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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20:55:08

第一章 寿鞋

我给丈夫换寿鞋的时候,他的脚还是热的。

“宋伯,二爷没死。”

“奶奶,天冷。”宋伯把白布往上抻了抻,盖住那张脸,“人走了,凉得慢。”

“脚心也是热的。你自己摸。”

“奶奶。”他把我的手从棺材里提出来,像提一件不该搁在那儿的脏衣裳,“这话,说一遍就够了。”

“为什么只能说一遍?”

“因为后天卯时,族老要到。”

“族老来了,看的也是这双脚。”

“族老看的是尸首。”宋伯把白布抻平,抻了三遍,“尸首不能是热的。”

“热的怎么了?”

“热的,就是活的。”

“活的不好吗?”

“活的,就要分家。”他直起腰,“死了的,才归族里管。”

我抬头看他。五十八岁,在沈家三十年,脸上那层恭敬糊得比墙皮还匀。

“宋伯,你在沈家三十年,见过几个死人?”

“见过七个。”

“有几个是凉透了才盖布的?”

他不答。他把寿鞋拿过去,看鞋口。

“穿不上。”我说,“脚肿了。人走了半个时辰,脚不会肿。他这是血还在走。”

“徐先生看过了。”

“徐先生怎么说?”

“说心口还有一点温。”

“那就没死。”

“徐先生说,那是天气。”

沈老太太坐在东边的太师椅上。

她眼睛睁着。眼珠是浑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如今连灯都看不见。

“锦棠。”

“在。”

“你过来。”

我过去,在她脚边蹲下。她伸手摸我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指腹上有老茧。

“你手上什么味?”

“药味。”

“什么药?”

“二爷的药。当归、黄芪、白芍,还有一味我不认得,徐先生说叫川贝。”

“川贝是止咳的。”她说,“他咳吗?”

“不咳。”

“不咳,你熬川贝做什么?”

“方子上有。”

“方子是谁开的?”

“徐先生。”

“徐先生是谁请的?”

“太太请的。”

她把手放下。“熬了几年?”

“三年。二爷病了三年。”

“他病了三年。”她重复了一遍,“你熬了七年。”

“头四年,熬的是补药。”

“补药给谁补?”

“给二爷补。”

“二爷那四年没病。”

“没病也虚。”

“虚。”她咀嚼这个字,像嚼一块咬不动的筋,“多出来的四年,你熬给谁?”

灵堂里静了一瞬。

“太太说的是十五的药。”我说。

“我说的是十五的药。”

“那是镇宅的。”

“是我叫你镇的。”她把手拢进袖子里,“镇宅的药,你送了七年,一碗没落下。碗收回来什么样?”

“空的。”

“空了几回?”

“八十四回。”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牙是黄的。“记得倒清。”

“我记性不好。”我说,“就是数字忘不掉。”

“数字忘不掉,好。”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去把炭盆添上。尸首要停三天,不能坏。”

“太太。”

“嗯。”

“二爷的棺,停在哪儿?”

“按规矩,停前厅。”

“大爷的牌位,供在哪儿?”

“祠堂。”

“那二爷的牌位,几时进祠堂?”

她没答。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指头互相捻着,像在数一枚不存在的铜钱。

“锦棠,”她说,“我们沈家娶你进门,是娶一个会算账的,不是娶一个会问的。”

“是。”

“那我问你一句。”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二爷这三年,睡在哪头?”

“里床。”

“你睡哪头?”

“外床。”

“他碰过你吗?”

“没有。”

“七年?”

“七年。”

“好。”她把脸转回去,“好得很。”

“太太说好,好在哪里?”

“好在他没留下种。”她说,“沈家的产业,不能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肚子里。”

“太太,我是沈家的什么人?”

“你是沈家的媳妇。”

“哪个媳妇?”

“听话的那个。”

“去吧。”

阿菱端炭盆进来,炭是劣炭,烟大。

“奶奶,大爷的牌位,要不要请出来?”

“请他做什么?”

“二爷走了,长房总得有人。”她把炭盆搁在地上,搓了搓手,“太太说明早族老来,先看长房。”

“大爷死了七年。”

“死了七年,牌位还是牌位。”她压低声音,“奶奶,我在灶房听哑姑比划……”

“她说什么?”

“她说大爷没死。”

“哑姑不会说话。”

“她在地上写。”阿菱朝后院努了努嘴,“写了个‘活’字。”

“她识字?”

“不识。就会写那一个。”

我把炭盆往棺材旁边挪了挪。“她还写什么?”

“写了个数。”

“什么数?”

“八十四。”

“还有吗?”

“还有一个字。”阿菱的声音更低了,“写完就擦了。”

“什么字?”

“‘舟’。”

我手上顿了一下。炭塌了一块,火星子跳出来,落地就灭了。

“阿菱,你今年十九?”

“十九。”

“十九岁的人,别学传话。”我说,“传错一句,命短一截。”

“我没传错,她真写了。”

“她写在地上,谁擦的?”

“她自己擦的。用鞋底。”

“那你怎么知道她写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菱,哑姑在灶房几年了?”

“七年。奶奶进门第三天,她就来了。”

“谁带来的?”

“不是带来的。”她说,“是自己来的。来的时候,脸是烂的。”

“下回再听她写字,”我说,“先想想是谁让你听见的。”

她脸白了,退出去,门帘落下来,打得门框一响。

灵堂里剩我一个人。

我十八岁上的花轿。从苏州到上海,坐了两天船。

拜堂那晚,他牵我进房。他的手在抖,手套滑了一半。我摸到他的手。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他很快把手抽回去。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以后别碰这只手。”

“为什么?”

“脏。”

七年,我再没碰过。

子时,和尚散了。宋伯从前院回来,一道一道插门闩。

“宋伯,今夜谁守灵?”

“按规矩,长房媳妇守。”

“长房媳妇。”我说,“我是二房的。”

“太太说,您是长房的。”

“太太说错了。”

“太太不说错。”他把最后一道门闩插上,“太太只说一半。”

他走了,灵堂里只剩我和一盏长明灯。

棺材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我坐着没动。沈家的宅子老,梁会响,板会响,老鼠在墙里跑起来,像有人穿着鞋走路。

第二声响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谁?”

棺材上的白布动了。

一只手从布底下伸出来,抓住棺材沿。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一个人坐了起来。

他穿着寿衣,头发贴在脸上,脸白得像纸。可他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妻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法很怪,不像笑,像在算一笔账。

“我哥的妻子。”他说。

“二爷。”

“别这么叫。”他把腿从棺材里挪出来,脚落在地上,脚背上全是泥,“我叫沈砚清。你丈夫叫沈砚舟。”

“我丈夫叫沈砚清。”

“你丈夫用了我的名字。”他说,“用了七年。”

“凭什么让我信?”

“你问。”

“云锦记去年腊月盘账,赚了多少?”

“账面上赚四百二十块。”他答得很快,“实际亏三千六。大爷把三匹库缎当了死当,当票压在汇丰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在祠堂第三块砖下头。”

我站着,手心出汗。

“二爷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颗痣。”

“没有。”他说,“那是大爷。我背上只有疤。”

“什么疤?”

“鞭子。他打的。”

“他为什么打你?”

“他要我算一笔账,我算出来是亏的,他不信。”

“后来呢?”

“后来他把门关上,把我推下去。”他说,“推之前,他把我的手套脱了,说,二弟,你这只手,以后用不着拨算盘了。”

“井底下有什么?”

“有账。”

“什么账?”

“云锦记七年的账。他在外头算不清的,夜里吊下来给我算。”

“你给他算?”

“我给他算。算完了,他往上拉绳子,我吃饭。”

“你怎么上来的?”

“灶房那个哑的,扔了根绳下来。”

“她为什么帮你?”

“她每个月十五,都在井口站一回。”

“她知道井里有你?”

“她知道。”他说,“她比你知道得早。”

“井里黑不黑?”

“黑。”

“你怎么知道时辰?”

“听钟。前头城隍庙的钟,一夜敲五回。头一回是戌时,末一回是寅时。”

“你吃什么?”

“你送什么,我吃什么。”

“我送的是药。”

“药也是饭。”

“这手套是他的。”

“棺材里捡的。”他说,“他走得急,落在里头。”

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两秒,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往下扯。

手套里塞着东西。棉花,一小团一小团,从袖口掉出来,落了一地。

手套底下,那只手只剩两根指头。中间三根齐根断的,断口长平了,成了一块圆疤。

我往后退,后腰撞在供桌上。

“你的手……”

“我哥的手是好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拜堂那晚,他牵我进房,手套滑了。他的手是好的,五根。”

“他戴了七年。”沈砚清把那只手套踢到一边,“你摸到的那只手,是棉花做的。”

“你叫什么?”

“苏锦棠。”

“苏锦棠。”他念了一遍,像在账本上记一笔,“你姐姐叫苏锦兰。”

“你见过她?”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她?”

“喜帖上写着。”他说,“两张喜帖,一张写苏锦兰,一张写苏锦棠。前一张压在箱底,后一张贴在门上。”

他伸手过来,捏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七年。”他说,“八十四个十五。”

“什么?”

“每月十五,一碗药。你从井口吊下去。碗搁在桶里,摇三下,停一停,再摇上来。碗是空的,你就回去睡。”

“井里有台阶。”我说。

“十七级。第十七级是坏的,我拿一块砖垫着。”

“我没下去过。”

“我知道。”他松开我,把手套团了团,塞进袖子,“你要是下去过,早死了。”

他站起来。寿衣下摆拖在地上,人比我高一个头,瘦得颧骨顶起了皮。

“我走了。”

“外面有族老,有警察,有七年的账。”

“七年的账,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你的。”

“我的账,我自己会算。”

“你算不了。”他说,“你是账上的一笔。”

“什么意思?”

“去问太太。”他把袖子理了理,“问她,八百块,清的谁的账。”

他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回井里。”

“井里没饭。”

“井里有账。”

他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回头。

“苏锦棠。”

“嗯。”

“你的手。”他说,“第三年就不抖了。”

第二章 空棺

“站住。”

他在门槛上停住,没回头。

“你要走,我不拦。”我说,“你先答我一句。”

“问。”

“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看过。婚书锁在我箱子里,钥匙在我手上,我七年没开过。”

“为什么不开?”

“太太说,开了不吉。”

“那你现在开。”他转过身,“开了,你就知道这七年不吉的是谁。”

我回东厢,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红漆木箱。两道锁,钥匙转三下才开。

婚书压在箱底,压在一件没穿过的红嫁衣下面。

我把它摊在灯下。

新郎那一栏,“沈砚”两个字是印的,后面那个字被人剪掉了,剪口是斜的。斜口上贴了一小片新纸,纸上写着一个“清”。

墨是新墨,纸是新纸,跟旁边那圈发黄的旧纸对不上。

“谁剪的?”

“太太。”

“你怎么知道?”

“剪子在她枕头底下。”他说,“她夜里摸黑剪的,剪歪了。”

“你隔着井,怎么知道她枕头底下有剪子?”

“她剪完,把剪子从井口扔下来了。”他说,“扔在我脚边。”

我把婚书折起来,塞进袖子。手在抖。

“这张纸,本该写你姐姐的名字。”他说。

“我知道。庚帖上写的是苏氏长女。”

“谁告诉你的?”

“我娘。”我说,“她送我上船那天说,你姐姐命好,嫁到上海去。我说,那我呢。她说,你命更好,你去送她。”

“你送到门口,就被人塞进轿子了?”

“不是。我在船上睡了两晚。第三晚,轿子停在客栈门口。我娘掀开帘子,说,进去。”

“你姐姐呢?”

“她说姐姐先走了,在前头等我。”

“你见着她没有?”

“没有。”

“七年?”

“七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年,”我说,“你在井里,怎么过来的?”

“数。”

“数什么?”

“数十五。数钟。数你的脚步。”

“我的脚步?”

“你走路左脚重。从月亮门到井口,四十七步。走到第三十步,你会停一下。”

“我为什么停?”

“你不知道井里有我。”他说,“你怕。”

我把袖子里的婚书捏紧了。

“第一年,你送下来的药是热的。”他说。

“药当然是热的。”

“第三年,是温的。”

“我走得慢。”

“第五年,碗放下就走。桶还没上来,人就没影了。”

“我怕。”

“第七年,”他说,“你放碗的时候,会往下看一眼。”

“我没看。”

“你看了。你看的是井水。井里没有水,只有黑。你看黑。”

灯芯烧得只剩一点。我伸手把灯拨亮了些。

“你上来过没有?”

“上来过一回。第二年冬天。”

“井口锁着。”

“那天没挂好。”

“那你为什么回去?”

“因为我听见他在屋里咳嗽。”

“那又怎样?”

“他咳嗽的时候,”他说,“你在给他捶背。”

我把手按在箱子上。

“你恨我吗?”

“不恨。”

“我喂了你七年。”

“你救了我七年。”他说,“一副药三块七,八十四副。这笔账,我记着。”

“药钱不是我出的。”

“是太太出的。”

“你知道?”

“账上写着。”他说,“‘后园杂支,药,月三块七。’记了七年。”

“谁记的?”

“宋伯。”他说,“云锦记的账上没有井,只有后园杂支。”

门帘响了。

婆母被宋伯扶进来。鼻子动了动。

“谁在这儿?”

“太太,是我。”

“我不是问你。”她朝棺材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儿站着谁?”

没人答。

她往前走两步。

“太太慢些,地上滑。”宋伯说。

“这宅子我走了四十年。”她说,“闭着眼也撞不着墙。”

“井水味。”她说,“七年了,这味儿还在。”

沈砚清没动。

“老大。”她叫了一声。

他不答。

“老大,”她又叫,“你弟弟的棺材,你也敢坐?”

“太太认错了。”他说,“我是老二。”

“老二在井里。”

“老二出来了。”

她停住。手在袖子里捻了半天,指头互相搓着,像在数一枚不存在的铜钱。

“出来了。”她重复,“出来了,就该回去。”

“太太,”我说,“井里有个人,您知道?”

“我知道井里有个人。”

“您知道,还让我送药?”

“我让你送的是镇宅的药。”

“镇的是谁?”

“镇的是这个宅子。”她说,“宅子里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井里,这宅子就不散。散了,铺子归族里。”

“所以您留着他。”

“我留着一口气。”她说,“一口气,也是人。”

“太太。”我说,“婚书上写的是大爷。”

“是。”

“我嫁的是大爷?”

“你嫁的是沈家。”

“沈家有几个儿子?”

“两个。”

“我嫁的是哪一个?”

“嫁给哪一个,都是我沈家的人。”她说,“锦棠,女人的名字写在婚书上,跟货写在单子上一样。单子上的货是谁的,不打紧。进了库,就打紧了。”

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爆了个灯花。

“太太,我要打开棺材。”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按规矩,入殓之前,棺不落地,盖不掀。”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那太太自己掀。”

她没说话。

“宋伯。”我说。

“奶奶。”

“掀。”

宋伯看了婆母一眼。婆母的脸朝着供桌那边,眼珠没动。

宋伯走过去,两只手搭在棺材盖上,往前一推。

盖板滑开半尺,露出里头一只寿枕,一只黑缎寿鞋。

没有人。

“人呢?”我问。

“我上来的时候,就是空的。”沈砚清说。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子时。”

“那你为什么躺在里头?”

“底下潮。”他说,“这口棺材是新的,木头是干的。”

“亥时我还给他换过鞋。那会儿人还在。”

“那就不是我搬的。”他说,“他自己走的。”

“他自己走的。”婆母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很轻,“好。好得很。”

“太太笑什么?”

“我笑我养了个好儿子。”她扶着椅子坐下,“假死。他连他亲娘都骗。”

“太太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前三天不肯吃饭,只喝参汤。参汤是他自己叫人炖的。”

宋伯进来,脸上有汗。

“太太。”

“说。”

“柜上……柜上少了三万。”

“什么时候少的?”

“账房说,昨天盘的时候还在。今天一早去开库,银箱是空的,锁没撬,是拿钥匙开的。”

“钥匙在谁手上?”

“大爷手上有一把。”宋伯顿了顿,“二爷手上也有一把。”

“二爷在井里。”婆母说。

宋伯没接。

“三万块。”婆母把这三个字慢慢说了一遍,“他拿三万块做什么?”

“跑。”我说。

“跑哪儿?”

“香港。”沈砚清说。

“你怎么知道?”

“去年腊月,他让我算过一笔汇水的账。汇丰到香港,三万块,手续费七十二。”

“他连这个也问你?”

“他什么账都问我。”沈砚清说,“他只会赌,不会算。”

婆母把脸转过来,那两颗浑眼珠对着我。

“锦棠。”

“在。”

“明早卯时,族老来。”

“我等着呢。”

“他们要验尸。”

“棺材是空的。”

“所以你要认。”她把手抬起来,指着沈砚清,“你认,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你丈夫,沈砚舟。”

沈砚清抬起了头。

“太太。”我说,“我认了他,我是什么?”

“你是沈家的长房媳妇。”

“那他呢?”

“他是沈砚舟。”她说,“沈家的长子。铺子归他,印归他,匾也归他。”

“他要是说,他不是呢?”

“他不会说。”婆母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他要是说了,族谱就得翻过来。族谱一翻,七年前那桩人命案就得见官。见了官,沈家抄家,他连这口井都回不去。”

“太太拿这个吓他?”

“我不吓他。”婆母说,“我给他算账。”

她顿了一下。

“老二,你自己算。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沈砚清站着,没动。他那只残缺的手在袖子里,袖口空了一块。

“老二,”婆母说,“你算得清。”

“算得清。”

“那就再记一笔。”

“太太。”宋伯往前半步,“族老要看尸首。”

“没有尸首,就躺一个进去。”

“谁躺?”

婆母没答,脸朝着沈砚清那边。

“太太。”我说,“您要把他活埋了?”

“棺材盖钉三颗钉,抬到义庄。”她说,“停三天。出殡前一晚起出来,参汤吊着,死不了。”

“要是醒不过来呢?”

“醒不过来,”她说,“就是沈砚清死了。反正他早该死了。族谱上死的是老大,老二一死,老大就该活了。”

“三天。”沈砚清开口了,“太太,井里七年,我数到八十四。”

“数得清就好。”

“棺材里三天,我数什么?”

“数三。”婆母说,“数完,你就是沈砚舟。”

他低下头。那只残缺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断口上落了一点灯灰。

“太太。”他说。

“说。”

“这宅子里每一笔,最后都记在别人头上。”

“对。”婆母说,“这就是账。”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宋伯伸手去搀,被她甩开。

“明早入殓。”她说。

“入谁的殓?”我问。

“沈砚清的。”她往门口走,鞋底在地上蹭,“他死了七年,早该入土了。”

第三章 八十四

后院那口井,七年里我去过八十四回。每回都是低着头去,低着头回来。井口盖着一块杉木板,板上压三块砖。

我把砖搬开,把板掀了一条缝。缝里冒出来的气是温的。

“你要下去?”沈砚清站在月亮门那儿。

“底下没有水。”他说,“有耗子。”

“耗子咬人吗?”

“不咬。它们吃我剩下的。”

我把灯吊下去。

“第十七级是坏的。”他说。

“你上回说过。”

“你先踩砖。”

砖阶只有一掌宽。下到第十六级,脚一踩,砖就翘。

“往左。左边有槽,砖卡在槽里。”

我把脚往左挪,踩到实处。

“到了。”

“地窖口在你右手边。摸,有一道木门。”

木门没有锁,一根横闩。我抽开,门往里开了。

地窖不高,站着要低头。角落里一床棉絮,棉絮上有个人形的凹。

“这是你睡出来的?”

“七年,就睡出这么一块地方。”

凹边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青花的,碗口缺了一块。碗底糊着一层粥。

“碗还在。”我往上喊。

上头静了一会儿。

“三天前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三天前?”

“因为我三天没吃饭。”

“你平时吃什么?”

“灶房那个哑的,隔两天扔一回。”

“剩的。她不怕太太知道?”

“太太知道。”

我把碗端起来,凑到灯下。碗底印着一个“沈”字。

这只碗,是我从灶房拿的。

绳子在井壁上磨。

“你干什么?”

“下来。”

“你下得来?”

“一只手也能下。”

过了很久,一双赤脚落在木门外。他弯着腰进来。

“你为什么下来?”

“因为你要念到第三行。”他说,“这本账,你不该一个人看。”

“你早就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把木门掩上,“告诉你,你姐姐在这宅子里烧火?你知道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你去了,太太就让她死。”

“她不会。”

“她会。”他说,“这宅子里,死一个人比辞一个伙计便宜。”

“太太不是那种人。”

“太太是哪种人,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她给你饭吃。”

“她给我饭吃,是因为我会算账。”

“对。”他说,“所以你还活着。”

“这药,是太太让送的。”

“我知道。”

“她说镇宅。”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他说,“只是她只说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我死了,云锦记的账就没人会对。她不让宋伯对,宋伯认字不多。她不让大爷对,大爷只会赌。”

“所以就留着你。”

“留着我,一个月三块七。”他说,“七年三百一十块零八毛。比请一个账房便宜。”

“你算过?”

“我每个月都算。”他说,“我算我值多少钱。”

墙上有痕。

墙上一道一道,横着刻,排成七行。最下面一行最长,最上面一行只有十一道。

“八十四道。”他说,“一个月一道。第七年那一排,我只刻了十一道。”

“第八十四道是什么时候刻的?”

“上个月十五。”

“这个月为什么不刻?”

“这个月我知道我要走了。”

地窖往里还有一间。灯递进去,照见一只樟木箱,箱盖被撬开了。

“那是你的嫁妆箱。”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它下来的。”他说,“民国十六年冬月十五,夜里。两个人抬到井口,扔下来,砸在我脚边。”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开。”

“你没开?”

“锁着。”他说,“钥匙在你身上。”

我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根红绳。绳上拴着铜钥匙,戴了七年,没取下来过。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眼堵了。”

“堵了什么?”

“蜡。”

我用发簪把蜡挑出来,钥匙转了一圈,锁开了。

箱子里是空的。箱底压着一张纸,纸上一行字,账房的笔迹。

“后园杂支,冬月,八百。”

“八百。”他说,“你娘收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娘收的?”

“看印。苏州阊门当铺的押印,在右下角。”

我把纸翻过来。

纸下面压着一本蓝布账,泡过水,字还能认。

第一页是后园杂支。我一页一页翻,一月一行。翻到第十七页,字变了。

“民国十七年三月。苏氏。八百。已清。”

“往下念。”

“民国十七年三月。锦兰。六百。未清。”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锦兰是谁?”

他不答。

“沈砚清,锦兰是谁?”

“你姐姐。”

“我姐姐叫苏锦兰。她比我大三岁。”

“我算过她的岁数。”

“她脸上有疤,是小时候替我挡的。”我说,“锅翻了,她把胳膊垫在我前头,汤泼在她脸上。我娘说,这张脸毁了,将来怎么嫁。”

“后来嫁了。”他说。

“嫁给谁?”

“嫁给沈家。”他说,“六百块。”

“六百是什么钱?”

“退货钱。”

“什么退货?”

“你姐姐上过花轿。”他说,“在你前头。掀帘子的是太太,她伸手摸新娘的脸,摸到一片疤,就把帘子放下了。人退回去,钱要退回来。八百退六百。”

“苏家拿不出。”

“拿不出。”他说,“所以拿人抵。你姐姐留在这儿烧火,不要工钱,一天两顿。”

“抵到什么时候?”

“抵到六百块还清。”

“还清了吗?”

“账上写着未清。”

“那我呢?”

“八百换了个名字。”他说,“换成你。”

“苏家又收了一回钱?”

“没有第二回。”他说,“八百还是那八百,只是单子上的人换了。”

“单子上换了名,货还是那批货。”

“你是新货。”他说,“新货进门,旧货抵债。太太这笔账,做得漂亮。”

“我不许你这么说。”

“那你说。你是什么?”

“我是沈家的媳妇。”

“媳妇有名字。”他说,“账上没有你的名字,只有‘苏氏’三个字。”

“大爷把柜上三万块拿走,去做什么?”

“还债。”

“什么债?”

“赌债。四马路,三年前欠下的。”他说,“三万块,利滚利,滚到今年是三万六。”

“还得上吗?”

“还不上。”他说,“所以他得死一回。”

“死了就不用还了?”

“死了,债归族里。”他说,“族里拿铺子抵。”

“那太太呢?”

“太太只剩一块匾。”

“印在哪儿?”

“什么印?”

“云锦记的印。太太说,铺子归大爷,印也归他。”

“印不在铺子里。”

“在哪儿?”

“在匾后头。”他说,“那块匾背后有一块活板,印在里头。”

“你怎么知道?”

“我藏的。”他说,“他推我下井那天,我把印塞进袖子。他脱我手套,没摸袖子。”

“后来呢?”

“后来我裹进棉絮,第二年哑姑来收棉絮,我塞给她。”

“她拿上去了?”

“拿上去了。印在匾后头挂了六年。”

“你在井里七年,为什么不弄死他?”

“怎么弄?”

“他在井上,你在井下。他每月下来一回,看账。”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刀。”沈砚清说,“再说,我弄死他,我出不去。”

“现在你出去了。”

“现在我不想弄死他。”

“为什么?”

“他死了,账就烂了。”他说,“账烂了,你姐姐那六百块永远是未清。她一辈子是抵债的。”

“所以你要他活着。”

“我要他站在族老面前,把账认下来。”

“他会认?”

“他不认,你就把账本拿出来。”沈砚清说,“你念一行,他认一行。”

我举着灯,照着墙上那八十四道刻痕。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

“我听见她劈柴。”他说,“每天卯时,灶房劈柴,七下,停一停,再七下。”

“劈柴的人多了。”

“去年腊月十五,有人到井口来。”

“谁?”

“她。”他说,“她蹲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我往上伸手,够不着。她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妹。”

我站在地窖里。

“她为什么对着井口说这个字?”

“因为她以为井里的人是你。”他说。

“这本账,你要拿上去?”

“拿。”

“拿上去做什么?”

“你猜。”

“我猜你要挟太太。”

“我不挟她。”我说,“我要她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写上去,你就是沈家的人。”

“我要她写‘苏锦棠’三个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

“太太不写字。”他说,“她只会画圈。”

我往上爬。爬到第十七级,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砖上。我抓着绳子,一寸一寸往上拽。

井口的月光白得刺眼。

我把头探出去,先看见一双鞋。黑的,鞋面破了,露着脚趾。往上是打了补丁的裤腿,是围裙,是一双手。那双手粗得像树皮,右手三根指头伸不直。

哑姑蹲在井口。

她不说话。她把右手摊开。

手心里躺着一只银耳环。

我抬手摸自己的左耳。我耳朵上那只,跟它一模一样。

她的左耳垂是裂的,裂口长平了,成一个豁。

“你从哪儿捡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出来一点气,像风从破窗户里过。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手心翻上来,用指甲在上面划。

一笔。一划。很慢。

划完,她把我的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我低头看手心。白痕,两个字。

锦兰。

沈砚清从井里出来,一只手撑着井沿。他看了看哑姑的左耳,又看了看我。

“太太知道她是谁。”他说。

七年了,我一直以为丢的那只耳环,掉在苏州的船上。

第四章 认尸

卯时三刻,族老进了门。

来的是三叔公和七叔公。三叔公七十三,拄一根乌木拐。七叔公不说话,站在他后头。

棺材摆在正中。

“老二什么时候走的?”三叔公问。

“初八夜里。”婆母答。

“谁送的终?”

“我,还有我媳妇。”

“徐先生看过?”

“看过。”

徐先生从人群后头站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

“你验的,你说。”

“心口有温。”他说,“我只当是天气。”

“天气。”三叔公重复了一遍,“腊月初八,水缸都冻了。”

“什么病?”

“痨。”

“痨病拖三年,早该瘦成一把骨头。”三叔公把拐在地上顿了顿,“谁伺候的?”

“我媳妇。”

“她自己熬药?”

“熬。”

“一天几回?”

“两回。”

徐先生往前半步。“三叔公,二爷这三年,我一个月来一回。方子是我开的,药是她熬的。”

“你开的方子,治得好吗?”

“治不好。”徐先生说,“药里少一味。”

“少什么?”

“人参。三年,我没见过一根参。”

三叔公把脸转向婆母。“沈周氏,你铺子里一天进多少匹绸?”

“三四十匹。”

“三四十匹绸的进项,连一根参都买不起?”

“买得起。”婆母说,“不买。”

“为什么不买?”

“痨病治不好。”她说,“买了参,也是拖日子。”

“那你还让他拖三年?”

“我要他活着。”婆母说,“活着能算账。”

“太太。”

“说。”

“这三年,大爷那边一个月四两参。”

“你翻灶房的账?”

“我记账。”

“参是给他补身子的。”

“二爷也是沈家的儿子。”

“儿子有两种。”婆母说,“一种要养,一种能用。”

七叔公把头转开了。

“尸首呢?开棺。”

阿菱从门外挤进来,两只手按住棺材盖。“不能开!太太说了,入殓之前不能开!”

宋伯抬手一挡,把她挡到门边。

“奶奶。”她看着我,“太太吩咐过。”

“让开。”

她把手收回去,退到门槛外。

宋伯上前,把棺材盖推开。

棺材里一只寿枕,一只黑缎寿鞋。

没有人。

七叔公在棺材底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灰。

“沈周氏。”三叔公的声音低下去,“尸首呢?”

“运走了。”

“谁运的?”

“我儿子。”

“哪个儿子?”

“大儿子。”

“沈砚舟七年前就死了。”

“死的是牌位。”婆母说,“不是人。”

灵堂里静下来。徐先生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把话说清楚。”

“七年前死的是大爷的名。”婆母说,“活下来的是大爷的人。他犯了事,要避一避,就用了老二的名字。这七年,躺在这屋里的,是老大。”

“老二呢?”

“老二在井里。”

三叔公的拐在地上磕了一下。

“井里?”

“后院那口枯井。”婆母说,“关了七年。”

“关了七年,人还活着?”

“活着。”

“现在在哪儿?”

婆母没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叔公。”

“你是谁?”

“沈家的媳妇。苏氏。”

“你有什么话说?”

“棺材里没有人。”我说,“二爷没有死。七年前死的不是人,是名字。活着的那个人叫沈砚舟,初八夜里,他带着柜上三万块走了。”

三叔公把脸转向婆母。

“沈周氏,她说的是真的?”

“一半真。”婆母说。

“哪一半不真?”

“三万块不是他拿的。”

“那是谁拿的?”

“她。”婆母的手抬起来,指着我。

“太太,钥匙在谁手上?”

“在柜上。”

“柜上有几把钥匙?”

“两把。”

“一把在大爷手上,一把在二爷手上。”我说,“二爷在井里,钥匙也跟着在井里。太太要不要叫人下去捞?”

婆母的手放下了。

三叔公把拐拄稳,慢慢坐到椅子上。

“婚书。”他说,“拿出来。”

“三叔,族里的事,族里断。”婆母说。

“上海滩不认族规,只认字据。”三叔公说,“字据对不上,我这张脸也没用。”

婆母从袖子里摸出婚书,递过去。

三叔公把纸摊在膝上,凑到灯前。他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上头的字,剪过。”

“是。”

“原来是什么?”

“舟。”

“谁剪的?”

“我。”

“你改婚书?”

“我改的是我家的婚书。”婆母说,“三叔,沈家的事,沈家自己了。”

“那她是谁的妻子?”

“沈家的。”

三叔公把婚书放在膝上,抬起眼看我。

“你自己说,你是谁家的人?”

“婚书上写谁,我就是谁家的人。”我说,“婚书上写的是沈砚舟。那我就是沈砚舟的妻子。”

“沈砚舟在哪儿?”

“跑了。”

“跑了,你就是跑犯的家眷。”三叔公说,“按族规,家眷要留在族里,等把人追回来。”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不说,我就是一个替人守了七年空房的寡妇。”我说,“我说了,我至少是个活人。”

七叔公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

“尸首没有,人也不在。”他说,“这丧事,办不成。”

“办不成,家就分不了。”婆母说。

“分不了,铺子归族里代管。”七叔公说。

“代管到几时?”

“管到有尸首,或者有活人。”

婆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有活人。”她说。

“在哪儿?”

“就在这屋里。”

所有人都抬起头。

沈砚清站在东边的柱子旁边。他从进门起就站在那儿,没有人看他。他穿一件旧棉袍,袖子长,遮着手。

“这是谁?”三叔公问。

“我二儿子。”

“沈砚清?”

“是。”

“他不是在井里?”

“出来了。”

三叔公把拐提起来,指着他。

“你过来。”

沈砚清走过去。他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拖着。走到灯下,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三根断指,齐根断的,断口长平了。

“手怎么了?”

“我哥切的。”

“为什么切?”

“因为我要跑。”

“你在井里待了七年,为什么不出来?”

“井口压着石板。”

“石板多重?”

“八十斤。”

“你一只手,推不动?”

“推得动。”

“那你为什么不推?”

“推开了,他就把我埋在后院。”沈砚清说,“他跟我说过,埋一个人,三尺土就够。”

“你信?”

“我信。”他说,“他埋过一个。”

“埋过谁?”

“民国十六年九月,四马路,钱庄的伙计,姓陈。”沈砚清说,“尸首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晚回来,鞋上有泥,泥是红的。”

三叔公半天没动。

“沈周氏。”

“三叔。”

“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闯了祸。”婆母说,“我不知道他埋了人。”

“你替他换了名字。”

“我替他换了名字。”

“你替他养了七年的弟弟。”

“我也养了七年的账。”

三叔公把拐放下去。

“沈周氏。”他说,“你养了两个好儿子。”

“三叔。”

“一个赌,一个跑。”三叔公说,“一个把弟弟关在井里七年,一个把哥哥的名字顶了七年。你们沈家这七年,是靠一个买来的女人撑着的。”

婆母没说话。

“这丧事,我办不了。”三叔公站起来,“我回去,请祠堂开会。铺子先封,匾先摘。”

“三叔。”婆母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匾摘了,云锦记就没了。”

“云锦记早就没了。”三叔公说,“你守着的是一块木头。”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下来。

“那个媳妇。”

“在。”

“你跟我走。”他说,“你是人证。”

“三叔公,我还有一本账。”

“什么账?”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本蓝布账,递过去。“云锦记后园杂支。民国十六年冬月起,一月一行。”

三叔公把账本摊在膝上,翻了两页。

“药,三块七。”他念,“民国十七年三月,苏氏,八百,已清。锦兰,六百,未清。”

“苏氏是我。”我说,“锦兰是我姐姐。”

“你姐姐怎么会在账上?”

“她在后院烧火。”我说,“烧了七年,一天两顿,不要工钱。”

七叔公抬起头。

“沈周氏,你买了一个,还留了一个?”

“留的那个是抵债的。”

“抵多少?”

“六百。”

“六百块,抵七年?”

“六百块,加利息。”婆母说,“利息我算得清。”

我迈了一步。

“锦棠。”婆母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

“你要报官,我不拦。”她说,“官差来了,先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婚书上写的是沈砚舟。他卷了柜上三万块跑了。你是他妻子,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谁信?”她说,“夫妻七年,同床共枕,丈夫卷了三万块,你说不知道。官差信,还是不信?”

我转过身。

“太太,我要是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同谋。”我说,“太太给我留的这两条路,一条比一条窄。”

“我给你留了第三条。”

“哪条?”

“你留下来。”她说,“你认了这宅子,这宅子就认你。铺子封不了,匾摘不了,你还是沈家的长房媳妇。”

“那二爷呢?”

“二爷入殓。”

“他站在这儿。”

“他站在这儿,也是死人。”婆母说,“族老认族谱,不认眼睛。”

我看见沈砚清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太太。”我说,“您手里还有一张纸。”

“哪张?”

“我姐姐的。”

她的手停在袖口上。

“你要见她?”

“她在哪儿?”

“后院。”婆母把脸转过来,那两颗浑眼珠对着我,“烧了七年火。”

第五章 哑姑

灶房在后院最里头,进去要低头。

哑姑蹲在灶前塞柴。塞一根,用火钳敲一下,再塞一根。

七下。停一停。再七下。

“灶膛里的火怎么压这么低?”

“她怕费柴。”沈砚清说,“太太一个月给三十斤柴,烧完就没了。”

“哑姑。”我叫她。

她没回头。

“苏锦兰。”

她的背停住了。火钳举在半空。

“她听得见。”沈砚清站在门口说,“她什么都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每天卯时劈柴。”他说,“七下,停一停,再七下。我在地窖里听了七年。”

“七下是什么意思?”

“七下是一年。”他说,“她数给我听。”

“还有呢?”

“第一年冬天,她往井里扔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红糖,包在油纸里。”

“她怎么知道井里有人?”

“她不知道。”沈砚清说,“她就是往井里扔。扔了三年。”

“三年扔什么?”

“红糖,馒头,一小包盐。”他说,“第四年我听见她在井口哭,就不让她扔了。”

“你怎么能不让她扔?”

“我敲碗。”他说,“敲三下,她就知道底下有活人。”

哑姑把柴塞进灶膛,把火钳搁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右脸从颧骨到下巴,一片疤。疤是亮的,把嘴角往下扯。

我把手伸过去。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灶台上。

“我不碰。”我说,“我就看看。”

她不动了。

“疼吗?”

她摇头。

“七年了,还疼吗?”

她又摇头。她抬手,用围裙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姐姐。”我说。

她的手停在脸上。

“七年。”我说,“我以为你跑了。”

她不说话。

“我以为你嫌这门亲不好,跑了。”我说,“头一年我恨你,恨得最厉害。我想,你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的手动了一下。

“我天天想,你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要问你一句。”

“现在你站在这儿了。”我说,“我问不出来了。”

“灶台下头有块砖。”沈砚清说,“松的。”

哑姑从灶台底下抠出一块砖。砖后头是个洞,塞着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案板上。

红纸里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庚帖。

“念。”沈砚清说。

“苏氏长女,锦兰,年二十。”我念,“配沈氏长子,砚舟。”

我把庚帖放下。

“庚帖上写的是她。”

“是。”

“婚书上写的是沈砚舟。”

“是。”

“这张庚帖,本来就是对的。”我说,“她配他,名字对,排行对。是我错了。”

“你没错。”沈砚清说,“是他们换人。”

第二样是一张当票,纸很薄。

“民国十六年十月十七。”我念,“金锁一只,当银二十元。当铺,阊门,永泰。”

“什么金锁?”

哑姑伸出手,在我脖子上比了一下。

“我的长命锁?”

她点头。

“你当它做什么?”

她拿起炭条,在案板上写。

“给你买船票。”

我盯着那五个字。

“船票呢?”

她写:“你没走。”

“我走了。我上了船。”

她写:“你上的是去上海的船。”

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照亮了半边。亮的那半边是好的,暗的那半边是疤。

“十月十七那天夜里。”沈砚清说,“你姐姐把你从后门推出去,塞给你一张船票。你上了船,睡了两晚。第三晚船到十六铺,有人把你接走了。”

“谁接的我?”

“你娘。”

“她怎么会在上海?”

“她前一天就到了。”他说,“她坐火车。火车比船快。”

哑姑又拿起炭条。

“娘说,沈家要人。”

“她要的是钱。”我说。

哑姑写:“八百。”

“八百块,卖一个女儿。”

她写:“她想卖我。”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把炭条放下。

灶房里只剩火声。

“因为你先上了轿子。”我说。

她点头。

“你替我上了轿子。”

她点头。

“他们不要你,把你留下来抵债。”

她点头。

“他们灌了你的嗓子。”

她没点头。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摸得很轻。

“谁灌的?”

她拿起炭条,写了两个字。

“太太。”

“灌的什么?”

她又写。

“石灰。”

“我去找她。”

哑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她摇头,摇得很急。

“为什么不去?”

她写:“没用。”

“什么叫没用?”

她写:“她不怕。”

“她不怕,我怕。”我说,“我怕了七年。”

哑姑抬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从额头摸到下巴,跟婆母摸我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她笑了。她的脸扯不动,那个笑只到一半,停在疤上。

她拿起炭条,写了第三行。

“娘说,你命好。”

“她骗你。”

她写:“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信?”

她写:“我愿意。”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灶房的门朝里开,风推不开。

一个穿黑绸长衫的人站在门槛上,左手戴黑手套。背光里只看得见一道新刮的口子。

“热闹。”他说。

“你从哪儿来?”我问。

“十六铺。”

“船开了?”

“没有船。”他说,“腊月里,船票比金子贵。码头上还有人等我。”

哑姑把炭条捏在手里,退到灶台边。

“大爷。”沈砚清说。

“我不是大爷。”那人往前两步,走进火光里,“我是沈砚清。七年前死了的那个。”

他抬起左手,把手套扯下来。

那只手是好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第六章 五根手指

他把手套扔在地上。

“印呢?”他问。

“什么印?”

“我娘的印。”他说,“云锦记的印。”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走到案板前,把布包扫到地上。庚帖、当票散了一地,“老二在井里待了七年,什么都没带出来。他不会不带印。”

“你拿走印,云锦记就是你的了。”我说。

“本来就是我的。”

“你欠了三万六的赌债。”

他的手停了一下。

“老二告诉你的?”

“账本告诉我的。”

“账本在哪儿?”

“在我这儿。”我说。

他看人不眨眼,眼白很白。

“锦棠,七年,我待你不薄。”

“你打过我一次。”

“哪次?”

“民国二十年腊月。我半夜碰了你的手,你打了我一巴掌。你说,以后别碰。”

他笑了一下。“那是为你好。”

“为什么为我好?”

“因为七年里那只手套,”他把手套扔在案板上,“没有手。”

哑姑把炭条攥紧了。

“她脸上那块疤,”沈砚舟忽然说,“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锅翻了。她替我挡的。”

“锅是翻了。”他说,“锅是她自己掀的。”

我转过头。

哑姑站着没动。

“民国十三年,你娘给她说了门亲。阊门盐商,六十岁,做妾。”沈砚舟说,“她那时候十八。她烧了一壶开水,自己浇在脸上。”

“你胡说。”

“我胡说?”他朝哑姑抬了抬下巴,“你问她。”

哑姑的手在抖。炭条从她手里掉下去,断成两截。

“是不是?”我问。

她没动。

“是不是?”

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你脸上那块疤,不是为了我。”

她摇头,又点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

她捡起那半截炭条,在地上写。写完,用鞋底抹了,又写。

第一行:“不嫁他。”

第二行:“我先上轿。”

第三行:“他们嫌我。”

第四行:“才轮到你。”

我盯着地上那四行字。

“你先上轿,是想让他们要你。”

她没动。

“他们不要你。”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坐在柴房里,听见他们把我塞进去。”

她点头,点得很慢。

“你没想到。”

她摇头。眼睛里的水掉下来,落在疤上。

“你后悔吗?”

她拿起炭条,写了两个字。

“后悔。”

“后悔什么?”

她把那两个字抹掉,重新写。

“后悔没替你上完。”

沈砚舟站在旁边,慢慢把手套戴回去。

“说完了?”他说,“说完把印给我。”

“印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匾后头。”沈砚清说。

“匾后头。”沈砚舟重复了一句,笑起来,“好。老二,你还是这么老实。”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那我们就一起等着。”他说,“等天亮,等宅子里的人睡死,我上房摘匾。谁也别出去。”

“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他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坐下,都坐。咱们算账。”

“算什么账?”我问。

“算你的账。”他说,“锦棠,你今年二十五。在这宅子里熬了七年,熬出什么了?”

“熬出一副好记性。”

“记性不值钱。”他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我给你两千块。你认我,跟我去香港。铺子卖了,钱分三份,你一份,我一份,娘一份。”

“二爷呢?”

“他?”沈砚舟朝沈砚清那边偏了偏头,“他跟我去。他在井里待了七年,也该出去看看。”

“你要带他走?”

“他是我弟弟。”

“你切了他三根指头。”

“那是七年前。”他说,“七年前我年轻。”

“大爷。”沈砚清开口了,“陈家的案子,结了吗?”

沈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陈家?”

“民国十六年九月,四马路,钱庄伙计,姓陈。”沈砚清说,“你走的那年,他老婆怀着孩子。”

“他老婆怀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去年腊月,她来过。”沈砚清说,“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六岁的丫头。宋伯给了她两块大洋,她没要。”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名字。”沈砚清说,“她说她不要钱,她要那个人的名字。”

灶房里静下来。

“一个名字。”沈砚舟重复了一遍,“我七岁那年也想要一个。”

“你说什么?”

“爹拿掸子打我,他在旁边记账。打一下,记一笔。”他朝沈砚清抬了抬下巴,“我问记什么。他说,记成本。”

“什么成本?”

“卖我的成本。”沈砚舟说,“我值多少钱,他算过。你也算过。你们都会算。”

“所以你不信人。”

“我信钱。”

“所以你跑。”

“你懂什么。”

“我懂账。”我说,“三万六你跑得掉。你跑,是因为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沈砚舟站起来。

“账本在我这儿。”我说,“我要是把它烧了,你就只剩一身债。”

“你烧。”

“我烧了,你连我都不如。”我说,“我至少还有个名字。”

哑姑弯腰,从灶边拿起那根烧火棍。棍头是铁的,烧了七年。

她把棍子横在身前。

“一个哑巴,一根棍子。”沈砚舟笑了。

“她不是哑巴。”我说。

“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姐姐。”

“你姐姐在我家烧了七年火。”沈砚舟说,“我怎么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你就不能再说这个宅子里没有别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把烧火棍往下按。哑姑两只手抓着,抓得指节发白。

“沈砚舟。”我说,“你娘知道你回来了吗?”

“她知道。”

“她让你进来的?”

“她让我等。”

“等什么?”

“等族老走。”

“族老走了,你上房摘匾。”我说,“匾后头有印,印能提汇丰的押款。押款一提,铺子就空了。铺子空了,太太剩什么?”

“剩一块匾。”

“她不会让你摘。”

“她拦不住我。”

“她拦不住你,”我说,“可她能让族老回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滚开。”他说。

哑姑没动。

他抬起右手。

“印在我身上。”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儿?”

“你先放她走。”

“你先把印给我。”

“印在我怀里。”我说,“你先放她走。”

“你撒谎。”

“你摸。”我往前半步,“摸到了就是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哑姑把棍子横过来。

“让她走。”我说,“她走了,印就是你的。她要是走不了,我把印吞下去。铜的,二两重,吞下去死不了,你也拿不着。”

沈砚舟站着没动。

“你变了。”他说。

“我记了七年账。”我说,“今天算总账。”

第七章 归名

门闩是从外头抽开的。

宋伯站在门口。三叔公拄着拐,七叔公提一盏马灯。

“闹到灶房来了。”三叔公说。

“三叔公,您回来得正好。”

“我不是回来的。”他说,“我是被人叫回来的。”

哑姑从他身后走出来。她赤着脚,脚背上全是泥,脚趾缝里渗着血。她跑了二里地。

“到前厅说。”三叔公转身,“把匾下的灯都点上。”

前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叔公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七叔公站在他左手边。婆母坐在下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沈周氏。”

“在。”

“你早知道他回来了。”

“知道。”

“为什么不说?”

“说了,族老就来了。”她说,“来了就得开棺。开了棺,没有尸首。没有尸首,铺子就得封。”

“你就拿一个空棺材糊弄我?”

“我拿一块匾糊弄您。”婆母说,“匾还在,云锦记就还在。”

沈砚舟站在厅中间,左手戴着手套。

“你是谁?”三叔公问。

“沈砚舟。”

“沈砚舟七年前死了。”

“死的是牌位。”

“牌位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假的。”

“人也是假的?”

“人是真的。”他说,“三叔公,我是长子。长房掌印,这是族规。”

“族规还有一条。”三叔公说,“长子犯命案,逐出祠堂,永不得入。”

“谁说我犯了命案?”

“陈家的女人说的。”三叔公把拐往地上一顿,“她抱着孩子在祠堂门口跪了三天。她说,那个人右手虎口有个月牙疤。”

沈砚舟把手往袖子里缩。

“伸出来。”

“三叔公。”

“伸出来。”

他慢慢把手伸出来。右手虎口,一个月牙形的疤,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七叔公把马灯凑近了些。

“是他。”七叔公说。

沈砚舟把手抽回去。

“三叔公。”我说,“我有三样东西。”

“拿来。”

“第一样,账本。云锦记后园杂支,七年,八十四行。”我把蓝布账本递过去,“民国十七年三月,苏氏八百,已清。同月,锦兰六百,未清。”

“第二样,婚书。”我把婚书摊开,“名字剪了一角,补了个‘清’字。原件写的是‘舟’。”

“第三样,庚帖。”哑姑把那张红纸递上来,我转手递过去,“苏氏长女锦兰,年二十,配沈氏长子砚舟。”

三叔公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上。

“这三样搁在一块儿,说明什么?”

“说明这宅子里,两个人换了身份,一个女人换了名字。”

“谁换的?”

“太太。”

三叔公抬起头。“沈周氏。”

“在。”

“她说的是真的?”

“是。”

“你为什么换?”

“人不换,沈家早散了。”婆母说,“老大犯了事,要避。老二会算账,能撑铺子。两个儿子换一个名字,沈家还能站着。”

“你换的是人。”

“我换的是名字。”

“名字换了,人就换了。”三叔公说,“你把你小儿子关了七年。”

“我留了他一条命。”

“你留的是账房。”

婆母没说话。

“三叔公。”沈砚舟往前一步,“铺子归谁,是族里的事。可印在我手上过,账在我手上过。这七年,云锦记没倒。”

“云锦记没倒,是因为有个女人每个月往井里送药。”我说,“你连绸缎的价都记不住。”

“你懂什么。”

“我懂账。”我说,“你去年把三匹库缎当了死当,当票压在汇丰的信封里。你赌输了三千六,回来跟太太说是市面不好。太太信了,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因为那天我在柜上。”我说,“你进门的时候,鞋跟是歪的。赌场的地是青砖,青砖磨鞋跟。”

厅里静了一瞬。

“沈周氏。”三叔公说,“这两个儿子,你要哪个?”

“我不要。”

“不要?”

“我没有儿子。”婆母说,“我只有一块匾。”

“宋伯。”她说。

“太太。”

“把她的契拿出来。”

宋伯取出一张纸,折了四折。

“念。”

宋伯把纸展开,念得很慢。“立卖身契人苏周氏,今将次女锦棠卖与沈门为使,价银八百元整。民国十六年冬月初五。”

“烧了。”

“太太?”

“烧了。”婆母说,“烧了,她就是我沈家放出去的良家女。她说什么,官差都信。”

“太太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不想让这块匾,挂在一个赌鬼手里。”

宋伯把纸凑到灯上。火从纸角烧起来,烧到“八百元整”四个字,纸卷了一下,落在地上,成了一小堆灰。

三叔公看着那堆灰。

“你烧了契,她就是良家女。”

“是。”

“良家女的话,官差信。”

“是。”

“你倒是会算。”

“我算了一辈子。”婆母说。

“三叔公。”沈砚舟笑了一声,“你把我送进去,铺子照样是空的。”

“为什么?”

“印还在匾后头。”他说,“印一提,汇丰的押款就出来。押款出来,铺子就剩一个空壳。”

“印不在匾后头。”沈砚清说。

“在哪儿?”

沈砚清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黄铜的小方印,包在旧棉絮里,棉絮上还有井水的黄渍。

“你……”

“哑姑六年前把它带上去了。”沈砚清说,“她没挂在匾后头。她藏在灶台的砖底下。”

“你说在匾后头。”

“我骗他的。”

“你连我也骗。”

“你也信了。”他说,“你要是不信,他也未必信。”

“她为什么要给你?”

“她没给我。”沈砚清说,“昨天晚上,我自己拿的。”

婆母站了起来。她站得急,椅子往后倒。

“把印给我。”

“太太。”沈砚清把印握在手里,“印给您,您也留不住铺子。”

“我留得住匾。”

“匾是木头。”

“木头也是沈家的。”

“太太。”沈砚清说,“这颗印我算过。铜二两重,值四毛。它值钱,是因为盖在纸上。”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算了。”他把印放进三叔公手里,“三叔公,这个归族里。”

婆母的手停在半空。

三叔公把拐往地上一顿,顿得很重。

“够了。”

他站起来。

“沈砚舟,长子犯命案,逐出祠堂。明日送警察局,听官断。”

“三叔公。”

“沈砚清。”

“在。”

“你哥的名字,你还他。”三叔公说,“从今天起,你叫沈砚清。族谱上那一笔,我给你改回来。”

“沈周氏。”

“在。”

“铺子归族里代管。匾,先挂着。”三叔公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沈砚清低下头。他低头的时候,那只残缺的手垂在身侧,三根断指对着地。

宋伯叫两个人架住沈砚舟。

“老二。”沈砚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把印给我。”

“不给。”

“我给你三千。”

“不要。”

“五千。”

“你连三千都没有。”沈砚清说,“你柜上那三万,是太太的私房。”

沈砚舟停住了。

“什么?”

“太太让你走。”沈砚清说,“腊月初五,她从私房提出三万,入柜。初七,柜上少了三万。一进一出,隔一天。”

“她给我钱?”

“她给你一条路。”沈砚清说,“你死在外头,债归族里。你活着回来,债归你自己。”

“她是我娘。”

“她先是沈家的当家。”沈砚清说,“然后才是你娘。”

沈砚舟挣开那两个人。

他冲向沈砚清,右手抬起来。

哑姑从侧面撞过来。她两只手抓着烧火棍,横着一扫,铁棍头打在他右腕上。

骨头响了一声。

他跪下去,右手垂着,虎口那道月牙疤翻着白。

“我的手……”

“你的手是好的。”沈砚清蹲下去,看着他,“七年,你天天戴手套,让我以为你的手废了。你的手一直是好的。”

“老二。”

“我不是老二。”沈砚清说,“从今天起,我叫沈砚清。你叫沈砚舟。这名字你用了三十五年,还没用够?”

沈砚舟抬起头,看三叔公,看七叔公,看婆母,最后看我。

“锦棠。”

我没应。

“七年。”他说,“你连我的脸都没记住。”

“记住了。”我说,“你右手虎口有个月牙。”

他被架出去了。院子里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

婆母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

“宋伯。”

“太太。”

“把匾擦一擦。”她说,“上头落灰了。”

“太太。”

“嗯。”

“铺子没了。”

“铺子在。”

“在哪儿?”

“在匾上。”她说,“只要匾还挂着,就有人来盘货,有人来还账,有人来赊绸。”

“要是没人来呢?”

“那我就等到有人来。”

天亮了。

三叔公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苏锦棠。”

“苏锦棠。”他念了一遍,“记着了。”

宋伯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太太给的。”

“什么?”

“八百。”他说,“她说,八百块买你七年,便宜了她。”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八卷银元,还有两张船票。

“船票是谁买的?”

“哑姑。”宋伯说,“她七年的月钱,一个月三十文,一文没花。”

我转过头。

哑姑站在井边上。她换了件干净蓝布衫,头发梳过了,右脸的疤没遮。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走吧。”我说。

她点头。

船是早上七点的,从十六铺开,走苏州河。

我们坐在船尾。河面上有雾,两岸的房子一层一层往后退,退到雾里就没了。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眼睛望着水。

“姐姐。”

她转过头。

“你后悔吗?”

她摇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她把包袱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块炭。

我笑了。“船上不用烧火。”

她也笑。她的脸扯不动,笑只到一半,停在疤上。

她把炭放下,转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有气出来,很轻,像风从破窗户里过。

“妹。”

我抓住她的手。

她又说了一个字。这个字比上一个清楚一点。

“锦。”

“嗯。”

“兰。”

船从桥底下过去,桥洞里的光是暗的,出了桥洞又亮起来。

“我叫锦兰。”她说。

她的声音很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到了苏州,你打算怎么办?”

“找娘。”

“找她做什么?”

“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问她,六百块,还清没有。”

“姐。”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我叫苏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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