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梅
清平镇的谢家,是祖传的捉妖人家。
镇妖园在谢府后头,圈了三四亩地,高墙围起,墙上爬满老藤。
园子里关着谢家几代人收来的妖,妖有妖名,都记在谢家的册子上。
园子最深处,长着一棵老梅。
那梅是真的老。
树干虬结,皮上全是裂口,像老人手背上的纹。
每年冬天下雪,满园子只这一棵开得最盛,花开白里透青,雪压上去,分不清是花是雪。
谢家的老人说,这梅有灵气,是谢家镇园的根本,动不得。
至于为什么动不得,没人说得清。
谢拂衣头一回听见那梅说话,是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她娘刚走。
她娘姓顾,是外乡人,嫁进谢家不到十年就病死了。
娘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拂衣,你记着,草木禽兽,都有情。谢家的册子上写着‘妖’,可妖不全是坏的。你自己看过,才算数。”
她娘说得断断续续,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只哭着点头。
娘走了以后,父亲谢承晦忙,整天关在书房里,祖父谢蕴之守在园门口,也不大理她。
她一个人在府里转,转着转着,就转进了镇妖园。
园门常年落锁,那天偏偏没锁。
她推开门进去,墙高,园子里静,地上的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沿着墙根走,数着笼子,一个、两个、三个。
园里关的妖,多是一口口铁笼,笼上贴符,符纸旧了,卷着边。
有的笼子里卧着东西,乌沉沉的,见她走近,也不动,只眼睛在暗处亮一下。
她害怕,又忍不住看,一路走到园子最深处。
那棵老梅就长在一口枯井边上。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
雪落在枝上,枝上开满花,花心里托着一点雪,好看得很。
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想带回去插在娘牌位前的瓶子里。
“别折。”
她吓一跳,手缩回来,四下去看,没有人。
“树会疼的。”
声音低低的,从头顶落下来,像风穿过梅枝。
她仰头,树还是树,花还是花,雪还在落。
她张着嘴,半天,问:“谁在说话?”
“我。”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说,“我就是这棵树。”
“树怎么会说话?”
“树怎么就不会说话。”
那声音顿了顿,“你娘不是说,草木禽兽,都有情么。”
拂衣怔住了。
她娘的话,只有她知道。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娘?”
“你天天从这儿过,哭一路,念一路。我听见的。”
拂衣蹲下去,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抱着膝,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老梅没再说话,只有雪落在她背上,一片,一片,落得她浑身都白了。
哭够了,她抬头,树还是那棵树。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说:“那我不折你的花了。我明天来看你,行不行?”
风过梅枝,簌簌地响,像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她天天来。
早上来,傍晚来,下雪也来。
她蹲在梅树下,说今天府里的事,说父亲又关在书房里,说祖父的咳嗽,说园门口那株槐树上的乌鸦。
老梅很少接话,偶尔应一两句,声音低低的,从枝桠间漏下来,像雪落的声音。
有一回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老梅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你每年都开在南边枝头,我叫你南枝,行不行?”
老梅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雪下了三天三夜,镇妖园的墙头都白了。
拂衣裹着棉袄蹲在梅树下,老梅忽然说:“拂衣,你往后退几步。”
她退了几步。
雪还在下,梅枝上忽然亮了一下,像月光从枝间漏下来,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站在梅树下,白衣,黑发,眉眼清冷,眉间有一点朱砂似的红,像梅心的花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张大了嘴,半天,说:“你……你变成人了?”
“托你的福。”
他顿了顿,“攒了十年,今儿也就够化这一次形。”
“那你以后还能变吗?”
“难。”
他说,“你以后,别轻易许愿。”
她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他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她问:“那你现在能出园子吗?”
他摇了摇头:“我出不去。这园子,把我钉在这儿了。”
“为什么?”
他没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拂衣,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话音落下,雪光一收,梅树下又空了,只有那一树白花,在风里轻轻晃。
拂衣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把这话记下了。
她回到家,问父亲:“父亲,园子最深处那棵梅,是什么妖?”
谢承晦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说:“镇园的老梅,谢家的根本。你少去那儿。”
她说:“为什么?”
谢承晦说:“那梅有妖气,看久了,会迷了心。”
她想起那个白衣人,想起他说的话,心里想,他才没有妖气,他身上是雪的气味。
她没有说出来,只说:“哦。”
从那以后,她去得更勤了,偷偷的,不让父亲和祖父知道。
她十二岁那年,开始跟着祖父认妖。
谢家的册子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妖,有的长角,有的没有眼睛。
祖父说,见妖先看心,心正的,留;心邪的,除。
她说:“那怎么知道心正不正?”
祖父说:“看眼睛。妖的眼睛会说话。”
那天晚上,她蹲在梅树下,问他:“南枝,你的眼睛会说话吗?”
他说:“会。”
她说:“那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说,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雪,是不是跟园子里的一样。”
她说:“那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出去看。”
他没有答话。
风过梅枝,落了她一肩雪,他像应了一声,又像没有。
她十三岁那年的冬天,雪特别大。
她蹲在梅树下,问他:“南枝,你小时候,在山上,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时候,还是一棵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开花。有一年,山里下了大雪,我看见一个砍柴的老头,冻死在半山腰,我想救他,可我是棵树,动不了。后来我就想,要是能走就好了。我修行了快一百年,才学会走路。”
她说:“那你走了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说:“第一件事,是走到山下那条溪边,喝了口水。溪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说:“那你为什么又回山上了?”
他说:“我喝了水,觉得好,就想着,我原先那棵树,要是也能喝水就好了。我回去,把自己那棵树,浇了一遍。”
她笑了:“你浇你自己?”
“嗯,浇我自己。”
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这棵树,得好好活着。后来,就遇见了你曾祖。”
她问他曾祖是什么样的人,他又沉默了很久,说:“是个好人。跟你们谢家后来的人,不一样。”
她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
她只问:“那他呢?后来呢?”
“他死了。”
他说,“人都会死的。他死了以后,这园子,就不是当初那个园子了。”
她蹲在梅树下,抱着膝,想了一会儿,说:“南枝,你活了那么久,看过那么多死,你怕死么?”
他说:“怕。我修行的人,最怕的就是散。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雪,没有花,没有你蹲在这儿跟我说话。”
她说:“那你别散。我天天来,你就不散。”
他没有答话。
风过梅枝,落了她一肩雪,他像应了一声,又像没有。
从那以后,她真的天天来。
早上来,傍晚来,下雪也来,来了就蹲在梅树下说话,说谢家的琐事,说她的心事,说父亲又关在书房里,说祖父的咳嗽。
她每年腊月折一枝梅花,插在母亲牌位前的瓷瓶里。
有一回她问他:“南枝,我娘看得见这花么?”
他说:“看得见。草木禽兽都有情,人走了,花还替人看着。”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只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还记得,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喜欢梅花的。
每年冬天,娘都要在廊下摆一只青瓷瓶,插一枝新折的梅。
娘说,梅是冬天的良心,天越冷,它越要开。
有一回她问娘,梅开给谁看?
娘说,开给赶路的人看,开给睡不着的人看,也开给自己看。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娘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娘走了以后,那只青瓷瓶就一直空着。
有一年冬天,她折了一枝梅插进去,摆在牌位前,那瓶子忽然就不空了。
她蹲在梅树下,跟南枝说:“我娘说,梅是冬天的良心。”
他说:“你娘说得对。”
十年后,她十八岁。
镇妖园还是那座镇妖园,老梅还是那棵老梅。
园门口,祖父谢蕴之的咳嗽一年比一年重,父亲的鬓角也白了。
谢家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儿,捉妖的本事,父亲说,传男不传女,可谢家没有男丁,只能先传她半部书。
拂衣坐在梅树下,说:“南枝,我十八了。”
老梅应了一声:“嗯。”
“父亲今天跟我说,过了冬至,要教我引灵入体。”
她顿了顿,“他说,这是谢家祖传的功法,练成了,能长生不老。”
梅树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拂衣,你信么?”
“我不信。”
她说,“长生不老,哪有那么容易。”
“那你就别学。”
“为什么?”
老梅没答。
风过梅枝,落了她一肩雪。
她伸手拂了拂,没有再问。
第二章 窃灵
那本册子,是拂衣在父亲书房的地砖底下翻出来的。
她其实早该发现的。
父亲这两年,冬至那天夜里总要独自在书房坐一夜,灯亮到天明。
她问过祖父,祖父说,冬至夜长,你爹要守岁。
她信了。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对人说。
她十二岁那年,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父亲在书房的灯下,手里捧着一团青白的光,那光从他手心渗进去,他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眉间的皱纹都平了。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光好看。
她问了父亲,父亲说,是练功的光,谢家的家传功夫。
她也就信了。
冬至前一日,她去书房给父亲送茶。
父亲不在,茶凉在案上,她放下茶碗,脚下忽然踏空了一块。
青砖翘起来一角,底下是个暗格。
她蹲下去,看见里面压着一摞旧册,最上头那本封皮泛黄,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谢氏家录。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
翻到第三页,她的手停了。
册上记的是历年的“取灵”。
字是旧式的馆阁体,一行一行,工工整整:“某年冬,取梅灵一缕,入谢承晦体内,寿元增。”
下面写的是年份、取灵人、取灵时老梅的形貌。
最早的几页,纸都脆了,墨色发褐,写着:“某年冬,梅灵已弱,慎取。”
最晚的一页,是她父亲谢承晦的名字,就在去年冬至。
她捧着册子,在地砖上跪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冷得她骨头都透了。
她把册子放回暗格,盖好砖,出了书房。
天已经黑了,雪又落下来。
她沿着回廊走,走到园门口,祖父谢蕴之正靠在门框上咳嗽,见她来,抬了抬眼皮:“冬至前的雪,一年比一年厚了。”
“祖父。”
她站住,问,“谢家的长生,是怎么来的?”
谢蕴之的咳嗽顿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眉梢化成了水珠。
他说:“你翻到那本册子了?”
“翻到了。”
谢蕴之没有答。
他转过身,往园子里走,走得很慢,咳嗽一声连着一声。
拂衣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老梅树下。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一树花,说:“你曾祖谢元伯,是谢家最有本事的人。两百年前,他在这山里收妖,收着了这只梅精。他说,这妖有千年修为,杀了可惜,便以镇妖之名,把它养在园里。”
“养?”
拂衣说,“祖父,册子上写的,是取灵。”
谢蕴之沉默了很久,说:“元伯养它,是真的养。元伯死后,后人……后人想得长生了。”
“所以你们就窃它的灵,窃了两百年?”
“窃”字出口,谢蕴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着梅树,说:“拂衣,谢家这几代,都是靠它续的命。你爹,你爷爷,你曾祖,你太太祖……没有它,谢家早就断了香火。”
“那它呢?”
拂衣说,“它续了你们两百年,它自己还剩什么?”
谢蕴之没有答。
他低下头,老半天,说:“它剩下的,够它撑到开春。”
拂衣站在原地,雪落了她一身。
她忽然觉得,这园子里的每一片雪都是冷的,冷到骨头缝里。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问:“祖父,我娘,是不是也取过?”
谢蕴之说:“你娘是外姓人。她没取过。她……她当年说,谢家的长生,是用别人的命换的,不干净。她是为了这事,跟你爹吵了一架,才落下病的。”
拂衣没有再问。
她出了园子,走了两步,又折了回去。
那天夜里,父亲回来了。
她端着茶进了书房,站在案前,说:“父亲,家录我看了。”
谢承晦手里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说:“那你看出了什么?”
她说:“看出来,谢家的长生,是借来的。”
谢承晦沉默了很久,说:“拂衣,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命。谢家几代人的命,都是那棵梅给的。你嫌它不干净,可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它给的。”
她说:“那它呢?它给了我们几代人的命,谁给它?”
谢承晦没有答。
他低头写字,写了两行,又停了,说:“你祖父说得对,你像我。你也像你娘。”
她把茶放在案上,说:“父亲,茶凉了,趁热喝。”
她出了书房。
身后,很久没有笔落纸上的声音。
她回了屋,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天没亮,她又去了园子,蹲在老梅树下。
雪停了,天色灰白,梅枝上压着雪,花在雪底下,开得沉默。
她说:“南枝,我都知道了。”
老梅没有应声。
她等着,等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从前更低了:“我本想,你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他们取你的灵,取了两百年。”
她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
他说,“你才十八岁,你能怎样。”
“我能放你走。”
老梅沉默了很久。
他说:“拂衣,你听我说一段旧事。”
他说,两百年前,他还是一株野梅,长在青崖山北坡。
有一年山洪,冲下来半个山头,他听见有人在洪水里喊,他化形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那人就是谢元伯。
元伯谢他,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不要什么,他修行的人,不贪人间物。
元伯说,那我欠你一条命,往后你有难,我来还。
后来,玄鸦来了。
玄鸦是个妖道,修的是鸦目功,能借群鸦的眼睛看千里之地。
他看中了梅灵,要取他的灵核炼药。
元伯为护他,与他斗了三天三夜,把玄鸦打成重伤,自己也落下暗伤。
元伯说,玄鸦不死心,早晚还来。
我谢家园林深,你进去,以镇妖之名避世,等玄鸦死透了,你再出来。
他信了。
他进了园子,元伯在他根下埋了一道护符,说护他周全。
元伯死后,谢家子孙接手园林,护符还在,可符上被人添了东西。
他起先没察觉,直到有一年冬至,他觉着有东西从他根里、从他的灵里,一寸一寸往外抽。
他才明白,那护符被人改成了窃灵阵。
“我想走。”
他说,“可我走不了。这阵钉着我的根,连着地脉。我走,根就断,灵就散。”
“那护符,是谁改的?”
“元伯的孙子。他怕我走,怕谢家没了长生的依仗。”
他说,“拂衣,你曾祖是个好人。他拿我当朋友,他孙子拿我当灯油。我这两百年,一半是等人来救我,一半是等一个来放我的人。”
他停了停,说:“我等到你了。”
拂衣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膝间。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她想起八岁那年他化形说的那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原来他早就在替她瞒着,瞒着谢家的丑,瞒着他的苦,瞒到他再也瞒不住。
她站起来,沿着园子走了一圈。
园子里关着几十只妖,大的小的,都在笼子里。
她走到一只铁笼前,笼里卧着一只老狼,毛都灰了,眼睛闭着。
她蹲下去,说:“老狼,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老狼睁开一只眼,说:“记不清了。比你爷爷的爷爷还早。”
她说:“你想出去么?”
老狼说:“想。可出去能去哪儿?这世上的雪,跟园子里的,是一样的雪。”
她心里一酸,站起来,回到梅树下,说:“南枝,我要放你走。也要把它们,都放了。”
老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拂衣,它们大多是好的。你放了它们,它们不会害人。”
她说:“你当年,也是这么被关进来的吧。”
他说:“嗯。”
她说:“那我欠你们的,一起还。”
她抬起头,说:“我要放你走。”
老梅说:“阵破,谢家就没了长生的依仗。你爹,你祖父,都靠它续命。”
“那是他们的事。”
她说,“你欠谢家的,早就还清了。是我谢家欠你的。”
梅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老梅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天夜里,她回到屋里,躺下,又坐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她望着园子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想,他这两百年,一个人在这园子里,看着谢家一代一代的人来取他的灵,一代一代的人在他面前老去、死去,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想着想着,听见风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像穿过梅枝的雪落:“拂衣,别怕。”
她愣了一下,站在窗前,说:“我不怕。”
风没有再应声。
她站在窗前,雪落了一窗台,她站到后半夜,才回去躺下。
第三章 放梅
窃灵阵的阵图,就记在家录最后一页。
拂衣把那页抄了下来,对着图,在梅树下挖了三天。
前两夜,父亲守着园门,她等到后半夜才动手,挖出来的都是冻土,硬邦邦的,锄头下去,火星子直迸。
第三夜,她挖到三尺深,碰到一块铁。
那是一块铜符,巴掌大,符上刻着密密匝匝的纹路,正中一个“镇”字,笔画已经锈蚀了。
她认得,家录上画的就是它。
她伸手去揭,铜符纹丝不动,像长在土里。
“别硬揭。”
老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那符压着我两百年的根。你硬起,我根就断。”
她停住手:“那怎么放你?”
“你把符上的字,磨了就行。”
他说,“’镇’字是锁,你把字磨平,锁就开了。根还是连着地脉,可我不再被钉在这儿。”
她拿袖口擦了擦铜符,字已经锈得发白。
她想起身上有一块磨刀石,是她娘嫁妆箱子里的老物件,娘说,石头磨东西,越磨越光。
她解下腰间的布袋,掏出那块石头,蹲在坑里,一点一点磨那个“镇”字。
雪又落下来,落在她背上,她不管。
铜屑落在她指缝里,黑黑的,像墨。
磨到后半夜,“镇”字只剩下一道浅痕。
她把手放上去,符上忽然起了一层温热,那温热顺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她腕间,像一只手,轻轻握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下,听见老梅说:“拂衣,够了。”
她还没明白,梅树那边忽然亮起来。
雪夜里,那一点亮像月光凝成的人形,他站在梅树下,白衣,黑发,眉间一点朱砂。
跟十年前一样,只是这回,他站得很稳,衣裳没有化开。
“我出来一半了。”
他说,“剩下的一半,在土里,在根里。”
她站起身,看着他。
十年没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问:“你现在能走了吗?”
“能走。”
他顿了顿,“可走不远。我这根,连着园子底下的地脉。离开这园子,过不了三日,我就枯了。”
她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说,“我这两百年,早就不指望能走多远。你能把那个‘镇’字磨平,让我不用再被人抽灵,我就知足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两百年的命,被谢家一茬一茬地割,割到现在,剩下的话还是温的。
她鼻子一酸,说:“南枝,我想把你移出去。移回青崖山,移到你原来的地方。”
他看了她很久,说:“移不移得活,两说。可拂衣,移树要连根起土,我根下这阵,起不干净,走了也是死。”
“那我……”她张了张嘴,“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了。”
他说,“你让我,不再欠谁的。”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隔着一树的梅花。
她忽然问他:“南枝,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天天来,跟我说这说那,我就当有人陪我。有一年你病了,一个月没来,我以为你不来了。后来你来了,蹲在树下,鼻尖冻得通红,跟我说,你病好了。我那一个月,觉得冬天特别长。”
她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她说:“那以后,我每天都来。”
他摇了摇头,说:“拂衣,往后园子空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园子太大。”
他说,“从前有我,往后,只有你。”
她说:“你不是还在么。你只是,不再被锁着。”
他没有答话。
风过梅枝,簌簌地响,落了他一肩雪,也落了她一肩。
话音未落,园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是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
拂衣回头,看见父亲谢承晦站在园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跟着谢从舟。
灯影里,父亲的脸像冻住的雪,看不出表情。
“拂衣。”
谢承晦说,“你过来。”
她站在梅树下,没有动:“父亲,我把他放了。”
“放了?”
谢承晦的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放了他,谢家就断了根?”
“谢家的根,不该长在别人身上。”
她说,“父亲,你续了四十年的命,这四十年,是他的。”
谢承晦提着灯,站在原地。
灯花爆了一下,又灭了。
他说:“拂衣,你娘当年也说过这话。她说不出口的,我替她说。可谢家这么大一家子,祖宗的规矩,不能说破就破。”
“祖宗的规矩是错的。”
她说,“我破定了。”
她说完,又蹲下去,拿起那块磨刀石,继续磨。
雪落在铜符上,她拿袖子拂了拂,一下,两下,磨得很慢。
谢承晦没有上前,他站在园门口,灯已经灭了,人还站着。
谢从舟在他身后,低声说:“二叔,让我去把她拉回来?”
谢承晦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说:“从舟,把园门关了。今夜的事,就当没看见。”
谢从舟应了一声,看了拂衣一眼,跟着他走了。
园门在他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响。
拂衣蹲在坑里,把那道浅痕磨到看不见。
铜符上的“镇”字,彻底平了。
她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挣断了一根弦。
梅树那边,白衣人忽然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
她把铜符起出来,放在袖子里,心里这才踏实。
团儿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小声说:“拂衣姑娘,今儿半夜,园门口过了一趟脚步,我学了两声猫叫,把那脚步吓回去了。”
她说:“谁?”
团儿说:“像是你爹。他站在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顿了顿,说:“我知道了。”
她跳进坑里扶他,他摆摆手:“没事。两百年了,头一回,我这条命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园墙外的天。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快亮了。
他说:“拂衣,天亮了,我走。”
她站在他面前,说:“你走哪儿去?”
“不知道。”
他说,“先走出这园子再说。青崖山,桐柏山,哪里都行。”
“那你还回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
他说:“拂衣,梅树的花,一年开一回。”
她没听懂。
她那时候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每年还会回来看花。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天亮了。
他走出园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园子里那棵老梅,还立在枯井边上,枝上开满白花,只是花底下,比从前空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拂衣站在园门口,看着他走远。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深浅不一,走得很慢。
她看着那行脚印,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什么东西,跟着那行脚印一起走了。
她回到梅树下,蹲下来,摸了摸那棵老梅。
树还是温的。
她在树下坐了半日,坐到日头偏西,坐到雪又开始落。
团儿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身边,小声说:“拂衣姑娘,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冷不冷?”
“不冷。”
团儿陪她蹲了一会儿,又说:“拂衣姑娘,你要是想哭,就哭。我替你看着,不让别人看见。”
拂衣没哭。
她望着那棵老梅,说:“团儿,他走的时候说,梅树的花,一年开一回。”
团儿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问他。”
她说,“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那天夜里,她回到屋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他走的时候说,最多三日。
她想,三日后,他会在哪里。
她想着想着,听见风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像穿过梅枝的雪落,又像一声叹息。
她坐起来,侧耳听,那声音又没有了。
她躺回去,望着帐顶,一直到天亮。
她站起来,忽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是小狐团儿。
团儿缩在墙根,冻得直哆嗦,见她看过来,说:“拂衣姑娘,你放了他,玄鸦会来的。”
“玄鸦?”
她说,“他不是死了两百年了?”
团儿缩了缩脖子,说:“他死没死,我不知道。可今早天没亮,我听见园子外头有乌鸦叫,叫得人心慌。一大群,黑压压的,绕了园子三圈。”
第四章 玄鸦
乌鸦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头两天,清平镇上的人说,山里的乌鸦都飞出来了,黑压压一片,落在谢府的墙头上,赶也赶不走。
谢家是捉妖人家,镇上的百姓都信谢家,见乌鸦围着谢府打转,只说谢家又收着什么妖了,没人往心里去。
只有拂衣心里发沉。
她想起团儿的话,想起园子外头绕了三圈的鸦群。
第二天夜里,她去园门口给祖父送姜汤。
谢蕴之靠在门框上,没接汤碗,先问她:“拂衣,你是不是怕了?”
她说:“我不怕。”
谢蕴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怕,就不会这两天都睡不着,眼底都是青的。”
她没说话。
她把汤碗往他手里推了推,说:“祖父,喝汤吧,暖一暖。”
谢蕴之接了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拂衣,要是那东西真来了,你别管我,去护住梅树。”
她心里一紧:“祖父,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
谢蕴之说,“谢家欠那只梅精的,欠了两百年。我替谢家还。”
他说着,顿了顿,“往后园子空了,你带着从舟,把门看好。谢家不取灵了,就从你这代开始,重新做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蹲在他身边,陪他坐了一会儿,说:“祖父,你记着,你欠谢家的,早就还清了。你不欠那只梅精的,是我谢家欠他的。该还的,我来还。”
谢蕴之没有答话。
他喝完那碗姜汤,把碗递还给她,说:“回去睡吧。明天要是还有太阳,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她应了一声,走了。
走到回廊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祖父还靠在门框上,望着园子里那棵老梅,月光底下,他的背影像一棵老树。
第三天傍晚,乌鸦落满了镇妖园的墙头。
满园的妖在笼子里躁动,撞笼子的撞笼子,嚎叫的嚎叫。
拂衣提着灯跑进园子,看见祖父谢蕴之站在园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天。
天上没有乌鸦。
乌鸦都落在墙头上,黑压压的,一动不动,像一排剪影。
园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袍,脸上覆着一层黑羽,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是黄的,像两粒琥珀。
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肩上,不等落到身上就化了。
他开口,声音又尖又哑,像砂纸磨过铁:“谢家的小辈,梅精呢?”
谢蕴之挡在园门口,说:“玄鸦,两百年了,你还惦记着那点灵核?”
“惦记?”
黑袍人笑了一声,“我惦记了它三百年。当年谢元伯坏我的事,我养了两百年的伤,养到今儿,就是来取它的。”
他说着,抬手。
墙头上那一排乌鸦忽然炸了窝,黑压压地扑下来,翅膀扇起雪沫,遮天蔽日。
谢蕴之挥剑,桃木剑上亮起一层青光,剑光扫过,乌鸦成片地落下来,落进雪里,化成黑烟。
可乌鸦太多,前一批落下去,后一批又扑下来,青光照见处,雪地都黑了。
拂衣在园门里喊:“祖父!”
谢蕴之没有回头。
他一边挥剑一边说:“拂衣,去,去把梅树护住。他取的是灵核,梅树没灵,他取不走。”
她转身往园里跑。
跑到老梅树下,她蹲下去,摸那棵老梅,树还是温的,可温得发虚,像一盏要灭的灯。
她想起南枝,他走了三天了,他说他走不远,最多三日。
今天是第三天。
她仰起头,喊:“南枝!南枝你回来!”
她喊声落下,园子里的笼子忽然都静了。
满园的妖都不动了,像在听。
墙根底下的团儿缩成一团,耳朵支棱着,大气也不敢出。
那棵老梅还是没应声,只有雪,落了她一肩。
梅树没有应声。
风过梅枝,只有雪落。
她蹲在树下,攥着那把磨刀石,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哑了。
园门口那边,打斗声越来越弱,她忽然听见祖父一声闷哼,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她爬起来,往园门口跑。
跑到一半,她看见祖父倒在雪地里,桃木剑断成两截,胸口一片黑,黑袍人站在他身边,一只脚踩在他肩上,正在弯下腰,看他手心里那一点青色的光。
那是灵核的光。
玄鸦从谢蕴之身上,取到了梅灵的一缕残光。
“老东西,吞了一百年的灵,吐出来,也就这么一点。”
玄鸦把那一缕青光凑到眼前,又嫌弃地扔了,“正主不在园里,这残光,不够塞牙缝的。”
他抬头,看见拂衣站在雪地里,眼睛一亮:“谢家的小丫头?你爹取灵取得多,你身上也该有。”
他抬步向她走过来,一步,两步,雪在他脚下化开。
拂衣往后退,一直退到老梅树下。
她背抵着树,看着那个黑袍人越走越近。
乌鸦在他身后落了一地,黑压压的,像铺了一层雪灰。
她攥着磨刀石,指节发白。
她这一辈子,见过的妖都在笼子里,隔着铁栏,隔着符纸。
头一回,妖气扑面而来,黑压压的,像一座山压下来,她腿都在打颤,可她不能退,退了,身后就是那棵梅。
“小姑娘,别怕。”
玄鸦笑着说,“你把那棵梅树的根指给我,我不伤你。”
“我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你天天蹲在树下,你不知道?”
他伸手来抓她。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黑发,眉间一点朱砂。
南枝站在拂衣身前,挡在她和玄鸦之间。
他脸色白得厉害,像刚化开的雪,可站得很稳。
拂衣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声说:“南枝,你回来了。你不是走了么?”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着她:“走了三日,走不出青崖山。走到山脚下,听见你喊我,我就回来了。”
“你骗我。”
她说,“你说你走不远,最多三日。”
“嗯。”
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玄鸦。”
他说,“三百年了,你还惦记我那点灵核。”
玄鸦盯着他,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梅精?你不是走了?这园子钉了你两百年,你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
南枝说,“所以我又回来了。”
“回来送死?”
“回来讨个说法。”
南枝说,“当年你取我的灵,谢元伯拦了你。这两百年你惦记谢家的命,我替他拦你。玄鸦,你这一身,沾了多少灵、多少命,你自己数得清么?”
玄鸦笑了:“数不清。也不数。”
他说着,忽然抬手,袖子里飞出三根黑羽,直奔南枝的面门。
南枝侧身,黑羽擦着他肩头过去,没入梅树,树皮焦了一片。
两个人斗在一处。
玄鸦的黑羽满天飞,南枝没有兵器,他只用手挡,每一掌都挡在要害上,挡不住的地方,黑羽扎进他白衣里,化成一片一片的黑斑。
拂衣蹲在树下,看着那黑斑一片一片多起来,心像被人攥着,越攥越紧。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手里那块磨刀石。
她娘说过,石头磨东西,越磨越光。
她不知道这石头能不能磨破玄鸦的护身黑羽,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往石头上一淬,趁着玄鸦背对着她,一步冲上去,把石头往他后心砸过去。
石头没砸中。
玄鸦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让开,那石头落进雪里。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黄眼珠里没有一点温度:“小丫头,找死。”
他抬手,三根黑羽朝她飞来。
南枝一步横过来,挡在她身前。
黑羽没入他胸口,他晃了一下,没有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十年前化形那夜一样。
他说:“拂衣,退后。”
她没有退。
她看着他胸口的黑斑,看着那一身白衣上的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南枝,你别死。”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梅树的花,一年开一回。我答应过你的。”
他转过身,面对玄鸦,双手合拢。
他周身那点青白的光忽然亮起来,从眉眼、从指缝、从那一身白衣里,一寸一寸往外溢。
拂衣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一刻。
“玄鸦。”
他说,“你惦记了我三百年。今儿,我这一身的灵,全还给你。”
他话音落下,那一点青光从他心口冲出来,撞进玄鸦的胸口。
玄鸦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自己胸口那个洞,又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咯咯响了两声,栽进雪里。
他身上的黑羽一片一片脱落,化成黑烟,散在风里。
墙头上的乌鸦,一只一只僵直了,从墙头掉下来,落了一地。
南枝站在原地,那点青光散尽,他的白衣一寸一寸淡下去,像雪在化。
他转过身,看着她,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说:“拂衣,别恨谢家。你曾祖是个好人。替我,替他,把这园子里的妖,都放了。”
她冲上去抱住他。
她抱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凉的,凉得像雪,像一捧握不住的月光。
她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梅开的时候,我回来看你。”
他散了。
他散在她怀里,散成一树梅花,落在她肩上,落进她怀里,落得她浑身都是白。
那棵老梅还立在枯井边上,枝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在风里轻轻晃。
拂衣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一怀落花,很久很久没有动。
团儿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身边,陪她蹲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亮前,她把那一怀落花,一瓣一瓣收进一只陶罐里,封好口,埋在梅树根底下。
她说:“南枝,你散在这儿,我替你守着这棵树。守到花开,守到你回来。”
天亮的时候,谢从舟跑进园子。
他看见雪地里那一地黑羽、那一地落花,看见拂衣跪在花中间,他什么也没问,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拂衣抬起头,说:“堂兄,祖父呢?”
谢从舟沉默了很久,说:“二叔把他背回屋了。他走得快,没受罪。”
拂衣低下头,又抬起头,说:“堂兄,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把这园子里的妖,都放了。”
谢从舟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应了一声,说:“好。”
他顿了顿,又问,“那棵梅,也放了?”
拂衣说:“那棵梅,不用放。它自己会开。”
谢从舟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开了第一只笼子。
祖父的丧事办了三日。
她跪在灵前,没有哭。
谢从舟劝她:“堂妹,你哭一声。”
她说:“祖父走得急,没受罪,我不哭。”
她顿了顿,说:“他替谢家还了账,他走得干净。”
谢承晦把谢蕴之安顿好,就进了书房,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拂衣端着一碗粥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家录,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拂衣,你娘当年说,谢家的长生,是用别人的命换的,不干净。”
她端着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说得对。”
谢承晦说,“我把你祖父的命,续在了那棵梅上。我这一辈子,以为是在给谢家挣香火,挣到最后,把自己挣成了一个贼。”
他把那支笔放下,把家录合上,推到一边:“从今往后,谢家不再取灵了。”
拂衣把粥放在案上,说:“父亲,喝粥吧。”
谢承晦没有喝。
他看着她,说:“拂衣,你恨我么?”
“不恨。”
她说,“我娘不恨你。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家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人撑着。她只是不认你那条路。”
谢承晦低下头,过了很久,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五章 梅开
放妖放了三日。
放妖的前一夜,她一个人在园子里坐到半夜。
月亮挂在墙头,园子里的笼子安安静静,妖都睡了。
她坐在梅树下,说:“南枝,你说这园子太大,往后只有我一个人。我今夜才知道,你说得对。”
风过梅枝,没有应声。
她说:“可我不怕。我天天来,你天天在,园子就不空。”
拂衣提着一把旧铜钥匙,把园子里那一排铁笼挨个打开。
贴符的撕符,落锁的开锁,笼门一开,里面的妖先是缩着不敢动,探出脑袋看半天,才试探着往外走。
走到园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不信。
她站在园门口,说:“走吧。以后别再让人逮着了。”
有妖走出几步,又跑回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才头也不回地跑了。
有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两圈,鸣了一声,往山那边去了。
有一只老龟,爬得慢,爬到园门口,回头看了她半天,说:“小姑娘,谢家几代人,就你一个,像个活人。”
她说:“老龟,你路上慢些。”
老龟点了点头,一步一步爬出去了。
有一只纸鸢精,纸糊的翅膀破了个洞,飞不高,绕着她头顶转了两圈,落下来,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才让风卷着走了。
也有妖不走,团儿就是。
团儿蹲在她脚边,说:“拂衣姑娘,我没处去。我打小关在这园子里,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走。你收留我呗?”
拂衣说:“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团儿说,“你连那只老梅精都放了,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拂衣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你留下,给我做个伴。”
最后放的是老梅。
其实没有什么可放的,锁已经磨平了,阵已经破了,梅树就立在那儿,开谢由它自己。
拂衣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梅,树干还是温的,温得发虚,像一盏灯,油已经干了,火苗还留着一点。
她抬起头,说:“南枝,你答应我的,梅开的时候回来看我。今年不算,今年你刚走。明年,后年,大后年,你都得回来。”
风过梅枝,簌簌地响。
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像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像。
园子空了以后,夜里特别静。
从前满园的妖鸣叫、撞笼,夜夜不断;如今只剩风过梅枝的声音。
拂衣头一晚没睡着,披着衣裳坐到园门口,看着那棵老梅,说:“南枝,太静了,静得我睡不着。”
风过梅枝,没有应声。
她说:“你以前,也不说话。可你在那儿,我就觉得园子是满的。”
她说完了,靠着门框,坐了一夜。
那年冬天过去,春天来得特别晚。
园子里的妖都放走了,只剩下那棵老梅和一只小狐。
梅树谢了大半,剩下几根秃枝,一直枯到入夏。
拂衣以为它活不过来了。
她每天去浇水,蹲在树下说话,说谢家的近况,说团儿又偷吃了灶房的饼,说父亲开始教镇上的孩子认草药了。
老梅不答话,只有风过秃枝的声音,呜呜的,像叹息。
入秋的时候,秃枝上冒出了几个芽。
拂衣看见那几点绿,蹲在树下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第二年冬天,腊月里,下了第一场雪。
拂衣坐在屋里,忽然听见团儿在院子里喊:“拂衣姑娘,开花了!”
她跑出去。
雪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立在枯井边上,枝上开满了花。
白里透青,雪压上去,分不清是花是雪。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一树的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南枝,你回来了?”
风过梅枝,簌簌地响,落了她一肩雪。
没有人应声。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棵梅树,树干还是温的。
她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坐到雪停了,坐到天边透出青白的光。
团儿蹲在她身边,小声说:“拂衣姑娘,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拂衣说:“他回不回来,花都开了。”
那一年,她十九岁。
她二十岁那年,谢承晦的身子垮了。
断了取灵,谢家的长生就断了,他像一盏油尽的灯,一年比一年暗。
他不再进书房,白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拂衣翻晒草药,偶尔说一句:“这药晒得好,你娘当年也这么晒。”
她应着,手里不停。
他走的那年冬天,腊月,下了第一场雪。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梅开花,忽然说:“拂衣,那花,是那只梅精开的么?”
她说:“是他开的。”
他说:“那就好。”
他说,“我这一辈子,欠了他两百年,还不清了。你要是见着他,替我说一声,谢承晦,对不住。”
她说:“父亲,他听得见。”
谢承晦没有答话。
他看着那树梅花,看了很久,说:“拂衣,你娘说得对,谢家的长生,是用别人的命换的,不干净。”
他说完了,像是累了,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那年冬天,谢家办了一场白事。
镇上的人都说,谢大夫是寿终正寝。
只有拂衣知道,他是把自己那四十年的命,还给那棵梅了。
往后的许多年,她都没有离开过清平镇。
谢家不再捉妖了,家录被锁进箱底,镇妖园改成了药园,种满了草药。
镇上的人说起谢家,还是说,那是祖传的捉妖人家,只是现在不捉了,改行医了。
有人问她,拂衣,你怎么不成亲。
她就笑笑,说,忙着呢。
每年腊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都去那棵梅树下坐一天。
带一壶酒,两只碗,一碗放在树根底下,一碗端在手里。
她跟他说今年药园收成好,说团儿又胖了一圈,说父亲身子不如从前了,说镇上的孩子来讨梅枝,她折了几枝给他们插瓶。
她说一句,停一停,像是等他应声。
团儿陪了她十几年。
狐妖活得比人长,可团儿是关在笼子里长大的,底子弱,后来也老了,走不动了,只能趴在她膝上晒太阳。
有一年冬天,团儿趴在她怀里,说:“拂衣姑娘,我想回山里看看。”
她说:“我陪你去。”
团儿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她抱着团儿,走了三天,把团儿送回青崖山。
团儿在山脚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拂衣姑娘,你一个人,好好的。”
她说:“嗯。”
团儿转身,慢慢走进山里去了,再没有回来。
有一年,风大,吹落了一树的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碗里。
她拂了拂花瓣,抬头看那棵老梅,说:“南枝,今年的花,开得好。”
风过梅枝,簌簌地响。
她听着那声音,像有人应了一声。
她把碗里的酒慢慢浇在树根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回走。
雪还在落,落在那棵老梅上,落在那一树白花上。
她走到园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梅树还立在枯井边上,花开得正盛,白里透青,像雪,也像他。
她到老,都没有离开过那棵梅树。
镇上的孩子们长大了,也老了,一代一代,都记得清平镇有个谢婆婆,每年腊月,在梅树下坐一天,带一壶酒,两只碗。
有人问她等谁,她不说。
梅开的时候,风一过,满树的花簌簌地响,她听着,像有人应了一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