哥……走!快走!”十五连滚带爬扑过来,用单薄的肩膀拼死撑起小玖的身子。
小玖腹内那枚肉珠犹如一块烧透的生铁,在脏腑深处肆虐翻滚,稍一牵动,便是千刀万剐般的绞痛。
他紧咬碎牙,俯身抄起地上那口缩小的棺太岁死死夹在肋下,另一手攥紧了十五。
“跑!回黑水滩!顺着河跑!”
二人相互架着,跌跌撞撞冲出残庙。
身后轰然巨响,添神庙的残垣断壁裹挟着半座悬崖,朝着上方那片铅灰深渊笔直坠落。
山道已然大片断裂。
来时的倒挂悬石整块整块剥离,虚空里罡风暴卷。
小玖半身浸透鲜血,腹上的疤痕虽已长死,但内里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跑不出百步便呛出一大口带着血渣的黏液。
十五满脸糊着泥灰泪水,赤着的脚板在乱石尖上踩得血肉模糊,却硬生生顶着小玖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哭喊着往前拽。
“哥!你肚里有亮光!有东西在滚!”
小玖垂头扫了一眼。
褴褛的布条缝隙里,他小腹上那条蜈蚣肉疤正隐隐透出妖异的金红微光,皮肉下方鼓起一个拳头大的肉球,正在极其缓慢地游移、抽搐。
从供案深渊里遁出的邪物,正在疯狂吸噬他骨血里的阳气。
小玖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发飘。
“莫管它……跑不死!”他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快!”
二人终于撞回了当初搁浅的黑水滩。
此时的黑水如同沸油般翻涌,整座倒悬峰的根基正一寸寸崩塌解体。
小玖力竭扑倒在冰冷的烂泥滩里,肋下的小棺脱手滚出,棺盖啪地开了一道缝,仿佛在发声催促。
十五哭喊着扯住他的衣襟:“哥!入棺!棺老爷耐得住水!”
小玖拼出残存的气力,反手将十五塞入狭窄的内舱,自己也咬牙滚了进去。
两人刚缩入棺底,小玖染血的手掌便重重扣在棺木内壁。
“合!”
轰隆隆!
倒悬峰彻底碎裂,亿万斤乱石如雨崩落。
那口乌黑的小棺合严了盖板,如同一叶黑芥,噗通一声沉入幽暗刺骨的深渊暗流,朝着未知的去处顺流急坠。
15
棺木在不见天日的冰冷暗流中不知漂转了多少光景。
直至顶盖被水流猛地撞开,刺目的白光一下子刺得小玖睁不开眼。
不是倒悬峰那等霉烂的铅灰,而是货真价实的人间日头。
耳畔重又响起了山林该有的风声,树涛起伏,间或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山鸟脆啼。鼻尖闻不到腐尸与烂内脏的恶臭,唯有泥土与嫩草的微涩芬芳。
小玖伏在棺沿,撕心裂肺地呕出几口紫黑的败血。
他们被暗水冲到了一座不知名的荒山脚下,身侧是一汪清冽见底的浅石溪。
十五率先爬了出来,扑在溪边拼命捧水灌进喉咙,一面喝一面嚎啕大哭,单薄的背脊剧烈抽搐。
“活了……玖哥……咱俩爬出来了……”
小玖自棺内滚落出来,仰面摔在鹅卵石滩上。
日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面上,暖意融融,他骨缝深处却是一片冰凉。
他伸手探向小腹。
那条暗红的蜈蚣疤冰凉坚硬,而皮下那个肉球已长成了拳头大小,正以一种极缓慢、极诡异的律动,一下一下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小玖都能清晰地觉察到自己体内的一缕生机被悄无声息地抽走。
他活了,却也活不久了。
添神庙底下的魔物,终究把索命的引子种在了他的肚肠里。
缩小后的棺太岁静静卧在溪水边,通体漆黑,不过尺把长短,安分得如同一只普通的乌木匣。
小玖摇晃着直起身,挪到溪水边清洗脸上的血痂。
清泉映出他此刻的形容——年不过十七八,鬓角却已斑白了大片,眼窝深陷,形如枯槁。
他在破袄深处摸索了一阵,摸出两样物什。
老瘸子缝在羊皮褥底下的两枚碎银,以及十三留下的那只破烂草鞋。
小玖将那只单只的破鞋齐整整摆在溪畔一块大青石上,转过身,朝十五招了招手。
“走。”声气沙哑破败。
“哥,上哪去?”十五抹干眼泪,怀抱那口尺长的黑木匣,小跑着跟了上来。
小玖抬眼望向山外那条蜿蜒的黄土官道,视线尽头,依稀挑着一缕人间的炊烟。
“寻个有人的市集,吃碗阳春面。”
16
三月后。
青石镇,西街口。
临街的茶棚极简陋,扯着几块打了补丁的油布,几张油垢斑驳的榆木桌,条凳榫头松散,客人一落座便吱呀乱响。
正午日头毒,官道上黄尘滚滚。
几个歇脚的脚夫与行商挤在阴凉处,大口吞咽着粗茶,就着硬面烧饼充饥。
柜台上,横放着一口尺长的黑木匣子,通体沉黑无花纹,权当了压账本的石镇。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棚底荡开。
发声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的高凳上。
极瘦,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色带着病态的枯黄,两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细如枯柴。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嘴角总噙着一抹看不透的苦笑。
“话说那东胜神洲傲来国,海中有座花果山!山头生有一块灵石,受了不知多少载日月精气,轰然崩裂,化产下一枚石卵,见风化作一只石猴!”
小玖手中捏着两块磨平了棱角的碎青瓦,当醒木在桌面上重重一击。
棚底下的粗汉们听得入神,端着茶碗悬在半空。
“小先生,后来呢?那猴头是如何飞升的?也去深山拜老神仙了不成?”一个挑担的脚夫高声嚷问。
“拜神仙?”小玖嗤笑,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那石猴拜的是天地乾坤,修的是自个儿的造化!天庭若要锁拿他,他便掣出铁棒一路杀上凌霄宝殿,打他个地覆天翻!这世上哪有什么添神庙,又哪来的割肉做薪柴?真成了通天彻地的大罗仙,朝游北海暮苍梧,谁稀罕你这凡骨俗胎的三斤臭皮囊?!”
满棚喝彩。
几名脚夫听得痛快,纷纷自怀里摸出两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叮当丢进小玖面前的豁口瓷碟里。
十五腰里扎着条蓝布围裙,拎着大铜壶在桌期间穿行,手脚麻利地替客人添水。
少年面颊长了些肉,气色见好,只是眼底深处总锁着一抹惊惶,走不过三步,必要回头看一眼柜台后头的小玖。
说了半个时辰,小玖鬓角的冷汗已如断线水珠般滚落。
长衫下摆处,他的小腹高高隆起,恍若怀胎数月的妇人。
那道蜈蚣疤痕隔着粗布衣料,正微弱透出阴森的金红光晕。腹内肉球剧烈搏动,每一次颤动,都绞得他肠肚欲裂。
小玖话头一顿,面如金纸,猛地俯身捂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答落在身前那口乌黑的木匣上。
木匣的合缝极其微小地抽搐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将那滴鲜血吮尽,随即又化作顽木一块。
“小先生,怎不说了?接着讲大闹天宫啊!”底下的茶客敲着粗碗起哄。
十五忙端着一碗温水冲上前,撑住小玖摇摇欲坠的身子,红着眼圈向座中作揖:“诸位爷台包涵,我哥早年落了肺痨,身子骨虚,今日且歇了,明日赶早,明日赶早!”
17
更深露重。
茶棚上了门板,后院低矮的土坯房内,油灯如豆。
小玖直挺挺平躺在硬木板床上,身架已耗得脱了人形,唯独腹部大得吓人,皮肉薄如蝉翼,隐约可辨内里一团黑红交杂的肉球在缓缓蠕动。
三个月来,神庙留下的妖祟已将他骨血吸食殆尽。
十五端着一碗泛着苦涩黑气的草药汤,跪在榻前,泪珠子断线般落入碗中。
“哥……喝一口吧。今儿茶钱多收了三十文,明早我去回春堂买老山参……”
小玖无力地偏了偏头,唇角费劲地牵了牵,连抬指的劲道都没了。
“傻小子……那是……神庙里落下的索命种……凡间的枯草叶子,顶什么用……”小玖气若游丝,胸膛像破风箱般喘息。
桌上的棺太岁忽地自行挪动,啪嗒一声,轻稳地落在了小玖枕侧。
尺长的木盖悄然掀开一线,未吐凶须,只推了半块白生生、泛着微温的面饼,滚落在十五膝边。
小玖凝视着那块面饼,眼神渐渐散乱。
他仿佛又瞧见了添灵河那滩黏稠死水,瞧见了十三丢在石缝里的烂草鞋,瞧见了老十烧焦的半张脸,还有老瘸子被拖入黑渊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十五。”
“哥,我在!我抓着你呢!”十五死死攥住小玖枯冷的手指,贴在自个儿温热的颊肉上。
“哥说了半辈子的神仙话本……全他娘是假的……”小玖直勾勾盯着泥糊的房梁,唇边溢出一抹乌黑腥血,“世上没有一棒碎天门的猴子……也没有劈山救母的大罗神……若天上真有神明,怎会由着这世道人吃人……”
十五涕泪横流:“哥,别说了,攒着力气,明日咱去看大夫……”
十五只知道生病要看大夫,可惜死亡不是一种病。
小玖喘了一口浊气,肚腹下金红微芒狂乱窜动,那道缝死了三个月的蜈蚣肉疤,正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油尽灯枯。
“棺老爷……我留你了。”小玖艰难偏头,视线落在枕边静默的小木匣上,“它通人性……三日……喂一碗血……能保你不挨饿,避恶犬,防恶人……”
小匣的木盖微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轻响。
“往后……若想哥了……”小玖瞳孔里的神采一点点溃散开去,“便给它讲猴子……那只猴子被压在山根底五百年……后来……翻个筋斗……全挣脱了……”
声息骤绝。
小玖的脑袋软软偏向内侧。
肚腹下狂乱的金芒在刹那间炽盛如昼,旋即噗的一声闷响,如同一盏燃尽了油脂的枯灯,彻底归于死寂。
隆起的腹部缓缓干瘪塌陷,内里的异动化为虚无。
年轻人的面上,仍定格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仿佛终于说完了人间这一折荒诞恶俗的杂剧。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自冷清的土街尽头悠悠荡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暗室之中,唯余少年压抑至极的绝望嚎哭。
枕侧那只巴掌大的黑木匣,缓缓咬紧了顶盖,隐在浓黑的暗影里,一动不动。
18
光阴荏苒。
蜀道陡峭的山坡拐角处,不知何年支起了一座简陋的野茶摊。
挑着两面破蓝布旗,几张老榆木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正蹲在泥炉前照看滚沸的开水。身形结实,眉眼清朗,唯独眼底沉着一股洗不脱的风霜气。
柜台角落,长年摆放着一口通体乌黑、不过尺长的老木匣。
十余名负重赶路的行商挑夫在棚下歇脚,捧着粗瓷大碗牛饮。
“小掌柜,听说你这处歇脚地,话本是一绝?”一个挑山工扯着嗓子大喊,“给大伙儿来上一段,驱驱这蜀道的乏气!”
后生用粗布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转入柜台后,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浅笑。
他探出手,极其轻柔地在身侧那口冰凉的黑木匣上摩挲了一记,随即抄起桌上两枚边缘磨平的碎青瓦,轻击一下。
啪!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棚下登时爆开一片喝彩。
“小掌柜,今日起哪出戏?”
年轻后生抬眼望向蜀道尽头连绵如刀的叠嶂群山,眸光平静无澜。
“今日啊,接着讲那只猴子。”后生语调极轻,极缓,“那猴头被压在五行山根底下五百年,未曾成仙,亦未曾成佛。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去西天的人,带他走完剩下的阳关道。”
风穿荒林,草木沙沙作响。
柜台上的黑色旧木匣极轻微地磕碰了一下,而后,重新安稳地落回了人间的烟尘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