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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20:49:59

一

煤球在梧桐巷的名声,跟着当时砸坏的花盆一起碎了满地。

那花盆原本该砸在张奶奶头上。煤球提前看见一根黑线从二楼垂下来,线头悬在她白花花的发顶,便蹿过去,从她脚前横穿而过。

张奶奶低头骂猫,停了半步,花盆擦着她的袖子摔在地上,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她拍着胸口,回去就说,果然,黑猫过路没有好事。

这话传遍了梧桐巷。花盆没有放稳这件事,只传到二楼。

煤球懒得解释。它蹲在墙头,等那根黑线在毛里打完结,低头舔了舔胸脯。隔了一会儿,它打出一个像老门轴转动的嗝,把旁边的麻雀吓掉了半根羽毛。

坏运气大多有线。有的细得像蛛丝,有的黏糊糊,拽在将要摔跤的鞋跟上。碰见那些不肯好好待在阴影里的东西,线还会自己找人。

煤球看得见,也咬得断。只是断掉的线总往它毛里钻,攒多了,身子就沉,爬墙都像拖着一床湿棉被。

可惜总是有意外。它蹲一下午,没人留意。它伸爪挡一下,正好被看见。

所以灯泡炸了怪猫,楼梯上滚下来一个煤气罐也怪猫。煤球把那根最粗的线咬断时,下巴酸了两天,最后只得了句“这畜生怎么又来了”。剩下半句没听清,它忙着躲扫帚。

十月的最后一天,巷子里又开始挂南瓜。

傍晚风凉,面包店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扑。纸蝙蝠挂在树上,孩子们还没出来,已经有人踩坏了两只。

煤球从屋檐上望下去,满街都是斗篷、尖牙和不会拐弯的大翅膀。

每到这一天,人类就热衷于把自己打扮成平常见了要跑的东西。

莫婆婆搬着矮凳,正在裁缝店门口挂灯。她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老花镜滑到鼻尖,剪刀插在口袋里。煤球从她脚边过去,她手快,拎住它后颈松皮,把它请上了柜台。

“站住,让我看看。”

她拿出一把银齿小梳子,从煤球肋下挑出两个黑结。线头一见风就往柜台缝里缩,她拿针尖挑着,送进南瓜灯。灯焰噗地一绿,店里飘起一点焦糊味。

煤球打了个哈欠。

“今晚回来早点。”她揉揉它缺了一角的左耳,“别乱咬东西。”

柜台后的一件旧戏服忽然晃了一下。煤球竖起耳朵,莫婆婆已经转身去关窗。它跳下柜台时,嗅到一丝潮木头似的气味,被街上烤红薯的香气一盖,便淡了。

它还得去看看张奶奶家的窗台。那上面最近又添了一盆菊花。

门洞外,三个孩子排成一队,正进行十分严肃的装备检查。

阿树十一岁,纸箱盔甲的胸前印着易碎轻放,纸盾上印着生鲜勿压。他负责带路,已经答应妈妈,只沿亮灯的店铺走,到巷尾广场集合。

小满戴着一顶女巫帽,帽尖软塌塌地垂到耳边。她替阿树拽出夹在盔甲里的围巾,又替豆豆转了转南瓜头套,好让他的眼睛重新获得使用权。

豆豆八岁,糖袋上用粗笔写着:不要薄荷。

三人走到门洞下,豆豆忽然停住:“那个南瓜怎么是倒的?”

莫婆婆挂灯时扭了绳子。南瓜露着两颗牙,正对着地面倒笑。

阿树端详片刻,想出了办法。

“我们倒过来看,不就正了吗?”

小满先笑了。豆豆抱住头套,三个人背对街道,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往后看。南瓜果然正了,门洞却忽然深了一点。远处的灯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像街底还藏着另一条街。

墙头上,煤球的耳朵慢慢竖直。

它知道人类幼崽能惹事,但没想到还有这种姿势。

二

阿树站直时,先看见了肉铺橱窗里的纸公鸡。

它正低头啄玻璃缝里的一只苍蝇。

“遥控的。”阿树说。

小满望向树梢。纸蝙蝠挣脱棉线,扑棱着钻进了一户人家的烟囱。豆豆拍了一下手:“今年花钱了!”

煤球从墙头跳下去,站在他们面前,尾巴绷得笔直。

三个孩子在老门洞下倒看街景,算是把眼睛借给了街道的里子。借出去容易,得等到午夜才能收回来。平常躲着人的东西,如今也能瞧见他们了。

煤球回头看一眼裁缝店。莫婆婆正低头替一个孩子缝掉了的翅膀,针尖闪了一下,又埋进白布里。

它决定把这三只先赶到她脚边。

“小猫!”豆豆蹲下来,“你也没吃晚饭啊?”

煤球朝门洞走两步,回头叫了一声。

“它带我们去这家。”阿树说。

他指的是门洞旁边那扇刚刚多出来的门。

煤球抬起一只爪子,又放下了。

门里坐着个穿礼服的老头,头放在膝盖上,糖篮搁在椅子边。他有点耳背,三个孩子喊完“不给糖就捣蛋”,他把脑袋举高一些,问:“捣什么?”

“捣蛋!”豆豆也抬高嗓门。

“好,好。年纪小,嗓门倒不错。”

老头把头放在桌上,腾出两只手找糖。阿树围着他看了一圈,目光钉在空荡荡的衣领上。

“头套藏哪儿了?”

“这儿。”老头拍了拍自己的头。

“我是问您真的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有些受伤。

小满赶紧说:“特别像。”

老头便高兴起来,给她多添了一颗。豆豆举起糖袋,他眯眼读完不要薄荷,从篮底翻出两块橘子软糖,又端起脑袋,凑近确认了一遍。

煤球已经无暇管这场交流。门后,一根带着细金丝的黑线贴地爬来,悄悄绕向豆豆的鞋跟。灯把孩子的影子拖得很长,线尖一碰,影子的脚就微微抬了起来。

煤球蹿过去,一爪按住。线立刻收紧,勒进它的毛。它咬下去,一股潮木头味冲上鼻腔,肩背的毛都炸了。

糖篮被它的后腿踢翻。

橘子糖滚了一地。老头的脑袋正好放得太靠桌沿,晃两下,也掉了下来。

阿树一把接住。

那脑袋在他怀里呼出一口凉气,说:“谢谢啊。”

阿树手臂僵了片刻,随后郑重地点头:“不客气。”

小满忙着捡糖,豆豆忙着拦住往水沟滚的那一颗。煤球拖着尾巴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毛里添了个硬结。

老头把头安回脖子,低头看它,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他用鞋尖将门后残留的线头拨进灯火,向煤球轻轻欠身。

孩子们退出门口时,小满把散落的糖纸一张张捡干净。阿树回头看了两次,还在摸自己的手背。

“冰袋。”他终于说,“肯定放了冰袋。”

煤球不想跟他讨论冰袋。它咬住阿树的裤脚,往回扯。

阿树低头,十分抱歉:“裤子也是借的,不能给你。”

煤球松了口。

就在这时,旧玩具铺前的大家伙转过身,怯生生地问:“小朋友,能帮我找一下手吗?”

豆豆的眼睛亮了。

三

补丁站在两盏南瓜灯之间,尽量把自己缩小。

它的脑袋来自一只旧布熊,一边耳朵圆,一边耳朵被改成尖的。身上是一件填满棉花的大衣,左胳膊属于橱窗模特,右胳膊包着格子布,袖口空荡荡。胸前还有一扇小小的检修口,莫婆婆给它缝得很结实,里面放着生锈的八音盒。

“你们好。”它说,“今天的糖,有草莓味和牛奶味。”

“手呢?”豆豆急着问。

补丁把空袖子往后藏了藏:“刚才还在。”

“互动任务。”阿树低声告诉另两人。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镇定,镇定,呼——。

煤球认识补丁,也认识那只手。手是旧魔术箱里的东西,闲下来就想离家,最爱跟人击掌,击完就跑。莫婆婆给腕上装过搭扣,没过两天,它自己学会了解开。

小满在糖盒下面找到了它。

那只手戴着白手套,听见人来,五根指头一起撑起身子,朝他们鞠了一躬。豆豆笑得头套歪到鼻尖,赶紧伸手。白手套啪地和他击掌,跟着跳上阿树的盾,又翻下来,颇有几分表演的自觉。

煤球闻到那股潮气。

它扑过去时,白手套突然翻了个面,五指猛地插向地上。阿树脚下的影子被揪住,像块黑布,轻轻抖了一下。

“它在跟猫打架!”豆豆往后让了让,生怕挡住视线。

煤球按住手腕,一口咬向藏在指缝里的线。线却往更深处缩去。那只手猛地撑住地面,把猫整个抬了起来。

补丁吓得捂住熊嘴。

“别伤着它!”小满叫。

煤球被甩进糖盒,纸盒塌了,牛奶糖噼里啪啦滚下来。它翻身扑出,爪子钉住手套,拖着那只手在石板上转了半圈,终于把线从指缝里拽出来。

小满的笑停住了。

阿树站在她身边,没动。他的影子却朝台阶爬了一截,头歪在一个人绝不可能歪过去的角度上。

“阿树。”她轻轻叫。

“投影。”阿树说。

他的声音很小。他伸脚去踩自己的影子,影子却又往前爬了一点。鞋底像被黏在地上,抬不起来。

白手套忽然张开五指,冲着他招了招。

阿树张着嘴,没能再说出什么。

一声短促的猫叫刺破了风。煤球咬断黑线,孩子脚下的影子骤然收回去,阿树踉跄一下,被小满扶住。

白手套软软瘫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它像睡醒了似的,翻身爬起来,试探着向煤球举起掌心。

煤球抬爪,啪地拍了它一下。

它立刻老老实实爬回补丁胳膊上。

“对不起。”补丁说,“它平时不这样。我、我给你们再拿一点糖。”

“不用。”阿树抢着说。

他牵住豆豆,又去拉小满。纸盔甲在肩膀上哗啦响。他努力站得笔直,可下巴还是抖了一下。

“我们去找莫奶奶。”

豆豆把头套推上去,露出汗湿的额头:“我能把这个摘了吗?”

“能。”

“我刚才没看清。”

“没看清挺好的。”阿树说。

煤球跟在他们后面。它落地时前腿疼了一下,走得有些慢。补丁从门口探出头,见它的毛里缠着黑线,迟疑片刻,也跟了上来。八音盒在胸口颠簸着,漏出断断续续的一小段生日歌。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补丁赶紧捂住胸口。

四

莫婆婆给最后一只翅膀打好结,抬眼就见三张发白的脸。

“怎么啦?”

阿树说不出。他在纸盔甲里摸手机,摸了两次才摸出来,先给妈妈发了语音:我们到莫奶奶店里了,一会儿过去。

妈妈正在广场分点心,背景里有勺子碰锅的声音。

“好,别急,汤还烫着呢。”

那声音一出来,豆豆忽然吸了吸鼻子。小满拿袖子替他擦,他躲开,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两下,低头检查糖有没有压碎。

莫婆婆没多问,搬来三把凳子,把门关上大半。店里暖和,旧衣服带着干净的皂香,墙上挂着一排拉链。小满盯着那些拉链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们没有动。

煤球从门缝挤进来,刚走到柜台边,就打了一个嗝。

“开——门——”

那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门板却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三个孩子僵住。

莫婆婆头也不抬:“它肚子里什么都有,别学它。”

豆豆小心地指了指猫:“有很小的工作人员吗?”

莫婆婆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些不干好事的。”

她把煤球抱上柜台,从它背上挑出一道细线。线头在灯下泛出金光,老人脸上的笑淡下去。她看向柜台后的衣架,刚才挂着旧戏服的地方只剩一截空绳。

“难怪送来时没有影子。”她低声说。

煤球蹲着没动。原来白天柜台底下那团湿乎乎的气味,不是发霉。

“叫我给它缝里衬,说晚上把料送来。”

莫婆婆的针尖一颤,掐断了金丝。她没把后半句话说下去,转身取下门边一盏旧油灯,捻了捻灯芯。

小满看见猫身上粘满乱线,前腿还在轻轻抖。她把自己的糖倒进阿树袋里,折好纸袋,垫在柜台上,伸手时又停了停,先问:“能摸吗?”

煤球盯着她。

她就只把手放在旁边,等着。手指冻得有点红,指甲缝里沾着做帽子用的亮粉。

煤球低头,嗅了嗅那根手指。

小满用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它的耳朵。

“你也吓着了吧。”

煤球原本打算把脑袋偏开的,最后没有。

莫婆婆把灯提起来。灯焰不大,却稳,门口那些被风吹得乱跑的影子都伏低了。她一手护着灯,一手拿出针,从小满塌下来的帽尖里穿了一道细线,帽子就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小满睁圆眼睛。

“莫奶奶,您也是女巫吗?”

“做了几十年了。”

“您怎么不戴帽子?”

“卡门框。”

豆豆想了想,点头。他刚才进店时也卡过。

莫婆婆让三个人手拉手,走在灯光里。煤球从柜台跳下,落地有些重。小满想抱它,它已经低头钻出了她的胳膊。

从这里到广场,只隔着两家店。它闻见热汤和蒸玉米的味道,也听见家长们在说笑。把孩子送过去,回来解完剩下的线结,今晚便算过完了。

它朝门外走去,补丁侧身给它让路,右手规规矩矩按在胸前。

煤球瞥了那只手一眼。

最好如此。

五

糖车就停在去广场的路口。

车上堆着金纸包的糖,推车人穿长大衣,戴一张笑脸面具,帽檐压得很低。它身后的店铺已经打烊,橱窗玻璃映出一辆车、三盏灯,没有映出推车的人。

煤球停住。

“最后一轮了。”那人温和地说,“每个小朋友都可以再拿一把。”

豆豆下意识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

“谢谢,我们要回家了。”

笑脸面具仍然朝着他们。

车轮没动,整辆车却向前滑了一截,糖纸跟着哗啦响。广场上的音乐忽然远了,像有人关上了一扇厚门。煤球看见黑线从车底漫出来,沿石缝疾走,绕过油灯照亮的地面,探进三个孩子长长的影子。跟在最后的补丁被横拦的线绊住,拔起一只脚,另一只脚却陷得更深,胸口的八音盒磕出两声闷响。

莫婆婆将灯提得更低。

“衣服拿错了。”她说。

“布不够?”面具后传来回答。

“我店里有。”

大衣的下摆掀开一点。里面没有鞋,没有腿,几道细线绷在空荡荡的衣襟间,像蛛网。

阿树屏住呼吸。他的手很凉,攥得豆豆有点疼。豆豆没叫,只把另一只手更紧地塞进小满掌心。

“看着我。”莫婆婆说,“手别松,慢慢走。”

她往前迈一步,灯光跟着铺出去。孩子们却没能迈出第二步。三道影子尾部被钉在石板上,越拖越长,脚下传来一种轻轻的撕扯感。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莫奶奶,我走不动。”

“我在这儿。”

莫婆婆把灯稳稳送到她脚边。灯焰摇晃,那些线往后一缩,随即又聚拢过来。老人一只手提灯,另一只手护住火,掌心的微光源源不断地流进灯焰。每当她想伸手去拿剪刀,围在孩子鞋边的光就薄一点,黑线便趁机挤上来。

煤球扑进线丛。

它先咬住缠着豆豆的那根,牙根用力,线断了,紧接着第二根又从车底钻出来。它向左翻滚,爪子贴地划过,三道线一起弹开,却有更多的细丝缠上它的后腿。它起身时打了个趔趄,背上像压着整条巷子的湿衣服。

空衣裳慢慢俯下身,面具里的两个眼洞空得发亮。

“又是你。”

它的声音变了,像张奶奶,又像二楼那个不肯把花盆搬进去的人。

“这黑猫一来,准没好事。”

煤球的耳朵压下去。

这句话,倒是学得不差。

大衣袖子一挥,糖车上的金纸全飞起来,贴着猫的眼睛乱打。煤球看见每一根新线都被扯进衣领深处,那里有一下很轻的抽动。

它跳起来,差了一点。

后腿太沉,没够到衣领。它被衣袖扫落,在石板上滚了半圈,爪子抓了两下,没能立刻站住。

“猫!”

小满想过去,阿树拉住她,三个人连在一起,歪歪斜斜地往前挪了一步。莫婆婆将灯跟过去,光恰好照住煤球。

“别往黑的地方走。”她的声音仍然稳着。

阿树蹲下,把纸盾竖在猫前。金纸噼噼啪啪拍上盾面,几个角很快裂了。他的胳膊抖得厉害,盔甲上的易碎轻放跟着晃。

煤球抬头看他。

阿树没看见它的眼神。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们等你。你先喘口气。”

豆豆也蹲下来,脑袋几乎碰到小满的帽尖。

“对,还没数齐人呢。”

煤球趴了片刻,胸脯起伏着。三个孩子身上都是冷汗的味道,可他们蹲下挤在它身旁。

它把前爪慢慢收回胸前,重新站起来。

六

煤球在莫婆婆的针线筐里睡过许多午觉。

它见过她拆旧衣服。外头缝得再齐整,里面总有线头。找到了,挑开,抖一抖,一只袖子就下来了。煤球还伸爪帮过一次,结果把整卷线拖下柜台,莫婆婆花了半个下午才绕回去。

眼前这件大衣的线,全收在衣领里面。

得进去。

煤球压低身体,后脚抵住纸盾。阿树不明白它要做什么,只觉得盾上一沉,下意识撑住。猫借着这一点力蹿起,前爪攀住衣襟,整个身子钻进了空衣裳。

灯光消失了。

里面比外面大得多,也冷得多。煤球伸出的爪子碰不到底,四周只有布料滑动的声音。黑线贴着肋骨勒过来,牵扯它毛里的结,疼得它牙齿一松,差点叫出声。

外面,小满的声音忽然近了:“煤球……”

它停了一瞬。

不对。孩子们并不知道它的名字。

又有声音贴着它耳朵响起来,是莫婆婆:“累了吧,下来,我给你梳毛。”

煤球把爪子嵌进布里,没有往下。

莫婆婆从来不哄它梳毛。她一向直接抓。

它顺着潮气最重的地方往上爬,鼻尖擦过粗糙的里衬。金丝在这里交成一道紧密的缝,缝下隐约浮着三个小小的人形,一个有尖帽子,一个圆头圆脑,还有一个肩膀方方的。

煤球张嘴咬住了线头。

大衣猛地一缩。

外面的灯焰几乎被压平。阿树的影子一下子拉直,纸盾脱手掉在地上。小满弯下腰,紧紧抱住豆豆,莫婆婆的灯伸在他们脚边,灯柄烫得她手背冒起薄薄的白气。

大衣收紧,阻路的线松了一瞬。补丁趁机拔出脚,从后面挤了过来。八音盒在胸口磕出最后半句生日歌,它顾不得捂,伸手就抓住了翻卷的衣襟。

“还给我们。”它说。

空衣裳里传出布被撕裂的声音。

煤球咬着线头,四爪钩住里衬,往那一点灯光处爬。它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孩子,耳边满是细线绷断的脆响,牙缝里那根金丝却纹丝不动。它用力往后扯,整只猫反倒向黑暗中滑了半寸。

一只白手套从衣襟外伸进来。

五根手指在空中摸索,碰了碰它的胡须,终于找到了前爪。

煤球搭上去。

手指立刻合拢。

补丁一脚踩住大衣下摆,左手压住右腕的搭扣,右手紧紧抓着猫,笨重的身体往后一坐,把脚下的石板压得咯噔响。

煤球牙根一疼。

主线断了。

里衬被它带着从衣领里翻出来,一层拖着一层,空衣裳仿佛被人狠狠抖了一下。帽子掉了,笑脸面具在地上磕碎一角,三道小小的影子从金丝间滑脱,飞快回到孩子们脚下。

莫婆婆终于腾出一只手。

她把翻过来的衣服扯到灯下,膝盖一压,针落得快极了。领口,袖口,下摆,细线一圈圈收紧。大衣挣了两下,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还想滚走,被她一脚踩住。

“布不够?”她喘了口气,“这回够吧。”

她把最后一个线结咬断,布包不动了。

广场的声音重新涌过来。有人在试话筒,喂了两声,音箱尖叫一下,几个孩子同时一抖。

煤球从补丁手上滑到地面,趴着没动。

小满蹲下来,这回没再伸手等。她把猫抱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后腿,一只手护着胸口,抱得有点笨,却很牢。

它把爪尖收起来。

小满的脸埋在它头顶,滚烫的眼泪落进毛里。她一直在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听不清。

阿树捡起纸盾,缺了一大块。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先冒出一个嗝。他有些难堪地按住胸口,豆豆瞪大眼睛,立刻往他肚子上看。

“你也吞工作人员了?”

阿树望着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觉得眼睛湿湿的。

“没有。走吧,汤都凉了。”

七

汤还没凉,蒸玉米却已经只剩三根。

孩子们在妈妈们面前讲得乱七八糟。豆豆说有个人把头放在桌上,阿树补充他接住过,是真的凉。小满只说有一件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说完低头摸猫。

大人先笑,见他们脸色不对,又忙着蹲下问。莫婆婆将灯放在桌边,接过话,说孩子们被巷口的表演吓着了,是她没留神。

她向家长道歉,语气很认真,随后找了块干毛巾,替三个孩子擦脸。煤球看见她的手背红了一片,她却把那只手缩进袖口,用另一只手去端水。

小满的妈妈给女儿披好外套,又把拉链往下松一点,好给猫留出地方。

“没有摔到吧?”

小满摇头。

“还想玩吗?”

小满立刻摇头。豆豆也摇了。他盯着碗里的小汤圆,吃了一个,才发现原来自己饿得厉害。

煤球被安置在桌边一把空椅子上,围着莫婆婆的旧围巾。老人坐在旁边,假装给它捉跳蚤,将梳子藏在掌心,一点点挑松那些黑结。每取下一团,就往桌下的灯里送。灯焰噗噗闪绿,孩子们已经没有力气再问。

它前腿的酸痛慢慢退了,尾巴也能轻轻抬起来。

莫婆婆捏捏它的后颈,低声说:“看把你能的。”

煤球将耳朵转开。

一小碟温水送到鼻尖前,旁边还多了几块撕碎的鸡肉。张奶奶站在桌边,一边替豆豆剥玉米,一边说是给他留的,猫既然饿了就先吃一点。

煤球闻了闻。肉没放盐,她特意从厨房另拿的。

阿树慢慢喝完汤,手不抖了。他把破盾放在膝盖上,撕下翘起来的胶带,想了好久,问莫婆婆:“那个衣服,到底怎么弄的?”

莫婆婆正在梳猫肚子,闻言抬头:“哪一件?”

阿树看着她。

她也看着阿树。

“算了。”阿树低下头。

豆豆的玉米啃到一半,远远看见面包店老板提来一篮新糖。他犹豫许久,先看小满,又看阿树,终于小声问:“这个,是咱们平时买吐司的叔叔吧?”

“是。”阿树说。

“他影子也在。”

“在。”

豆豆放心了,抱着玉米走过去,说完讨糖的口号,想起什么,又扭头跑了回来。

“一起去呀。”

小满看着椅子上的猫:“它还没好。”

煤球其实已经好了大半,正把鸡肉碟子舔得响。

它停下来,闭上眼睛。

小满便抱着它站起来。

后来他们又讨了四家的糖,都在广场边上,每一家都认识。阿树专心替豆豆看路。小满的帽尖一直立得很直,碰到树上的纸蝙蝠时,她先道歉,再慢慢绕开。

那只纸蝙蝠很老实,没有动。

豆豆每到一处都大喊:“三个小孩,一只猫!”

煤球就这样收获了一截煮熟的鸡胸肉、一小袋猫粮,还有一家店主翻出来的崭新纸箱。纸箱不大,试过,正好容得下它和围巾。

回去的时候,小满问妈妈,猫能不能先住一晚。

“它是谁家的?”妈妈问。

莫婆婆从门口探出头:“它常在我那儿歇,但谁家都去。给它留条缝,想回来它自己会回来。”

“那我们也给它留缝。”小满立刻说。

妈妈看看她,又看看猫,伸手把纸箱接过来。豆豆趁大人说话,偷偷摸了摸煤球的爪子。煤球没有收回去,他便很高兴,觉得这算是握过手了。

三个孩子在门口分糖。豆豆把多拿的一颗橘子糖放进小满袋里,阿树将剩下的胶带卷好,预备回去修盾。他们约好了明天再见。

小满找来一张纸,画了一只黑猫。耳朵画坏了一个角,她想擦,忽然看见煤球的左耳,就保留了。

纸贴在箱子上,妈妈说别堵住猫的出口。

小满给纸角又贴了一小块胶带,蹲在箱边,像出发前阿树检查队伍那样,重新点了一遍。

“阿树,豆豆,我。”

她低头看看煤球,补上一句:“还有你。”

煤球把脸埋进围巾。围巾上有熟悉的皂香,也有孩子抱它时留下的一点奶糖味。厨房里有人拧开水龙头,窗外的梧桐叶蹭着台阶跑过去,小满的手搭在纸箱边,轻轻摸着它的背。

门留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一直铺到门槛外面。

煤球听了一会儿,将露在围巾外的那只爪子,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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