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莫笙的庶长子气死后,我重生了。
上一世,我不顾公主的体面,丢掉了礼义廉耻,强求了我和莫笙的婚姻。
婚后他便以边关未定之由离开了京都。
呵,镇守边关?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镇哪门子的边关?
我只当他一时愤懑,却未读懂他眼中的怨恨。
或许是懂的,只是不在乎。
我是大璃朝最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才学容貌都不缺。我固执地认为,莫笙总会发现我的好,会回头看我。强求又如何,他这个名满京都的状元郎还不是落进了我的碗里。
从盲目自信到变的疯魔我只用了三年。
明明只需要放下可笑的颜面,去求皇兄一道圣旨,就能挣脱的牢笼,我却深陷了二十年。
我失了智似的同自己较劲,暗自学习世家儿媳的行事做派,平白堕了皇室公主的名声。
直到莫笙领着十三岁的长子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求我将他记在名下,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荒谬的情绪。
什么时候他一介臣子竟能理所当然的对我这个长公主提呼来喝去了。
我看着站在他身侧的那对母子,难以言喻的疲惫突然袭上心头。
二十年的过往一帧一帧飞速在眼前掠过,大脑在那一瞬间卡顿。
“若是能重来…..”
1
再次睁眼,后花园的各色奇花层层叠叠开的热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丫鬟捧着吃食穿行其间,一片生机盎然。
春日宴?我怔愣片刻,巨大的惊喜扑面而来。
上一世,春日宴后我趁莫笙醉酒与他一夜荒谈。
事后,莫笙迫于压力娶了我,我们的关系却随之降至冰点。
我私心以为,凭着一起长大的情分,莫笙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对我不管不顾。
京都百姓都说莫笙以驸马之身苦守边关数十年是对我用情至深。
无人知晓我在莫府后院日日遭受婆母搓磨。丈夫新婚离家数年未归,婆母怨怪我逼走了他最得意的儿子。我放下了公主的自尊,为莫家操持家事,事事亲力亲为。
进贡的精品,皇兄每次都是让我先挑。他知我对莫笙用情至深,连带着他的家人在朝堂上都被予以重任。他的妹妹出嫁我贴补嫁妆,甚至去求皇兄特许她以郡主的尊荣出嫁,做足了脸面……
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现,看着眼前的热闹,我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场景在我的梦里预演了无数遍。
现在想来,上辈子属实是我活该。
莫笙才学出众,十六岁中举,是京中贵女眼中的绝好归宿,我也不例外。
皇兄对我向来骄纵,比起进入朝堂他更希望莫笙能成为我的驸马。毕竟科举三年一次,大璃朝读书人数不胜数,真的不缺能为他分忧的贤臣能将。所以他一纸赐婚为我的荒唐行事盖棺定论。
重来一世,这绝世好姻缘爱谁要谁要,莫家的火坑谁爱跳谁跳。
2
初春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影影绰绰地洒落在面前铺了绛红桌布的长桌上,桌上精致的点心茶果是我往日就爱吃的那几样。
下首贵女三五成群,隔着鎏金雕花的屏风欣赏京都才俊的风采。
眼前的热闹
这样的宴会上一世未出嫁之前我隔三差五就要举办一次。按皇嫂的话说“又不费什么事,就当让我们昭宁看个热闹。”
是的,年过十八的我在皇兄皇嫂的眼中依旧是个喜欢热闹的小孩子。
思及此处,我突然迫切地想见一见前世为我兜底,却一直被我辜负的兄嫂。
从公主的别院到皇宫的路从未有过的漫长。跨过重重宫门,从御书房偏殿进入,闻到熟悉的熏香,看着桌案前端坐的人,我的心莫名就落在了实处。
汹涌的泪意再也压制不住。
听见动静的皇帝抬头,看见我的一刹那,脸上下意识就挂起了笑脸。注意到我的眼泪手都不自觉抖了起来。
“皇兄……”我飞速地拎起裙摆扑到他的怀里。,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那件明黄色的衣袍。
“昭宁今日不是在办春日宴嘛,怎么就这样委屈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皇兄的声音满是平时没有的温和,他对我向来如此。从小便舍不得凶我半句。
幼时的我几乎长在他的怀里,从御书房到太和殿,他走到哪里便把我带到哪里。年少登基的他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皇帝,就已经很熟练的当起了奶爸。
“没,嗝…..,就是做噩梦了。”是的,我私心里已经把前世的种种归结为了一场噩梦,怎么不算呢?
“皇兄,对不起。”脱口而出的道歉搞得他手足无措,要知道我平日里最是傲娇,这般干脆利落的道歉是我以前万万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他只以为我是为被哭的七零八落的衣服。
而我想的却是前世无数个让她失望的瞬间。哪怕没有人懂,说出口的这一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3
“我听说昭宁来了,来我看看,是不是今日宴会般的不开心了?”
皇嫂利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缘是御书房的小太监听见里面的动静去找了皇后过来。偏殿的门被猛的推开,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裙的明艳女子疾步而来,翻飞的裙角预示着来人并不平静的心绪,要知道平日的她最是稳重不过。
“皇嫂~“
我嗓音不自觉就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前世从嫁人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小女儿心性的时候了。
她温热柔软的掌心拂过我脸颊,我下意识蹭了蹭。
哭得太久,这会眼睛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我挽着皇嫂的胳膊,脑袋随意的搭在她的颈窝,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
没有人会愿意在幸福的时候歌颂苦难,我也一样。
更不会蠢到说出重生的秘密,先不论他们信不信,恐怕我刚说出来他们都得以为我中邪了,怕不是要让护国寺的方丈来给我驱邪了吧。
面对两张满是关切的面容,我只得为自己今天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今日宴会看见宁远侯家的嫡女带着她夫家的小妹了。”
皇嫂听完这话手指就戳上了我的脑门。
“就这点子事也值当你嚎成那副样子?”
听这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皇兄在一旁当场表演了个一头雾水。
他平日在朝堂不常关注大臣们后院里的事情,皇嫂在这方面就比她消息灵通的多。
“那姑娘嫁了人就跟被啥冲了似的,一点都没了世家贵女的模样了。我想着宁远侯府也不差啥了,怎的她如今处处都透着股小家子气。”
皇嫂语气颇为诱惑,她平日里都要端着皇后的架子,只有在家里人面前才表现出这一副鲜活的模样。
这话说的很是委婉了,宁远侯嫡女顾清霜在我上一世的记忆里简直是跟我不相上下的“疯癫”
高门贵女下嫁破落户,整日带着她那夫家的小妹混迹在各大府里的宴会上,京都的名门世家的公子哥都被“觊觎”过,当然,但都没成功。
偏那两人还一点没有招人嫌的自觉,依旧我行我素,听说她那小姑子最后嫁进了宁远侯府。这件事在上一世震惊了京都上流圈子的很多人。没见过这么疯魔的人,霍霍不了外人改为霍霍自家人也是没谁了。
4
人果然就是怕对比,跟那位的脑残相比,我感觉我甚至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所以皇嫂理所当然地就认为我被那两人气哭了,话题很顺利就被转移了。
“咱们昭宁以后可不会这样,你喜欢哪个直接给你赐婚就是了。”
皇兄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在一旁安静如鸡,一点声也不敢出。毕竟上一世的我蠢的升天,自降身份不说,还完全没被人放在眼里。
早知道就让皇嫂给我挑驸马了,非得作贱自己,把自己嫁进了莫家,平白受了那么些年的窝囊气。
“皇嫂,您挑太子妃的时候顺便帮我挑一挑驸马呗。”我语气随意
那边皇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激动的砚台都打翻了。实在是这些年我追在莫笙的身后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
“好嘞,我回去就操办这事。”皇嫂语气听不出异样
“小福子,你去让礼部拟个名单,回头呈上来让昭宁挑就是了。”皇兄显然是更急着定下这事。
……
在御书房蹭完晚膳后,我踏着轻快的步伐回了在宫中的住所。
青砖,灰瓦,红墙,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都是我上辈子那二十年一直惦念的场景。
如今我真的回来了。
5
“公主,宫里传话过来说让您过两日回去一趟,驸马的名单出来了,让您过去长眼。”
婢女春和从院门口走过来躬身说道。
从宫里出来的第二天,我就带着“家当”浩浩荡荡地来了护国寺。
经历了重生这种玄乎的事之后,我突然感觉沐浴佛光的洗礼能让我的心绪更加平和,也更有重生了的实感。
所以在皇兄的“赞助”下,我在护国寺拥有了一个长期的居所。
方丈特别贴心地为我准备了僻静的院子,还让寺里的武僧指了一条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小道。
每日清晨去讲经的大殿接受佛法的熏陶,晚间伴着微风在石桌上饮一壶清茶,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下来。
平日里爱热闹的我在这几个月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佛系模样。
皇嫂最近时常找借口喊我下山,生怕我整日跟着山上的和尚吃斋念佛最后真的皈依佛门了。
次日一早照例听完佛法之后,我便沿着小道悠然回了宫里。
等到坤宁宫时已然过了午时。
自从近几个月皇嫂放出风声要替我挑选驸马后,京中各大家族恍然反应过来宫里竟还有一位适婚的长公主。
实在是我平日里净跟在莫笙身后,众人都以为莫笙是板上钉钉的长公主驸马。
近日京都不乏有“莫笙惹了长公主厌恶”的流言传出,可是谁在乎呢。
莫家主还特意去喊了莫笙过去问话,实在是他们都以为莫笙就算不能哄着长公主嫁进他们家,那赘进公主府也是手到擒来。
莫笙态度随意,表情又十分的笃定。
“她肯定就走走流程,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的,只要我不同意,她这个驸马肯定选不了,反正我是不会去尚公主的。”莫笙撇撇嘴,毫不在意地说道 。
还真是既要又要。这些年把他们捧的太高,以至于这会他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态度对我有什么不对。
6
宫女领着我进入坤宁宫的时候,皇嫂正拿着一沓厚厚的册子兴致勃勃挑选。
皇兄端着茶盏在一旁点评两句。两人俨然将这事当成了重中之重。
其实也可以料想到。皇兄的后宫不像前朝那般佳丽三千,只有皇嫂一位佳人。这还得益于我们那位生性风流的父皇,在位二十年,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争宠的手段千奇百怪。
据皇兄说那段时间宫里小孩一茬接着一茬,好在他还没完全糊涂,早早就立了中宫嫡出的皇兄为太子。看惯了后宫的乱象,皇兄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宣布永不选秀,后宫只留皇后一人。
当时的御史想着“死谏”来着,被皇兄一句他不想早早去见太祖皇帝给堵了回去。
毕竟上一届皇帝死在嫔妃的床榻上大家都心照不宣,临走之前还带走了他的佳丽们以及那一茬韭菜般茁壮成长了好多年的皇子皇女们,皇室秘闻啥的只适合当秘密来的。
至于我,正好生在那群“倒霉蛋”被拉去殉葬的时候。
作为新皇登基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我理所当然的被我的皇兄拉扯长大。下一辈的皇子公主也都还未到成婚的年纪。我这事可不就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了。
挑选驸马不需要选秀那般经历好几道流程,但也需要慎重。
这已经是皇兄皇嫂递到我面前的第三波人了。
有了前世的经验,我总能从那些帖子中找出这样那样的缺点。
“这位丞相家的二公子院里小厮俊美非凡呐我的好皇嫂。”我声音一出来皇后手中的帖子啪一下就被扔到了旁边。
顺手拿起下一本。“这位家里有个待嫁的表妹。”
“啪”
“这位都十九了还时常让母亲哄睡….”
…….
一通操作下来,那厚厚一沓再一次所剩无几。皇帝眼观鼻鼻观心端着茶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实在是最近这两位姑嫂因为这事都有点应激了。原以为只要个名单直接挑就是了,不就是个驸马吗。这一上手才发现这些世家递过来的都是怎样的歪瓜裂枣。
7
皇后把剩余的那几个帖子甩到桌上,负气说道:“你自己挑吧,完了我跟你皇兄再帮你参考。”
说罢端起旁边凉透的茶水猛地喝了一口。实在是这事太费心力了。虽说是皇帝的妹妹,但这么多年费心费力的养成这副骄纵的模样,总不至于成个亲就让人拘束了去。再说了,宫里就这一个长公主,驸马人选怎么慎重都不过分。
看着皇嫂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难得生出了几分愧疚。最近在寺里活得太过肆意,确实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拿起桌上的帖子随手翻开,看见眼前的这人时愣了一下,太傅家的嫡幼子,生下来起就身中奇毒,每月初一十五身体必然虚弱。这些年太傅遍寻名医,就连宫里的御医都去了好几波,都没有传出有所进展。上一世这位也是久不得痊愈,最后去了护国寺带发修行来着。
话说之前在护国寺是不是见过他?我一时陷入了沉思。手中的画册也一直停留在那一页。皇兄见我这般,侧身过来看。
“这模样倒是生的好,可惜是个病…”秧子。
“就他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
皇嫂也凑过来看。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放进来的,这种身体有疾的最早就被筛出去了。”
“这可能就是天意。”
这话直接给二人整沉默了。
“虽然…..但他是个病秧子啊。”皇兄语气迟疑,似是不忍拒绝我。
“他不是真的病,可以治的。”我难道要跟他们说这种怪病是需要男女阴阳交合就会痊愈的吗,那也太尴尬了。
没错,裴钰并不是身患重疾,这是我偶然得知的。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成亲,这就不得而知了。前世我曾去护国寺时无意听见住持跟他闲谈时知道的。
“真考虑好了?”
皇兄并没有质疑我说的话,毕竟我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我利落点头。
“那我待会就去拟圣旨,明日就去宣旨你可满意?”他还贴心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正要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开口:“还是先算了,等我先去了解一下,万一人家有心上人呢。”
我可不想再来一次还挑一些矫情的男人,一边享受着我身份带来的便利,一边又对着我不屑一顾。我心里暗自思忖。
8
距离那天的商议已经过去了半月,
我终于找到机会领着我的太子侄子登了太傅的门。太傅裴礼向来清正端方,淡泊名利。
府里也修的格外雅致。
太傅显然也知晓我今日登门的目的,毫不拖沓地安排人带我去了裴府的后花园。
凉亭坐落在院子的东南角,前方还坠着一眼潺潺的池水。池子中间数条锦鲤正翻滚地抢食。
眼神一抬,便看见那罪魁祸首正悠然靠坐在凉亭的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食。
“拜见长公主殿下。”裴钰见到来人是我,起身整理衣冠,郑重的作揖行礼。
“不必见外,坐下说话”
我随意摆手,先他一步走近坐到了眼前的石桌上。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吧。”
“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可愿意?”
我郑重地问出声。
“微臣若是不愿,那画像大可不必出现在公主的眼前。”
我听到这话属实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可知尚公主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微臣知晓。”
听着他的回答我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怪异。
不是说前世遁入佛门了吗,我还以为他这一世也要出家了来着。
他被我奇异的目光盯的耳廓渐渐染上了一抹粉。
我轻笑一声,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知道了。”我利落冲身后摆了摆手便起身径自离开。
裴太傅来到儿子的院子询问:“可是得偿所愿了?”
裴钰声音清越“多谢父亲为我费心。”
9
三日后,赐婚的圣旨到送到了裴府。
宣旨的太监声势浩大地经过朱雀大街,引来了无数的惊叹。
谁也没想到裴府的病秧子会成为大璃朝最尊贵的长公主的驸马。
裴太傅带着家眷接旨,裴钰身着月白色锦袍郑重的接过圣旨。
这些年裴府对外广招名医,甚至最后裴钰都去了护国寺清修,世人都道裴府二公子药石无医,去护国寺只是为了寻求最后的清净。
却无人知晓,只要裴钰愿意,他这病其实都不算什么。
好在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好的结果,裴礼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颇有种“我家有女初长成”
的欣慰感。
莫府那边听到赐婚的消息颇有一种靴子落地的实感,其实莫家众人在宫里大张旗鼓为长公主挑选驸马时,已经有人在心里嘀咕了。
只不过当时莫笙的态度太过笃定和不在意,众人都以为胸有成竹。
赐婚圣旨打破了莫家人的侥幸。
其实可以想到的,莫笙这几年对我态度不冷不淡,总是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实际他很享受那种公主追着他跑的感觉,那会让他无时无刻都成为人群的焦点。然而现在,玩脱了。
“行了,圣旨都下了,以后没影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平白惹人笑话。”莫家老太爷声音微沉,语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惋惜。
莫笙坐在老太爷的对面,听着对面人的话,心头蓦地划过一阵涩意,说不清是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离他远去了。
10
礼部的动作很快,赐婚圣旨刚下,就紧锣密鼓地操办起了大婚的事宜。
皇室公主大婚,宗室的各位族老终于出山。
实在是近些年除了每年的祭祀大典,毫无他们的用武之地。
裴府也在马不停蹄地安排裴钰成婚的事宜,虽说尚公主一切事宜不由他们操心但毕竟是自家的孩子成婚,该有的体面一个都不能落下,顶多就是聘礼变成嫁妆。
作为当事人的我却早就在护国寺的小院里躲闲了。
实在不是我不重视裴钰,而是皇兄为表重视大肆修缮公主府,恨不得那屋顶的瓦片都要扒下来换一遍。
护国寺的小院里有一处空地,此刻我正练着这段时间从方丈那里学来的健体功法,这一世我要好好锻炼身体,别没得一点小事就被气死了。
方丈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扶胡须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近些日子时常去他那里白嫖他的清茶,一来二去我们已经有了点忘年交的意思。
一套动作结束我走到他面前坐下,接过他推过来的粗瓷茶杯轻啜了一口。
“往事皆是云烟,公主莫要执着,你会得偿所愿的。”
我惊奇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实在是他平日的形象太过生动,我一时竟忘了他还是高僧来着。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修道之人都能看穿人的过往。
我端起茶杯对着他示意,做出一副借他吉言的模样。
秋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格外的温暖,我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突然对身在宫中的兄嫂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
这种闲暇的时刻,他们从未体验过。
11
中秋宴同往年一样是摆在广和宫的。
这是我自上一次的春日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宴会上。
大婚将至,我也被皇兄从山上薅了下来,说是再不出现怕是外界都以为我对成婚的事不满意了。
我撇了撇嘴,心中明白定是京中已经出现了流言。哪怕再舍不得清净,也还是收拾包袱款款地回了宫,临走还顺走了方丈那里新得来的清茶。
也不知是不是佛门清净之地的缘故,方丈这里的茶自带一股“禅意”,别有一番风味
……
大璃的中秋宴没有前朝那样有明确的规制,这天最重要的仪式就是“拜月神”
仪式结束,众位大臣都在大殿里互相应酬,大璃民风开放,每次宴会都会有一两对年轻男女互相看对眼。
裴钰是跟着太傅府里的人一起来的。
在远处眼巴巴的望着我,眼睛亮亮的,身后仿佛有一只尾巴在疯狂摇摆。这会让我有一种我被他深爱的错觉。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上一世仅有的几次见面他都是站在远处远远的看着我,也不靠近,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过。至于上次,我也只当是他在尽一个身为臣子的本分。
直到此刻。
思及此处,我蓦地起身走向他。
站在他身前我恍然发现,他身量奇高,我站在他的面前,只能看到他的肩膀。
我抬头看他,看着他温和深邃的眼眸,心底莫名认同了方丈的话。
或许我这一世真的能圆满了。
“出去走走?”我问。
他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紧跟着我的步伐离开了宴会。
夜晚的御花园被月色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晚风挟着秋菊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也不说话,像沉默的影子,一直如影随形,片刻不离。
“公主,会后悔吗?”他清越的嗓音略带迟疑。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当然不会,你是我自己选的驸马。”我语气笃定。
他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12
另一侧的阴影里,莫笙的身影掩在游廊的柱子后面,眼神幽暗地注视着前面的身影。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以前昭宁长公主整日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觉着烦,又因为她是公主不敢拒绝。只得每次都一副冷漠的表情,就为了让她放过自己。是的,他原以为他是这样想的。
听到皇帝赐婚的时候他还端着看好戏的模样,内心却认定她肯定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在赌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却不那么笃定了。
明明以前她都是跟在自己身后的,莫笙这样想着。
……
旁人复杂的心绪没人知晓。
时间在中秋宴后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转眼就是昭宁长公主大婚的日子。
长公主府在经过前段时间的修缮被布置的格外的喜庆。
裴钰今日穿着绛红色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履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雀大街今日被铺上了喜庆的红毯。送嫁队伍经过的地方,沿街的街巷都高悬着红绸灯笼。
整个婚礼恢弘盛大,结束的却悄无声息。实在是流程太过繁琐,整个一套下来着实累人。
严格来说今日的流程和上一世并不一样。毕竟上一世我是出嫁,没有祭祖的流程。
婚房里红烛高悬,龙凤呈祥的锦被铺在沉香木的大床上。我和裴钰面对面坐在布置的喜庆的圆桌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烛光,此刻的氛围格外的缱绻,我突然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13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水到渠成,我从未体验过如此极致的快乐。
红烛映着窗外的月光晃晃悠悠,发出微弱的光,偶尔还爆出一朵灯花。意识陷入混沌时,我还在心里哀嚎,到底是谁说他是病秧子。
……
翌日天刚微亮,我就被大宫女春和喊了起来,迷糊中看向身旁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春和看我的眼神,笑着开口:“驸马已经收拾妥当等着殿下了。”
收拾妥当出了卧室的门,裴钰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新婚第二日去见长辈是历来的传统,只不过这一次是我领着裴钰去拜见我的长辈。
车驾驶过宫门,下朝的官员陆续从宫门口走出来。
莫笙站在人群中驻足,看着公主的车驾走远,才抬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车轨上行进。
两人并肩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进皇后所在的坤宁宫。
皇兄皇嫂正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满眼慈爱地看着他们,旁边的桌子上早已经备好了吃食。
“皇兄、皇嫂我们来请安了!”
我率先开口,挽着裴钰的胳膊,郑重地向上首的二人行礼。
“行了,不拘礼数了。知道你们肯定来不及吃早饭,特意给你们备的。”
皇嫂面含笑意,冲着旁边的桌子示意。
用过早饭,我便迫不及待带着裴钰出了坤宁宫。我们要去江南体验不一样的风情,这是昨晚我临时起意定好的行程。
上一世我被困于后宅,裴钰也一直在护国寺念经。两个小苦瓜都没有好好享受世间的美好。
现在有机会,当然要补上啦。
14
我们的行程并没有很明确的目的地,走到哪里都有人规划,也不着急着赶路。
我们从京城一路南下,乘船看过浩瀚的江河。
路过繁华的城镇,会多停留几日,诗句里的江南确实跟京都不一样,每一处屋舍甚至都透着雅致。
我们在一处小镇呆了半年。像寻常的夫妻那般对一起去茶楼听戏,然后在晚饭前散着步回家。
袅袅升起的炊烟伴着饭香一直萦绕在鼻尖。
我从未想过,温婉如江南有一天也会成为我的噩梦。
暴雨来的毫无征兆,我们租住的小院邻着河流,往日里是一副流水潺潺岁月静好的模样。
此刻,清澈的河水不再,只剩下汹涌的漫过街面的泥水。裴钰护着我站在远处的高台。身旁的侍卫们时刻警惕。
我望着下方瞬间被摧毁的屋子,心头升起无限的悲戚。
……
朝廷的救灾队伍终于在半月后抵达,还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莫笙,他跟在户部侍郎的身后,正协调着周围的人领取物资。
其实这样看来,前世若是没有我的横插一脚,他大概率也不会远赴边关了吧。
三月后,这一片的灾后重建工作圆满成功,我和裴钰跟着前来救灾的大部队一同往京都赶去。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莫笙在江南带回了一个令我无比眼熟的人,前世那位庶长子的娘。
我不禁感叹,都是缘分,他都不在边关了,这都能遇上,也是很神奇了。
对于莫笙的感情,我并没有什么执念,本来前世就是我自己的心魔,造成的苦果我自己也都担了。
如今,我有重来的机会,当然不会扒着前世的黑历史继续往前撞。
我如今的爱人更值得我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