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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8:49:36

1

我与宁国侯世子谢兰辞成亲当晚,红烛高燃,满室都是浓郁的沉香与喜烛的蜡香。

宾客早已散去,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廊下零星丫鬟低低说话的声响。我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大红盖头垂落,遮住视线,指尖轻轻攥着绣满并蒂莲的帕子。

这门亲事,是父亲费尽心思求来的。宁国侯府权倾一方,谢兰辞年少有为,风姿卓然,京中多少贵女盼着能嫁给他。我是府里的嫡长女,这桩婚事落在我身上,人人都说我好福气。

唯有我的庶妹苏轻晚,从前日定下婚期开始,便日日缠着母亲,哭着闹着要来侯府送嫁。母亲本是不许,送嫁向来只有嫡亲女眷,哪里轮得到庶妹出头。可苏轻晚惯会装柔弱,泪眼婆娑跪在院子里,说姐妹情深,舍不得我出嫁,若不能亲眼送我入洞房,她寝食难安。

父亲被她磨得没法,到底松了口,允了她跟着送嫁队伍一同过来。

我当时心中便隐隐不安,却只当是自己多想。苏轻晚素来嫉妒我,可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她再大胆,总不该在这样的日子生事。

盖头还没有被挑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惊慌的劝阻声。

“二姑娘!您不能进去!新房不是您该闯的地方!”

“放开我!”

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撞进门来,房门“哐当”一声被人狠狠推开。

我心头猛地一跳,隔着红纱盖头,看见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苏轻晚。

她一头乌黑的发髻散乱大半,珠钗掉了好几支,乌发黏在脸颊颈侧。身上那件用来送嫁的浅碧色罗裙,领口、衣襟被撕得破烂不堪,布料歪歪扭扭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肌肤上甚至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红痕。她发丝凌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欺辱过的破碎感。

跟着追过来的丫鬟仆妇全都僵在门口,大气不敢出,脸色惨白。

苏轻晚没有看我,她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身侧,声音嘶哑,字字清晰,落进这安静的新房里,像一块冰砸在红绸上。

“姐姐……”她哽咽着,肩膀不停发抖,“谢世子他喝醉酒走错客房,把我当做是你……已经同我圆了房。”

一句话落下,满室死寂。

红烛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烛花。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指尖冰凉,方才攥紧的帕子“啪嗒”掉落在地。

盖头之下,我看不清谢兰辞的神情,只听见身侧原本缓步朝我走来的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还温存暧昧的新房,此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轻晚屈膝,直直跪在满地红毡之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楚楚可怜:“我本想悄悄忍下,可……可这事瞒不住的。世子认错了人,毁了我的清白。姐姐,我知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可我一个姑娘家,清白没了,往后要怎么活?”

她抬眼,目光穿过垂落的红盖头,直直看向我,语气委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姐姐,你说,该怎么办?”

门外闻讯赶来的侯府管家、婆子们挤在廊下,偷听着里面的话,倒抽冷气的声音隐约传来。

新婚之夜,新郎错认新娘,与庶妹有了肌肤之亲。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宁国侯府颜面尽失,苏家更是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而我这个正牌新娘,新婚第一天,就落得这样难堪的境地。

红盖头还静静盖在我的头上,喜帕艳丽如火,此刻却像一张烧人的网。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与寒意,没有立刻出声。

身侧,谢兰辞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听不出喜怒:“轻晚姑娘,你可知,你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苏轻晚身子一颤,哭得更凶:“我怎敢拿自己的清白造谣?方才在西跨院的客房里,世子醉得厉害,唤的都是姐姐的名字,我来不及解释……”

她话说到一半,又捂住嘴,泣不成声。

我慢慢抬手,指尖捏住盖头的边缘。

要不要掀开?

掀开之后,我要看见的,是我将要托付一生的夫君,和毁掉我大婚的庶妹。

是质问,是退让,还是……另一条路?

2

红烛晃得厉害,跳动的火光把苏轻晚狼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像一只蓄谋已久的兽。

我依旧端坐在拔步床上,大红盖头垂落,遮住我的神情,可方才苏轻晚那句哭诉入耳,我心里已经飞快筛出层层破绽。我没有急着吩咐人去西跨院查验,也没有急着传唤下人,只是声音平稳,隔着一层红纱,直直落在她身上。

“轻晚,你先别急着哭。”

苏轻晚肩头一颤,哽咽着抬眼,泪眼朦胧望向我,一副受尽委屈、无力辩驳的模样:“姐姐,我没有骗你……”

“我不曾说你骗我,只是有几处地方,我想问问清楚。”我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一句一句,条理分明,“西跨院那处客房素来偏僻,夜里一向落锁,寻常宾客女眷都不会往那边去。今夜是我的大喜之日,你是送嫁的庶妹,自有专门安置女眷的揽月轩,你孤身一人,跑到西跨院的客房,是去做什么?”

这一问,苏轻晚的哭声猛地卡了一下。

她大约早已备好说辞,却没料到我第一句不问世子,不问清白,先问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她慌乱地眨了眨眼,慌忙找补:“我……我夜里烦闷,想出来走走,一时迷了路,误走到那边,刚想敲门寻丫鬟问路,世子就推门进来了……”

“迷路?”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侯府今夜到处都挂着喜灯,沿路都有仆妇值守引路,揽月轩离西跨院隔着两处回廊、一座假山,沿途处处有灯火。这么长一段路,你会一路迷过去,连一个婆子都不曾撞见?”

苏轻晚的嘴唇翕动两下,一时接不上话,泪珠掉得更急:“我心慌,天色又暗……”

“好,就算你当真迷了路。”我不纠缠这一句,紧跟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说世子醉酒,力气很大,强行对你动手,撕烂你的衣裙。若是你奋力挣扎,为何不大声呼救?西跨院外固定有两个值夜婆子守着,距离那间客房不过数步之遥,若是你高声呼喊,她们怎么会听不见半分动静?”

这个问题,是要害。

苏轻晚的脸色唰地白了几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破烂的裙角。

“我……我当时吓坏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吓坏到发不出声音?”我淡淡反问,“可方才你冲进新房的时候,声音尖利,力气不小,一路推开阻拦你的丫鬟,中气十足,不像是方才吓得失声的样子。”

廊下远远候着的管事妈妈和嬷嬷,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轻晚的说辞,已经处处透着不对劲。

不等她辩解,我第三个问题已经跟上,步步紧逼,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还有一桩最奇怪的事。倘若此事当真,你失了清白,第一反应本该是又羞又怕,找一处僻静地方藏起来,寻一个可靠嬷嬷帮你遮掩,悄悄想法子善后。可你倒好,不躲不藏,径直扯着撕破的衣裙,闯到新房里,当着这么多下人,把这件事抖出来。”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想想,这般张扬,于你有什么好处?一旦传开,你的名声彻底毁了。一个真心受辱的姑娘,避人尚且来不及,怎会主动跑到新郎新娘面前,当众剖露自己的难堪?”

三连追问,层层戳破她精心编织的委屈外壳。

苏轻晚被我逼得浑身发抖,原本条理还算通顺的哭诉彻底乱了,眼泪虽然还在往下掉,眼神却躲闪不定,再也不敢直直看向我。她张了张嘴,反复只重复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这话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身侧的谢兰辞一直静立着,方才沉默聆听,此刻眸色沉沉,落在苏轻晚身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迟疑。他本就酒后记忆模糊,拿不准究竟是意外还是陷阱,可听完这一连串问话,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疑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她说的话,漏洞太多。”谢兰辞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不必先去查客房痕迹,先把她贴身跟着的丫鬟带过来问话。”

苏轻晚闻言,浑身一震,失声喊道:“不要!我的丫鬟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为何非要这样疑心我!我们是姐妹啊!”

“正因为是姐妹,我才愿意给你机会说实话。”我缓缓道,“若是她不知情,问一问也无妨。可若是你们早有谋划,刻意设局引世子过去,今日这场闹剧,就是你亲手为我准备的,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抬眼看向门口的管事妈妈:“去,把跟着苏二姑娘一同来侯府的贴身丫鬟立刻带来,单独带到偏厅审问,不许她们互通消息。另外,派人守住西跨院那间客房,里面的东西原样不动。”

“是!”管事妈妈应声,快步退出去安排。

新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红烛静静燃烧,先前那股暧昧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紧绷的寒意。

苏轻晚腿一软,跌坐在红毡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眼底的惶恐压不住了。她原本打的算盘极好:趁着大婚之夜,坐实与世子有染,逼得我只能退让,要么接纳她做妾,要么主动退婚,她好取而代之做宁国侯世子妃。

她算准了我会慌乱、会崩溃,算准了所有人都会先同情她这个“失了清白”的女子。

唯独没算到,我没有哭,没有闹,反而冷静地抓住了她话里所有破绽,当场拆穿她的谎言。

谢兰辞缓步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头上那方红盖头,低声道:“明漪,你看得很明白。”

我隔着红纱望向他,语气平静:“不过是常理罢了。世间万事,但凡刻意布局,就一定会有破绽。”

没过多久,偏厅方向传来一声丫鬟的哭喊。

苏轻晚身子猛地一僵,面如死灰。

她的贴身丫鬟,扛不住审问,已经招了。

3

偏厅那边的哭声不算响亮,却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新房里。

苏轻晚原本还撑着一口气,听见那声哭喊,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瘫坐在红毡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方才挂在脸上的泪水还在,可眼底的惊慌已经盖过一切,她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喃喃:“她胡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再理会她的辩解。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管事妈妈快步回来,神色肃穆,躬身向谢兰辞回话,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房内几人听清:“世子,问出来了。那丫鬟招了,全是苏二姑娘一早安排好的。”

苏轻晚猛地抬头,尖声打断:“不是!是她屈打成招!你们逼她的!”

“二姑娘慎言。”管事妈妈淡淡瞥她一眼,“我们不过是好好问话,未曾动刑。丫鬟说,自出嫁前几日,你便同她商议,看准世子今夜必定饮酒,打算寻机会把人引到西跨院。方才宴席散后,你借着送嫁女眷要更衣的由头,避开旁人,亲自去寻了喝得半醉的世子,哄着他说我在西跨院等他。”

我坐在拔步床上,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拢。

原来如此。

谢兰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他记忆模糊,只记得有人唤他,说我在西跨院等他,他酒意上头,神志昏沉,便跟着走了过去。他本以为是我有话同他说,哪里想到是这样一场圈套。

管事妈妈继续回话:“到了客房之后,二姑娘遣走丫鬟,自己关上房门。她本想趁世子神志不清,做成事实。谁料世子醉虽醉着,尚有几分清明,察觉不对,推拒了她,并没有真的同她圆房。二姑娘见计策落空,不甘心就此罢手,索性自己动手撕坏衣裙,抓破颈间肌肤,编造出这番说辞,想要闯新房毁了少夫人的婚事。”

最后一句话落下,满室死寂。

苏轻晚费尽心机布下的局,最可笑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根本没有得逞。**

所谓圆房,从头到尾都是她编造出来的谎言。

苏轻晚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再也撑不住,趴在地上失声痛哭,只是这哭声里,再也没有半分委屈,只剩下绝望。

“我不甘心……”她埋着头,声音破碎嘶哑,“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可以顺顺当当地嫁与世子,拥有一切?我样样都不比你差,可我永远只能活在你的影子底下!我只是想要世子妃的位置,我有什么错?”

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把心底藏了多年的嫉妒赤裸裸摊开。

我缓缓抬手,指尖捏住红盖头的边角。

方才我一直不肯掀开,是因为我还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一场背叛,还是一场阴谋。如今真相大白,圈套摆在眼前,是时候了。

指尖轻轻向上一掀。

艳红的喜帕滑落,垂落在我的肩头。

烛火落在我的眼底,映着我平静无波的神色。我看向跪在地上的苏轻晚,声音清淡,没有暴怒,也没有幸灾乐祸:“你想要什么,该凭你自己的本事去争,而不是踩着我,用这般肮脏的手段掠夺。今日若是你计谋成了,我的一生就毁了。你只看见我拥有的,却从来没想过,你想要的,本该是我明媒正娶得来的姻缘。”

谢兰辞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有片刻失神。方才隔着一层红纱,他只听见我冷静沉稳的声音,此刻才看清我的模样。凤冠压鬓,胭脂匀面,明明是娇美的新娘,眼神却清醒自持,方才一连串逼问,条理分明,胆识远超他预想。

他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苏轻晚,语气冷硬:“你设计构陷,败坏侯府名声,欺瞒众人,罪责不轻。”

苏轻晚浑身发抖,抬起泪眼看向谢兰辞,还想做最后的乞求:“世子,我是一时糊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姐姐,我们是亲姐妹,你帮帮我好不好?”

“姐妹情分,在你打算毁掉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我淡淡回绝,没有半分松动,“此事已经不是我们姐妹之间的私事。你闹在侯府新婚之夜,若是轻纵,日后人人都能效仿你这般算计。”

我转头看向管事妈妈:“先把苏轻晚带去偏院看管,派人牢牢守着,不许她和任何人私下接触。连夜派人去苏家,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父亲。该如何处置,苏家与宁国侯府一同商议。”

苏轻晚听见要送消息回苏家,眼前一黑。父亲素来看重家族颜面,又一心护着我这个嫡长女,知道她做出这种事,绝不会轻饶她。

她被两个嬷嬷强硬地扶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副柔弱模样,一路挣扎哭喊,声音渐渐远了。

房门重新合上,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偌大的新房,红绸喜字依旧,可方才那一场风波,像一道浅浅的裂痕横在我和谢兰辞之间。

谢兰辞转过身,看向我,神色复杂:“委屈你了。大婚当夜,闹出这样一场闹剧。”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地喜庆的陈设:“委屈自然是有的。只是好在,真相查清楚了。”

顿了顿,我抬眼望向他,认真开口:“但有一件事,我想和世子说清楚。今日是苏轻晚蓄意设局,可也暴露出一桩事。往后侯府之中,或是京里其他地方,未必不会再有旁人用类似的法子算计我们。我今日可以拆穿她,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顺利。”

谢兰辞颔首:“我明白。往后我会多加提防,不会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他迟疑片刻,又道:“今夜之事,对外如何说辞?若是如实外传,于你的名声,多少也会有流言。”

这确实是棘手之处。苏轻晚闯新房一事,不少下人都看见了,想要完全捂住很难。

我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对外只说,苏二姑娘夜里不慎受惊,一时神志混乱,说了胡话。查验之后,并无其事。剩下的,由侯府和苏家合力压住风声。至于苏轻晚最后的处置,等父亲来了再说。”

这样的说法,最大限度保全三方颜面。不会把苏轻晚的构陷大肆宣扬,避免旁人借着这件事编造闲话,污了我的新婚名声。

谢兰辞看着我,眼底多了几分欣赏:“考虑周全。”

我微微垂眸,没有接下这句夸赞。

这场风波虽然平息,婚事保住了,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原本我对这场婚事,带着少女对良缘的期许。可今夜亲眼见识到庶妹藏在温柔底下的歹毒,也看清京中姻缘风光之下,藏着无数阴私算计。

红烛依旧摇曳,映着一室大红。

只是今夜之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只盼着与夫君安稳度日的新嫁娘。往后在侯府,我要步步留心,时时谨慎。

廊外远处传来巡夜仆人的梆子声,夜深了。

谢兰辞静立片刻,轻声问我:“时辰不早了,要不要先歇息?”

我抬眼看向他,心头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隔阂,轻轻道:“今夜发生这么多事,我心绪纷乱,暂且无法安歇。世子若是乏了,可以先去外间榻上歇息。”

他闻言,没有强求,温和应下:“好。我就在外间,你若是有事,随时唤我。”

他转身走出内室,留下我一人坐在拔步床上。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摩挲着绣着并蒂莲的喜帕。

苏轻晚的结局还没有落定。父亲很快便会赶来侯府,苏家那边,也会掀起一阵风浪。

4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进侯府,檐角的喜灯燃了一夜,油尽灯枯,只剩下一点昏黄余烬。

我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拔步床上。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替我撤去早已凉透的茶盏,不敢多言。内室安静,只有外间传来谢兰辞极轻的翻书声,他果真守在外间榻上,一夜不曾进来打扰。

没过多久,廊下传来管事妈妈沉稳的脚步声,隔着垂帘低声禀报:“少夫人,苏老爷到了,同侯爷、侯夫人在前厅相见。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我颔首应好。丫鬟上前,小心为我整理鬓发,昨夜凤冠早已取下,只简单挽着发髻,脂粉也淡了,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意。

走到前厅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苏父压抑的怒声。

苏父素来稳重儒雅,极少动气,此刻声音里满是羞愤:“家门不幸!我万万没有想到,轻晚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构陷嫡姐的事!昨日我心软允她送嫁,原以为是姐妹情长,谁知是引狼入室,险些毁了明漪一生!”

宁国侯的声音沉缓:“苏大人稍安。昨夜事情我们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丫鬟证词俱在,苏二姑娘自己也已经认了,并非世子酒后失德,是她蓄意设局。只是此事干系两家脸面,如何处置,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掀帘而入。

厅内几人闻声转头。苏父一看见我,神色又疼又愧,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打量我半晌,声音发涩:“明漪,苦了你了。大婚当夜,受这样一场惊吓。”

“女儿无事,好在真相大白,没有酿成大祸。”我屈膝给父亲行礼,姿态依旧端庄。

谢兰辞站在一侧,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朝我点头示意。侯夫人也是一脸怜惜,招手让我到她身侧坐下。

苏父转过身,脸色重新沉下来:“轻晚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她。”

“关在西侧僻静的闲院里,嬷嬷守着,不曾苛待,只是不许她随意走动。”侯府管家回话。

苏父冷声道:“带她过来。”

不多时,两个嬷嬷押着苏轻晚入内。

不过一夜功夫,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发髻散乱,衣裙还是昨夜那件撕破的浅碧罗裙,没有换过,脸上泪痕交错,眼底一片死寂。一看见苏父,她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膝行几步:“父亲!女儿知错了!求父亲饶我一次!”

“饶你?”苏父看着她,气得指尖发抖,“你倒说说,我要怎么饶你?你设计勾引世子不成,便撕烂衣裙,闯进新房造谣,想要毁掉你姐姐的婚事,踩着她去做侯府世子妃。苏轻晚,是谁教你这般歹毒心思!”

苏轻晚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我不甘心……从小到大,所有人眼里只有姐姐。嫡出的金尊玉贵,我什么都没有。一样都是苏家女儿,凭什么她可以嫁入侯府,我只能仰人鼻息过日子……”

“所以你就可以害人?”苏父声音陡然拔高,“嫡庶有分,规矩在前。想要好日子,要么安分读书习礼,日后我为你寻一户安稳人家;要么凭自己品行赢得尊重,而不是用这种下作龌龊的手段!昨日若是计谋成了,明漪要如何自处?苏家满门,都要因为你沦为京中笑柄!”

侯夫人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苏二姑娘,你要明白,昨夜世子若是真的与你有了什么,侯府也自会按规矩安置。可你是刻意设局构陷,性质全然不同。今日我们愿意坐下来同苏大人商议处置,是看在明漪的面上,给苏家留余地。若是闹到官府或是传进宫里,那就是另一桩案子了。”

苏轻晚浑身一颤,她不是傻子,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一旦闹开,不只是她,连她生母都要受牵连。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里还残存一丝奢望:“姐姐……我知道对不起你。你替我求求情好不好?我们是一个父亲的姐妹,我往后一定安分,再也不跟你争了……”

我静静看着她,没有半分动摇。

昨夜她跪在新房红毡上哭诉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留余地?

“轻晚,”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清晰,“昨夜你动手布局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的结果。我可以不记恨你的嫉妒,但我不能原谅你想要毁掉我的人生。我不会替你求情。”

一句话,掐灭了她最后一点指望。

苏轻晚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乞求的话。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苏父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宁国侯:“侯爷,是我苏家教女无方,给侯府添了这么大麻烦。此事不能轻纵。我打算,将苏轻晚送去城郊的静心庵带发修行,终生不得还俗。她生母那边,我会禁足在偏院,罚抄家规,往后不许再插手府中儿女婚事。”

这个处置,已经很重。

送去家庵带发修行,等同于从此被苏家放弃,一辈子困在青灯古佛之下,再无婚嫁的可能。她心心念念想要的荣华、世子妃的位置,彻底成了泡影。

侯夫人微微颔首:“苏大人这个处置妥当,既能给明漪一个交代,也尽量压住外面的流言,保全两家体面。”

宁国侯看向谢兰辞:“兰辞,你意下如何?”

谢兰辞目光掠过地上的苏轻晚,淡淡道:“全凭苏大人做主。只是有一条,从此之后,苏轻晚与侯府,再无半点牵扯,不许她借着任何名义,再来打扰明漪。”

“这是自然!”苏父立刻应下。

苏轻晚听见要送去静心庵,骤然疯了一般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去庵里!父亲!我不要!”

嬷嬷上前,稳稳按住她。她哭喊挣扎,声音凄厉,可厅里没有人再心软。

苏父不忍再看,挥了挥手:“带下去,即刻安排人送过去,不必回苏家道别。”

苏轻晚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

人一走,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苏父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神色满是愧疚:“明漪,委屈你了。往后在侯府,凡事多保重。若是侯府有人亏待你,立刻传信回府,父亲永远是你的靠山。”

“女儿记住了。”我屈膝应下。

苏父又同宁国侯夫妇寒暄几句,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侯府派人护送他离开。

前厅只剩下我、谢兰辞,还有侯夫人。

侯夫人拉起我的手,温声宽慰:“好孩子,昨夜临危不乱,是个有主见有定力的。这件事翻篇了,往后好好和兰辞过日子。有我在,侯府里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多谢母亲。”

侯夫人看出我和谢兰辞之间那层淡淡的隔阂,十分识趣,笑了笑便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我们二人。

厅门合上。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

谢兰辞走到我身侧,低声开口:“方才,谢谢你。你没有顺势要求更重的惩罚,也没有把事情闹大。”

我侧头看他:“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苏家,也是为了我自己。大肆宣扬出去,流言无眼,终究会缠上我。”

他沉默片刻,眸色认真:“我明白。昨夜我看着你一一追问,拆穿她的谎话,便知道,你和京中那些只会倚仗夫君、遇事慌乱的贵女不一样。明漪,我向你保证,往后我会擦亮眼睛,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离间我们。”

他的承诺很郑重。

我垂眸,看着地上浮动的光影,心里清楚,圈套是破了,庶妹也得到了惩罚。

可昨夜那一幕,终究是一根刺。

我愿意试着放下,试着和他好好经营这门婚事,却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轻轻弯了弯唇角:“但愿如此。”

晨风吹过庭院里挂着的喜绸,红色缎带随风轻轻飘动。

大婚第二日,风波落定。

只是我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侯府深宅,京中风云,往后还会有别的算计,别的风波。而我苏明漪,从今往后,不会再被动等着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

5

三日回门,按规矩,新婚夫妇要一同回苏家拜谒。

侯府这边一早便备好了回门礼,箱笼排了长长的一队,都是侯夫人亲自挑的,体面厚重,半点不肯落了我的排场。临出门前,侯夫人特意把我叫到她院里,塞给我一枚暖玉平安扣,指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了苏家,不必强撑。若是府里有人拿轻晚的事说闲话,不必忍,也不必同他们争辩,兰辞在你身侧,还有侯府给你撑腰。”

我把玉扣收进袖中,屈膝谢过:“劳母亲费心。”

身侧的谢兰辞立在一旁,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闻言淡淡补了一句:“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路马车平稳,轱辘碾过青石板,不多时便到了苏府大门。

苏家守门的下人早早候着,看见侯府的仪仗,连忙躬身迎入。只是我能察觉到,府里的气氛和我出嫁那日截然不同。往日里热闹的庭院,此刻静悄悄的,廊下洒扫的丫鬟仆妇,看见我和谢兰辞,都只敢低低行礼,目光躲闪,不敢多看。

苏父在正厅等候,面上依旧温和,只是眼底藏着疲惫。苏轻晚被送去静心庵这件事,在苏家内部早已传开,府里人心惶惶,不少人私下议论。

一同在厅里的,还有苏轻晚的生母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衫,发髻上没有珠钗,脸色憔悴,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几步就要上前,却被一旁的婆子拦住。

柳姨娘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怨怼:“大小姐……是我教女无方,可轻晚她才十六岁,一生都困在庵里,是不是太重了?她只是一时糊涂,求你发发善心,跟侯爷说说,把她放回来吧……”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

苏父眉头一沉,厉声喝止:“柳氏!休得胡言!当初是轻晚自己做错事,祸及两家,处置是我们一同商议定下的,与明漪无关!”

柳姨娘却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我:“若不是你占了世子妃的位置,她怎么会生出这些心思?明明是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她不过是想争一争……”

“姨娘。”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我从未刻意去抢什么。这门婚事,是父亲托人求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轻晚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日子,是踩着我,夺我的姻缘。”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日在新房,她若是得手,身败名裂、被人指点一辈子的人,就是我。到那时,姨娘会不会来替我求情?”

柳姨娘一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谢兰辞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我的身侧,语气冷了几分:“柳姨娘,事情的来龙去脉,证据证词都清清楚楚。当初没有把这件事上报官府,已经是顾及苏家颜面。如今再来纠缠,便是不懂分寸。”

他是宁国侯世子,身份摆在那里,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自带威压。柳姨娘身子一颤,眼泪滚落,再也不敢多说,颓然跌回椅子上,捂着脸低声啜泣。

苏父揉了揉眉心,吩咐下人:“把柳姨娘送回偏院,继续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见客。”

婆子应声,半扶半架,将柳姨娘带了下去。

厅里终于清净。苏父叹了口气,对着谢兰辞拱手:“让世子见笑了,是内宅不安。”

“岳父言重。”谢兰辞礼数周全,“内宅纷争,哪家都难免。只是明漪性子干净,我不希望她往后还要被这些旧事纠缠。”

接下来的回门礼,走得还算顺遂。拜过苏家祖宗牌位,用了午膳。席间,几位旁支的婶母、姑母轮番说话,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有人假意关切:“明漪,那日侯府里闹出的风波,外头已经有零星风声了,你在侯府,会不会有人暗地里说你的不是?”

还有人旁敲侧击:“说到底,也是姐妹一场,轻晚一时糊涂,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想想也可怜。明漪你素来宽厚,当真一点都不肯松口吗?”

她们表面是劝我心软,实则是暗暗揣测,是不是我心肠狠辣,逼着苏家重罚庶妹。

我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不急不缓开口:“姑母,婶母。可怜是可怜,可规矩和对错不能混在一起。若是设局害人,最后只一句糊涂就能揭过,往后人人都学着这般算计,哪里还有安稳日子可言。”

谢兰辞适时开口,替我接住话头:“侯府对外的说辞,已经定了,只说苏二姑娘那日受惊失神,胡言乱语。我们有意压下流言,就是不想苏家被闲话拖累。若是再反复提起旧事,反倒容易越传越歪。”

旁支的几位长辈见他护得紧,话说得滴水不漏,再继续试探只会自讨没趣,便讪讪地转了话题,说起京里最近的新鲜事。

午后告辞离开苏家。

重新坐上马车,车厢里安静下来。车帘隔开外面的视线,谢兰辞侧头看向我:“方才在席上,你应付得很好。”

我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倦怠:“只是听得多了,便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很多人,只看得见失败者的可怜,看不见受害者的难处。”

“世人大多如此,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见的。”他声音放轻,“往后若是再有旁人拿这件事来烦你,不必费心同他们周旋,交给我就好。”

马车一路驶回侯府。

刚进二门,就遇见侯府二房的伯母,带着几个管事嬷嬷在园子里赏菊。二伯母是侯府里最爱嚼舌根的人,看见我们回来,笑意盈盈迎上来,话里藏针:“哟,世子和少夫人回门回来了?听说苏家那边,柳姨娘闹了一场?说起来,苏二姑娘也是个可怜孩子,年纪小小的,就送去庵里修行,少夫人夜里睡觉,心里就一点不膈应吗?”

来了。

我早料到,回门之后,侯府里这些旁支亲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谢兰辞眉峰微蹙,正要开口,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上前一步,从容看向二伯母:“伯母,做错事要受罚,这是规矩。若是我今日心软放过她,来日别人见构陷嫡妻代价低微,纷纷效仿,侯府才是永无宁日。”

我微微垂眸,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我是侯府世子妃,要守的不只是姐妹情分,还有侯府的体面规矩。若是伯母觉得这样不妥,不妨去问问侯爷和母亲。”

二伯母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脸上的笑意僵住,一时找不到话接,干笑两声:“瞧我,不过随口一说,少夫人别多想。”

说完,她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谢兰辞看向我,眼底藏着赞许:“你比我想象中更稳。”

“躲是躲不开的。”我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宇,“苏轻晚这件事,暂时压下去了,可流言、猜忌、试探,不会就此停下。往后在侯府,二房、三房,还有各路依附侯府的人,都要慢慢打交道。”

这场婚事,褪去新婚的喜庆外衣之后,真正的宅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谢兰辞静了片刻,低声道:“有我同你一起。”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菊瓣。我转头看他,他的神情认真,不似虚言。

只是我心里清楚,“一起”二字,说来容易。往后漫长岁月里,人心易变,利益交错,谁也不知道来日会是什么模样。

夜里,回到新房。

这一晚,没有昨夜的风波,红烛静静燃着。丫鬟铺好被褥,躬身退下,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轻声问:“今夜,要不要……歇息?”

我顿了顿,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火,没有立刻答复。

隔阂还在,可我也清楚,我们是绑定在一起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6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一室红绸映得温润。

我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疏离的客套。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各卧一侧,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一夜无话。

清晨天刚亮,我便醒了。身边的位置已经微凉,想来谢兰辞起身许久。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低声跟我禀报,说一早便看见二伯母去了正院,往侯夫人那边去了。

我握着玉梳的手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果然,她不会就此罢休。

“知道了。”我语气平静,“替我挑一套素净却不失端庄的褙子,等下我去给母亲请安。”

等我收拾妥当,带着丫鬟走到正院外,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二伯母柔缓的声音。

“嫂嫂,我也不是存心挑明漪的不是,只是心里实在挂念。明漪这孩子,看着冷静,可终究是年轻姑娘,心肠硬了些。苏二姑娘再怎么有错,也是她一母同胞的庶妹,如今孤零零困在庵里,说不准夜里会做噩梦。外头已经有闲话传,说苏家嫡女容不下庶妹,手段狠厉……”

侯夫人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哦?外头都传了些什么?”

二伯母像是得了鼓励,继续往下说:“不少世家夫人私下议论,说一个对亲妹都能下手这么重的人,往后在侯府掌家,怕是对旁支、下人也不会宽厚。咱们侯府枝繁叶茂,二房三房一大家子,若是世子妃行事一味强硬,日后难免伤了族里和气。我也是为了侯府,才跟嫂嫂提一句。”

她这番话,说得极巧妙。

不提苏轻晚设计构陷、新婚夜毁婚的阴谋,只抓着“心肠狠”这一点做文章,把我拆穿圈套、依规矩处置,歪曲成嫡姐欺压庶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侯夫人,我不宜掌家,性子太过凌厉。

我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

侯夫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弟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夜管家、嬷嬷,还有兰辞都看得清清楚楚。是苏轻晚蓄意设局,想毁掉明漪的婚事,若非明漪镇定,今日沦为京中笑柄的,就是我们侯府,还有苏家。”

“我知晓你心软,可对错要分明白。若是因为旁人几句可怜,就放过蓄意害人之人,那往后人人都学着用这种阴私手段算计主子,侯府才真的永无宁日。”

“至于外头的闲话,”侯夫人语气沉了几分,“闲话是长在人嘴里的,堵不住。但侯府信明漪,就够了。兰辞娶她,看重的也是她遇事有主见,临危不乱,不是要一个只会一味宽厚、任人拿捏的软面团。”

二伯母大概没料到侯夫人会这般维护我,一时噎住,小声辩解:“嫂嫂,我也是担心……”

“你的担心我收下了。”侯夫人打断她,“但往后这种话,不必再说。若是真有人在外面乱嚼舌根,坏世子妃名声,该管束的,是那些乱说话的人。”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母亲,儿媳来请安了。”

房内话音戛然而止。

我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侯夫人身上,屈膝行礼,再从容看向二伯母,浅浅一笑,礼数周全:“二伯母也在。”

二伯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堆起温和的笑:“明漪来了,我正和你母亲闲聊几句府里的琐事。”

“是吗。”我顺着她的话,神色依旧温和,“方才儿媳在门外,隐约听见伯母说起外头的流言。说来也巧,昨日回门,苏家那边,也有几位姑母婶母同我说过类似的话。”

二伯母眼神微闪:“哦?她们怎么说?”

“她们同伯母一样,都觉得轻晚可怜。”我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只是她们不知道,那日新房之中,若是我没能看出破绽,让她的谎话坐实,我会是什么下场。到那时,人人又会说,苏家嫡女不知自重,新婚之夜被庶妹抢了夫君,是个笑话。”

我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二伯母,不咄咄逼人,却字字清晰:“伯母,怜悯弱者本是善念,可怜悯不该给拿着刀子害人的人。今日我放过她,来日她或是旁人,再用同样的法子算计我,甚至算计侯府的子嗣、脸面,到那时,又该由谁来怜悯我?”

二伯母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手指攥紧帕子,半晌才勉强道:“你这孩子,话说得太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儿媳不敢冲撞伯母,只是想把道理说清楚。”我微微垂眸,姿态恭顺,“儿媳是侯府世子妃,一言一行都连着侯府名声。我可以宽厚待人和善处事,但不能拿自己,拿侯府的安稳去成全别人的歹念。”

侯夫人看着我,眼底藏着赞许,适时开口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说开便罢。明漪,你且坐。”

二伯母哪里还坐得住,又勉强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神色郁郁,显然没有达到搬弄是非的目的。

屋里只剩下我和侯夫人。

侯夫人拉着我的手,轻声道:“你方才说得很好。我知道,二弟妹素来心思多,喜欢拿捏这些是非闲话,想拿捏府里的分寸。她今日来我这里吹风,一来是觉得你性子好拿捏,二来,也是惦记着掌家权。”

我心头一动。

侯夫人慢慢道:“侯府中馈,原本是我掌着。再过些时日,我打算慢慢把管家的印信交到你手上。二房一直盯着,自然不愿看见你稳稳接住。轻晚这件事,不过是他们拿来攻击你的由头罢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我恍然大悟,屈膝道谢:“母亲信任我,我自当尽心。只是我刚入侯府,对府里的人事、账目都还不熟,怕是做不好。”

“慢慢来。有我在一旁提点,兰辞也会帮你。”侯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只是你要记住,掌家,光有善心不够,要有规矩,有棱角。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万万不能退。”

正说着,门外传来谢兰辞的声音。

他跨进门,一身常服,眉眼清俊:“母亲,明漪。我方才碰见二伯母,她脸色不太好看。”

侯夫人笑了一声:“被明漪说得无言以对罢了。”

谢兰辞看向我,目光温柔:“我就知道,你应付得来。只是二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是明面上挑不出错,多半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下人、账目,或是宴席上的礼数。”

我点点头:“我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往后若是他们在底下耍小动作,不必自己硬扛。”他低声道,“你只管收集证据,剩下的交给我。”

离开正院,走在回廊上,秋风卷起落叶。

身边的贴身丫鬟低声问我:“姑娘,二伯母没能在夫人面前说动她,会不会再想别的法子?”

“会的。”我望着远处错落的屋舍,“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没过两日,机会便来了。

侯府定下,三日后办一场小型家宴,宴请本家二房、三房的人,算是我入府之后,第一次正式和全族长辈同辈相聚。

丫鬟打探来消息,二伯母私下和三房的夫人约好了,打算在家宴上做文章。他们准备安排一个被二房收买的老嬷嬷,借着敬酒的由头,当众提起苏轻晚,逼我表态,看我是心软松口,还是强硬落一个刻薄的名声。

我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淡淡一笑。

“既然他们想在家宴上看我的笑话,那我便好好准备,不让他们失望。”

谢兰辞傍晚回来,听闻这件事,眉头微蹙:“要不要我去知会母亲,压下他们?”

“不必。”我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家宴,正好是我立规矩的时候。我要让侯府所有旁支都看明白,我苏明漪,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烛火落在我脸上,褪去了初入侯府的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属于世子妃的沉稳。

7

家宴设在中院的暖香阁。

阁内摆了三桌酒席,暖炉烧得融融,空气中飘着桂花酿与佳肴的香气,处处是喜庆的陈设。我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珍珠簪,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端庄。谢兰辞陪在我身侧,落座时,他不动声色往我这边靠了半步,是无声的护持。

侯夫人和侯爷坐在主位,二房、三房的人依次落座。二伯母一身艳红织金褙子,眉眼含笑,看向我的时候,眼底藏着算计,频频和身侧三房夫人交换眼神。

席上一开始,只是寻常寒暄,聊京里的风物,聊各家小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慢慢松下来。

二伯母端着酒杯,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刚好满阁的人都听得见:“今日难得一家人聚齐,也是咱们世子妃入府之后头一回家宴。说起来,明漪是个有本事的,遇事沉得住气,我们这些长辈,都看在眼里。”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我心里清楚,铺垫之后,便是正题。

我微微颔首,从容应道:“伯母谬赞。”

二伯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几日,总忍不住想起苏家那位二姑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如今在静心庵青灯古佛,日日孤苦。明漪,你们姐妹一场,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挂念吗?若是你愿意开口,侯爷和你父亲那边,未必不能松口。”

来了。

满阁瞬间安静下来。

席间小辈全都屏住呼吸,偷偷抬眼看向我。三房夫人紧跟着附和,柔声劝道:“是啊明漪,二伯母说得在理。女子最重姐妹情分,外人都说你厉害,可若是能宽宥妹妹,外人只会夸你仁厚,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她们一唱一和,把我架在了“仁厚”二字上。

只要我松口,便是推翻之前的处置,等于告诉所有人,构陷世子妃的代价,不过是几句求情就能抹平;若是我拒绝,在座所有族人都会觉得我冷酷无情,容不下庶妹。

二伯母端着酒杯,静静等着我的答复,嘴角藏着一丝笃定。

谢兰辞正要开口替我挡下,我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

我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二伯母身上,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伯母,我自然记得轻晚是我妹妹。可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不能混为一谈。”

二伯母眉梢一挑:“哦?这话怎么讲?”

“那日新婚之夜,她闯入新房,撕烂衣裙,当众谎称与世子圆房。”我声音清晰,字字落进每个人耳中,“她想要的,是毁掉我的婚事,夺我世子妃的位置。若是她计谋得逞,我会身败名裂,苏家蒙羞,侯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来劝她顾念姐妹情分。”

我顿了顿,目光沉静:“我没有主动去寻她的错处,是她拿着刀先对准我。如今她受的惩罚,是父亲与侯爷一同商议定下的,不是我一人私怨。我若是凭着一己之私求情,饶了她,便是告诉所有人:只要装可怜、设计构陷嫡妻,最后都可以一句年少糊涂轻轻揭过。”

“今日她能设计我,明日,是不是就有人敢用同样的法子,算计侯府里别的姑娘、别的主子?”

这话一出,阁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二伯母脸色微僵,依旧不甘心:“话虽如此,可她已经受了苦,往后再无害人的机会,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饶人,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我轻轻弯了弯唇角,“若是她只是言语嫉妒,心里有怨,我可以不计较。可她做的,是拿清白造谣、毁人一生的阴私圈套。今日我饶她,不是宽厚,是纵恶。”

我看向主位的侯爷与侯夫人,微微屈膝:“母亲,侯爷。儿媳是侯府世子妃,往后要管家理事。若是我连蓄意谋害我的人都能轻易宽恕,日后府里下人犯上、旁支越矩,我又凭什么拿规矩管束众人?”

侯夫人眼底闪过赞许,淡淡开口:“明漪说得有理。规矩在前,私情在后。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侯府一直以来的道理。弟妹,不必再提这件事了。”

侯爷也跟着颔首:“内宅是非,自有定断,不必反复拿出来议论,扰了家宴的兴致。”

主位二人直接一锤定音。

二伯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精心布下的局,非但没有逼我难堪,反倒让我借着这个机会,在全族面前立住了世子妃的分寸。她骑虎难下,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失言了。”

三房夫人也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席间原本观望的族人,心思也变了。他们看出来,这位新世子妃,不是空有一张温婉面皮,她心里拎得清对错,有侯爷和侯夫人撑腰,还有世子护着,轻易招惹不得。

这场发难,无声无息地败了。

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不过是闲谈。

谢兰辞侧过头,低声,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说得很好。”

我轻轻回他一个浅淡的笑。

宴席继续,只是气氛和方才截然不同。二伯母再也没有提起苏轻晚,偶尔和旁人说话,也收敛了方才的锋芒。席间其他人敬酒,礼数都格外周全,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家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送走二房三房的人,我和谢兰辞沿着回廊慢慢走回新房。晚风带着桂花香,吹散了席间的酒气。

“二伯母今日吃了亏,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明目张胆为难你。”谢兰辞低声道,“但她不会甘心,明面上挑不出错,多半会从管家的账目、底下的下人入手。”

“我知道。”我望着廊下一盏盏灯笼,“掌家权,是她最惦记的东西。等母亲把印信交过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到房中,贴身丫鬟跟着进来,小声禀报:“姑娘,方才我听见二伯母身边的嬷嬷私下说,既然家宴上压不住您,接下来,打算从各处采买的账目动手,等您接手管家,就给您埋几个烂账,到时候在夫人面前说您不会理事。”

我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茶盏,眸色淡淡:“我早料到了。账目一事,最是藏污纳垢。你去悄悄寻母亲身边的大嬷嬷,问问她,往年府里采买的旧账,能不能先调出来给我看一看。”

谢兰辞在一旁听见,开口:“这件事交给我。我和管账的老账房打一声招呼,历年的账本,明日就送到你院里。你慢慢看,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我陪你一起核对。”

我抬眼看向他。

烛火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

经过这一桩桩事,他是真的站在我这边。可我心里依旧清醒,这份扶持是真的,侯府里的利益纠葛,也是真的。

我轻轻点头:“好。”

第二日一早,厚厚的一摞账本,就送到了我的院子。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侯府数年的开销采买。

我坐在窗下,一卷一卷慢慢翻看。谢兰辞处理完外头的事务,便过来陪我,帮我辨认账房那些潦草的小字,给我讲解各项采买的规矩、各处铺子的底价。

翻到去年秋冬的采买账时,我忽然停住。

一笔绸缎的采买,数量不多,报价却比市价高出近三成,经手人,正是二伯母娘家举荐上来的采买管事。

我指尖点在那一行字迹上,抬眼看向谢兰辞:“你看这里。”

谢兰辞俯身细看,眸色沉了下来:“果然在这里动手脚。这笔账,往年母亲忙着照料府中琐事,不曾细查。他们便是看准了,等你接手,若是看不出,便是你无能;若是查出来,又要落一个揪着旧账不放、刻意针对二房的名声。”

我缓缓合上账本,轻声道:“他们想让我进退两难。只是这一次,我不会顺着他们的心思走。”

8

账本上那一行数字,像一根细刺,埋在厚厚的旧账里,不仔细翻查,极容易混过去。

我没有声张,只拿一张素笺,把这笔绸缎采买的时间、经手管事、供货铺子、银钱数目一一抄录下来,又让贴身丫鬟青禾悄悄去外面,寻相熟的绸缎庄掌柜,问清楚那一年同品质织锦的市价。

青禾办事稳妥,对外只说是自家夫人想置办衣料,不问侯府的事,只打听行情。傍晚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准信,和账本上的报价,差了三成有余。

“姑娘,那掌柜说,去年那一批云纹杭绸,行情一向平稳,从来没有涨到账上写的那个价。”青禾压低声音,“而且供货的铺子,正是二伯母娘家远房侄子开的。”

我将笺纸收好,锁进妆匣的暗格。

谢兰辞回来时,我把查到的内情同他说了。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神色冷静:“他们算盘打得精。这笔账是往年落下的,不是你经手。等你接过印信,若是日后侯爷查账发现,便是你看管不力;若是你现在翻出来,二伯母会哭诉你刚拿到管家权,就刻意针对二房,容不下族人。”

“正是这个两难。”我垂眸,“所以不急着发难。等母亲正式把中馈交到我手上,第一次对账的时候再说。到那时,名正言顺,是世子妃核查府中旧账,不是我私下去找二房的麻烦。”

日子就这样静静过了几日。

侯府选了一个吉日,正院摆了简单的香案,侯夫人将鎏金的管家印信,连同库房钥匙、各处管事名册,一并交到我的手上。

“明漪,从今往后,府里大小采买、月例分发、各处院子用度,便都托付给你了。若是有拿不准的,随时来寻我。”侯夫人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二伯母,意有所指,“府里的规矩,贵在公允,不偏不倚。”

我双手接过印信,沉甸甸的,屈膝行礼:“儿媳记下了,定当尽心,不辜负母亲托付。”

二伯母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等着看我出错的冷意。她身边那名采买管事,也微微垂着头,装作安分的样子。

交接仪式结束,按规矩,要召集所有管事嬷嬷,在正院耳房第一次对账。

各院管事、采买、账房全都到齐,二伯母也借着帮着参谋的由头,跟了过来。

账房先生捧着账本,一宗一宗报着各处的用度。前面几项,都是寻常月例,清清楚楚,没有破绽。

等到翻到往年秋冬绸缎采买那一本,我抬手,轻轻拦住账房继续往下念。

“停一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二伯母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从容:“怎么了明漪?这是去年的旧账,往年都核对过的,不会有差错。”

我淡淡一笑,示意青禾把提前备好的市价单子递过去,先给侯夫人过目。

“母亲,儿媳这几日翻看旧账,看见这一笔云纹杭绸采买,有些疑惑。”我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去年这批绸缎,一共八十匹,账上记的是每匹四两二钱。可我让人去外面绸缎庄打听,那一年同料子、同纹样的杭绸,市价最多三两一钱。”

耳房里瞬间静了。

那名采买管事脸色唰地一白,慌忙上前一步:“世子妃!不是这样的!那一年料子紧俏,供货铺子涨价,小人不敢虚报!”

“哦?紧俏?”我看向他,“供货的是你舅家的铺子,对吧?我让人去问过京里好几家大绸缎庄,去年全年,这一款料子货源充足,根本没有涨价一说。”

二伯母脸色一变,立刻开口打圆场:“不过是一点差价,许是铺子那边临时加价,他也是被蒙在鼓里,并非有意贪墨。都是府里老人,一时疏忽,何必揪着不放?”

“伯母这话,儿媳不敢认同。”我转头看向她,语气依旧恭顺,却寸步不让,“府里的银钱,是侯爷辛苦挣下的,一分一厘都不能糊里糊涂流出去。若是采买管事借着采买之便,私吞府中银钱,今日是绸缎,明日或许就是木料、药材,日积月累,数目就大了。今日我放过这一笔,往后其他管事跟着效仿,府里的账目,就再也理不清了。”

我看向侯夫人:“母亲,管家第一件事,便是要把账算明白。不是儿媳刻意为难谁,是规矩如此。”

侯夫人拿着那张市价笺,细细看完,神色沉了下来,看向那名管事:“你来说,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那管事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原本仗着是二伯母举荐的人,以为这笔旧账可以蒙混过关,万万没想到,我接手管家权之前,就已经悄悄把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二伯母还想再替他求情:“嫂嫂,他在府里当差多年,一向勤恳,许是中间有误会……”

“弟妹。”侯夫人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勤恳不代表可以贪墨公中银钱。府里的银子,不是拿来填私囊的。”

谢兰辞这时也开口,声音冷静:“账目证据摆在眼前,没有误会。贪墨公中财物,按侯府旧规,杖责之后,逐出侯府,永不录用。”

这话一出,二伯母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心里又气又急,却无力辩驳。

我看向账房先生:“这笔账,从二伯母名下的份例里扣回多出的银两。往后所有采买,三样单子一并送过来:预估报价、市价凭据、收货清点单,三样齐全,才能支银。”

账房连忙应下:“是,世子妃。”

处置完这名采买管事,耳房里一众管事嬷嬷,神色都变了。

原本不少人心里揣着侥幸,觉得新来的世子妃年纪轻,好糊弄,如今亲眼看见,她提前摸清底细,抓旧账抓得有理有据,连二伯母的人都不留情面,一时间,人人心里都绷紧了弦,不敢再打账目上的主意。

对账散了,管事们陆续退下。

二伯母走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耳房里只剩下我、谢兰辞、侯夫人三人。

侯夫人看着我,赞许道:“做得很好。先立住账上的规矩,底下的人,才不敢欺瞒。方才若是你心软放过,往后管家,处处都是掣肘。”

“儿媳也是不想辜负母亲的信任。”

等我们辞别侯夫人,一同走回院子,路上风轻轻吹起裙摆。

谢兰辞侧头看我,眼底带着笑意:“方才二伯母的脸色,着实精彩。这下,府里管事都知道,想在账目上动手脚,行不通了。”

“只是这一关过了,她未必会安分。”我轻轻道,“账目这条路走不通,说不定,她会换别的法子。比如在府里下人之间挑拨是非,或是在人情往来、宴席规矩上挑错。”

“不管她用什么法子,我都站你这边。”谢兰辞声音认真,“只是你日日对账理事,费心劳神,别累坏了自己。”

回到院中,青禾伺候我坐下,笑着说:“姑娘,方才出去的时候,听见别的院子嬷嬷私下议论,都说咱们世子妃心思细,有担当,往后不敢再随便糊弄了。”

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心里清楚,这只是管家路上的第一道坎。

稳住账目,只是守住了银钱。侯府内宅盘根错节,人情、流言、各房之间的利益纠葛,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陷阱。

正说着,门外守门的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静心庵那边有人捎信过来,是苏轻晚托人带的话。

我指尖一顿。

青禾皱起眉:“她还不肯安分?”

谢兰辞也看向我:“要看看吗?”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拿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9

青禾快步出去,不多时,带回一封折得皱巴巴的素笺。信封粗糙,是庵里随处可见的粗纸,封口草草糊着,看得出传递的时候很仓促。

我拆开,纸上字迹潦草,是苏轻晚的手笔。

【姐姐,我知道错了。庵里日子苦寒,日日粗茶淡饭,夜里风穿过窗棂,冷得睡不着。我日日忏悔从前的贪心,不敢再奢望世子妃的位置。只求姐姐念在姐妹一场,求父亲松口,允我回苏家,我愿意做一个安分的庶女,一辈子不与你争。

若是姐姐不肯帮我,我便只能把当日所有事,原原本本说给来庵里上香的贵夫人听。到时候外人知道,是你步步紧逼,不肯容我一条活路,流言漫天,于姐姐名声,也未必是好事。】

短短几行,前面是示弱乞怜,末尾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要挟。

青禾凑过来扫了一眼,当即气白了脸:“好不知悔改!都到了静心庵,还想着拿流言拿捏您!”

谢兰辞看过笺纸,眉峰冷沉:“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装可怜博同情,一边拿你的名声胁迫。若是传出去,不少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你狠心,把亲妹逼到绝境。”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平静无波。

早在她被送去庵里那日,我便料到,她未必会甘心就此沉寂。静心庵常有京中世家女眷前去上香,那地方看着清净,实则是流言流转的好去处。她若是逢人就哭诉,刻意裁剪前因后果,只说自己被嫡姐陷害,确实会生出不少闲话。

“她想用软刀子。”我缓缓开口,“不直接构陷,只卖惨,慢慢积攒旁人对我的怜悯,对我的非议。日复一日,闲话积少成多,到时候,就算有证据,也难堵悠悠众口。”

谢兰辞道:“要不要派人去庵里知会庵主,不许她随便见香客,不许她向外乱说话?”

“强行禁言,反倒落了话柄。”我摇了摇头,“旁人会说,我怕了她,特意派人去庵里看管、堵她的嘴。”

我低头再看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事:静心庵的庵主,和侯夫人早年有几分交情。

我心里有了主意,将信叠好收起来:“不必去拦她。我们换个法子。”

谢兰辞看向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亲自去一趟静心庵。”

这话一出,青禾一惊:“姑娘!那地方她在,万一她当众撒泼,或是在一众上香夫人面前颠倒黑白……”

“正是要当着人的面。”我淡淡一笑,“她想借着香客传话,那我便去,把完整的前因后果摊开。不是去求情,也不是去和她争执,是给所有愿意听的人,一个完整的真相。”

谢兰辞思索片刻,颔首:“也好。我陪你一同前去。有我在,她不敢过分放肆。”

第二日,备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没有大肆张扬仪仗,只带着青禾和两名护卫,往城郊静心庵而去。

庵堂坐落在山脚下,院墙老旧,院内种着松柏,香火不算鼎盛,却常有世家夫人小姐过来礼佛。我们到的时候,正殿里恰好有几位京里的夫人上香,苏轻晚就跪在偏殿的蒲团上,一身灰布僧衣,头发简单挽起,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装作凄苦的样子。

她显然早就料到我会来,甚至特意挑了今日有香客在的时候。

苏轻晚先一步起身,快步迎上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位夫人听见,带着哭腔:“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终究不忍心看着我困在这里受苦……”

旁边几位上香的夫人闻声,都转头望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我神色平静,没有接她的哭诉,只是站定,声音清亮,从容不迫:“轻晚,我今日过来,不是来替你求情的。是收到你的信,你说要把事情说给诸位夫人听,那不如,我和你一起,把整件事说清楚,免得断章取义,误导旁人。”

苏轻晚脸上的凄楚一僵,没料到我不顺着她的话来。

“那日大婚之夜,你哄骗喝醉酒的世子,将他引到西跨院客房,意图构陷。世子察觉不对,推开了你,你没能得手,便自己撕烂衣裙,跑到新房,当众谎称与世子圆房,想要毁掉我的婚事,取而代之做世子妃。”

我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当时你的贴身丫鬟已经招供,证词俱在,父亲和侯爷一同商议,才将你送来静心庵带发修行。不是我容不下你,是你先动了害人的心思。”

周围几位夫人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先前看向苏轻晚的同情,慢慢淡了。

苏轻晚慌了,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姐姐你胡说!是你歪曲事实!我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着她,“糊涂,是无心之失。可你提前谋划,安排丫鬟引路,想好说辞,等计谋落空,又想靠着卖惨、散播流言逼我妥协,这不是糊涂,是算计。方才你写信要挟我,若是我不肯帮你,你便四处哭诉,败坏我的名声。信我带来了,诸位若是想看,我可以拿出来。”

苏轻晚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再高声争辩。她原本只想只说自己可怜,隐去害人的那段,哪里想到我会直接把她的要挟一并摆出来。

旁边一位年长的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内里是这样一回事。方才只听这姑娘说自己受委屈,还以为真是嫡姐苛待庶妹。”

另一位夫人也点头:“害人在先,事败之后又拿流言胁迫,实在不妥。”

众人的目光,从怜惜,变成了审视。

苏轻晚精心营造的可怜人设,顷刻间碎了。她原本想借这些贵夫人的嘴,把闲话带回京城,如今反倒当着这些人的面,暴露了本心。

她急得红了眼,还想辩解:“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能成为害人的理由。”我放缓语气,“我今日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安分在庵里修行,好好思过,我不会为难你。可你若是执意四处造谣、用流言来胁迫我,那我便不再顾念姐妹情分,将当日所有证词、供词,一并交给京兆府。到时候,就不是静心庵修行这么简单了。”

谢兰辞上前半步,淡淡开口:“我夫人说的,便是侯府的意思。”

他一身锦袍,气度沉稳,宁国侯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苏轻晚再敢闹,便是和整个侯府作对。

苏轻晚看着我,眼底的委屈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烈的恨意,却不敢再大声哭闹。她知道,今日这一步,她输得彻底。

庵主这时走过来,温和开口:“苏姑娘,庵中是清修之地,不该纠缠俗事是非。往后安心礼佛,不可再向外散播不实言语。”

苏轻晚咬着唇,死死盯着我,半晌,一言不发,转身跑回后院的小屋。

几位上香的夫人又和我寒暄两句,言语间已经明白是非,不再轻信她的哭诉。

礼佛已毕,我们辞别庵主,走出庵门,坐上马车。

车厢里,青禾长长舒了一口气:“姑娘,方才真是险,幸好您早有准备,没有被她牵着走。若是方才您一过来,被她的哭诉逼得只能沉默,今日这些夫人回去,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闲话。”

谢兰辞看向我,眼底带着赞许:“你这一步走得极好。她想借旁人的嘴伤人,你便当着众人,把真相摊开,让她无处可演。”

我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目,有些疲惫:“只是这一次堵住了她,难保她不会再想别的法子。人心的执念,最难消。”

马车轱辘碾过山道,往京城方向行去。

回到侯府,没过几日,京里上流圈子里悄悄传开了静心庵这件事。那日在场的几位夫人,把前因后果说给相熟的人听。原本隐隐浮动的、说我苛待庶妹的流言,慢慢平息下去。

二伯母听闻这件事,更是沉默了几日。她本还等着苏轻晚那边的流言起来,好借着由头再来为难我,没想到苏轻晚这一步棋,反倒被我化解。

可我清楚,风波暂时平息,不代表往后安稳。

这天傍晚,侯夫人派人来唤我去正院。

我到的时候,侯夫人手里拿着一份帖子,神色郑重。

“明漪,宫里下了帖子,半月之后,宫中举办赏花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夫人、世子妃、小姐都要赴宴。”侯夫人抬眼看向我,“这是你入府之后第一次进宫赴宴。宫里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少人盯着侯府,也盯着你。”

谢兰辞也在一旁,低声道:“宫中宴席,最是暗流涌动。不少世家夫人,会借着赏花闲谈,打探侯府的态度,也会拿之前苏家的旧事试探你。”

我接过帖子,指尖抚过精致的烫金笺纸。

一场宫里的赏花宴,又是一处新的局。

10

赏花宴的日子转眼便至。

天刚蒙蒙亮,青禾便领着几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色玉簪,耳上是小巧的珍珠耳坠,身上穿一身烟霞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淡雅却不失体面。侯夫人特意叮嘱,进宫赴宴,不必争艳,贵在沉静自持。

谢兰辞一早要随侯爷入宫当差,临行前特意绕到我院子里。

“宫里贵人多,各家女眷心思复杂,若是有人拿旧事刁难你,不必硬扛,实在不好应对,便寻机会往皇后娘娘身侧靠一靠。”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散宴之后,我在宫门外等你。”

我轻轻应下:“我晓得。”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前,按规矩,男眷女眷分开入内。我随着一众世家夫人、世子妃,由内侍引着往御花园的沁芳亭走去。

御花园春光正好,繁花层层叠叠,牡丹、海棠开得热烈,亭台之间,处处都是锦衣华服的女眷,笑语盈盈,可目光交汇之处,各有盘算。

皇后娘娘端坐主位,神态温和,身边陪着几位高位妃嫔。众人依次行礼,按品级落座。

起初只是闲谈,说花卉、说新出的胭脂、说各家小辈,气氛看着平和。

我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偶尔有人搭话,便得体应答,不多言,也不怯场。

没过多久,一位吏部尚书的夫人,端着酒杯,笑着看向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这位便是宁国侯府新来的世子妃,苏大小姐吧?早就听闻你是个有决断的人,前些日子城郊静心庵那桩事,我也略有耳闻。”

来了。

周遭的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

这位尚书夫人素来和二伯母交好,想来是二伯母提前托了她,借着宫宴的场合,当众拿苏轻晚的事来试探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悲悯模样:“说起来,苏二姑娘年纪那样小,如今困在庵里清修,想想实在可怜。同为姐妹,世子妃夜里就不会于心不安吗?我听说,静心庵里清苦,连热饭都常常吃不上。”

这话和之前二伯母的说辞如出一辙,只渲染苏轻晚的凄惨,隐去她蓄意构陷、要挟造谣的前因。

一时间,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观望,也有等着看我窘迫的。

青禾站在我身后,悄悄攥紧了帕子。

我没有立刻急着辩解,先从容起身,对着皇后微微屈膝,再看向尚书夫人,语气平稳有礼:“夫人怜惜轻晚,这份善心难得。只是怜悯,要分对象。”

皇后端着茶盏,淡淡看着我,没有出声打断,显然是默许我把话说清楚。

我缓缓开口:“当初大婚之夜,是她提前谋划,哄骗醉酒的世子,意图构陷。计谋不成,便自毁衣衫,当众谎称与世子有染,想要毁掉我的婚事,取而代之。人证、证词都在,是父亲与侯爷一同商议,才送她去静心庵思过。”

“我并非没有顾念姐妹情分。事发之初,我不曾要求送官,已经是留了情面。可她到了庵中之后,不知悔改,写信要挟我,扬言要四处编造流言,败坏我的名声。那日我亲自去庵里,当着一众上香夫人的面,把原委说清,也是不想旁人只听一面之词。”

我目光平静地看向尚书夫人:“夫人若是觉得她可怜,不妨想一想,若是那日她的计谋成了,身败名裂、永无立足之地的人,便是我。到那时,又有谁来怜惜我?”

尚书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一时找不到话接。她本以为我年纪轻,在皇宫这样的场合,被当众一问,定会慌乱失措,或是只能一味退让。

旁边一位素来公正的太傅夫人轻轻点头,开口附和:“世子妃说得有理。可怜无辜之人是善,可怜一心害人之人,便成了纵恶。”

这话一出,不少夫人纷纷低声附和。

尚书夫人下不来台,强撑着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我先前只听了零碎闲话,不知内里还有这般曲折。倒是我唐突了。”

“无妨,不知内情,生出怜惜,也是人之常情。”我顺势给她台阶,不咄咄逼人,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皇后这时轻轻笑了一声,开口解围:“好了,赏花宴本是寻乐的,不必说这些沉重旧事。难得满园花开,大家且好好赏景。”

一句话,便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众人重新说笑起来,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原本以为我只是一个靠着侯府撑腰的新妇,此刻才知道,我口齿清晰,遇事稳得住,在皇后面前也不卑不亢。

只是我留意到,不远处,二伯母的嫡妹,悄悄把方才的一切记在心里,目光沉沉。

宴席过半,众人起身游园,三三两两散开。

我带着青禾慢慢走在海棠花下,避开人群,想稍作歇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位贵妃宫里的女官,她笑着传贵妃的话,请我去偏殿小坐。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位贵妃,向来和宁国侯府不远不近,不知此刻寻我,是何用意。

跟着女官走到一处僻静的暖阁,贵妃独自坐在里面,屏退左右,只留我们二人。

她端着茶,打量我片刻,缓缓开口:“方才亭子里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你这孩子,沉得住气。”

我屈膝行礼:“贵妃娘娘谬赞。”

“我知道,侯府二房,一直看你不顺眼,在外头四处托人,想寻你的错处。”贵妃声音放轻,“今日尚书夫人发难,便是二房递的话。二伯母的娘家,依附于三皇子。”

我心头一震。

原来不止是内宅争管家权,背后还牵扯皇子纷争。

贵妃看着我,继续道:“宁国侯府如今不站队,可架不住府里旁支私自和三皇子那边勾连。二房借着内宅是非拿捏你,表面是争管家权,实则是想借着你,拿捏世子,拿捏侯府。一旦你落一个刻薄、不懂事的名声,外头便会传言,世子内宅不宁,难以托付大事。”

这一层,我从前只隐约察觉,却没有想得这么深。

我垂眸,恭声问道:“娘娘今日告知我这些,是为何?”

贵妃浅浅一笑:“我并无别的心思,只是欣赏你这份定力。提醒你一句,往后二房的手段,不会只局限在内宅账目、闲话流言。他们迟早会借着外朝之事,把侯府拖进皇子之争里。你是世子妃,是世子身边最亲近的人,内宅安稳,他才能安心。”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今日这番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对外提起。”

“儿媳明白,多谢娘娘提点。”

辞别贵妃,我走出暖阁,风一吹,后背才惊出一层薄汗。

原来这场内宅的纷争,从来都不止是女人之间的是非。二伯母处处针对我,背后,是皇子夺嫡的暗流。

赏花宴散的时候,我随着人流出宫。

谢兰辞果然守在宫门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宴上可顺利?”他低声问。

我看向他,轻声道:“回去再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坐上马车,车厢隔绝外人耳目,我才把贵妃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谢兰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指尖紧紧攥住:“我早疑心二房和三皇子那边有来往,只是没有实据。没想到,他们竟然想借着内宅,裹挟整个侯府。”

他沉默许久,抬眼看向我,神色郑重:“明漪,往后,我们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宅里的是非了。”

马车在长街上平稳前行,窗外是繁华京城,可我心里清楚,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慢慢朝着侯府笼罩过来。

11

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隆隆声响。

谢兰辞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膝头,眸色沉沉。

“二房这些年借着侯府的名头,在外头经营人脉,私相往来,父亲一直是知道的,只是碍于同族情面,不愿把事情做绝。”他缓缓开口,“我们原本以为,他们无非是想多分些好处,争一争府里的管家权,没想到根子伸到了三皇子那里。”

我微微蹙眉:“贵妃娘娘说,他们想拿我做突破口。若是我行事有半分差错,落一个善妒刻薄、治家无方的名声,旁人便会说你内宅不稳,难以担当重任。时日一久,流言积多,侯府便容易被推着,不得不偏向三皇子。”

“正是这个算盘。”谢兰辞看向我,“侯府手握京畿一部分兵权,是各方都想拉拢的。父亲的意思,是严守中立,不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可二房私心太重,想押在三皇子身上博一场从龙之功。”

我沉吟片刻:“那我们该如何做?直接去同侯爷、母亲说明吗?”

“先不急。”他摇了摇头,“没有实据,只凭贵妃一句提点,侯爷就算心里有数,也不好动手。二伯母精明,往来书信、信物必定小心,不会留下明面上的把柄。贸然去说,反倒打草惊蛇,他们会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我懂了。

内宅的是非,有账目、有证人,尚且可以摆在明面上论理。可皇子之间的牵扯,一旦没有证据,便是泼天大祸,稍有不慎,就是整个侯府被拖下水。

“那我们先暗中查。”我轻声道,“内宅这边,我盯着二伯母院里的动静,她和娘家传信、派人往来,多半会经过府里的下人。外面的线索,由你来寻?”

“好。我们分开两头查。”谢兰辞点头,“我会托心腹,去盯着二伯母娘家那边的动向,看看他们和三皇子府的人,是在何处碰面、传递消息。你在府里,不必主动去搜、去逼问,只留心来往的信使、送出的信件。切记,不要让二伯母察觉到你已经知晓背后的事。”

回到侯府,我们如同往常一般,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只是从这天起,府里的眼线,悄悄布开了。

青禾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吩咐她,不动声色留意二伯母院子的出进之人,尤其是那些借着走亲戚、送东西的名义往外跑的仆妇。不必拦,不必盘问,只记下时间、去了何处,带出去什么、带回什么。

谢兰辞那边,也调出了他身边两名跟着多年、办事沉稳的暗卫,悄悄盯住二伯母娘家的府邸。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我照常打理府中账目,按月发放各院月例,接待来访的世家女眷,待人温和,处置事情依旧守着规矩,看不出半点异常。二伯母偶尔遇见我,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话里藏着试探,见我一如往常,渐渐放下戒心,只当赏花宴上那一回发难失利,我也只当是普通的宅斗矛盾,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想。

七八日过去,青禾先带回了一点线索。

“姑娘,二伯母院里有个姓周的嬷嬷,这几日接连两次借着回娘家的由头出门。她娘家宅子偏僻,可暗里绕路,去了三皇子府外围的一处茶寮,和一个穿青衫的男子见面。每次见面时间不长,说完话就分开,没有直接进皇子府。”青禾压低声音,“只是隔着远,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她递信。”

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直接交信,要么是口头传消息,要么是用密信、暗号,或是藏在吃食、布料这类不起眼的东西里面。”

“要不要找人拦住那个周嬷嬷搜查?”

“不可。”我立刻否决,“一旦搜查,二伯母立刻就知道我们盯上她了。没有抓到确凿的信物,只是看见她和外人见面,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反倒倒打一耙,说我无故欺凌二房下人。”

正说着,谢兰辞回来了。他听完青禾的禀报,思索片刻:“那个茶寮是三皇子心腹常去的地方,我早有耳闻。周嬷嬷是二伯母陪嫁过来的老人,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由她传消息,合乎情理。”

他顿了顿:“既然他们不肯直接交信,那我们就等。等一次他们传递物件的时候。”

又过了两日。

黄昏时分,青禾匆匆跑进来,神色有几分紧张,又带着一丝兴奋:“姑娘!方才周嬷嬷又出门了,这次她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点心,说是给娘家侄儿送的。暗卫跟着,看见她去了那个茶寮,把食盒交给了那个青衫男子!男子接过食盒,没有当场吃,直接收起来带走了!”

我和谢兰辞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食盒里面,极有可能藏了密信。”谢兰辞立刻起身,“我让暗卫跟着那名青衫人,看他把食盒带回哪里,找机会截下、查验,又不能暴露我们。”

“务必小心。”我叮嘱,“一旦被三皇子的人发觉,麻烦就大了。”

他颔首,转身安排下去。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烛火燃了大半,我坐在窗边等候消息。直到将近三更,院外才有极轻的叩门声,是谢兰辞回来了。

他进门,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折叠得极薄、藏在点心夹层里的麻纸,纸上字迹细小,还用了隐墨,需要蘸特殊的药汁才能显形。

“暗卫寻了个机会,在那人落脚的小院,悄悄取了里面的信,原样换了一张空白的纸放回去,对方没有察觉。”谢兰辞把麻纸递给我,“只是隐墨,得用醋来显字。”

青禾连忙取来醋,轻轻蘸在纸上。

片刻之后,淡淡的字迹慢慢浮现。

上面是二伯母写给三皇子身边幕僚的话,写的是侯府内部的动向,侯爷近日和几位武将闲谈的内容,还有一句——【世子妃虽沉稳,终究是女流,可寻机会再设局,坏其名声,动摇世子。待侯府内部人心纷乱,便可徐徐图之。】

我看着那一行字,心底一片冰凉。

果然,一切都和贵妃提点的一模一样。她不止是想在府里压我一头,是真的在向外传递侯府的情报,帮着三皇子谋划。

谢兰辞的指尖抚过纸面,眼神冷了下来:“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只是这封信,我们不能直接拿出去。一旦曝光,三皇子必然知道是我们截下信件,会视侯府为敌,直接和我们撕破脸。现在还不是和他正面硬碰的时候。”

我明白其中利害。

夺嫡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手握这封信,是握住了二房的把柄,却不能轻易抛出去。

“那我们该怎么做?拿着信,先去告诉侯爷和母亲吗?”

“嗯。”谢兰辞点头,“这件事,必须让父亲知晓。由侯爷来定,如何处置二房。只是叮嘱侯爷,这封信,只能作为拿捏二房的凭据,不能外传。”

当夜,我们避开旁人,悄悄去了侯爷和侯夫人的正院。

厅堂里只点一盏孤灯,侯爷看完那张显了字的麻纸,沉默许久,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我竟没有想到,二弟妹胆子这么大,敢私通皇子府,出卖侯府消息!”侯爷声音压得很低,怒火里藏着忌惮,“若是任由她继续下去,整个侯府,都要被她拖进泥潭。”

侯夫人脸色发白,缓缓道:“是我平日疏于管束,只当她是争内宅的权,没想到野心这么大。可若是直接把二房揭发,闹开了,三皇子必定记恨侯府,我们本想中立,反倒被迫站队。”

“所以不能对外声张。”谢兰辞道,“今日来,是请父亲拿主意。我们手里有这封信,足以警告二伯母,让她收手,不许再和三皇子府往来,不许再设计陷害明漪。”

侯爷闭了闭眼,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好。明日,我单独召二房二爷过来,把信给他看。不对外宣扬,只敲打他们夫妻。若是二弟妹肯就此收手,断绝外面的联系,这件事,我可以暂且按下。若是她不知悔改,继续勾结外人,那就休怪我不顾同族情分。”

一夜商议,定下了法子。

第二日上午,侯爷派人去唤二房二爷。

二房二爷为人性情软弱,很多事情都由二伯母做主。他接到传唤,心里已经隐隐不安,到了正院,看见那封密信,脸色瞬间全无血色,浑身发抖。

侯爷没有高声斥责,只是把信放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你自己看。你夫人做的好事,是要让整个宁国侯府满门陪葬。今日我不把这事捅出去,是念在一脉同族。回去转告你夫人,立刻断了和三皇子府所有的联系,不要再设计陷害世子妃。若是再有下一次,这封信,我直接送到御前。”

二房二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应下,拿着信,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院子。

没过多久,二伯母院里传来争执声。

隔着老远,能听见二房二爷压抑的怒吼,还有二伯母不敢置信的争辩。只是没过多久,声音就低了下去。

午后,二伯母亲自过来我院子里。

她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带着算计的笑意,面色苍白,眼底藏着不甘,却又不得不压着。她给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世子妃,往日是我糊涂,多有得罪。往后,我不会再寻你的麻烦。”

她的声音僵硬,显然是被迫服软。

我看着她,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淡淡开口:“伯母明白就好。侯府安稳,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青禾在一旁,小声道:“姑娘,她真的会安分吗?”

我轻轻摇头:“她是被证据捏住了,暂时不敢动作。可心里的野心,不会轻易消散。只是眼下,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勾结三皇子,也不敢再随便给我设局。”

谢兰辞走到我身侧,低声道:“这一关暂时压下去了。但夺嫡的棋局还在,我们只是暂时除去了身边的这一处隐患。往后京里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大。”

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侯府里暂时归于平静,可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停战。

12

日子一晃,便是两月有余。

侯府看着一派安宁。二伯母自那日被侯爷拿密信敲打之后,收敛了许多,平日里在府中遇见我,礼数周全,言语间也不再暗藏锋芒,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藏着不甘。府里的采买、庄田诸事,她也不再伸手插手,只守着自己院里的一亩三分地,极少再遣心腹往外跑。

我照旧按部就班打理中馈,每月核对账目,青禾领着那些悄悄安下的眼线,只记下零星细碎动静,没有再抓到和三皇子府往来的实据。谢兰辞的暗卫也回报,二伯母娘家那边,近来闭门低调,和三皇子一派的人断了明面的接触。

我们都清楚,这不是悔改,只是蛰伏。

而朝堂之上,风向已经悄悄变了。

原先三皇子势头最盛,可上月,他举荐的一名地方官员贪赃事发,牵连出不少人,三皇子因此被皇上当众申饬,势头一时受挫。其余几位皇子,见状便开始伺机而动,纷纷拉拢朝中手握兵权的世家。宁国侯府掌京畿一部分防务,素来中立,自然成了各方争相拉拢的目标。

最先递来橄榄枝的,是五皇子。

五皇子性情看着温厚,素来以礼贤下士示人。

这日午后,我正在院里核对庄田送来的收成册子,门外丫鬟来报,说是五皇子妃派人送来了一份帖子,还有一匣新得的上好东珠,说是特意送来,给我添些首饰。

青禾接过帖子,眉头微蹙:“姑娘,五皇子妃素来和咱们没有多少交情,忽然送来厚礼,怕是不简单。”

我放下手中账册,展开帖子。帖子措辞客气,说近日得了一批南海贡珠,品相难得,想着我新入侯府,该添些饰物,邀我三日后去五皇子府的水榭小聚,一同赏荷闲话。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的帖边,缓缓道:“哪里是单单赏荷,是五皇子借着皇子妃的名义,试探侯府的态度。”

傍晚谢兰辞回府,我把帖子和那一匣东珠拿给他看。

他打开匣子,莹润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柔光,颗颗圆润,价值不菲。

“三皇子受挫,五皇子想趁这个机会拉拢我们。”谢兰辞神色沉静,“若是你赴约,在五皇子府停留许久,或是收下这份重礼,不出半日,消息就会传遍京城。旁人便会默认,侯府有意偏向五皇子。”

我点头:“可若是直接生硬回绝,又容易落一个不识抬举的名声,平白得罪五皇子。皇上最忌讳臣子刻意疏远皇子,显得心中有鬼。”

这便是两难。

收下、赴约,等于站队;断然拒绝,又会被打上桀骜难驯的标签,给侯府招来猜忌。

我们一同去寻侯爷与侯夫人商议。

侯爷看完帖子,沉默良久:“我们侯府的根基,就在于中立。谁的橄榄枝,都不能接。但拒绝要有章法,不能硬碰硬。”

侯夫人思忖片刻:“礼不能收,帖子也不能直接推掉。可以应下赴约,只是分寸要拿捏死。闲谈只说脂粉、花木、女眷之间的琐事,但凡沾半句朝堂、皇子之争,一概委婉避开。”

谢兰辞道:“我和父亲商量过,明日我会私下寻机会,委婉向五皇子表明,侯府只知忠于皇上,不参与皇子之间的往来。但女眷这边的邀约,不好由男子出面回绝,只能由明漪去应付。”

三日后,便是赴约之日。

我没有穿得过于华贵,一身素色藕荷色衣裙,首饰只戴了简单的玉钗,不带那匣东珠,临行前,让青禾备了一份价值相当的回礼,是我亲手绣的一方绢帕,配一小罐新焙的雨前茶,不算贵重,合乎女眷之间往来的分寸。

到了五皇子府,水榭临着荷塘,荷风习习,五皇子妃早已在那里等候。她笑容温婉,拉着我的手,十分亲热。

一同在座的,还有几位和五皇子府亲近的世家女眷。

起初,话题都在衣裳、香料、荷花上打转,一派平和。

闲谈过半,五皇子妃慢慢把话往深处引。

“世子妃,”她端着茶,浅浅一笑,“宁国侯战功赫赫,世子也是少年英才。如今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有愿意扶持的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我们殿下,素来十分看重侯爷与世子。”

来了。

周围的女眷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面上依旧温和,微微垂眸,轻声回道:“多谢王妃挂念。只是侯爷常教导我夫君,臣子本分,唯忠君而已。朝堂上的事,自有圣心决断,我们内宅妇人,不敢妄议。”

五皇子妃笑意淡了几分,还想再劝:“世子妃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是私下闲谈,哪里算妄议。若是侯府愿意和我们走近,日后有难处,殿下定然会倾力相助。”

“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抬眼,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只是侯府世代受皇恩,只一心做好分内之事,守好京畿防务,不负皇上托付。别的,我们不敢多想。”

这话堵得严实,没有半分余地,却又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旁边一位依附五皇子的夫人,笑着打圆场:“世子妃果然恪守本分,是我们失言了。”

五皇子妃见我油盐不进,知道今日难以说动,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转回赏花、针线这类闲话。

待到宴席散时,我把备好的回礼奉上,再次婉拒了她先前送来的那一匣东珠。

“王妃厚赐太过贵重,我实在不敢收下。这方帕子是我闲时绣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五皇子妃没有再强塞,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只能笑着收下。

离开五皇子府,坐上马车,青禾长长松了口气:“姑娘,方才真是悬。还好您应对得稳妥,没有松口。”

我靠着车壁,轻轻揉了揉眉心:“这只是第一个。三皇子受挫,五皇子出手,接下来,别的皇子,怕是也会陆续派人来试探。”

谢兰辞在宫门外等我,听闻方才对话,赞许道:“做得很好。今日你这番话传出去,旁人便知道,侯府没有向五皇子倾斜的意思。但这也等于告诉所有人,侯府这块骨头,不好啃。”

话音刚落,他身边一名暗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世子,方才查到一事。二房那边,二伯母今日借着去庙里上香的名义,悄悄见了一个陌生男子。那人不是三皇子府的人,是七皇子身边的幕僚。”

我心头一震。

谢兰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七皇子?”

七皇子素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有想到,二伯母被敲打之后,断了和三皇子的联系,转头,竟想搭上七皇子。

“她这是押错了一方,又想换一个主子下注。”我指尖发凉,“难怪她这两个月安安静静,不是安分,是在观望局势,等新的机会。三皇子势头弱了,她便立刻寻下一个靠山。”

“暗卫跟上了吗?”谢兰辞立刻问。

“跟上了,只是二人在庙后僻静处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没有看见交换信件或是信物。”暗卫回道,“那名幕僚离开之后,直接回了七皇子府。”

我迅速冷静下来:“她学聪明了,不再轻易用密信,改用当面口头传讯。这样就算我们盯着,也很难拿到实据。”

谢兰辞看向我:“之前我们定下的两条线,现在要加紧。内宅的庄田账目,你继续核查,把贪墨的证据固定下来。外面,我让暗卫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盯着七皇子府和二伯母娘家之间的往来。”

“而且,”我想起一事,缓缓开口,“五皇子刚刚向我们递橄榄枝,二伯母转头就去见七皇子的人。说不定,她还想借着七皇子的势力,反过来裹挟侯府。若是七皇子以为二房能代表侯府,往后朝堂上,很容易生出天大的误会。”

一旦七皇子认定二伯母是侯府的内应,便会默认侯府站队于他,到时候,就算侯爷再三表明中立,皇上也未必会信。

这才是最凶险的地方。

谢兰辞眸色冷沉:“不能让她借着侯府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我们得想办法,抓住她和七皇子私下勾结的证据。只是口头会面,不足以作为凭据。”

我沉吟片刻:“她要和七皇子那边往来打点,依旧离不开银子。之前我们查的庄田收成,说不定,一部分贪墨下来的银钱,就是用来打点七皇子身边人的。我们先从账上入手,把这条钱链挖出来。只要能查到银钱流向七皇子府相关的人,证据链就能连上。”

回到侯府,我立刻唤来青禾,让她去找负责庄田账目的老账房,把城西那几处一直交给二房打理的田庄,近三年的流水,全部调出来给我。

夜色慢慢沉下来,烛火映着摊开的厚厚账本。

谢兰辞坐在一旁,陪着我一同翻看。

“看来,这场棋局,根本没有停下。”我轻轻翻着账页,“三皇子失势,五皇子拉拢,二伯母转头投靠七皇子。各方都在动,侯府,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心。”

谢兰辞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别怕。我们一步一步来。只要证据握在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树影晃动。

蛰伏许久的二伯母,已经换了新的下注对象。而我们的调查,也要随之转向,去追踪这条通往七皇子府的隐秘银线。

13

城西三处庄田的账本连夜送进我院中。

纸页泛黄,墨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记着每年粮食收成、租子入库、变卖粮米的银两。从前这几处田庄全权交由二房打理,账册只粗略抄一份交到公中,明细都留在二伯母手里,以往只当是同族,不曾深究。

我和谢兰辞分两头核对,青禾在一旁研墨,随时记下疑点。

前面两年的账目虽有小幅虚高,却都能勉强圆上,唯有去年秋后那一笔,格外扎眼。

账上写着:新收稻谷一千二百石,尽数卖给城南的粮铺,得银三百七十两。

谢兰辞指尖点在那一行,低声开口:“城西那几处良田,丰年的收成,一千二百石是实的。可城南那家粮铺,市价去年秋粮是三钱二分一石,一千二百石,该是三百八十四两。账上少了十四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小数。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几两差价。”

他翻到后附的出库单子,眉头皱起:“你看这里,有一笔‘修缮庄舍、添补农具’的开销,二百二十两。”

我仔细看去,这笔支出只有总管签字,没有匠人收条,没有物料清单,简简单单一行字,一笔巨款便划了出去。

“修缮庄舍,用不了这么多银子。”我轻声道,“我早前派人去庄上悄悄问过庄头,去年秋天,庄屋只是补了几处漏雨的瓦片,花不到三十两。剩下的一百九十两,凭空不见了。”

青禾屏住呼吸:“这么大一笔,能做不少打点。会不会就是拿去给七皇子身边那名幕僚了?”

“不能急着下定论。”我合上账册,“银子去向不明,只是疑点。我们要查清楚,这笔钱最后流到谁手上。”

谢兰辞招来暗卫,低声吩咐:“去查那个负责庄田的总管,是二伯母陪嫁的远房侄子,名叫王顺。盯紧他,看他私下和谁往来,银子是通过什么方式送出去的。不要惊动他,只跟,不截。”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退入夜色。

一连三日,没有消息。

王顺每日照常去庄上巡查,回府之后就待在二伯母院里回话,不曾出门,看着安分。直到第四日傍晚,暗卫传回消息。

“王顺今日黄昏,揣着一个布包出城,去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住着一人,正是那日和二伯母在寺庙相见的七皇子幕僚。王顺把布包交给对方,没有多交谈,很快就原路返回。”

“布包里面,可看清是什么?”谢兰辞问道。

“隔着院墙看不清,只看分量,像是银锭。”

这一下,线索串起来了。

庄田账上虚列修缮开销,把公中银钱拿出来,由心腹总管转交,送给七皇子的幕僚。不用书信,不用密信,只用银子搭桥。

二伯母比从前更加谨慎。不用密信,不留一字,银钱往来便是他们之间的纽带。就算抓到王顺,她也可以推说,是庄头私下与人往来,她毫不知情。

“她留好了退路。”我缓缓道,“所有经手的都是下人,她躲在后面,一旦出事,一句被下人蒙蔽,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谢兰辞沉吟片刻:“王顺是关键人证。可我们不能直接抓他拷问。强行拿人,二伯母立刻就知道我们查到了银线,会提前串供,销毁一切痕迹。”

我思索许久,有了主意:“不如分开两层。第一,我们先悄悄找到那名幕僚居住的小院,找到银子的物证;第二,想办法让王顺自己留下供词,最好是他亲笔的记录。”

“王顺为人贪财,胆子不大,只是靠着二伯母的庇护才有这份差事。”谢兰辞点点头,“暗卫可以找机会,在小院取证。但那幕僚是七皇子的人,一旦动他,等于直接和七皇子对上,风险极高。”

“我们不碰幕僚。”我摇头,“我们的目标,是二伯母。只要拿到王顺从公中账目里挪银、送往小院的证据,就足够交给侯爷。不必牵扯七皇子本人,只说二房下人贪墨公中银两,私相结交外人。”

这样,依旧守住侯府中立的底线,不会直接卷入皇子纷争。

当夜,暗卫再一次出动。

他们等到深夜,小院里灯火熄灭,幕僚外出赴宴,院里只有一个老仆守着。暗卫翻墙进去,在放银两的木匣旁边,取了一小块专门用来标记的封泥——那是庄田库房专用的封泥,只有王顺手上才有。他们不动里面的银子,原样盖好,不留半点闯入痕迹。

回来的时候,暗卫带回那一小块封泥。

“木匣里,一共八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上面虽然没有刻字,但装银子的包袱布,是二房院里常用的青纹粗布。”

证据多了一重。

只差王顺的口供。

我打算借着核对庄田账目的名义,传唤王顺到我院中问话。

第二日,我派人去传王顺。

他进来的时候,神色看着镇定,眼底却藏着慌乱,行礼的时候腰背微微发僵。

“王总管,这是城西三处庄田去年的账目。”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我看上面这笔二百二十两修缮费,数额不小。我想要修缮的匠人名单、物料收据,你拿给我看看。”

王顺额头瞬间冒出汗,支支吾吾:“回世子妃……当时匠人是临时寻的,做完活就走了,没有留下单据。乡下庄上,一向都是这样记账的。”

“哦?”我轻轻抬眼,“乡下庄上也有规矩,大额支出,必须有凭据。我已经派人去庄上问过庄头,去年修缮,只花了不到三十两。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王顺身子一抖,慌忙跪下:“世子妃,是小人糊涂,账目没有记清!剩下的银子,小人拿去置办种子了!”

“置办种子?”青禾在一旁拿出提前备好的单据,“秋粮收割之后,本就是备来年春种,春种的开销,另外单独记在春账上,和这笔修缮银无关。总管,你还要怎么圆?”

王顺说不出话,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谢兰辞这时从内间走出来,声音冷静:“昨日黄昏,你出城去城郊小院,把一包银子交给七皇子府的幕僚,这件事,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庄田库房的封泥,已经在那处小院找到了。”

王顺彻底垮了,再也撑不住,连连磕头。

“世子,世子妃饶命!是二夫人吩咐我做的!她说,这笔银子是用来打点贵人,将来能给二房谋好处,还许诺我,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安家!我不敢不听她的话!”

他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二伯母自从被侯爷敲打、断了和三皇子的联系之后,一直在观望朝堂局势。三皇子失势,她便盯上低调的七皇子,觉得七皇子藏得深,说不定能笑到最后。她不敢亲自频繁往来,便借着庄田账目,虚造开销,一点点挪出公中银钱,由王顺经手,送去给那名幕僚,算是投名状。二人约定,只当面传话,绝不留下书信,避免被抓把柄。

“她还和我说,”王顺声音发颤,“若是将来七皇子得势,侯府这边,由她来从中周旋,到时候二房就能风光无限。若是事情败露,就让我一个人担下贪墨的罪名,她会保下我的家人。”

我心头一冷。

二伯母不止是私自结交皇子,她是真打算以二房的名义押注,甚至做好了牺牲心腹的准备。

谢兰辞示意暗卫把王顺带下去,暂时安置在隐秘院落,不许二房的人接触。

“人证、账册、封泥、银钱流转的线索,全都齐了。”他看向我,“这一次,不再是上次那封只能用来口头警告的密信。这一套证据,是实打实的。”

我看着摊在桌上的账册、封泥,还有王顺刚刚的供词,轻声道:“只是,我们依旧要慎重。若是直接把她勾结七皇子这件事捅破,七皇子必定记恨侯府。我们的初衷,是稳住侯府,守住中立。”

“我明白。”谢兰辞道,“我们先拿着全套证据,去见侯爷和母亲。这一次,不必再只是敲打。二伯母一而再再而三,换着皇子下注,留着她,就是侯府最大的隐患。”

夜色深沉,我们二人带着所有证据,移步正院。

厅堂里只点一盏油灯,侯爷和侯夫人看完账册、听完王顺的供词,久久沉默。

侯夫人脸色发白,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敲打一次,她会收敛。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转头就攀上七皇子。”

侯爷指尖重重叩击案面,眼底是压抑许久的怒火:“她眼里哪里还有侯府,只有她自己的荣华富贵。上次我顾念同族,留她一命,她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

“父亲,”谢兰辞低声道,“有两条路。其一,只以贪墨公中银钱、私挪庄田银两的罪名处置,收回二房所有管事权,把二房软禁在院内,不许再和外面私相往来,不对外提七皇子,避免和七皇子结怨;其二,把她勾结七皇子、输送银钱的全部证据留存,若是她再敢动作,便直接上奏。”

侯爷闭目思索许久,缓缓开口:“选第一条。如今朝堂暗流涌动,不宜主动和七皇子撕破脸。但这一次,不能再轻饶。把二房手里所有庄田、采买差事全部收回,二房二爷和二伯母,禁足在自己院落,无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所有往来外客,一律拦在门外。”

侯夫人颔首:“也好。先断了她向外输送银钱、传递消息的渠道。证据我们妥善收好,这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第二日一早,侯爷传了二房二爷。

当所有证据摆在二房二爷面前时,他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回,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二伯母接到禁足的命令时,正在院里插花。

她听完传报,手里的银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抬眼看向我院子的方向,目光里是滔天的恨意,却又无可奈何。人证物证俱全,她再也无法狡辩。

二房的权柄,一朝尽数收回。

府里的风波暂时平息,可我心里清楚,这依旧不是终点。

二伯母被禁足,可她的野心不会就此熄灭。而朝堂之上,五皇子、七皇子依旧在暗中角力,各方势力的试探,不会停下。

谢兰辞走到我身侧,望着二伯母紧闭的院门,低声道:“她被禁足,没法再往外递消息。但外面的棋局,还在继续。其他皇子,还会继续向侯府递来橄榄枝。”

我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晴朗的天光。

“我们守好侯府,握好证据,守住中立。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来试探我们的,会是谁。”

14

秋狩将至,宫中提前设下一场秋宴,款待宗室与重臣。

旨意传下来的时候,侯府上下都明白,这不是寻常饮宴。近来皇子之间暗流涌动,各方拉拢不断,皇上看在眼里,这场秋宴,便是用来敲打、观望的局。

侯爷带着谢兰辞赴男宾席,我随侯夫人一同入内,立于女眷一列。

御膳殿灯火辉煌,丝竹声悠悠,可空气中无形的紧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目光轻轻扫过殿内。三皇子虽经上次申饬,依旧列席,只是神色收敛了许多;五皇子笑意温和,时不时和身边大臣闲谈;七皇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话不多,垂着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谁也看不出,他早前还接纳了二伯母递上去的投名状。

二伯母被禁足在府中,不能前来,少了一处当场发难的隐患,可我半点不敢放松。

宴席过半,皇上命人献舞,殿内一时热闹起来。

舞罢,皇上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众臣子,最后落在侯爷身上。

“宁国侯,你掌京畿防务,这些年辛苦。”皇上声音不高,殿内瞬间安静,丝竹骤停。

侯爷起身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皇上淡淡一笑:“朕听闻,近来不少人想往侯府递话,想拉拢你。”

一句话,直白得不留余地。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几位皇子的神色各有变化,五皇子指尖微顿,七皇子抬眼,飞快地看了侯爷一眼。

侯爷脊背挺直,从容回话:“回陛下,臣一门,只知忠于君上。臣子本分,是守好城门,管好兵马,不掺和皇子之间的私交。但凡有私下拉拢的,臣一概婉拒。”

“哦?”皇上眉梢微挑,视线又落到谢兰辞身上,“世子也是这般想法?”

谢兰辞上前一步,行礼:“父亲教诲,臣谨记在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余旁的,不敢妄自攀附。”

皇上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看不出喜怒。

我站在女眷席,心微微悬着。皇上这一问,是直接试探侯府的底线。若是父子二人回答稍有偏差,便会落得结党嫌疑。

片刻之后,皇上的目光转到女眷这边,落在我身上。

“听说世子妃聪慧沉稳,先前五皇子妃邀你赴水榭之宴,应对得体。”

猝不及防,矛头忽然引到我身上。

周遭所有女眷的视线,齐刷刷聚过来。五皇子妃坐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淡了;七皇子的母妃,也静静看着我。

我稳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不慌不忙:“陛下谬赞。那日王妃只是邀我闲谈赏花,谈论脂粉针线。侯爷教导,内妇人只管好家中琐事,朝堂储议,从来不是我们该置喙的。”

“说得好。”皇上轻轻颔首,“妇道人家守本分,臣子守忠心,这才是正道。”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是定调。

他借着这场宴席,当众把话挑明:他不喜臣子依附皇子,要的是所有人忠于皇权,而非押宝在某一位皇子身上。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全然不同。

不少原本还在观望、打算私下和皇子往来的官员,神色都凝重起来。

宴间小憩,女眷们移步偏殿喝茶。

七皇子妃寻了机会,单独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妃,方才在殿上,你说得滴水不漏。只是世事无常,皇上年岁渐长,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她话里带着暗示,是还不死心,想再试探一番。

我端着茶盏,浅淡一笑:“殿下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侯府的心意,方才已经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了。一朝一臣,守本心而已。”

七皇子妃看着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也罢。只是二夫人被禁足之事,殿下也是知晓的。二夫人想为二房谋出路,说到底,也是同族人心思。”

这话,是拿二伯母做文章,暗示二房和侯府本是一家,二伯母的心思,或许能代表侯府。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二夫人是二夫人,侯府是侯府。她私挪公中银两、私下结交外人,是她一己之私,侯爷已经按家规处置,禁足院中,不许再和外界往来。她的所作所为,从来不能代表侯府的立场。”

一句话,干净利落,把二伯母和侯府切割开来。

七皇子妃见我分毫缝隙都不肯留,知道再劝无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五皇子妃也过来了,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世子妃,方才陛下的话,固然是正理。可树大招风,侯府一直中立,往后若是哪一位皇子登位,会不会觉得侯府不曾相助,心存芥蒂?”

“若是真的心怀天下的储君,当明白臣子守中立,是忠于皇上,不是不忠于他。”我从容应答,“若是只记着谁帮过自己、谁没有站队,那便不是江山之福。”

五皇子妃被我堵得无言,只能笑一笑,走开了。

侯夫人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方才做得很好。这两位皇子妃轮番来探,就是不甘心,想寻一个突破口。”

“躲不开的。”我轻声道,“只要侯府手握兵权,他们就会一直来试探。”

秋宴散场,出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坐上马车,侯爷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郁:“皇上今日当众问话,是敲打所有人。可敲打归敲打,皇子夺嫡的心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停下。他们拉拢不成,将来,说不定会换别的法子。明的橄榄枝递不进来,便会用阴招。”

谢兰辞点头:“父亲说得是。拉拢不成,下一步,便是构陷。栽赃、伪造书信、制造侯府和某皇子私下往来的假象,逼迫我们被动站队。”

我想起被禁足在院里的二伯母,心头一动:“还有二伯母。她人虽然被禁足,可她娘家还在外头。她若是暗中托娘家,伪造我们和某位皇子私通的证据,借刀杀人,我们很难防备。”

“正是隐患。”谢兰辞看向我,“我们虽然收了她的权,断了她的银钱渠道,可她娘家在外,依旧有活动空间。”

回到侯府,我们先去二伯母的院外看了一眼。院门紧闭,门外有侯爷安排的护卫守着,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院里静悄悄的,一点灯火都看不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暗流。

当晚,暗卫送来消息:二伯母托送饭的仆妇,悄悄带了一张字条出去,给她娘家的兄长。字条上没有提及皇子,只写了一句:静待时机。

寥寥四字,野心昭然。

“她还没有放弃。”我捏着那张抄录下来的字条,指尖微紧。

谢兰辞沉默片刻:“她现在出不去,没法亲自联络。但她娘家,会成为她在外的手脚。我们要分出人手,紧盯二伯母娘家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们伪造证据、散播谣言。”

侯爷得知字条一事,也皱起眉:“看来,只是禁足,还不足以让她死心。证据我们收好,一刻不能松懈。一旦她娘家敢动手,我们就要立刻反击。”

夜色沉沉,我站在廊下,望着漫天星子。

秋宴上皇上的试探,皇子妃的游说,二伯母暗中送出的字条,一层一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侯府想独善其身,可身在棋局中心,从来由不得自己。

谢兰辞走到我身侧,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别想太多,我们一步一步守。只要证据在手,不授人以柄,谁也没法强行把侯府拖进夺嫡漩涡。”

我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只是我总觉得,接下来,不会只是试探和游说这么简单了。拉拢不成,很快就会有栽赃的圈套等着我们。”

15

秋宴过后不过半月,京中骤然掀起风波。

那日午后,我正在房内清点库房清单,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兰辞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张从外头递回来的消息字条。

“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御史台收到一封密信,说是有人匿名投送,信上写着父亲和七皇子私下约定,待日后大事定了,侯府助七皇子登位,七皇子许诺给我们世袭王爵。”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账册险些滑落在地。

“伪造的?”

“必然是假的。”谢兰辞抿紧唇,“父亲自始至终恪守中立,从来没有和七皇子有过半句私下盟约。可这封信模仿的是父亲的笔迹,做得极像,信里还写了几处只有侯府内部才知晓的旧事,看着格外逼真。御史已经拿着这封密信,递了折子入宫。”

青禾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是谁做的?是七皇子那边,还是二伯母托她娘家动手?”

“两种都有可能。”谢兰辞缓缓道,“若是七皇子一方,便是想强行把侯府绑在他船上;若是二伯母娘家,便是想借这件事搅乱侯府,逼我们不得不站队,最好是和七皇子捆在一起,成全她当初押注的心思。也有可能,是别的皇子党羽,想借此除掉七皇子的助力,顺带扳倒手握京畿兵权的宁国侯。”

这件事最凶险的地方在于,**空口辩解无用**。伪造的密信已经送到御前,皇上本就一直在留意侯府和诸位皇子的动向,这封折子,刚好撞在风口上。

来不及多想,我们立刻动身去往正院。

侯爷已经收到消息,端坐厅堂,指尖按在桌沿,面色沉冷。侯夫人站在一旁,眼底满是忧色。

“方才宫里已经传了口谕,让我明日入朝,当面回话。”侯爷声音平静,可掩不住其中的锋芒,“皇上没有直接定罪,只是召我问话,说明他尚且存疑,没有全然相信这封匿名信。可若是我们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流言传开,积少成多,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我沉吟片刻:“这封信,能写出侯府内部旧事,外人很难凭空知晓。最大嫌疑,还是二伯母娘家。二伯母被禁足之后,一心想翻盘,她清楚府里的内情,也知道怎么伪造出最有迷惑性的书信。”

谢兰辞点头:“我已经让暗卫立刻去查二伯母娘家。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她兄长近日有没有寻过善于模仿笔迹的师爷;第二,最近几日,有没有人去御史台附近投递东西。另外,我们还要找到这封信的破绽。”

伪造书信,最难仿的从来不止笔迹。侯爷平日里写密函,有一处只有我们一家人知晓的暗记。

“父亲,您平日写重要私信,落款印章旁,会轻轻点一个极淡的墨点,是您独有的习惯,寻常外人根本不知道。”我看向侯爷,“那封伪信上,可有这个暗记?”

侯爷一怔,随即摇头:“御史那边只让人抄录了信中内容送回来,原信还在御前。我们没法直接看到原信。”

这便是难处。证据在皇上手中,我们不能贸然去宫里索要查验。

谢兰辞迅速安排:“我分两路,一路暗卫紧盯二伯母娘家;另一路,托侯爷早年一位忠心旧部,此人在宫中当差,想办法悄悄看一眼那封密信原件,确认暗记是否存在。同时,我们把之前收好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二伯母私挪庄田银两、私下结交七皇子幕僚的供词、账册、封泥,全部单独收好。”

“不可轻易把二伯母的事捅上去。”我立刻提醒,“一旦拿出二伯母勾结七皇子的证据,容易让皇上误以为,侯府内部本就和七皇子有牵扯,反倒加重嫌疑。这份证据,只能留作后手,万不得已再用。眼下,我们先要自证,再溯源抓伪造书信之人。”

侯爷深以为然:“明漪说得对。主次不能乱。明日我入宫,只向陛下陈明,侯府一贯中立,绝无私下结盟之事,请求陛下准许核验笔迹,寻访投信之人。不主动提及二房,免得节外生枝。”

一夜,无人安睡。

第二日一早,侯爷入朝。

殿内,皇上将那封匿名密信摊在御案上,交给一众大臣传看。不少朝臣看完,神色各异,纷纷侧目看向侯爷。

侯爷从容躬身,不慌不忙:“陛下,此信绝非臣所写。臣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若真和皇子有盟约,何必匿名投信至御史台?这本身就不合情理。臣恳请陛下,召擅长辨验笔迹的老臣前来比对,同时下旨,让御史追查投信之人,顺藤摸瓜,便能知晓是谁在背后构陷。”

皇上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开口:“宁国侯,朕信你多年忠心。只是这封信仿得极像,里面的内情,又说得有鼻子有眼。朕不能只凭你一句话,便压下御史的折子。朕准你所请,命翰林院掌院学士核验笔迹,同时派人追查投递者。”

侯爷谢恩,退到一旁。

消息传回侯府时,我们稍稍松了一口气。皇上没有先入为主定罪,给了我们自证的机会。

可另一边,暗卫的回报来了。

“查到了,二伯母的兄长,三日前寻过一个落魄师爷,那人最擅长模仿各家笔迹。暗卫去那师爷租住的小院,人已经不见,只在桌角找到一点和伪信同款的松烟墨渣。另外,御史台门外值守的杂役回忆,投信的是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妇人,身形,和二伯母身边从前贴身伺候的仆妇十分相像。”

线索指向二伯母娘家。

可这还不够。师爷跑了,妇人只是远远投信,没有当场抓住,这些只能算是旁证,没法直接拿到御前定案。

没过多久,宫里那位帮忙看信的旧部,悄悄送回一句关键消息:“原信落款处,没有侯爷惯用的墨点暗记。”

太好了。

这就是最直接的破绽。

笔迹可以仿,可只有侯爷自己知道的暗记,外人无从知晓。

谢兰辞眼睛一亮:“这个破绽足够有力。但我们还要拿到人证,证明是二伯母兄长买通师爷伪造书信。”

我思索片刻,有了一个法子:“那师爷仓促逃走,未必走远。他拿了二伯母兄长的银子,难保不会留下字据。暗卫可以循着他的踪迹追,若是抓到人,拿到他收银子的凭据,便是铁证。”

暗卫领命,立刻出城,沿着官道去追。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流言已经悄悄散开。不少不明内情的人,都在私下传宁国侯私通七皇子。甚至有别家世家,开始刻意疏远侯府,生怕被牵连进夺嫡风波。

侯府大门外,也多了不少若有若无的窥探之人。

禁足院内的二伯母,在这个时候,还在暗中动作。送饭的仆妇回来说,二伯母听闻外面的流言,在院中低声笑了。

“她以为这封信能把侯府拖下水,顺势裹挟我们和七皇子绑在一起。”我指尖攥紧,“她赌的是,大祸临头时,侯爷为了自保,只能去投靠七皇子。”

“她算盘打得响,可她低估了父亲,也低估了皇上。”谢兰辞道,“皇上最厌恨臣子结党,一封伪造的信,若是抓到造假之人,罪责反而会落到构陷者头上。”

傍晚时分,暗卫终于带回消息。

那师爷没能逃出京郊,在一处破庙被追上。一开始他还抵死不认,直到暗卫拿出他和二伯母兄长交易的银契,他才全盘招供。

是二伯母兄长奉二伯母的口信,重金请他模仿侯爷笔迹,写下这封密信,匿名送去御史台。目的就是制造侯府和七皇子私相勾结的假象,搅乱朝堂,逼侯府站队。事成之后,还许诺给他一笔重金,送他远走高飞。

人证、银契、墨料证据,全部齐备。

谢兰辞立刻带着这份供词与凭据,随同侯爷一道,连夜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师爷的供词摆在案上。皇上看过,又对照那封伪造密信,发现果然没有专属暗记,终于了然。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借刀杀人。原来是侯府二房,为了一己私心,伪造书信,构陷自家主支,搅动朝堂。”

侯爷躬身:“陛下,二房夫人野心勃勃,先前便私挪庄田银两,私下结交七皇子幕僚,臣念同族情分,只将她禁足府中,不曾上报。没想到她不知悔改,还唆使娘家兄长,伪造书信构陷臣一家。先前的证据,臣一并带来,请陛下过目。”

侯爷将庄田账目、王顺的供词、封泥等证据呈上。

皇上一页页看完,沉默许久,缓缓下令:“传旨,将二伯母兄长收押审问。二房妇人,心怀叵测,挑拨朝局,革去所有诰命,永久禁足侯府院内,不许任何人探视,再不得和外界传递一字消息。至于那名师爷,交由刑部处置。”

一场泼天大祸,终于堪堪化解。

走出皇宫的时候,夜色更深。

谢兰辞和我并肩走在宫道上,晚风拂过。

“这一关过去了。”我轻声说,“只是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二伯母为了押注夺嫡,连主支都可以出卖。”

“是啊。”谢兰辞看向远处层层宫墙,“我们躲过了伪造密信的圈套,可夺嫡的棋局还没有停。经此一事,皇上虽知我们清白,却也会更加提防侯府手中兵权。而其余皇子,拉拢不成,栽赃也失败,往后,还会有别的手段。”

我望着侯府方向,心头清楚。

二伯母被彻底锁死,再也传不出消息。可朝堂之上的风浪,从来不会因为除掉一个妇人就停下。

16

圣旨传到侯府那日,天飘着一层薄薄的秋雨。

传旨太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国侯熟知边防地势,今命其领兵出京,巡阅西北边隘,安抚戍卒,查验城防。京中诸事,世子谢兰辞留京,随朝听差。钦此。”

侯爷跪地接旨,叩首谢恩。

待太监走后,厅堂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

侯夫人指尖攥紧帕子,面色忧虑:“陛下这是……把侯爷支出去,把兰辞留在京城。”

“是试探,也是制衡。”侯爷缓缓起身,将圣旨放在案上,目光沉定,“西北边防本就该巡阅,这个差事名正言顺。只是我一走,兵权拆分,兰辞留在天子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里。京城里各方盯着侯府的人,这下都会把心思落到他身上。”

我站在一旁,心头清明。皇上这一手,算得极妙。侯爷手握京畿重兵,放在京城,终究是一块让人心有忌惮的筹码。让他远赴西北巡边,远离朝堂漩涡;留下谢兰辞在京,既是质子一般的牵制,也是观察侯府本心的窗口。

拉拢、构陷、流言,往后都会冲着谢兰辞而来。

“父亲,什么时候动身?”谢兰辞开口。

“三日后启程。”侯爷看向我们二人,语气郑重,“我走之后,府里的担子,就落在你们身上。记住一句话:不主动攀附,不与人结怨,谨言慎行,守住中立。不可冲动,不可落入圈套。”

接下来三日,府里一边筹备行军物资,一边紧锣密鼓安排后路。

这正是我之前想好布局落地的时候。

第一件事,清肃府内隐患。

借着整理人事、清点仆役名册的由头,我和侯夫人一同过府里所有下人。二伯母旧日本部的心腹、和她娘家常有往来的仆妇小厮,不打不罚,寻妥当理由分批遣送、发卖。有家中老小在京、根基干净,只是跟着二伯母当差的,留下来重新登记,划分值守,不许再靠近禁足院落。

看守二伯母院子的护卫,全部换成侯爷多年带在身边、家世清白的亲兵,三日一轮换。送饭、打扫的仆妇单独指派,进出都要搜检,不许夹带纸片、口信。院门牢牢锁死,除了送衣食,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探视。

二房二爷闭门思过,我让人送去府中规矩册子,明确告知,自侯爷离京起,二房不得接待任何外客,田产铺面所有账目,全部归入公中,由府里账房统一打理,他只安心静养,不问外事。

做完这些,我和青禾整理所有旧案证据。

二伯母贪墨庄田银两的账册、王顺的供词、封泥,还有上次伪造书信一案师爷的供词、银契,全部抄录三份正本。一份密封,交由侯爷随身带走,藏在行军辎重的隐秘之处;一份锁进正院密室,由侯夫人保管;最后一份,交给谢兰辞最信任的暗卫统领贴身收好。每一页都标注时间、人证,条理清晰,以备不测。

同时,我亲手造了一本**往来登记册**。

往后但凡有皇子府、世家送来帖子、礼品,无论收下还是退回,都记下日期、来人、礼品名目、回复说辞。这本册子,就是将来万一被弹劾私相交结时,最直接的自证凭据。

第二件事,定下对外的统一分寸,和谢兰辞说好应答的底线。

“贵重礼物一律原路退回。寻常时令点心、花草这类女眷之间的薄礼,可以收下,随后等价回赠,书信只谈针线、花木、家常,半句不碰军务、朝堂储议。”我和他坐在灯下,细细商定,“私宴、单独邀约,一律推辞。只参加宫里公开大典、皇家宴会,红白喜事按礼数到场,不多停留,不多闲谈。”

谢兰辞点头:“我明白。上朝只做好分内差事,不和朝臣扎堆密谈,不私下拜访任何皇子府。闲暇之时闭门读书,或是打理府中事务,尽量减少外出应酬。”

“若是有人套话,问起父亲巡边、京营防务,就一句话:军务乃是陛下与侯爷定夺,我不便妄议。”我轻声叮嘱,“无论对方是温言拉拢,还是刻意挑拨,都不要评价任何一位皇子。”

暗卫也重新划分了职责。

一队人,继续紧盯二伯母娘家剩下的旁支亲友,提防他们不死心,再去散播谣言、伪造证据;一队人,只远远盯着各大皇子府外围,记录有没有人刻意寻机会接触谢兰辞、托人递话。我们约定好,只留存线索,不主动截信、不主动窥探皇子府邸,免得落一个窥伺权贵的罪名,授人以柄。

还有一队,专门游走在茶馆酒楼,留意京城流言。一旦出现抹黑侯府的闲话,第一时间溯源。小范围的流言,悄悄化解;若是有蔓延之势,立刻留下证据,斟酌时机禀报皇上。

第三件事,搭建安全传信渠道。

寻常家书,只写起居冷暖、府里平安,不谈朝堂纷争,不走加急驿路,和平常家书一样寄送。

我们约定好一套暗语。只有遇到足以倾覆侯府的圈套,比如再次伪造书信、设计抓捕谢兰辞这类大祸,才动用侯爷专属心腹走密道传加急消息。寻常的试探、闲话、应酬风波,一概不往西北送,免得侯爷在边关分心,也避免皇上疑心我们暗中频繁互通密信。

转眼,便是侯爷动身之日。

清晨天未亮,校场旌旗猎猎。侯爷一身铠甲,翻身上马,临行前深深看了我和谢兰辞一眼。

“守住本心,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谢兰辞躬身行礼。

我屈膝一礼:“侯爷放心,府中一切,有我和夫人。”

号角响起,大军缓缓出城,消失在晨雾里。

侯府一下子少了主心骨,京中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了上来。

侯爷走后的第五日,五皇子妃的帖子,率先送到了府里。

帖子措辞温婉,说府中新开一片菊圃,邀我去赏菊闲话,一同的还有几位交好的世家夫人。

青禾拿着帖子,眉头紧锁:“姑娘,五皇子妃这个时候递帖子,怕是没安好心。侯爷刚离京,他们就来邀约。”

我接过帖子,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淡淡一笑:“来了。他们终究是按捺不住。”

谢兰辞刚从朝堂回来,听闻此事,看向我:“去吗?”

“不去。”我把帖子合上,“现在侯爷不在,任何私宴,都藏着说不清的风险。赏菊是假,借机套话、布下圈套才是真。”

我提笔写回帖,措辞谦和有礼,以侯夫人近日风寒不适,我需要在旁伺候汤药为由,委婉辞谢邀约。帖子连同五皇子妃随帖送来的两盒新菊,一并让来人带回。

可这只是开端。

没过两日,又有消息传来,五皇子在朝中和几位大臣闲谈,有意无意提起,宁国侯世子少年英才,可惜太过拘谨,不通人情往来。

这话,是敲打,也是施压。

谢兰辞下朝回来,把这件事说与我听。

我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越是催我们去应酬、逼我们和他们走近,越不能松口。我们的本分,从来不是和皇子交好。”

正说着,暗卫悄然进来禀报。

“世子妃,世子。方才查到,七皇子那边,也派人悄悄打听世子近日的行踪,想寻机会在路上拦着,递一份礼物。”

各方试探,接踵而至。

秋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侯府大门紧闭,院内安静如常。可我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府邸,盯着留在京城的谢兰辞,等着我们踏出一步错棋。

我看向谢兰辞,轻声道:“接下来,不会只有邀约推辞这么简单。拉拢不成,很快就会有别的圈套。我们稳住,一步都不能错。”

17

谢兰辞每日上朝,路线固定,自侯府出发,沿朱雀大街直行至宫门。

五皇子几次递帖邀约都被婉拒,面上虽维持温厚,底下已经动了心思。暗卫提前探来口信,说五皇子府里有人私下谋划,打算在路上设局。

我听完暗卫的回报,眉头微蹙:“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计策还没探全,只知道,打算寻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和世子搭话,悄悄落下一件带有五皇子府标记的信物。日后若是要弹劾,便拿这件信物,当作世子与五皇子私下往来的凭据。”

谢兰辞指尖叩了叩桌面,神色冷了几分:“好算计。大街之上,人来人往,若是一件信物落在我马车里,百口莫辩。旁人只会当是我二人私下交好,有意收下。”

“他们就是赌一个说不清。”我缓缓道,“大街偶遇,闲谈几句,听着寻常。可一旦留下信物,证据就捏在他们手里。哪天风向一变,随时可以拿出来发难。”

我们来不及去拦五皇子的布局,只能提前设防。

我和谢兰辞细细商议妥当。

第一,往后出门,马车里除了他和驾车的车夫,再加两名可靠亲兵随车同行,车帘不全部放下,留一道缝隙,外面能看清车内情形,免得被人暗中塞东西进去。

第二,路上但凡有人上前搭话,无论对方言辞多么恳切,都不多停留,只简单拱手,不驻足长谈,更不接对方递来的任何物件。

第三,每日回府之后,亲兵第一时间仔细查验马车、车座、袖袋,但凡多出不属于府中的东西,立刻封存,登记在册,由暗卫记下事发时间、地点、那人样貌。

暗卫分出两人,提前一日,在朱雀大街沿途布点,留意可疑之人。

第二日一早,谢兰辞照常上朝。

行至中段一处茶摊旁,街边人流稍缓。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人,从茶摊边快步走出来,拦在马车前,对着车上拱手,笑容谦和。

“谢世子,久仰。”

车夫勒住马,亲兵立刻上前半步,护住马车两侧。

那人不慌不忙,开口:“在下是五皇子门下清客,早前曾在宴会上见过世子一面。今日偶遇,实在有缘。殿下常和我们提起世子,十分欣赏。”

谢兰辞坐在车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有掀开车帘:“公务在身,不便闲谈。”

“不耽误世子多久。”那人往前又靠近两步,手里捏着一方小小的玉佩,玉上刻着五皇子府专属的莲纹,“这是殿下随身常戴的一块闲玉,不值什么,听闻世子爱玉,特意让我带来赠予世子,聊表心意。”

说着,他抬手,就要把玉佩递到车帘缝隙里。

一旁的亲兵立刻抬手挡住,声音沉稳:“我家世子不收外人馈赠,先生请回。”

那人却像是早有准备,手腕一扬,假意失手,玉佩“啪嗒”一声,落在马车踏板之上。

他故作慌乱,连忙弯腰去捡,却又像是脚下打滑,非但没捡起来,反而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哎呀,失手了。既是落到世子车上,那便是缘分,就留给世子吧。改日殿下有空,再邀世子一叙。”

说完,不等谢兰辞回话,转身就混进人流里,快步离开。

这一幕,街边不少路人都看见了。

亲兵立刻弯腰,指尖不碰玉佩,拿出备好的干净锦帕,隔着帕子把莲纹玉佩包起来。

“世子,拿到了。”

“走,继续上朝。”谢兰辞没有停下,吩咐车夫,“不必追。”

一路到宫门,他如常入殿当差,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散朝回府,他一进门,就把包着玉佩的锦帕交给我。

青禾打开来看,玉质温润,莲纹刻得清晰,确实是五皇子府常用的标记。

“人证有街边路人,物证有这块玉佩。若是他们哪天拿着这个去御前告状,说世子私下收下皇子信物,私下交好,很难辩解。”青禾忧心忡忡。

我把锦帕重新包好,放到专门存放可疑物件的木匣里,在册子上一笔一笔记下:今日辰时,朱雀大街茶摊处,五皇子府清客拦车,假意失手遗落莲纹玉佩,何人样貌、事发地点、目击情形,一并写清楚。

“他们想栽赃,我们就把证据攥在自己手里。”我看向谢兰辞,“玉佩我们不收,不私藏,登记封存。若是往后他们拿这件事发难,我们可以直接拿出记录,说明是对方故意丢下,并非你主动接纳。”

谢兰辞点头:“只是今日拦路失败,五皇子未必会就此收手。这次是玉佩,下次说不定会换别的法子,书信、字条,或是买通府里下人,悄悄放进来。”

“所以府里的门禁,还要再紧一层。”我沉吟片刻,“另外,这件事,我们不必主动去御前告状。没有酿成大祸,贸然参奏,反倒像是我们主动和五皇子撕破脸,落一个不容人的印象。我们只留好所有记录,静观其变。”

可我们没料到,当日傍晚,流言就已经悄悄传开了。

有人在茶馆里说,亲眼看见五皇子的人,在朱雀大街赠玉给谢兰辞,世子收下了玉佩,二人相谈甚欢。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是谢兰辞和五皇子暗通款曲。

暗卫把打探来的闲话带回府中。

“现在不少官员都听说了这件事,已经有人在私下揣测,侯府怕是暗中偏向五皇子。”

侯夫人听闻,眉头紧锁:“这可如何是好?假话传多了,难免传到皇上耳朵里。”

我安抚侯夫人:“夫人别急,我们有记录,有亲兵、暗卫作为人证,玉佩也封存完好。只是任由流言继续扩散,终究是隐患。”

谢兰辞思索片刻:“不如寻一个稳妥的时机,委婉把这件事呈报给皇上。不说五皇子刻意构陷,只说路上偶遇其门下清客,对方强行遗落信物,我不敢私留,将信物连同记录一并上交,请陛下处置。”

这个分寸刚刚好。不控诉五皇子设局害人,只陈述事实,表明自己不敢私受皇子信物,恪守臣子本分。既破了流言,又不会直接激化和五皇子的矛盾。

我同意他的想法:“就这么办。明日上朝,你把玉佩、登记册子一并带上,呈给陛下。”

第二日早朝,诸事奏毕,谢兰辞出列,将锦帕包裹的玉佩,还有写清经过的笺纸一同呈上。

“陛下,昨日臣上朝途中,在朱雀大街,遇到五皇子门下清客拦路,对方欲赠臣玉佩,臣婉拒,对方假意失手,将玉佩落在马车之上。臣不敢私藏皇子信物,特带来上交,事情经过,都写在笺纸上,请陛下明察。”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五皇子站在朝臣之列,脸色微微一变,却也只能上前躬身:“臣不知门下人如此莽撞,回去之后,定然严加管束。”

皇上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片刻,目光淡淡扫过五皇子,又落在谢兰辞身上。

“你做得很好。臣子当避嫌,不该私下收受皇子馈赠。”皇上声音不高,“这块玉,朕收下。五皇子,管好你身边的人,不要再生出这类事端。”

一句话,轻轻定了调子。

没有重罚五皇子,却已经点破这件事是他门下人莽撞,也当众肯定了谢兰辞避嫌的举动。

流言,就此被掐断。

散朝之后,谢兰辞回府,把朝上的情形说与我听。

我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这一关过了。只是五皇子此番算计落空,心中必然不快。拉拢、栽赃接连失败,他说不定会换更阴私的路子。”

谢兰辞望着窗外沉沉暮色:“不止五皇子。七皇子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不动,才更让人提防。”

暗卫恰在此时进来禀报:“世子妃,世子。方才查到,七皇子近日悄悄派人接触之前二伯母娘家剩下的旁支,不知在商议什么。”

我心头一沉。

一波刚平,另一处暗流,又悄悄涌了上来。

18

七皇子素来善于隐忍,不似五皇子那般急于在明面上动手。

五皇子拦路赠玉栽赃一事在朝堂被皇上点破之后,五皇子面上收敛了许多,可七皇子却借着这个空档,悄悄接上了二伯母娘家那股残余势力。

暗卫带回的消息,听得人心头紧绷。

“那名和七皇子手下接头的,是二伯母的远房堂弟,名叫周茂。此人钱财上头素来不老实,之前二伯母出事,他侥幸没有被牵连,一直藏在京中。这几日,七皇子府的人频频与他在城外一处破院见面,给了他不少银两,要他寻机会买通侯府里的下人。”

青禾在一旁听得手心发紧:“府里的仆妇,我们之前已经清过一轮,难道还有漏网的?”

“未必是旧人。”我缓缓摇了摇头,“周茂的路子,多半是想借着送菜、采买、或是远房亲戚托门路的法子,安插新人进来。内宅防线最是难防,若是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厨下婆子被收买,悄悄把东西藏进我们院子,日后再带人来搜,便是灭顶的祸事。”

谢兰辞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冷肃:“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外面栽赃行不通,便从内宅动手。一旦在我们住处搜出和七皇子往来的书信、信物,百口莫辩,皇上也很难再信我们。”

侯夫人听闻,也蹙起眉:“府里下人众多,来来往往,很难一一盯死。”

我们没有贸然抓人。周茂只是牵线的人,抓了他,七皇子那边很容易抽身,只推说是下人自作主张,反而打草惊蛇。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先把内宅的口子扎紧,再顺着这条线,等着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当夜,我和侯夫人商议,重新定下内宅的查验规矩。

第一,所有外头送进府的物资,菜蔬、米面、布料、针线,一律在二门之外开箱检查,由两个婆子一同核对,确认没有夹带纸条、小包物件,才准许入内。采买的仆役,不许单独和外面商贩私语,采买清单每日上交账房。

第二,府里所有下人,不许私自接待外来亲友。若是有家人来探望,统一在二门旁的会客小屋,全程有管事嬷嬷陪着,不许单独见面,更不许私下收外面送来的东西。

第三,各院每隔两日,由我和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轮流抽查住处,不是大动干戈翻箱倒柜,只是例行查看,敲打所有人。同时,悄悄吩咐几个我们一手提拔、家世清白的管事嬷嬷,留意身边人的异动,谁突然手头宽裕、谁偷偷和外人见面,立刻上报。

除此之外,暗卫分两路。一路紧盯周茂,看他打算把什么人送进侯府;另一路守在侯府外围,留意和周茂接触的七皇子府下人。

不过两日,暗卫传来消息。

周茂找了一个远房侄女,名叫阿翠,家里穷,许了她每月二两银子,让她想办法托人进侯府当粗使丫鬟。吩咐她进府之后,少说话,先安心当差,等时机到了,会有人给她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卷,让她悄悄藏进我的卧房妆匣夹层。

“那卷东西,应当是伪造的、世子和七皇子私相往来的密信。”谢兰辞听完,目光沉下来,“等信藏好,他们再寻个由头,禀明皇上,带人入府搜查。人赃并获,我们根本无从辩解。”

“他们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我思索片刻,“我们可以顺水推舟。”

谢兰辞看向我:“你想怎么做?”

“先让阿翠顺利入府。”我声音放得很轻,“但她从进门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人眼皮底下。我们不打草惊蛇,等她拿到那封伪造书信、准备藏匿的时候,当场拿住。人证、物证、还有背后周茂和七皇子府的联络证据一并攥齐,到时候再呈报陛下。”

风险自然有,可若是直接拦着阿翠不让进,七皇子很快就会换别的法子,我们永远被动。不如放她进来,收网抓全链条。

谢兰辞沉吟片刻,点头应允:“稳妥些,所有环节都安排可靠的人盯着,不能给她半点机会私下藏东西。”

没过多久,周茂托府里一个老厨娘说情,把阿翠送了进来。

阿翠看着十五六岁,模样怯生生,手脚勤快,话极少,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分到后院洒扫,每日低头做事,不主动和旁人搭话,看上去毫无破绽。

可我们安插在她身边的嬷嬷,一刻没有放松。

一连五日,阿翠都安分守己,没有异常。周茂也没有再来找她。

直到第七日黄昏。

一个挑着干柴的汉子来到侯府后门,趁着值守护卫转头的间隙,飞快塞给阿翠一个小小的油布包,低声说了一句:“找机会放进世子妃妆匣,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这一幕,被躲在廊柱后的暗卫和管事嬷嬷看得清清楚楚。

阿翠捏着油布包,心跳飞快,面上依旧装作平静,把东西藏进腰间,继续低头扫地。

她一直在等我卧房里没人的时候。

入夜,青禾陪着我去侯夫人院里说话,卧房空了。阿翠瞅准机会,借口进来打扫,快步走到妆台前,伸手就要去抠妆匣内侧的夹层。

就在她指尖刚碰到木匣缝隙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一声轻喝。

“站住。”

阿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管事嬷嬷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站在门口,灯火映着她惨白的脸。

“把你腰间的东西拿出来。”

阿翠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还想抵赖,说只是捡的杂物。可嬷嬷上前一步,直接从她腰间搜出那个油布包。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卷信纸,字迹模仿谢兰辞,写着和七皇子约定、静待时机的密信。

与此同时,守在后门的暗卫已经追出去,抓住了那个送油布包的柴夫。一并带来的,还有一直在城外等候消息的周茂。

三个人被带到僻静的偏院分开审问。

阿翠胆子小,稍加讯问,便全部招了:是周茂拿银子收买她,背后是七皇子府的人安排,事成之后,还许诺给她家人一笔安家费。柴夫也招供,是七皇子府的管事吩咐他传递伪信。

所有供词一一录下,画押签字,伪造的书信、油布包,还有周茂身上搜到的七皇子府给的银锭,全部封存。

证据齐全。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信物,而是完整的构陷链条:七皇子暗中指使下人,勾结二伯母娘家残余,收买府中丫鬟,潜入内宅藏匿伪信,意图栽赃。

“要不要明日直接入宫禀报?”谢兰辞翻看供词,神色凝重。

我微微颔首,却又提醒:“呈报的时候,依旧把握分寸。只陈述人证物证,不说七皇子蓄意谋反这类重话,只说他手下人私相勾结,设计构陷侯府。皇上心里清楚,我们不替他定七皇子的罪,只把事实交上去。”

若是言辞过重,容易落得我们主动和皇子死斗的观感。我们只求自证清白,由皇上来决断。

第二日早朝,谢兰辞带着供词、伪信、一干人证的笔录,上呈御案。

殿内看完所有供词,皇上沉默许久,目光落在七皇子身上。

七皇子脸色发白,出列叩首:“臣……臣实在不知底下人如此胆大妄为!是臣管束不力!”

皇上淡淡开口:“你手下人,联络侯府二房余党,收买丫鬟入内宅藏伪信,意图栽赃世子。证据确凿,一句管束不力,便足够了?”

他没有下重手处置七皇子,只是下令,将主事的管事、周茂、阿翠一干人交给刑部定罪,罚七皇子闭门思过一月,不许私自接待外客。

皇上这个处置,明着是罚下人,敲打七皇子,也再一次向满朝文武表明,侯府并未依附任何皇子。

散朝回府,侯夫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我心里清楚,七皇子这一击虽然败了,他的野心不会就此熄灭。

谢兰辞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空:“五皇子明来,七皇子暗夺。如今二人接连失手,往后,他们或许会放下拉拢栽赃,转而在军务、边关的事情上做文章,针对父亲。”

话音刚落,一名从西北回来的斥候,风尘仆仆赶到府门前,递上一封侯爷送来的密信。

信上是约定好的暗语,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西北看似安稳,粮草账目,似有异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战场之外的争斗,已经蔓延到千里之外的边关。

19

密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暗语,可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青禾端来烛火,火光摇曳,把纸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谢兰辞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神色沉凝。

“父亲在信里说,这一次巡边,接管核验粮草账册,发现有几处州府送来的粮账对不上。账面数目和实际入库粮食有差额,经手的官吏含糊其辞,一会儿说是路途损耗,一会儿说是粮米受潮折损。”

我坐在一旁,缓缓道:“粮草之事,最是容易做文章。一旦坐实贪墨军粮,那是灭顶的大罪。他们在京里动不了我们,便把主意打到千里之外的侯爷身上。”

能伸手伸到西北粮道的,绝不是寻常小官。十有八九,是皇子背后的势力,买通了沿途管粮的官吏,布下这个局。

侯夫人听闻,脸色一下子白了:“粮草是军中命脉,若是真被安上贪粮的罪名,就算侯爷忠心,也百口莫辩。远在西北,离皇上远,消息传得慢,旁人想怎么捏造,都由得他们。”

“难就难在距离。”谢兰辞道,“京里的风波,我们可以当面自证;边关相隔千里,等消息传回京城,弹劾的折子说不定已经先一步送到御前。”

我们没有慌乱。先把侯爷这封密信单独收好,和之前所有证据分开存放,不走寻常传信渠道。

第一件事,是回信。

我们按之前说好的暗语写回信,只叮嘱侯爷三件事:

第一,所有粮草查验,每一处粮仓、每一笔出入,都亲自安排心腹亲兵复点,粮食数目、仓管人名、入库出库日期,全部留下亲笔记录,每一份账册都要当地官吏签字画押,不留口头凭据;

第二,凡是推托、刻意回避核验、言语含糊的官吏,不要当场动刑拿人,先悄悄记下姓名、疑点,收集证据,稳住对方,不打草惊蛇;

第三,保护好自己,行事尽量留痕,所有和粮官的问话,都让可靠亲兵在一旁见证。

信写好之后,交给侯爷专属的斥候,连夜动身,走山间密道去往西北,避开官道驿站,防止信件被截、被篡改。

做完这一步,我们再商量京中的应对。

“在京里,我们要提前做好防备。”我思索着开口,“他们既然在粮草上布局,下一步,必然会安排御史递折子,弹劾侯爷借巡边之机,勾结地方官吏,克扣军粮,中饱私囊。”

谢兰辞点头:“不错。弹劾的折子,多半很快就会来。我们不能等折子送到御前,被动接招。但也不能主动跑到皇上跟前,说有人要害父亲,那样反倒像是我们预设立场,惹人猜忌。”

我们定下分寸:静候弹劾,提前备好说辞,只讲事实,不猜测是谁在背后主使。

同时,暗卫分出一队,专门盯着御史台,还有和西北粮道相关的几名京官。看是谁在暗中串联,准备递折子弹劾侯爷,又是谁和西北那边的官吏互通书信。

不出三日,暗卫果然探来消息。

是依附五皇子的一名御史,近日频繁和西北转运司的人私下见面,已经在草拟弹劾折子,罪名就是宁国侯巡边,伙同地方官吏侵吞军粮,虚报损耗。

“五皇子。”谢兰辞低声,“之前朱雀大街栽赃信物一事受挫,他不甘心,又把主意打到边关粮草上。”

“他算准了,边关离京遥远,取证艰难。”我指尖攥紧,“只要折子递上去,皇上一定会派人去西北核查。若是核查的人,也是他的人,那父亲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才是最凶险的一环。

弹劾只是第一步,控制核查的人选,才是杀招。

“我们不能阻拦皇上派人核查,那是忤逆。”谢兰辞缓缓道,“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陛下派去的核查官员,公正中立,不是五皇子一党。”

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开口举荐,那样就是结党。只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借着别的由头,让皇上自己想到合适的人选。

又过一日,早朝之上,那名御史果然出列,捧着折子,当众弹劾宁国侯。

殿内瞬间安静。

御史言辞恳切,罗列了从西北传回来的“证词”,说多处粮仓粮食短少,皆因宁国侯默许官吏克扣粮米,以受潮、路途损耗为借口掩人耳目。

皇上看完折子,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殿中:“宁国侯正在西北巡边,此事事关边防军粮,非同小可。朕要选派官员,前往西北,实地盘查粮仓,核对账目。”

五皇子立刻出列,躬身举荐:“父皇,转运副使熟悉西北粮道,办事干练,可担此重任。”

这名转运副使,正是五皇子的心腹。若是让他去,结果可想而知。

不少朝臣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谢兰辞稳稳站在班列之中,没有立刻开口。他不能直接反驳五皇子,那样会显得刻意针对。

片刻之后,有一位素来刚正、不依附任何皇子的老臣,主动出列:“陛下,军粮核查干系重大,最好选派不涉党争、素来清廉的大臣前往。臣举荐大理寺卿,此人办案严谨,不偏不倚,可堪此任。”

皇上略一沉吟,点了头:“准。便命大理寺卿携两名随行属官,即刻动身前往西北盘查粮草。”

五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温和,没有再多言语。

退朝之后,谢兰辞回到府中,把朝堂上的经过说与我听。

“总算拦下了五皇子的心腹。”我松了一口气,“但大理寺卿去往西北,路途遥远,路上还有不少变数。五皇子那边,说不定会派人在路上动手,或是提前给西北的同党通风报信,让他们销毁账册、串供。”

“我已经安排暗卫,分两路。一路快马赶去西北,通知父亲,大理寺卿不日抵达,让他提前整理好所有证据,等候核查;另一路,远远跟着大理寺卿一行,暗中保护,提防路上有人制造意外,或是截留消息。”

我又补充:“府里这边,我们照常闭门守礼,不四处奔走游说,不私下拜访任何官员。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授人以柄。若是我们到处找人求情,反倒坐实了心虚。”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里一天天过去。

京中流言再起,街头茶馆,不少人都在谈论宁国侯贪墨军粮的传闻,越传越凶。甚至有和侯府交好的世家,悄悄遣人来问,要不要提前打点。

我们一概婉拒。

侯夫人心里不安,我常常陪着她,宽慰她。府里一切照旧,下人各司其职,门禁丝毫不松,登记册日日更新,所有外来书信、礼物,一一查验记录。

大约二十余日后,西北传来两道消息。

第一道,是侯爷的密信。大理寺卿已经抵达粮仓,当场核验,侯爷提前封存的账册、粮仓记录、官吏签字的凭据一应俱全。账面差额,是几名地方粮官私自盗卖粮米,伪造损耗名目,想借着侯爷巡边的机会蒙混过关。侯爷早已经把这几人控制住,口供、赃证都拿到了。

第二道消息,是暗卫回报:五皇子派去西北的人,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粮官已经被侯爷看管,来不及串供销毁证据。

没过多久,大理寺卿的正式奏报送入皇宫,清清楚楚写明实情:贪粮的是地方粮吏,宁国侯不仅没有同流合污,反而查出了这桩贪粮案,稳住了西北粮储。

皇上看完奏报,当庭下令,将涉事粮官押解回京问罪,下旨嘉奖宁国侯,赏了不少绸缎、药材。

弹劾侯爷的那名御史,因为不实参奏,被降职罚俸。

这场针对边关粮草的算计,就此落空。

消息传回侯府,侯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谢兰辞站在院中,望着西北方向,低声道:“五皇子接连在京里、边关两次失手,损失了不少心腹。只是夺嫡之争,不会就此停下。”

我轻轻点头:“五皇子接连受挫,七皇子一直闭门思过,看着安静,可越是沉寂,越要提防。他们二人,说不定会放下彼此的矛盾,暂时联手。”

话音未落,暗卫匆匆入内,神色凝重:“世子,世子妃。方才查到,五皇子私下派人去七皇子府,二人闭门密谈了许久,府外所有护卫都被遣开,不知道商议了什么。”

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落叶。

单独的算计已经奈何不了侯府,如今,他们打算联手了。

20

秋祭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大典,皇室宗亲、朝中重臣,连同各家命妇世子妃,都要随驾前往城郊的太庙行祭。

这是万众齐聚的场合,也是最容易生出风波的地方。

五皇子与七皇子闭门密谈之后,京城里看着风平浪静,可暗流已经在悄悄汇集。暗卫连日探查,只摸到零星碎片:二人打算借着秋祭动手,具体是什么圈套,却始终探不全。

“他们一个擅长明面上造势,一个擅长暗处布局,联手之后,最难防备。”谢兰辞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神色凝重,“秋祭人多眼杂,一旦出事,当场便是御前,连回转的余地都少。”

我坐在灯下,翻看着秋祭的礼单与排班名册。

“秋祭规矩森严,所有随行人员、携带物品都要查验。想直接藏伪信、私递信物很难。他们要动手,多半是两种路子:一是制造冲撞失礼的事端,扣上不敬先祖的罪名;二是买通祭礼上的执事、宫人,栽赃我们私藏违禁之物。”

侯夫人忧心忡忡:“那我们要不要寻个借口,不去?”

“不行。”我轻轻摇头,“秋祭是皇家大典,无故缺席,便是藐视君上、轻慢先祖,这个罪名,比被他们栽赃还要直接。我们必须去,只是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

接下来几日,我们开始细细安排。

第一,清点随行人员。只带青禾、两名素来可靠的亲兵,还有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所有下人,事前反复叮嘱,不许和别的府仆闲谈,不许单独走动,祭礼全程紧跟在我们身侧,不往偏僻廊庑去。

第二,随身不带任何多余物件。除了祭礼要求的礼服、笏板,其余一概不留。所有行囊,出发前由我和谢兰辞亲自查验一遍,到了太庙门口,主动接受禁军搜检,不回避、不抵触。

第三,定下规矩:祭礼之上,不与五皇子、七皇子以及他们府中之人搭话。若是对方主动上前寒暄,只简单行礼,不多停留,不接任何递来的东西,哪怕是一片香、一块祈福的木牌,也婉言推辞。

第四,暗卫分出几人,混在太庙外围的杂役、护卫之中,远远盯着五皇子与七皇子身边的人,一旦有人有异动,立刻传讯。

转眼便到秋祭当日。

天色微明,车马依次出城,往太庙而去。旌旗肃穆,香烟缭绕,百官与命妇按次序列队,依礼站定。皇上与皇后登上主位,祭典缓缓开始。

前面的仪式都很顺利。焚香、跪拜、读祝文,一切循规蹈矩。

我站在侯夫人身侧,目光不动声色,留意周遭。五皇子立于宗室前列,神色平和,仿佛之前所有的争斗都未曾发生;七皇子刚结束闭门思过,垂着眼,安分守礼,看着毫无锋芒。

我心里不敢放松——越是平静,越说明圈套还在后面。

祭礼过半,有一段短暂的歇息。众人可以移步偏殿稍作休整,饮水歇息。

这正是他们选定的时机。

我们陪着侯夫人,正要往偏殿的客座走。一名太庙的执事,捧着一盘祈福木牌迎了上来,先对谢兰辞行礼。

“谢世子,这是太庙特制的祈福牌,诸位贵人都写了,敬献先祖,祈求家国安宁。”

谢兰辞淡淡推辞:“多谢,不必了。”

那执事却不肯退,又转向我,笑容恳切:“世子妃,诸位命妇都已经写下,就差您了。这是太庙的规矩,少了,反显得心不诚。”

我心头一动。这木牌看着无害,可若是上面提前做了手脚,或是等我写完之后,偷偷调换,添上大逆不道的字句,再被人当众搜出来,便是滔天大祸。

我没有伸手去接,语气谦和,立场却丝毫不松:“祭礼诚心在心,不在木牌。我们母子二人,心意已在跪拜之中,就不劳烦公公了。”

就在这时,五皇子缓步走过来,笑着开口:“世子妃何必如此拘谨?不过是寻常祈福,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话音刚落,七皇子也跟着上前,轻声附和:“是啊,不过是随俗,免得旁人说侯府自持身份,轻慢祭典。”

一唱一和,把“不写木牌”和“轻慢先祖”绑在了一处。周围不少官员、命妇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青禾在我身后,悄悄攥紧了衣袖。

谢兰辞上前半步,挡在我身前,从容躬身:“两位殿下,不是我们拘谨。父亲远在边关,我们心中只祈愿边防安稳,将士平安。这份祈愿,已经默告先祖。笔墨之事,就不必了。”

五皇子还要再劝,站在不远处的皇上,淡淡看了这边一眼。

五皇子话锋一转,笑了笑,不再逼迫,带着那名执事退开。

可我清楚,这只是第一关。他们准备的圈套,绝不会只有这一块祈福木牌。

歇息片刻,接下来是列队,依次前往配殿上香。

队伍缓缓移动,人挤人,廊下光线偏暗。

我们跟着人流往前走,忽然,身侧一个穿宫女装束的女子,脚下一崴,直直朝着侯夫人撞过来。侯夫人年事已高,若是摔倒在祭礼之上,便是失礼,重则可以说是惊扰先祖。

谢兰辞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侯夫人。

那宫女趁乱,袖中一物,悄无声息地往谢兰辞的衣摆缝隙塞去。

一直紧随在侧的亲兵看得真切,一步上前,低声喝止:“站住!”

宫女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亲兵伸手拦住,从她袖中,搜出一卷折叠起来的帛书。

边上负责值守的禁军统领闻声立刻上前,接过帛书,当众展开。帛纸上字迹潦草,写着谋逆之语,落款仿的是谢兰辞的笔迹。

这就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在太庙、先祖面前,当场搜出谋逆帛书,人赃并获,场合特殊,百口莫辩。

五皇子立刻高声开口:“竟有此事!谢世子,这帛书,怎么会在你身侧宫女手里?”

七皇子也紧跟着沉声道:“太庙乃是清净圣地,怎会藏这种大逆不道之物,还请父皇明察。”

一瞬间,周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

皇上闻声,移步过来,目光落在帛书上,又看向谢兰辞。

“这是怎么回事?”

谢兰辞神色镇定,没有半分慌乱,躬身回话:“陛下,臣方才一路循礼而行,从未接触这名宫女。方才她假意冲撞家母,趁机将此物往臣身上塞。臣的亲兵全程看在眼里,可以作证。”

那宫女被按住,一开始还哭喊,说是谢兰辞托她保管,是她自己胆子小,不敢拿出来。

暗卫这时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呈上一份记录:“陛下,方才臣远远看见,这名宫女,是先前由七皇子府的内侍私下交代过来的。另有人证,可以证明,是五皇子这边给了她银两,命她在此处栽赃。”

原来暗卫一早盯着二人身边的人手,这名宫女的异动,早被他们看在眼里,连之前给她银两的一幕,都被记录下来。

两边的人证一一对上,脉络清晰。

皇上听完,看向那宫女,又看向五皇子、七皇子。

二人脸色发白,连忙躬身:“父皇,臣不知情!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皇上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吩咐禁军,将宫女连同经手的内侍一并押下去,交由大理寺连夜审讯。

“秋祭大典,先祖面前,也敢动这种心思。”皇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朕心里都清楚。今日大典,暂且继续。”

这句话,是暂时压下此事,却已经把罪责的根由,看得明明白白。

祭礼后半段,五皇子和七皇子再也没有上前搭话,二人面色紧绷,再也没有之前从容的模样。

祭礼结束,返程回府的马车上,侯夫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真是凶险,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再看向身侧的谢兰辞。

“他们这次联手,赌上这么大的场合,还是没能扳倒我们。只是经此一事,他们已经没有太多退路了。”

谢兰辞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低声道:“他们接连失利,损失了不少心腹。再往后,说不定会铤而走险,做更极端的事。”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马追上来,在车外低声禀报。

“世子,世子妃。西北传来消息,侯爷已经查出来,当初那伙盗卖军粮的官吏背后,是五皇子和七皇子早年一同安插在转运司的人手。证据已经全部封存,一并送回京城了。”

我心头一震。

原来边关粮草的局,本就是二人早年一同埋下的伏笔,只是之前分头出手,我们一直以为是单独行动。如今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他们联手的证据,已经握在我们手里。

21

西北的加急文书,是由侯爷最信任的亲卫亲自护送,昼夜兼程,绕过沿途所有关卡,一路直达侯府。

密封的木匣送到谢兰辞手上时,匣身还带着一路风尘。我们屏退左右,只留侯夫人在侧,撬开匣上封漆。里面整齐码着账册、供词、还有当年转运司人事调动的文书,每一份都有涉案官吏的画押。

“原来很早之前,他们就合伙在粮道埋下棋子。”谢兰辞一页页翻着,指尖微微发紧,“之前五皇子出手借粮草构陷,七皇子在后方接应,只是二人分工不同,我们一直没能看穿。”

我细细看过供词,沉声道:“秋祭栽赃一事,皇上心中已有疑虑,只是碍于皇家体面,没有当场重罚。如今侯爷带着全套证据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候。只是此事事关两位皇子,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离间皇室、构陷宗亲的罪名。”

侯夫人忧心忡忡:“一旦在朝堂掀开,便是天翻地覆。陛下纵然知道他们有错,也未必愿意轻易处置皇子。”

“我们不主动去‘告发’,只把证据呈上,由陛下自行决断。”谢兰辞合上卷宗,“父亲是巡边复命,查验粮草本就是他奉旨该做的差事,这些都是查案所得,不是我们刻意搜罗来对付皇子的私证。”

我们定下稳妥的章程:侯爷回京,先入宫复命,将西北查案的全部证据上交御案,只陈述查到的事实,不添主观揣测,不请求皇上赐死或者废黜皇子,只请陛下依法处置涉案官吏,厘清粮案背后的牵连。

三日后,京郊城门大开。

宁国侯带着亲兵、押解着几名西北粮官,缓缓入城。城中不少官员、世家都在观望,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大戏,就要在朝堂上演。

侯爷回府,来不及休整,简单和我们说了几句,稍作梳洗,便捧着证物入宫。

御书房内,皇上单独召见。

侯爷将一叠卷宗、供词、粮账一一铺开,条理清晰,从多年前转运司安插人手,到官吏合伙盗卖军粮,再到秋祭之前,二人借粮草案伺机构陷的前后脉络,一一讲明。

“陛下,臣巡边查核粮仓,本只为安定边防。一路追查,才发现这批粮官背后,长久以来受五皇子、七皇子暗中庇护。先前臣遭弹劾,也是他们借这批旧人发难。所有供词、账册,俱在此处,人犯也一并押至京城,等候审讯。”

皇上低头,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文书,许久没有出声。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皇子夺嫡,他看在眼里,却一直留着余地,只敲打、不重罚。可这一回,牵扯军粮,关乎边防安危,已经触到了底线。

“朕知道了。”皇上的声音低沉,“你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此事,朕会安排大理寺彻查所有涉案人犯。”

侯爷躬身告退。

消息传回侯府,我们都悬着一颗心,静静等候大理寺的审讯结果。

大理寺奉旨开审,被押回京的粮官知道罪责难逃,不再遮掩,当堂将多年来和两位皇子府往来、收受银两、按月分润粮利的事情全盘托出,连往来的信物、管事名字,说得清清楚楚。证词环环相扣,和侯爷带回的账册彼此印证,铁证如山。

审讯笔录,每日送入宫中。

两日之后,早朝。

这一日,朝堂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皇上端坐龙椅,将大理寺的审讯供词、宁国侯呈上的全部证据,传给文武百官传阅。

满朝哗然。

先前秋祭太庙谋逆帛书栽赃、朱雀大街赠玉构陷、收买内宅仆妇藏伪信、边关粮草贪墨连环局,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串联起来。明面上五皇子主攻,暗地里七皇子布局,二人早有勾连,只是一直分头行事,掩人耳目。

五皇子、七皇子站在班列之中,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双双出列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冤枉!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蒙蔽儿臣!”

“儿臣从未授意他们盗卖军粮,更不曾策划栽赃侯府!”

二人还想把一切推给手下人。

皇上目光冷冽,扫过他们:“底下人自作主张?这么多年,源源不断的银两送入你们府中,你们当真一无所知?秋祭太庙,先祖面前,安排宫女栽赃谋逆帛书,也是下人自作主张?军粮乃是边防根基,拿戍边将士的口粮谋私,拿军国大事当你们夺嫡的筹码,你们好大的胆子。”

皇上没有即刻下旨赐死,皇家血脉,不能轻易动杀心。但罪责,不能轻饶。

“传旨。五皇子,革去禄米,削去部分封号,幽禁王府,无诏不得外出。七皇子,贬为庶人,迁出皇子府,安置城郊别院,严加看管。所有参与粮案、策划栽赃的府中管事、心腹,全部交由刑部处置,按律定罪。”

旨意落下,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两位皇子叩首领旨,再无辩驳余地。

一场搅动朝堂许久的夺嫡风波,至此尘埃落定。

散朝之后,侯爷回府。卸下铠甲,一身疲惫,却眉眼舒展。

“总算了结了。”侯夫人迎上去,眼眶泛红。

我们在厅堂坐下,终于能松一口气。

谢兰辞给侯爷斟上热茶:“父亲,往后,京中该安稳一阵子了。”

侯爷轻轻摇头,看向我们二人,神色郑重:“风波暂时平息,可皇家之中,权欲从来难断。今日倒下的是他们二人,日后未必不会再有旁人觊觎储位。我们侯府立身之本,从来不是扳倒谁,而是守住忠心,恪守本分,不涉党争。”

我微微颔首。

一路从伪造书信、内宅收买、边关粮草,再到秋祭太庙的死局,我们步步谨慎,只自证清白,不曾主动构陷,才有今日堂堂正正的结局。

几日后,宫中赏赐送到侯府。绸缎、珍宝、御酒,还有皇上亲笔题写的“忠慎”二字匾额。

匾额挂在侯府正厅,阳光落上去,字迹端正厚重。

京里的流言慢慢散去,世家往来,再无人试探、拉拢。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晨起洒扫,入夜闭门,谢兰辞按时上朝当差,侯爷偶尔入宫议事,其余时间,多在家中静养。

只是平静之下,我们都记得这场争斗里的凶险。

一日傍晚,院中菊花开得正好。我和谢兰辞并肩站在花下,晚风带着菊香。

“这一关,我们熬过来了。”我轻声说。

“嗯。”谢兰辞侧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温和,“往后,不用再日日提防圈套、等候密信了。”

我望着远处沉沉的宫墙,轻轻道:“只是只要储位未定,朝堂就永远不会彻底风平浪静。我们守好侯府,守好家人,守住本心就够了。”

侯爷和侯夫人在厅内闲谈,笑声隐约传出来。

这场漫长的劫难落幕,侯府,终于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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