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遣散费风波
下岗证攥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汗湿了。
红旗纺织厂这回停了第三条生产线,门房老周念名单,念到我,罗招弟,挡车工,工龄八年。安置费八百,现金,信封装着,信封口折了三折。
念名单的时候,老周一直低着头,念一个,纸往前翻一页,念完了,嗓子哑着补了句:"都回吧,别堵门口。"
王小梅朝门房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念了一辈子名单,这回念得倒利索。"
老周没接话,把小窗户哐当一声关上了。院子里静了一瞬,不知谁先哭出了声。跟我一个车间的王小梅没哭,抬脚踹车棚的柱子,踹一下骂一句,骂的净是车间主任祖宗十八代。李姐拉着我的袖子:"走,回家跟男人商量商量,做小买卖去。我小姑子在火车站倒服装,一个月顶厂里仨月。"
"那你呢?"我问。
"我一个寡妇,带个半大小子,折腾得起吗。"她说完自己也愣了,摆摆手,"呸呸,不兴说这个。"
王小梅骂完了,蹲下来喘气,问我:"招弟,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她从兜里摸出俩橘子,塞我一个:"吃。天塌了也得吃。"
走出厂门我回头望了一眼,红旗还在杆上飘,就是底下没人抬头看它了。
八百块。我一九八六年进厂,一个月三十六块拿了好几年,这八百,是我八年换来的。
回家上四楼,楼道里还是那股煤炉子的呛味。推门,我愣在门口。
我的床没了。
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家具,枣红色的,漆味还没散。宝根蹲在地上贴喜字,他妈——我妈秦翠娥,正往柜子里码新被子。
"妈,我床呢?"
"宝根十月办喜事。"她头也没抬,"你睡小屋,跟原来一样。"
我原来的屋,六平米,放个床放个柜就满了。现在那屋里堆的是宝根的酒箱子和蜂窝煤。
"我工龄比他长,工资比他高,"我说,"凭啥睡煤堆?"
"凭啥?"她终于抬头,眼睛先往我手里那个信封上溜了一圈,才落到我脸上,"你是闺女。闺女迟早是人家的人。宝根是咱罗家的根。"
我爸罗长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两块八一包的,他抽得很省,一口分三口咽。听见我们呛起来,他把烟头在鞋底摁了摁,起身进屋,门帘一撂,眼不见为净。
夜里,妈进我那小屋,坐我床沿,手往我枕头底下摸。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门口又远了。妈的手停在枕头角上,等那脚步走干净了,才接着往下摸。
"招弟啊,"她声音放得软,"厂里给的遣散费,你一个人花不了。先放妈这儿,给宝根办事使。等宝根成了家,还能亏了你?"
我把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
"妈,"我说,"这是我的遣散费。"
她伸手来够信封,我侧身躲开了。躲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二十八年,头一回。
"你这孩子,跟妈还见外。"
"不是见外。厂里发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还想张嘴,我先把话堵上:"宝根办事,我随一份礼。就一份。"
她坐了一会儿,脸上那个软劲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完了,起身,门摔得山响。隔壁我爸咳嗽两声,没言语。我抱着枕头坐到后半夜,听楼下谁家封煤炉,铁钩子捅炉膛,哗啦哗啦的。
2 缝钱秋裤
第二天吃早饭,妈又提这事,说着说着嗓门就起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厂里的钱凭什么你一人揣着!"
"厂里名单上写的是我,罗招弟,挡车工八年。"我说,"不是罗宝根。"
"你个白眼狼!你身上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宝根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别不识抬举。我结婚是给罗家续香火,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没接他话。我把那个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当着他们仨的面拆开,八百块,一张一张数了两遍,然后找出针线笸箩,把秋裤翻过来,把钱一沓一沓码进裤腰内袋,一针一针缝死。
针脚用的是回针,一针压半针,顶一针半的力,是我妈当年摁着我练的基本功。缝到一半我心里冒出个念头,想笑,又笑不出来——她逼我学裁缝那会儿说,闺女家没门手艺,将来饿死。如今这手艺头一件正经活,是防她自己。
我妈看着我缝,嘴唇动了半天,没骂出词来。
缝完我收拾东西。衣服两包,一个搪瓷脸盆,一本会计夜校的课本,一网兜。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家,住了二十八年的家。
"你去哪?"我妈在后面问。
"租房子。"我说,"我的钱,养我的命。"
火车站后街有私房出租,六平米,一张床一个蜂窝煤炉,月租十八。房东老太太收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
老太太找完零,又从窗台上摸出两瓣蒜塞我手里:"后街夜里杂,门闩插好。开水房在院角,六点以后没热水。"
"你这网兜里,就一盆一个本?"她探头看了看。
"够了。"
"年轻人,轻省是好,手里可得有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话跟我妈说的怎么一个味儿,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人家是善意。
我谢了她,问这条街晚上吵不吵。
"吵啥,"她说,"住这条街的,都是挣辛苦钱的,谁也不碍谁。"她收了钱,又补一句,"对了,夜市九点出摊,你要是起得早,帮衬着买根油条,摊主们记你的好。"
她把钥匙丢给我,又问:"家里知道你搬出来不?"
"知道。"
"闹的?"
"……嗯。"
"出来好。"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扭头,"闺女家,自己撑起来,腰杆硬。"
头一晚睡不着,不是因为委屈。是窗户外头,后街夜市收摊,板车轱辘声一个接一个,我从窗帘缝里数,收摊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得有几十个。
一个摊,一晚上能挣多少?
我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翻个身,再翻回来。想数羊,羊数不出来,数出来的全是账——房租十八,一天吃饭按五毛算,一个月十五,剩多少……算到一半把自己绕糊涂了,索性坐起来,摸黑把秋裤腰里的针脚又捏了一遍。在,一针没松。
后半夜我干脆不数了,爬起来把会计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字都认得,凑一块儿就不认得。
想想也挺没出息的。二十好几的人了,攥着八百块,睡不着。
3 夜市开张啦
我蹲了三天夜市。
头一晚我光看不买,装成等人的,蹲在电线杆子底下。卖袜子的胖姨看我蹲了俩钟头,递过来一个马扎:"姑娘,等人呐?"
"啊,等……随便看看。"
"看摊吧?"她乐了,"有啥不好意思的,谁的头一桶金不是从蹲着看开始的。"
卖袜子的摊,进价三毛卖五毛,薄利,走量。卖头花的,五分钱的卡子卖两毛,小姑娘抢着要。第二晚她收摊前跟我念叨,要论来钱快,还得是健美裤。第三天我蹲在一个健美裤摊边上,从头看到收摊——那摊主数钱的时候,票子捻得哗哗响,一晚上,少说五十条。收摊前来了个回头客,他抹零抹得痛快:"十七块五就十七块五,姐们儿下回再来。"
健美裤,批发十三,夜市卖十八。
我回到家,把秋裤腰里的钱拆出来,数出四百,剩下的照旧缝回去。
东货批发市场,我照着胖姨——就是夜市上卖袜子那个大姐,后来熟了——说的路数,进门不喊价,先摸料子,再压价。头一家不肯让,第二家,我一口咬定十三,三十条。老板娘斜眼看我:"小姑娘认货吗?"
"氨纶混纺的,弹力丝,回缩率不超百分之五。"我说。挡车工八年,别的不会,纱线摸得出来。
她把料子往我眼前一抖:"认货有啥用,会砍价吗。十四。"
"十三。三十条,现钱,今天拉走。"
"十三块五。"
"十三。"我把钱拍在案子上,"再饶我两条断码的,往后我常来。"
她盯了我半天,噗嗤一声乐了:"丫头,你这嘴,蹲车间可惜了。"
成交。三百九十块,兜里剩十块,我坐公共汽车回的后街。临走她指了指后门:"往后直奔后门第三家,我妹妹的档口,你姐俩的价,一个价。"
出摊那天傍晚,胖姨帮我占的位置,就在她袜子摊隔壁。"新来的,头一晚别指望多卖,"她说,"脸皮是练出来的。跟我学,喊一嗓子,别怕丑。"
"我喊不出来。"
"喊不出来就抻裤子。你那不是也会了。"
出摊头一晚,我腿肚子一直在抖,腮帮子干得发紧,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喊不敢喊,就在摊前站着,把一条裤子抻开,弹一弹,抻开,弹一弹。有个女的拿起裤子比了比,又放下,我嘴张了张,"这裤子显腿"四个字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愣是没出去。她第二回再拿起来,我憋出来的头一句话是:"……十八。"
她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拿了一条。
卖出七条。
胖姨收摊过来瞅了一眼:"七条,不赖。头一晚能开张的,十个里头挑不出三个。"
"明天还出不出?"她问。
"出。"
"本没回就板着脸啦?我头一个月,天天半夜数袜子。"她拍拍我肩膀,回自个儿摊上去了。
收摊数钱,三十六块。我数了三遍:一遍三十六,两遍三十六,第三遍手心里全是汗,票子都潮了。那张十块的票子有点旧,边角磨软了,我捏着它看了半天。
三十六块。八百块的本,离回本还早。可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钱是自己挣的——不是厂里发的,不是爸妈给的,是我自己站着挣的。
夜里我把三十六块夹进会计课本里,在课本最后一页记了一行字:四月九号,出七条,赚三十六。
这本子后来记满了一本又一本。
4 改裤引风波
胖姨说的不假,我进货价还是拿高了。
她指了后门的档口,我又压下来一块二。可真正让摊子起来的,不是进价,是改。
我从小被我妈摁着学裁缝——她那时候的说法是,闺女家没门手艺,将来婆家瞧不起。我踩缝纫机的头两年,手指头被针扎得没一块好肉。
现在,这手艺归我了。
我把健美裤改了三处:九分,露脚踝;侧缝开一道小衩,缀一粒包扣;裤脚收口改窄,踩边比机器密一倍。开衩的衩口我先用划粉画样,车一道假线试试位,再拆了走真线;包扣是拿碎布头手缝的,一粒一粒裹出圆疙瘩,扣上正卡在衩尖上,不磨肉。夜市上别的摊都是厂里一个模子出来的大路货,只有我的,穿着显腿。
头一个试穿的是个烫头的姑娘。裤子一上身,边上她男朋友先叫了:"嚯,腿长出三寸。"
"真的假的?"姑娘对着摊布上的镜子转了半圈,"多少钱?"
"十八。"
"能便宜不?"
"买两条,三十五。"
"……你这是做买卖的坯子。"她男朋友在边上笑。
结果她真拿了两条。边上等着的三个女的,一个挨一个地试。
"妹子,下回还上吗?我给厂里几个姐妹带话了。"烫头姑娘拎着裤子问。
"天天在,晚七点。"
"行,让她们都来。"
"开线了拿回来,我给换。"我说。
"开啥线,"她拎起来抖了抖,"这针脚,穿烂了线都不断。"
第二个月,一晚能出上百条。最好的一晚,一百二十条,我数钱数到后半夜,手指头都是滑的。
我妈带着宝根来了。来的时候是傍晚,摊子正上人。
"招弟,"她当着一街的人,"你手艺是老罗家传的,赚了钱,得分家。宝根要结婚,你当姐的,出三千。"
摊子边上呼啦围上看热闹的。
"妈,"我说,"手艺是您逼我学的。学的时候,工钱您可没发过。再说您传我的是手艺——那裤子上这道开衩,是我在厂里画了半个月图样改的,您传的着吗?"
围观的人笑出了声。
我妈挂不住,嗓门一下拔起来:"反了你了!翅膀硬了!"
"硬不硬不知道,"我把手里的包扣线头咬断,"反正这翅膀,不落您搭的那个窝。"
她见边上有几个老主顾帮腔,又坐回马扎上:"我养她二十八年,吃我的穿我的——"
"妈,"我说,"我二十岁进厂,头三年的工资条,是谁攥着的?这笔账,要不要当街算算?"
边上有人跟着起哄,喊算算。
宝根在边上阴阳怪气:"姐,挣这么些,也不怕招贼。"
"贼偷的是明处的。"我说,"暗处伸手的才叫贼——宝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脸一梗,没敢接这个话。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拽着宝根走了。走出十来米还回头啐了一口。
胖姨凑过来,压低声音:"招弟,别高兴太早。今天有人在我摊上打听你,问你的货哪进的,问你有照没照。话不好听,说你的货来路不正。"
我问是谁。
她摇头:"熟人熟脸的,我没瞧真切。夜市就这么大,风吹草动,都是顺着人嘴跑的。"
夜市的风一下子就凉了。
5 摊被掀了
出事是在半个月后。
市场联合检查,两个人直奔我的摊。领头的翻我货箱,另一个举着本子记。边上围了一圈人,人群里有张脸我认得——刘麻子,夜市上卖皮带那个,平日里跟谁都称兄道弟。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货源来路不明。"领头的说,"执照。"
我的执照是有的。下岗那个月我就去工商所排了两个整天的队办的,红本本,压在家里枕头底下——跟我妈住一块儿的那些年,我什么都往枕头底下藏。
可那天没带。
"货从哪进的?"领头的问。
"东货市场,进货票一应俱全。"
"票呢?"
"在家里。跟执照搁一个抽屉。"
"那你现在去取。"
"摊子都掀了,"我说,"谁给我看着货?"
领头的又翻我货箱,翻出一本小账,掂了掂:"这是啥?"
"流水账。哪天出几条,收多少,记着备查。"
他翻了翻,没吭声,把账本塞回箱里。
边上看热闹的起哄。领头的咳嗽一声,板起脸:"东西登记造册,带回所里。明天执照、进货票一起带来,带不来就别怪规矩。"
"我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我说,"哪天进几条、卖几条,笔笔都对得上。"
"账是死的。"领头的摆手,"规矩是规矩。"
边上有人小声嘀咕:"咋跟审犯人似的。"
领头的眼一瞪,那人就缩了。
刘麻子在人堆里咂了咂嘴:"姑娘家做买卖,水深着呢,指不定从哪个黑窝里批来的。"
胖姨隔着人堆啐他:"刘麻子,你那条皮带进价三块卖十五,你咋不说水深?"
"你这婆娘,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人群哄一声笑开了。刘麻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没言语。又有人搭腔:"人家姑娘的货我买过,弹力足,不脱丝。"
摊子被掀了。裤子一箱一箱倒在地上,秤杆摔成两截。我蹲下来一条一条捡,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凉的,过一会儿就木了。捡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捏不住裤腰。
那一条,不是捡的,是攥起来的。
胖姨蹲过来帮着捡,捡着捡着,她嗓子眼也堵了:"丫头,别怕,天塌不下来。"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也只挤得出这一个字。
边上一个小媳妇帮我把摔断的秤杆捡起来,用手绢擦了擦,递还给我。我说了声谢,嗓子还是哑的。
损失八十多条货,加上秤,四百多块。我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越算手越稳。四百多块,多少个夜晚站出来的,货没了能再进,秤摔了能再买,这个摊,我不能丢。
检查所的人丢下一句:"有执照明天带来,没有就别来了。"
人群散了,刘麻子背着手踱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住了。
眼皮耷拉着,从下往上扫,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嘴角往一边挑了挑。像在说:小丫头,跟我斗。我当时没全咂摸透,只觉得后槽牙咬得发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当晚我把剩下的货点了一遍,连断码的算上,四十一件。我蹲在地上,对着这四十一件看了半天。
6 租下铺面啦
第二天一早,我先跑回家拿执照——进门之前我特意听了一下,我妈不在屋。院里晾衣绳上还搭着她的红秋裤。我进屋,抽本子,出门,前后没超过五分钟。红本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我后脖颈有点凉,幸亏我藏得深。
工商执照往桌上一拍,检查所的人核了编号,态度缓了。
"罗招弟,个体工商,经营范围服装零售。"领头的念完,抬眼看我,"货呢?"
货我头天夜里就搬回了家,这会儿一麻袋背在肩上。他一条一条对票,对完在单子上盖了章:"误会。往后执照随身带着。"
"那给句准话,"我说,"摔坏的秤,损失算谁的?"
"查证不实的,按规矩来。"他把章收起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那我那本流水账——"
"回去好好记着,"他把货箱推还给我,"下回还查。"
隔壁摊两个大姐也去作了证,说我的货一直是东货市场的正规票。倒查回去,刘麻子那伙人因为屡次虚报、搅闹市场,被罚了款,在市场里消停了半个月。再从夜市过,眼皮都抬不起来。
我回夜市那天,胖姨给我占了老位置,摊布铺开,她嗓门比我还大:"都来瞧瞧,正规军回来了。"
转机是一个礼拜后。国营裁缝铺的靳师傅退了休,铺面退租,他见我摊子上有我改的裤子,捏着针脚看了半天:"这踩边,是手上功夫。丫头,铺面半间,转租你,月租一百二,我看你这行头,别在风地里干了。"
我说师傅,您这是可怜我。
"可怜?"他把裤腿翻过来,指着里头,"你瞧这回针,密是密,匀才是真功夫,手上没准头的人踩不出来。我那铺子退了,机器搁着也是生锈。丫头,手艺人认手艺,我认货。"
"一百二,我租。"我说,"丑话说前头,门脸儿我要改。"
"墙皮而已,"他摆摆手,"你随便折腾。"
我又问他,铺子转我,他那口人没意见?
"老伴儿走得早,闺女嫁到外地。"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铺子空着,我心里也空。你来了,我这手艺还有人接着使唤,比搁着强。"
半间铺面,一面墙的货架。搬进去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六平米睡了小半年,这半间,一眼望不到边。
我和胖姨刷了一天墙,石灰水呛得人直打喷嚏。货架是废品站淘的铁架子,除完锈刷了层银粉漆。靳师傅把他那台用旧的蜜蜂牌缝纫机推过来:"上头有油,你自己踩顺了它。"
我踩了两圈,针脚密得跟原来一样。他在边上听声儿:"油路我上礼拜刚通。你这双手,机器认。"
"师傅,您隔着两步远,咋看出匀不匀?"
"听。机器声儿匀,针脚就匀。"他敲敲台面,"你这耳朵,是八年车间喂出来的,别糟践了。"
头一个月,铺子流水破了三千。我夜里盘账,账本记了一半,笔尖顿住,我又从头数了一遍。
没数错。我趴在柜台上,把那一页账又顺了三遍,越顺越睡不着。
7 闯广州拿货
靳师傅说得对:想做大,得去广州。
本地二道贩子层层加价,一件裤子到我手里,先让人赚走三成。我清了账,凑了五千,缝在贴身的布袋里,跟胖姨交代了摊子,上了南下的绿皮车。
二十六个小时。车厢里烟味、泡面味、汗味搅在一块,蛇皮袋堆过头顶。我把布袋隔着两层衣服按在肋骨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手一直在袋口按着。
半夜过站,喇叭里报站名,报一个,上来的多,下去的少。过道里横七竖八睡满了人,我想去接杯水,愣是没挤过去,把干粮啃了两口了事。
对面的中年大姐泡了碗面,汤晃出来溅在我裤脚上,一个劲儿赔不是。她说她去东莞看男人,工地上干活的,一年到头见不上两回。
"那头挣得多吗?"我问。
"比家里强。"她掰着手指头,"一个月四百多,寄回来三百五。"
查票的列车员挤过道,我腾出一只手摸票,另一只手没离开布袋口。大姐瞅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白马服装市场,进去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铺天盖地。市场口人挤人,扁担、蛇皮袋、板车全搅在一块,我一句广州话都不会讲,全靠手指头和计算器。
一个档口老板娘拍着胸脯,全棉,一口价。我抽出一根线头,打火机烧了烧——烧出来的灰结疙瘩,一股化纤味。
"全棉烧了是灰,一捻就散。"我把线头灰捻给她看,"您这个,混纺冒充的。"
她脸挂下来,还嘴硬:"小地方来的,懂啥。"我把烧过的线头往她案上一搁:"您摸摸这疙瘩,硌手不硌手?"边上几个拿货的客商都停了脚,看看她,又看看我。
旁边档口一个穿的确良的女人笑出了声:"妹子,懂行啊。来来来,我这儿你验。"
她叫阿珍,潮汕人,档口不大,货是真货。
"妹子哪儿的?"
"南川。"
"南川,没听过。"她给我拉了个凳子,"头一趟跑广州?"
"头一趟。先摸底,量不敢拿大。"
"住哪儿?"
"车站边上找铺。"
"别找了,我表妹开旅店,干净,安全,一夜八块。"
"实诚。"她乐了,"那你慢慢验,验出毛病算我的。"
验着验着,她问:"你这验货的法子,跟谁学的?"
"厂里。我在纺织厂干了八年。"
"难怪。"她一拍大腿,"怪不得你一上手就摸料子。行,往后你拿货,我给你留着好批。"
她看我验货验得细,报的是一手价,末了还多塞给我两双袜子:"来回车费,赚你这点差价,不亏你。"
那趟货回来,利润翻了一倍还多。我给阿珍汇了货款,附了张纸条:以后每月一批,我包圆。
半个月后收到她回信,字写得飞快:下月有批外贸退单衬衫,价极低,量两千件,要不要?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账本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两千件。铺子里满打满算,铺不满这个数。
要。可我账上,不够。
8 挂牌好日子
差的钱,我拿铺子做抵押跟信用社贷了一笔——靳师傅帮我找的信贷员。
信贷员姓吴,四十来岁,往我柜台后头一坐,一页一页翻账本,翻得很慢。
"四月九号,三十六。"他念出声,还停了停,"你连当天票子新旧都备注?"
"写顺手了。那张十块边角磨软了,怕找钱找不出去。"
他把账本合上,冲靳师傅说:"老靳,这丫头的账,比我们社里的还规矩。"
"人家八年机器踩下来的,"靳师傅坐在边上喝茶,"手上稳,心里也稳。"
"你打算贷多少?"
我把数写在纸上,推过去。他看了一眼,又看看账本。
"拿什么还?"
"衬衫的批零差。"我抽出纸笔,把进货价、批价、零价、损耗,一样一样列出来。
他看着看着,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账是这么个账。行,我回去上报。"
起身他又回头叮嘱一句:"贷款按月还,别拖期。"
我说记下了。
靳师傅在边上咳嗽一声:"小吴,她的账我看过,比社里的存折本还整齐。"
小吴笑了:"老靳,您这话我今天听第二遍了。"
款批下来那天,我把借据来回看了两遍才收进抽屉,钥匙又多拧了半圈。
铺面挂牌那天,红纸黑字,"好日子服装店",靳师傅的字,笔锋压得稳。他写的空当,我搬货架,胖姨指挥,一个上午吵吵嚷嚷。
开业头一天,流水过千。
楼上的赵婶端着一簸箕瓜子来道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招弟妹子,婶早说了,这丫头将来错不了。"
当年在楼道里撇着嘴,说"个体户不就是无业游民"的,也是她。我笑着谢了她的瓜子。
"你妈呢?这么大的喜事,她没来?"赵婶又问。
我手上理着货架,没抬头:"她家里忙。"
赵婶讪讪的,抓了把瓜子走了。
隔壁五金店的老头也凑过来:"妹子,批发价给叔留个底呗。"
"给谁都一口价,"我说,"老主顾,抹零。"
"抹多少?"
"一毛两毛的,看零头。"
"你看你看,跟叔还来真的。"他讪讪地退了出去。
健美裤打头,垫肩西装外套跟上,衬衫压轴。当年楼里看我笑话的那几个,如今在铺子门口嘴最甜:"招弟妹子,有出息""早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早看出来,早年间怎么不见人影。
我心里明镜似的,脸上笑呵呵,一视同仁。
晚上盘账,账本又记满一本。皮子是宝根当年扔的旧挂历,我裁了包上的,写着"账"字。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四月九号,三十六。四月二十,两百一。六月,破千……
电报是邮局送来的,阿珍:衬衫已到两千件,款到即发。
我捏着电报,在灯底下坐了半宿,把所有的账倒着算了一遍又一遍。我把阿珍上回的信从账本里翻出来,两下一对,纸边都摸毛了。邮戳糊了半个字,我对着灯泡照了半天,没照出个所以然,索性搁下了。
这批衬衫,吃下,就是另一层楼。
9 拦门逼卖店
钱没到账,家里先到了。
那天傍晚我关店门,我妈带着宝根堵在门口,我爸跟在后头。宝根胳膊上还带着伤——后来才知道,他跟人合伙倒腾什么赔了,欠了外头的债,放贷的已经上过家门了。
"招弟,"我妈开口就是哭腔,"宝根这回是真出事了,欠了人家的钱,人家放话要卸他胳膊。你是他姐,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欠了多少?"
"两……两万。"
我手指头在门框上停了停。两万。我刚凑齐的那批衬衫的货款。
"跟谁借的?"
"你问这么细干啥!"宝根把脖子一梗。
"做什么生意赔的?"
"跟人合伙,倒腾……反正赔了!"他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我。
"债主上门了没有?"
我妈抢着接:"上门了!玻璃都砸了!招弟,那是你亲弟弟,他的胳膊要是没了,妈还活什么劲——"
"卖店。"她往前一步,抹了把脸,"店卖了替他还账,一家人总算平安。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么大个店做什么?"
宝根梗着脖子:"姐,你要是不管,我就死给你看!"
我妈一屁股坐在店门口地上,拍着腿嚎起来,声儿撂出去半条街。嚎着嚎着,一巴掌拍在我店门板上:"我的儿要被人卸胳膊了,你见死不救啊——"
宝根趁乱伸手来拽店门上的锁链:"先封了!省得你转移财产!"
我一偏身,他抓了个空,趔趄一下,自己扶住了墙。街坊越围越多,黑压压的,三层。
我把她扶起来——手上的力道没重,可也没轻——搬了个凳子让她坐好。然后我也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的钱,是我一针一线踩出来的,不是罗家地里长出来的。他的债,债主是谁让他找谁。要卖店——"
我停了停。
"先把我这条命拿去抵。"
街坊围了一圈,人堆里嗡嗡地议论。
"姑娘自己挣的铺子,凭啥卖。"
"话不能这么讲,一家人嘛……"
"一家人?"一个老太太把嗓门提起来,"她回家睡煤堆那阵儿,咋没人讲一家人?"
胖姨在人堆里嗓门最大:"要我说句公道话不?人家姑娘自己挣的铺子,儿子欠的钱凭啥姐还?"
卖头花的小媳妇撇撇嘴:"闺女挣钱给儿子还债,这道理搁哪个朝代都说不圆。"
一个老大爷点头:"就是说呢。我闺女去年也下岗,人家自己支了个修车摊。"
"你闺女能干。"
"能干有啥用,"老大爷叹口气,"家里还是她哥说了算。"
宝根在人堆外头跳脚:"罗招弟,你等着!"
"宝根。"我爸叫了他一声,声音也不高。
他没再跳。
我妈抹着眼泪还想张嘴,我爸蹲在台阶上,半天,开口了。我头一回听他为我说句话,声音不大:
"翠娥,回来吧。别在这儿丢人。"
我妈的哭声噎住了。
宝根还想嚎,我爸从台阶上直起身,烟头往地上一摁:"回。"就一个字。宝根到底没敢再吱声,缩着肩膀先走了。
我妈还在凳子上坐着,抹了一回又一回。末了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招弟,妈这话撂这儿,你迟早得求回来。"
我说:"妈,慢走。"
她哼了一声,走了。
胖姨过来帮我收凳子:"今儿可算解气。"
"解气不顶饭吃。"我说,"明儿还得进货。"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盘账,算着算着自己笑出了声——不是高兴,是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寸。笑完我还愣了一会儿神。二十八年,我在这个家里头一回,腰杆是直的。账本合上之前我扫了一眼总数。
离一万,还差六百。
10 先进个体户
衬衫是阿珍先垫的账,货到付款分两批。
两千件衬衫,我定的打法不贪:零售一件二十二,批发十五走量,铺子门口挂出"外贸退单、正品全棉"。
批发那头,县里来的客商一天好几拨。有个高高瘦瘦的批发客,一开口要五百件,张嘴压到十三。
"十三做不了。"我说,"十五,含运费。"
"十四,我下个月还来。"
"十四可以,量加到六百件。"
他盯着我瞧了半天,乐了:"妹子,你这算盘,比我们社里会计还精。"
"做小买卖的,不会打算盘就得赔死。"我也笑,"六百件您拉走,我再多送一捆包装绳。"
"成交。"
"十一您去批发站拿尾货。"我说,"我这儿是正路货,一件一件验过线的。"
"十二?"
"十四。六百件那位拿的价,您量不够。"
他磨了半天,最后拎走两百件,价照旧,我搭了他两条麻袋。
零售那头也排着队。有个大妈把衬衫挨个摸了一遍针脚:"咦,这锁边,比百货大楼的还密。针脚密,穿不坏。"
她买了一件,又折回来指指柜台:"闺女,你这买卖做得实诚,明年我还来。"
半个月,清完。
净赚两万一。
加上原先的底子,我头一回在账本上写下五位数:五万二千。写完我把笔搁下,在铺子里坐了很久,就听外头大街上自行车铃响。
腊月里,街道办来人了,要给我发"先进个体户"奖状。大红纸,黑毛笔,锣鼓敲到店门口,街坊挤了半个街面,黑板报上还登了照片。敲锣的是街道办的小刘,敲得满头汗,末了锣槌差点抡飞出去,惹得满街笑。
街道办的王主任在台上念稿子,念到"守法经营、带动就业",底下噼里啪啦鼓掌。有认识的街坊扯着嗓子喊:"招弟,讲两句。"
人群里赵婶的嗓门也冒出来:"哎哟,咱这条街也出先进了。"
"瓜子还吃不吃?"边上有人打趣她。
"吃吃吃,回头我拿两包来。"
我不会讲话,憋了半天,就一句:"谢谢街坊捧场。我这店,好日子还长。"底下笑成一片,掌声反倒更响了。
散了会王主任还说,要请我去各街道讲一讲。我在底下直摆手——讲话我实在不会,摆摊我在行。
我站在台上接奖状的时候,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妈也挤在人堆里,踮着脚看。她跟旁边的老太太念叨着什么,那人指了指我,她腰杆就往上挺了挺。那个神气,跟当年在楼道里夸宝根考了双百时一个样。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一下,又淡下去了。
散场的时候我没找着她。人潮一涌,那一眼就断了。回家的路上我想,下回见了,说点什么?想了半道,没想出来。
下台的时候奖状纸边把我手指割了一下,一个小血珠冒出来。我把手指含了一下,笑了。
五年前我进厂,车间里喊的口号是多快好省;五年后我站在自己铺子门口,锣鼓是我自己挣来的。
那晚我在账本上没记数。我在最后一页写:腊月十六,晴。
11 立规矩断亲
宝根的事,年后有了结果。
他偷了店里货款——趁我不在,撬了抽屉。市场治安队人赃俱获,货款追回来大半,人按规矩处理了。
治安队的老张来店里核数:"他撬抽屉那会儿,隔壁摊两个收摊的瞧个正着。三千六的货款,追回两千九。"
"剩下七百呢?"
"花了。吃吃喝喝,还了点零碎账。"老张摇摇头,"你弟弟这手,伸得可真是时候。"
我给老张倒了碗水:"张队,按规矩办,我没什么说的。就是人进去那天,劳驾您知会我一声,我给他捎床铺盖。"
老张看了我一眼:"你这当姐的,心里有数。"
我没言语。回身翻开账本,记了一笔:宝根,支七百,无法追回。笔按下去,纸背都有印儿了。
我妈来求我"捞人",坐在铺子门口哭。
"该走的程序走。"我说,"饭,我让人给他捎。"
我让人每天给宝根送一顿饭。送饭的老赵头回回来都跟我学一遍:"你弟弟这回肯吃饭了,上回还问,姐没骂他?"
我说没骂。骂有什么用,账本比骂结实。
第二天老赵又学:"他问,店里中秋忙不忙。"
我说忙,让他踏实待着。
我妈站在店门口,看着我安排,嘴唇哆嗦了半天,末了那句还是没憋住:
"你现在都是万元户了,帮衬帮衬家里,咋就成了白眼狼……"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她对面。
"妈,他偷钱那会儿,可没记着我是他姐。"
"就这一回!他就干了这一回!"
"账本上三千六,记得清清楚楚。"我说,"这一回,够他记性长一辈子了。"
"人家都说,你现在手眼里宽绰,两万的债,咬咬牙……"
"妈。"我把她的话截住,"我在信用社还贷着款。借据上的章,是拿铺子押的。"
"贷款能慢慢还,宝根等不得啊……"
"等不得的那头是放贷的,不是我。"
"三十块……"她捏着杯子,"够干啥的。"
"够买米买面。"我说,"多的我真没有,账都在明处。"
她把水杯子捧在手里,不喝,也不放下。
"妈,打这个月起,我每月给家汇三十块,养老钱,风雨不误。"我说,"我把话说全:十五号汇,一天不差。宝根的债,一分不替。牢饭我管,别的没有。往后再上店门口闹,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她走的时候嘟嘟囔囔,拎来的那篮鸡蛋没带走,篮子上盖着块红布。我煮了一个,剩下的,给靳师傅送去了。
靳师傅就着鸡蛋喝了盅酒,说了句:"丫头,心是热的,手是稳的,这两样都有,日子错不了。"
"师傅,您这话说的,跟对联似的。"
"啥对联,老头子的酒话。"他呷了一口,"你就记一条:生意做到天大,账本不能丢。今天你那规矩,立得对——钱上的规矩立不住,人就散了。"
我问他,要是您的闺女这样,您咋办?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半天,说:"咋办?饭照送,规矩照立。人心是肉,规矩是骨,缺一样,站不住。"
送完鸡蛋回来,我从抽屉里翻出户口本,一页一页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还没上班,我就在门口等着了。
12 改名罗朝阳
户籍窗口的民警是个中年人,翻着我的户口本问:"改什么名?"
"罗朝阳。"我说。
"哪个朝阳?"
"朝,朝着的朝。阳,太阳的阳。"
他抬眼多看了我一下:"姑娘家的,这名儿硬气。"
"招弟,叫了二十八年。"我说,"往后,我自己朝前走。"
"为啥想起改名?"他问。
我想了想,没把家里那些事往外倒,只说:"下岗那年就在琢磨了。琢磨了两年。"
"想好就行。"他点头,"改名是正经事,不丢人。"
他把表收进去,又闲聊两句:"个体户?干哪个行当?"
"服装。自己在南川开了个店。"
"好嘛,"他笑,"怪不得签这名字,手腕这么稳。"
"税我月月交,"我说,"一天没落过。"
手腕稳不是天上掉的,是踩机器踩出来的。
他把笔递出来让我签字。罗招弟三个字写了二十八年,签在"改名"那一栏,手腕很稳。他收了表,末了提醒一句:"新户口页一个月下来,别急。"
出了派出所,太阳正好,晒在后脖颈上,暖的。
铺子的红纸招牌旧了,我重新裁纸,让靳师傅又写了一回,笔画描红。描到"日"字,我比着旧招牌描了两遍。他写完自己端详了半天:"这三笔,比去年那回稳。"
"您手没抖?"
"酒喝得比去年少。"老头子得意得很。
挂上去那天,糨糊是我自己打的,面粉熬的,刷子在墙上走得沙沙响。胖姨路过,仰头看:"还是这三个字?"
我说是。
她咂咂嘴:"我咋看着比去年亮堂呢。"
隔壁五金店的老头也出来看热闹:"妹子,换招牌啊。生意兴隆啊。"
我说借您吉言。
二手BP机在腰上响了一声——托人从广州捎的二手,花了一百六,我肉疼了半个月。头几天它一响我就紧张,摸出来看半天,生怕看错了数。阿珍的:又是一批童装,价好,来不来?
我回了四个字:等我来。
锁门,买车票,上火车。还是那趟绿皮车,还是那个位子,还是那个贴身布袋——这回缝进去的,是六千块进货款。
对面铺上一对母子分一袋橘子,小孩隔着过道冲我笑。我掰了半截橘子递过去,他娘客客气气道了谢,问我去做生意吧。我说是,去广州。
"广州远着呢,妹子,你常跑?"
"常跑。"我说,"熟了。"
"那边好挣钱不?"
"肯下力气,就挣得着。"
她点点头,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布袋又按了按,两层衣服,隔得结结实实。
车开了,窗外的田往后跑,跑得比前年快多了。
我把记账本从包里掏出来,想看看上一趟南下记的数,翻开来,先看见的是第一页第一行,那行字很小,笔画还生:
四月九号,出七条,赚三十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路。
车过桥的时候,太阳从河面上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