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叫苏晚,苏州苏家的二姑娘。我爹是苏州织造苏敬安,管着三州两府的绸缎生意。我娘姓林,苏州林家的嫡女。苏家不算顶富,但在苏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我上头有个大哥,早年读书考了举人,在外地做官。下头有个二哥,不爱读书,成天舞刀弄枪,被我爹骂了无数回,后来送去学武,回来之后倒老实了。
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是偷二哥的刀玩。后院老桂树底下,我拿他那把没开刃的练功刀劈空气,劈得满头大汗。二哥蹲在旁边啃西瓜,一边啃一边说:“苏晚你行不行啊,劈个空气都劈不准。”
我说:“你行你来。”
他说:“我不来。我劈人又不劈空气。”
那时候沈砚辞就站在墙头上看。
沈家跟苏家是世交。沈砚辞他爹是镇北侯手底下的参将,后来战死了,朝廷抚恤,给他留了个世袭的武职。他娘死得早,他就被他爹的旧部养大,打小在军营里混,十来岁就能上马砍人。
他小时候长得瘦,但骨架大,十五岁那年忽然蹿了个子,站在墙头上比我二哥还高半头。我从底下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跟镶了金边似的。
“苏晚,你劈刀的时候肩膀别晃。”他蹲在墙头上说。
“你又偷看我练刀!”
“我光明正大地看。”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拿过我手里的刀,劈了一下空气。动作干净利落,胳膊都没怎么动,刀就直直劈下去了。
“看见没?手腕别翻,胳膊别扯。刀出去就出去了,别跟空气较劲。”
我照他说的劈了一下,果然顺手多了。我抬头冲他笑:“沈砚辞你挺厉害啊。”
他耳朵红了一下,转过身去跟二哥说话。二哥在旁边翻白眼,西瓜皮扔了一地。
那时候我才十二,他十六。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就觉得他站在墙头上的样子挺好看的。后来他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教我跟二哥劈刀。二哥学得比我快,但他每次都是先纠正我的动作,再去看二哥的。
有一回他教完我,转身去看二哥的时候,我拽了他袖子一下。他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牙挺白。他说:“后天。”
后来他每次走的时候我都问一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他每次都说明天或者后天。有一回我连问了三天,他第四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糖炒栗子,说:“别问了,我天天来。”
二哥在旁边说:“你俩腻不腻歪。”
沈砚辞给了他一脚。我拿栗子砸二哥后脑勺。
十五岁那年,我及笄。沈砚辞从军营里赶回来,带了一支赤金簪子,簪头雕着朵桂花,跟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一个模样。他站在我面前,手攥着簪子,憋了半天,说:“苏晚,你及笄了。”
我说:“嗯。”
他又憋了半天:“我、我那个……等你及笄完了,我去跟你爹提亲。”
我说:“好。”
他耳朵又红了,攥着簪子站了半天,把簪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说:“簪子别给别人看。我找城南老赵头打的,他打簪子的手艺好,但嘴碎。让别人看见了他到处说。”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拿着簪子坐在桂树底下笑了半天。二哥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叹了口气,回去跟我娘说:“娘,晚晚疯了。”
我娘出来看了一眼,笑着回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支簪子是沈砚辞攒了大半年的饷银打的。他在军营里吃住,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攒了大半年才攒够。老赵头后来跟人唠嗑说漏了嘴,说沈家那小子来打簪子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画了七八遍图纸才画好,非要雕棵桂花树,说苏家姑娘喜欢桂花。
十六岁那年,沈家请了媒人来提亲。我爹在书房里跟沈砚辞喝了一下午茶,出来的时候俩人脸都红扑扑的,我爹拍着沈砚辞肩膀说:“臭小子,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拿绸缎勒死你。”
沈砚辞站得笔直,说:“苏叔放心。我拿命对她好。”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了,脸烫得能煎鸡蛋。
婚期定在第二年三月初三。他说要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一样都不能少。我说你一个武将哪来的十里红妆,他说你别管,我借钱也得给你凑出来。
我说你借钱娶媳妇,娶完了咱俩喝西北风啊?他想了想,说那算了,简办吧。我说简办也不行,我爹丢不起那个人。他笑了半天,说那就简办但嫁妆我自己攒,你别管。
我十七岁那年冬天,离成亲还有三个月,他去北边送了一趟军报,来回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很。他骑马到苏府门口,没下马,冲我在院子里喊:“苏晚!我回来了!还有三个月!”
全府上下都听见了。我娘笑骂他不知羞,我爹在书房里咳嗽了一声。二哥从屋里冲出来冲他扔了个雪球,他拿马鞭抽回去,两个人当街打了一场雪仗。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他笑得那样。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快活的笑,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高兴。他那时候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腊月十三那天,我去城西的庙里上香,给我娘求个平安符。庙不远,坐马车小半个时辰就到。我带了两个丫鬟,一个车夫。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下着雨夹雪,路上没什么人。
马车走到城西的岔路口,忽然停了。我掀帘子问车夫怎么了,车夫没回头。他歪在车辕上,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血往外冒,把车辕都染红了。我还没来得及喊,帘子被人从外面扯开了。四个蒙着脸的人,拿刀,把我从车里拖出来。丫鬟翠屏扑上来拉我,被人一脚踹在胸口,踹出去老远。另一个丫鬟春杏跑了,跑了两步被人拿石头砸在后背上,砸趴下了。
我被拖进路边的破庙里。庙里供的是土地公,供桌上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火苗被风灌得歪歪斜斜。那四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拿绳子捆了手。我咬了一个人的手,他扇了我一巴掌,拿块脏布塞了我嘴。然后他们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捏着我鼻子给我灌东西。药是苦的,灌进去之后嗓子烧得慌,手脚开始发软。脑子还清楚,但身上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他们把我手上的绳子解了,然后撕了我的衣服。那天我穿的是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袄,我娘说好看,让我穿上去庙里。夹袄被撕成两半的时候,扣子崩了一地。我想喊,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想踢,腿抬不起来。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想想了。我闭上眼睛,听见雨打在庙顶上,哗啦哗啦响。土地公的泥像在供桌后面,缺了半张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我盯着那两个黑窟窿看,看见有人压在我身上,一个完了换另一个。有人在笑,笑声很粗,喷在我脖子上的气带着酒味和葱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庙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几个人爬起来跑了。我躺在泥地上,身上全是血,疼得动不了。后来有兵冲进来,是沈家的兵。有人把我裹了送回去,路上我烧起来了,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将军”,听见马在叫,听见雨一直在下。
再醒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沈砚辞。
只记得我要嫁给他。
我醒过来那天,我娘跟我说沈砚辞来过了,我说他怎么没进来,我娘说他去处理事情了。我说哦,那我等他。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去问二哥,二哥摔门走了。我去问我娘,我娘抹眼泪。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问一遍“砚辞怎么不来看我”。后来我娘不抹眼泪了,坐在我床边,说:“晚晚,娘跟你说件事。”
她把事情说了。她说我那天出了事,流言传遍了全城,说我私通外人,被人撞见了。沈家退了婚。我没听懂。什么叫私通外人?我那天不是去庙里上香吗?我怎么就私通外人了?
我问娘,娘不说了。她说你别问了,好好养着。
可院子外头的流言不让我好好养。我听见丫鬟们蹲在廊下偷偷说话,说苏家二姑娘被沈将军退婚了,苏家二姑娘跟人跑了又被人送回来了,苏家二姑娘身上不干净了。我推开窗喊了一声“别说了”,丫鬟们吓跑了,但声音还在。巷子里的孩子们编了顺口溜,唱什么“苏家女儿好模样,雨夜私奔不害臊”,一边唱一边从我家门口跑过去。我二哥冲出去要打,被我爹骂回来了。
我爹说:“还嫌不够丢人?”
我不知道我丢什么人了。我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想啊想,想得脑袋疼,想不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沈砚辞。我只记得他说“我拿命对你好”。
后来他来了。那天雨下得大,他站在我房门口,穿着玄色劲装,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眶通红,像是三天没睡。我喊他砚辞,他没应。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白得没血色,说了一句“苏晚,你不洁不配。婚约,作废”,转身就走了。我伸手想拉他,没够着。被角从我手里滑出去,我整个人从床上扑到地上,膝盖磕在脚踏上,磕青了一大块。
我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了?
没人告诉我。
我娘跪在我爹面前求了三天,求他让我留在苏家,别把我送去庄子上。我爹抽了一夜旱烟,最后说:“关在后院,别出门。”二哥被派去了外地的商铺,走之前翻进我院子,蹲在窗台上,嘴张了半天,说了句:“晚晚,你好好养着。”我说:“二哥,沈砚辞为什么不要我了?”他眼圈红了,跳下窗台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后院了。
院墙是青砖砌的,两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从外面锁着,一天两顿饭从门缝底下递进来。起初母亲天天来看我,来了就哭,哭了半个月,我爹不让她来了。他说哭哭啼啼不吉利。丫鬟留了一个,是翠屏,那天被踹了胸口那个。她胸口留了病根,阴天疼,但她不跟我说,天天端着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塞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哭。
我坐在窗前,看桂树。春天看它发新芽,夏天看它绿油油的叶子,秋天看它开花,一树金灿灿的,香得满院子都是。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底下偷二哥的刀玩,沈砚辞蹲在墙头上看我劈空气。现在树还在,墙头空了。冬天叶子落光了,剩个光秃秃的树杈子,跟我一样。
我开始头疼。
起初是下雨天疼,后来晴天也疼,疼起来眼前发白,耳朵嗡嗡响。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里会闪东西。雨,很黑的雨。有人压在我身上,我胳膊疼,腿疼,被人掐着下巴灌药。还有人在笑,很粗的笑声。然后画面就没了。我想接着想,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我趴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翠屏跑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头疼。她给我熬了止痛的药汤,喝完了好一阵,但过几天又疼。
后来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了。我不傻,外面传成那样,我爹把我关在后院不让见人,沈砚辞说我“不洁”。我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我猜出来之后,缩在被子里抖了一整夜。我想,原来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不知廉耻,是我自己弄脏了自己。砚辞不要我是应该的。全城的人骂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脏。但我知道我脏了。因为所有人都脏着看我,我就一定脏了。
我开始不出门了。
院子门虽然锁着,但翠屏可以把门打开放我到院子里走走。我不出去。我连窗户都不开。我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裹一整天。翠屏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冷。冬天过了我还说冷,夏天也说冷。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从早晨坐到天黑。
二哥从外地回来了一趟,翻墙进来找我。他瘦了,黑了,站在窗前不敢进来。我隔着窗户跟他说话。他说:“晚晚,当年的事有蹊跷,我听说——”我打断他:“二哥,是我不好。你别说了。”他嘴巴张了半天,一拳头砸在窗框上,砸得木头裂了缝。他走了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坐在院子里,从花开花落坐到落雪纷纷。我十七岁进的院子,今年二十四了。七年。我在这院子里过了七个秋天。
头两年我还问翠屏,沈将军有没有来过。翠屏说没有。后来不问了。再后来,二哥有一天来跟我说,沈砚辞去了北边打仗,封了将军。我说哦。二哥看了我一眼,走了。那天晚上我又头疼了,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砚辞骑在马上,回头冲我笑,说“苏晚,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我瞎编的。我脑子里真的假的东西混在一起,我分不清了。
第五年的时候,翠屏跟我说巷子里有人嫁姑娘,唢呐吹了一下午。我说哦。翠屏看了我一眼,说:“小姐,当年沈将军说要十里红妆娶你。”
我说:“翠屏,别说了。是我不好。”
翠屏哭了。
第七年,我病得起不来床了。翠屏去求我爹请大夫,我爹请了。大夫来把了脉,跟我娘说了一通话,我娘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后来老大夫伸了三根手指头。我在帘子后面看见了,知道是三个月。
翠屏也看见了。翠屏没哭,她找了块布,把窗户缝全堵上了。她说:“小姐,风灌进来冷。”我没说话。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听见外头的声音。外头什么声音呢?巷子里的孩子还在唱那首顺口溜,唱了七年了。小孩子们都换了一茬了,顺口溜还是那首。
腊月十三那天,下雨了。
冬天很少下雨,腊月里下雨更少。那天翠屏出门给我抓药去了,我娘坐在外间屋打盹。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刚开始是沙沙的,后来变成哗啦哗啦的,越下越大。我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啪”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碎了,裂开了。
那一夜的事,全回来了。
马车,刀,四个人,破庙,土地公的泥像缺了半张脸。塞嘴的布,苦药,撕成两半的夹袄。我手上被绳子勒出的血印子,我后背硌在泥地上被碎石子划破的口子,我咬着那个人手指头咬出来的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四个人。我那时候还能数数。数完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兵就来了。
我想起来了。
我没有对不起沈砚辞。
我没有私通外人。
我是被人害的。
我在床上抖,抖得床板嘎吱嘎吱响。我娘跑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拿手指着窗外的雨,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抽气声。我娘抱着我,喊翠屏去叫大夫。我说娘,娘,你听我说。我娘说你说你说。我说:“娘,我没有……我没有做坏事。那天,是有人把我拖进庙里,给我灌药,我动不了,我没法跑,我——”
我娘愣住了。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嚎了一嗓子,抱着我嚎,嚎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我爹从外头冲进来,以为我死了。看见我还睁着眼,站在门口愣住了。我娘冲他喊:“她爹!她都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我爹走过来,站在我床前,嘴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晚晚,爹对不住你。”
那天晚上我咳了一枕头血。翠屏给我换了枕头,换完了我还在咳。我娘守了我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她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端着药碗进来。我看着她,说:“娘,沈砚辞不知道。”
我娘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没负他。”我又咳了一阵,“他以为是我自己脏。他恨了我七年。”
我娘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在我旁边,拿手摸我额头,没说话。
“娘,你信不信我?”我问她。
我娘点头,眼泪往下掉。
“那你去跟他说。”我说。
我娘没去。我二哥去了。二哥腊月十五去找沈砚辞,当时沈砚辞还在北边打仗。二哥托人辗转带了封信过去,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苏晚说她没有负你。她全想起来了。”
沈砚辞回信了吗?回了。我二哥把信收起来了。信上写什么我后来才知道。他写:“现在说这个,晚了。”二哥把信揣怀里没敢给我看。他知道我看了会难过。但他不知道,我不用看信也知道他会这么说。晚了。我早就知道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外头巷子里有人放鞭炮,翠屏把窗户关严实了,怕吵着我。我靠在床头,听那远远近近的响声,心里出奇地平静。想起来了之后,反而没那么难受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欠了谁,欠了沈砚辞、欠了苏家、欠了全城的人。现在我知道我不欠了。是他们欠我。是那四个人欠我,是设局的人欠我,是全城传流言的人欠我。可我也没法讨债了。
二哥进来,跟我说沈砚辞要班师回朝了,封侯。我说:“二哥,别去告诉他。”
“为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是风光的。你去跟他说这些,他会以为苏家看他封侯了,攀不上,拿这些说辞来攀。”
二哥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手里,蹲了好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说了句“好”,转身出去了。
我躺了两天。腊月二十五晚上,又开始下雨。腊月的雨冷得很,打在窗户上跟小石子似的。我咳了一阵,咳完了觉得胸口松了。那种松快的感觉,我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一颗心一直提在嗓子眼,现在总算落回去了。不差什么了。
我躺下来,看着帐子顶上的缠枝莲纹。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自己去绸缎庄挑的料子,说要留到出嫁那天挂在新房里。后来没嫁成。我就一直挂着,挂了七年。翠屏问过我要不要换,我说别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挂着挺好。它看着我,从一个小姑娘看到成一个病人。到最后它也没等到挂在婚房里的那天。
我想了想,轻轻地说了一句:“沈砚辞,我没有负你。”
没人听见。
我又说了一句:“我只是……说不清了。”
灯灭的时候,我听见外头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下了七年,好像怎么都下不完。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后来,沈砚辞回来之后,不知怎么翻出了当年的旧案。那个中间人的遗物、买通人证的字条、破庙里被拿走的一件证物,全翻出来了。他拿刀冲进当年主使那人的府里,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审了三天,全招了。他把人砍了,提着头去了衙门,然后骑马冲到苏府,撞开我那个院子的门。
院子里桂树还在,叶子落光了。他冲进屋,床上只剩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子,和一支赤金簪子。簪头雕着桂花。我走的那天让翠屏把簪子搁在枕头边上。我想着,他的东西,还给他。
我娘把那老大夫请来了。老大夫跟他说了一句话:“心智受创,逆行失忆。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忘了个干净,只记得心上人一个名字。七年来天天自责,夜夜哭醒,咳了半年的血,腊月里想起来了,来不及了。”
沈砚辞听完,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醒过来之后,头发白了一半。
第二天他去了我坟上。那天下着大雨。他跪在泥地里,拿手刨坟前的土,十根手指头刨得全是血。他把那支赤金簪子插在坟头上,簪子歪了,他拔出来重新插,插了歪,歪了再插。最后拿刀在坟前的石头上刻字,刻的是“沈砚辞之妻苏晚”。刻完了把刀往地上一插,趴在那块石头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喊我的名字,喊一声咳一声,咳到最后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后来他每年腊月十三都来。带着一兜子糖炒栗子,搁在坟头上。栗子凉了,也不收走。第二年再来,把上一年的干栗子收走,换一兜新鲜的。
他这辈子也没等到能听我说一句“我没负你”的那天。
我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沈砚辞,你恨我吧。你恨我,我就不冤了。
可你恨错了。
我不脏。我从来都不脏。
你该恨的人,从来不是我。
江南的雨还是年年下。下在桂树上,下在青瓦上,下在我那座坟前的石头上。石头上的字被雨冲得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认得出。
上面刻着:沈砚辞之妻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