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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20:55:46

我的疯批帝王夫君最近很不对劲。

他白日对我冷若冰霜废黜凤位,夜里却跪在冷宫床榻前咬破我的手腕吞咽血泪。

我贴着萨满骨铃,听见了他与宗人府密使的私语。

当年塞北暴雪中割肉救驾的贵女带着九凤佩归来,太后命他赐我哑药伪造暴毙,为白月光腾出中宫。

萧彻嗓音沙哑带着剧痛,低吼着她性烈如火,知晓真相绝难独活。

密使冷声规劝,一碗哑药换沈家十万铁骑,请陛下三思。

原来三年的生死相随,在他心里比不过一次拨乱反正。

翌日,帝王携哑药、和离书与万两黄金踏入冷宫,眼神沉寂如死灰,只等我撕心裂肺地哭闹质问。

我却没有流一滴泪,反而当着满殿禁军的面,蘸着唾沫将万两金票一张张数完。

随后我整好鬓发,轻声谢恩,祝陛下与沈姑娘百年好合。

我抱起包袱走得毫不回头,骨铃中却传来龙袍被生生抠烂的心碎哀鸣。

第一章

我坐在冷宫破窗子跟前,手里攥着那个骨铃。

手腕上全是发青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

昨儿后半夜,萧彻穿着一身黑袍子摸进了这间破屋子。

他红着眼把我按在烂木板床上。

他没碰我,就是死死咬着我的手腕子,大颗大颗发烫的眼泪全砸在我皮肉上。

可就在昨天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我无嗣失德又善妒,亲手摘了我的凤印。

白天让我滚回冷宫别碍眼,晚上又跑来哭得像要断气。

这骨铃是守宫门的萨满老头偷偷塞给我的。

老头说这东西能听见别人心里琢磨的话。

我缓了口气,把骨铃塞进心口衣裳里,拉开了破门。

御花园假山后头,飘着萧彻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味。

萧彻站在暗处,对面立着宗人府的徐福。

徐福弓着腰,声音尖得刺耳。

徐福说宗正司查了三个月,当年在塞北雪地里割肉救驾的人,戴着沈家祖传的九凤佩。

那块玉佩如今就在沈家大姑娘沈清漪手上,一点不差。

至于冷宫里那位,当年不过是捡了沈姑娘落下的斗篷。

既然当年认错了人,现在就该把位子还给沈家。

萧彻半天没吭声。

骨铃里嗡嗡作响,震得我心口发疼,全是萧彻心里的憋闷。

萧彻压着嗓子吼徐福闭嘴。

萧彻说姜晚宁是他拜过堂明媒正娶的媳妇。

这三年,晚宁替他挡过毒刀子,替他喝过太后的毒药,命都快扔在塞北了。

徐福冷笑了一声。

徐福说那都是占了沈姑娘的运道才有的富贵。

要是没有当年沈姑娘割肉救他,他早烂在雪地里了,沈太师管着京城大营,绝不容一个野丫头占着后位。

太后的意思是给个痛快。

萧彻一拳头砸在假山石头上,砸得皮开肉绽。

萧彻说晚宁性子硬,要是知道全是一场误会,知道他要迎沈清漪进宫,她根本活不成。

徐福慢悠悠掏出个白瓷瓶子。

徐福说明天一早去冷宫赐哑药和放妾书。

太后说了,留条活命就是皇恩浩荡。

灌了哑药,对外就说废后在冷宫暴毙,断了念想,沈姑娘好进门。

萧彻身子发抖,问徐福要是朕不答应呢。

徐福皮笑肉不笑地抬眼。

徐福说沈太师明早就能参一本宠信妖妇,北边那十万铁骑只怕就得换个姓了。

萧彻立在原地,像尊被风吹透的石像。

骨铃里没了声响,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站在廊子底下,把骨铃抽出来,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三年夫妻,我身上落下七八处暗伤,每到冬天手就生冻疮烂成一片。

原来所有恩爱,全是因为一件破斗篷。

正主拿着信物找上门,我这个陪他趟血海的叫花子,就该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死尸。

草叶子响动了一下,徐福扭头往我藏身的地方瞅了过来。

第二章

徐福扯着尖嗓子喊了一声谁在那。

我借着破墙根的黑影,把骨铃塞回内兜,整个人缩在塌了半边的大水缸后头。

萧彻冷着脸斥了句疑神疑鬼,说是野猫窜过去了。

徐福阴森森提醒,说沈家盯得紧,废后暴毙这事要是漏了风,太后那边谁也担不起。

两人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我靠着发凉的砖头,心跳平稳得很。

脑子里全倒腾着三年前塞北那场大雪。

那会儿萧彻是被废的九皇子,浑身是血倒在雪窝子里,身上烂得不成样子。

是我光着脚把他从雪堆里一步一步拖回小木屋。

大雪封山半个月,没柴火没吃的。

我拿割皮刀割开自个儿手腕,一勺一勺喂热血,硬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他缓过来的时候,眼眶通红地摸着我手腕上的疤,发誓这辈子要是负了我,就让乱箭射死。

后来他夺了皇位。

他顶着朝堂上一帮老头子的唾沫星子,把凤冠套在我这个猎户女脑袋上。

他说天下是他的,他人是我的。

如今回头看看,真是一出笑话。

天色泛白,冷宫的破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萧彻穿着明晃晃的龙袍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厚厚一层霜。

他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发死,发冷。

他喊了声姜氏,声调硬邦邦的,跟昨晚趴在我床边掉眼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禁军,还有端着木盘子的徐福。

徐福走上前,木盘里盛着三样东西。

一张按了红印的和离书,一瓶用红蜡封死的哑药,还有厚厚一沓金票子。

徐福扯着尖公鸭嗓念叨,说废后姜氏德不配位,看在昔日伺候的份上,赐黄金万两准出宫去。

念完了,徐福拿眼角扫我,让我赶紧把这杯御赐的恩典喝了。

那分明是烂嗓子的药。

萧彻站在几步开外,手缩在大袖子里,攥得骨节泛白。

他在等。

等我像以前那样发疯,等我冲上去撕他的领口问他良心喂了狗,等我掀了盘子寻死觅活。

他连抓我的人手都备齐了。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我往前迈了一步,没看和离书,没看药瓶子,伸手把那叠金票抓进了手里。

啪的一声脆响。

我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沾了口唾沫,开始数银票。

第三章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响动。

一千两,三千两,八千两。

我迎着透进来的天光,一张张看水印子,摸着厚实的棉纸,心里踏实得很。

徐福端着盘子的手僵在那,嘴角直抽搐。

四个禁军握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彻脸上的冷漠当场碎了一地。

他身子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问我姜晚宁你在干什么。

我把最后一张按平整,整整一万两黄金的见票即兑,一厘不少。

我把金票叠好了,仔细揣进棉袄最里层的布袋子里,抬头看着萧彻通红的眼珠子。

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头发,冲他扯了个笑。

我说回万岁爷的话,江南米贵,买个带水塘的大宅子,再买上一百亩旱涝保收的好地,雇上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小伙计,哪哪都要使钱。

我从小在塞北挨饿受冻,最知道只有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亲爹。

萧彻身子晃悠了一下,脸色煞白,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

他喘着粗气问我,姜晚宁你眼里就只剩下银子了。

我反问他,不然呢。

我说我本来就是北边大山里的野丫头,没念过圣贤书,大字不识几个。

当年跟着你进京城,图的也就是顿顿有肉吃有绸子穿。

现在既然正主找回来了,万岁爷愿意掏一万两金子打发我走,我求之不得。

我转过身看着愣住的徐福,指了指那瓶烂嗓子的哑药。

我跟徐公公说,这破玩意儿就收回去吧。

徐福阴着脸,说是太后的旨意,由不得我。

我笑了一声,说太后不就是怕我出去瞎咧咧坏了沈大姑娘的名声么。

你回去回太后的话,我姜晚宁贪财,更惜命。

拿着这一万两金子,我只要敢吐半个字,不仅脑袋搬家,银子也没命花。

放我平平安安出关,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暴毙的废后,绝没有多嘴的野妇。

徐福叫我堵得说不出话,扭头去看萧彻。

萧彻咬碎了牙,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

他算好了我投井上吊,算好了我撕心裂肺,甚至私下调了死士准备偷偷把我关起来。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数银票数得这么欢实,走得像甩掉一袋子霉烂的干粮。

萧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带血腥气的动静,问我这三年难道全是假的。

我抓起笔,在和离书上把姜晚宁三个字写得飞快。

墨汁淋漓,一点没顿。

我说万岁爷真会说笑,皇帝枕头边上,谁敢掏真心。

我把和离书摔在托盘里,规规矩矩给他蹲了个福礼。

我说谢主隆恩,祝万岁爷跟沈姑娘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说完我一把抓起早就打好的破包袱,拔腿就往门外走。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撞得门窗直晃荡。

我脚底下没停。

出了冷宫大门,扔在沟里的骨铃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萧彻硬生生把胸口龙袍扯烂的动静。

里头传来他发疯的心声,哭着喊着让我回头看他一眼,求我骂他两句。

我啐了一口,把骨铃彻底踹进了臭水沟里。

第四章

京城外头的风还是刺骨的凉。

我怀里揣着金票,拿着宗人府盖了大印的出城路引,顺顺当当出了安定门。

城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

车夫戴着大斗笠,见我出来,赶紧把马牵过来。

我上了车,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让他往南跑,跑得越快越好。

鞭子甩在马屁股上,轮子碾着碎石头骨碌碌直转。

我撩开一条缝,瞅了最后一眼那片红墙琉璃瓦。

三年光景,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萧彻以为他委曲求全给我留条命是天大的恩赐。

可他不懂,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最瞧不上的就是施舍。

他在养心殿点头要给我灌药的那一刻,那点情分就彻底喂了狗了。

马车跑了三十多里地,在路边茶棚歇脚。

我下了车,刚端起一碗粗茶想润润嗓子。

官道那头突然扬起漫天尘土。

几十匹快马轰隆隆踩过来,眨眼把小茶摊围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是个穿飞鱼服的年轻指挥使,按着刀跳下马,满脸横肉。

那人冲着我亮了腰牌,说沈大姑娘有令,废后偷了沈家的传家宝,奉旨拿人回京大刑伺候。

沈清漪到底没打算放过我。

我把粗茶碗搁在桌上,看着这帮提刀的锦衣卫。

我说萧彻刚按了手印放我走,沈家的手伸得挺长啊。

领头的冷笑一声,说陛下被我这狐媚子迷了心窍,太后跟沈太师可清醒得很。

九凤佩是沈家贵女的物件,我霸占了三年,今天不仅要交东西,还得把两只爪子剁下来。

我坐在长板凳上没动窝。

上位者办事,向来喜欢斩草除根。

萧彻自以为拿一万两银子能买我一条生路,却不知道在沈家人眼里,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我问他要是我不给呢。

那人刀抽出一半,说那就别怪兄弟们手黑。

长刀刚要举起来,后头官道上猛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一支漆黑的精钢箭破空扎过来,直接把那领头的脖子穿透,整个人死死钉在茶棚的大木桩子上。

烟尘炸开。

一匹枣红汗血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背上的男人眼珠子血红,龙袍在风里刮得破烂不堪。

萧彻一个人杀过来了。

第五章

他手里攥着一张大铁弓,弓弦还在嗡嗡颤个不停。

围在茶摊外头的锦衣卫全吓傻了,兵器扔了一地,扑通扑通跪下喊万岁。

萧彻看都没看地上的死尸。

他跌跌撞撞下了马,脚底下拌蒜,两步摔倒在泥水里,又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

他嘴边全挂着暗红色的血块,袍子上全是泥浆草叶,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架势。

他声音抖得不像人动静,伸手想抓我的裙角,嘴里喊着晚宁。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站得笔直,给他躬了躬身,说草民见过万岁爷。

萧彻的手悬在半空,五指抽筋一样抓着空气。

他哭喊着让我别这么叫他,求我跟他回去。

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腕子,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嘴里胡言乱语,说沈家反了,沈家背着他派人抄后路。

他说他已经把京营的大军调回去了,太师府已经被围了,往后再也没人能逼他,让我回去继续当皇后。

我看着他发癫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我使劲把手抽出来,提醒他沈姑娘才是当年割肉救他的白月光,我就是个冒领功劳的下贱胚子。

我说物归原主了,万岁爷还追出来干啥。

萧彻突然发了疯一样嚎叫起来,声音惨厉得很。

他说不是沈清漪,救他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女人。

他说那块九凤佩,是当年在木屋里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掉在草席子底下的。

是沈家收买了当年的军医偷了玉佩,造了假出关文书。

徐福是沈家的暗桩,太后也是被蒙在鼓里。

萧彻两行血泪淌下来,抓着我的胳膊喊救他的人一直是我,自始至终全是我。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那枚沾着烂泥的骨铃,像个干了坏事讨饶的孩子一样捧到我眼皮子底下。

他说他听见我的心跳了,我扔骨铃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

他求我点个头,说明早他就把沈家满门抄斩给我出气。

我看着那枚被他擦得发亮的骨铃,笑出了声。

萧彻,你到现在还以为自个儿很深情是不是。

第六章

萧彻整个人僵在泥地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皮子哆嗦着,眼里满是惊恐,问我难道那时候全听见了。

我说对,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从棉袄里摸出那厚厚一沓金票,劈头盖脸全砸在他脸上。

金票哗啦啦散了一地,薄纸片子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大度挺深情。

夺了我的后位,让人端着烂嗓子的毒药,拿一万两黄金打发叫花子,还要感动自个儿留了我一条命。

萧彻,你骨子里就是个又贪又怂的货。

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得结冰。

我说你舍不得屁股底下那把龙椅,你怕沈家手里那十万兵马。

你既想要江山稳当,又想留我一条狗命来给你那点虚情假意当遮羞布。

就算当年救你的人真是沈清漪,就算我姜晚宁是个骗子,这三年替你挨的三刀两枪,替你咽下去的残羹冷炙,全是我拿命换来的。

在你的天平上,三年的生死与共,比不过一块烂玉佩,更比不过沈太师手里的大营兵权。

萧彻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撞在木桩子上,撞得茶棚直掉灰。

他捂着心口拼命摇头,说他只是想先稳住沈家,等腾出手来再接我回去。

我呸了他一口。

我问他接回去干什么。

接一个被毒成哑巴、满天下都以为暴毙的废后,塞进见不得光的暗室里当你的玩物吗。

萧彻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龙袍上。

他身子弓成一只虾米,两只手死死抓着心口,大口大口喘不上气,哭着让我别说了。

那个在金銮殿上一言九鼎的帝王,跟条死狗一样蜷在烂泥里。

远处,官道上一匹快马狂奔过来,传令兵摔在地上哭喊。

传令兵说沈太师带兵把紫禁城围了,沈清漪假传太后旨意封了九门,说陛下遇刺驾崩,要扶持宗室幼子登基。

萧彻抬起头,眼里冒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可他看着我,膝盖死死陷在泥地里,半步挪不开。

他咬烂了舌头,说这江山他不要了,皇位谁爱坐谁坐。

他流着血泪伸手抓着泥水朝我爬,说他只要我。

他拽着我的裙角,求我跟他回塞北的小木屋,他愿意天天给我打柴烧火。

第七章

我低头瞅着泥水里的窝囊废,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我说塞北的大雪早就化干净了,当年在雪窝子里救你的姜晚宁,早就在你下旨废后那天死透了。

我转过身,抬腿上了马车。

我跟他说滚回你的皇宫平叛去,别让天底下的老百姓替你的窝囊丢命,这是你欠天下人的,不是欠我的。

身后传来萧彻撕心裂肺的叫唤。

他想爬起来追,一张嘴又是一大口黑血,整个人重重趴在泥汤子里。

车夫扬起长鞭,马车疾驰而去。

透过后窗户的帘子缝,我看见那个天子趴在泥泞里,任凭倒春寒的冷雨往他身上浇。

他十根手指头深深抠进烂泥里,直到被赶上来的亲兵硬架上了战马,调头往火光冲天的京城杀回去。

这场狗咬狗的烂账,合该他们自己拿血去填。

三天后,我在江南一个水乡小镇住了下来。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说书先生说天子单骑杀回京城,带兵把叛军杀了个精光。

沈太师当场被乱刀分尸,沈清漪被扒了凤袍扔进了死牢受尽酷刑。

茶客们伸长脖子打听废后哪去了。

说书先生叹气,说天子把内库的金银全拉了出来,下了死命令,谁能找到姜皇后,直接封异姓王。

满天下的密探官差全找疯了,可那位姜娘娘就像掉进水里的水滴,没影了。

我端着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新茶,心里舒坦得很。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外头乌篷船晃晃悠悠。

谁也不会多看茶馆角落里这个穿着粗布蓝裙子、戴着帷帽的女人一眼。

我放下两文茶钱准备走人,茶馆木门突然被撞开。

十几个穿黑甲的大内侍卫冲了进来,拔刀堵死了门窗。

领头的统领扫了一圈,目光直接扎在我端茶碗的右手腕上。

那上头有一道消不掉的陈年牙印子。

统领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砸得咚咚响,哭着喊娘娘。

第八章

满茶馆的人吓得全抱头缩在桌子底下。

统领跪着挪到我脚边,双手托起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统领说沈家全被剁了喂狗,那块九凤佩在太庙前头被陛下亲手砸成了粉末。

陛下下了罪己诏把自个儿骂得狗血淋头,凤藻宫扫得干干净净,就等娘娘回宫主事。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说拿回去吧,回去告诉萧彻,姜晚宁早就得痨病死在江南了。

统领拼命磕头,石板上全磕出脑门子印子,哭着说陛下快咽气了。

我眉毛都没动一下。

统领说平叛那天陛下急火攻心,强行运功震断了心脉。

这半个月来陛下滴水不进,整宿整宿趴在案板上画娘娘的画像,吐出来的血把纸全泡透了。

太医说心脉已经烂了,要是娘娘不回去,撑不过这个春天。

统领求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回京看最后一眼。

呼啦啦跪了一地的黑甲侍卫,长刀插在地上,全跟着哭嚎。

我看着这帮人,只觉得可笑。

我问他们情分到底值几个铜板。

他要死了,全天下大夫治不好,我是能下药的活菩萨不成。

他在冷宫拿烂嗓子的药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夫妻情分。

他明明知道沈家要我的命,为了稳住沈家那十万兵把我轰出城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夫妻情分。

统领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说萧彻的命是命,我姜晚宁这条贱命,就活该被他拿去称斤算两换皇位。

我迈腿往外走,两边的侍卫哭丧着脸,谁也没胆子伸手拦我。

我说他要是死了,那是阎王爷开眼收恶鬼。

他要是活着,也是自个儿受着那把烂龙椅,跟我没半毛钱干系。

我出了门撑开油纸伞,拐进窄巷子里。

刚拐过弯,一辆套着四匹大黑马的玄铁马车横在雨里,挡住了去路。

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脱了相的死人脸。

萧彻竟然拖着半截烂身子,追到江南来了。

第九章

他眼眶子凹进去两个大坑,两边头发全白了。

身上裹着厚熊皮,人还在止不住地打摆子,咳一口喘半天,嘴边全是发黑的血沫子。

看见我打伞立在雨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猛然亮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晚宁。

他挣扎着想往下跳,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不听使唤,直接从马车上大头朝下栽在泥汤子里。

随行太监吓得尖叫要去扶,被他嘶吼着推开。

萧彻手脚并用,就那么在冰凉的春雨泥水里,一步一步朝我爬过来。

泥汤子糊了他一脸一身,龙袍成了破布条。

当年不可一世的天子,现在跟条断了腿的野狗没两样。

他爬到我的伞底下,伸出枯树枝一样的烂手,死死攥着我的鞋面。

滚烫的眼泪混着冷泥水浸透了我的鞋袜,他号啕大哭说他知道错了。

他说江山他不要了,皇位传给了小侄子,禅位的折子都用玺了。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卷揉得稀烂的黄绢布,死命往我手里塞。

他说他带了万两真金,带了塞北的烧刀子,求我跟他回老家,他给我当牛做马打一辈子狐狸皮。

他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鬼,求我千万别不要他。

我低头瞅着他,伞边上的雨水一滴滴砸在他塌下去的后脊梁上。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要皇位就挺伟大。

当年在塞北你一无所有,我拿命给你垫背。

后来你当了皇上,我以为熬出了头,你却拿猜忌、算计、小妾还有毒药,亲手把那个晚宁掐死了。

现在你快咽气了,什么都抓不住了,又跑来哭嚎着说你只要我。

我慢慢蹲下身子,拍了拍他冰凉的腮帮子。

萧彻眼里猛地冒出一股光亮,拼命把脸贴在我掌心里蹭,抖着嗓子问我是不是肯原谅他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萧彻,你谁都不爱,沈清漪也好,我也罢,你全不爱。

你爱的就是那个能毫无保留把肉割给你吃的傻子,你爱的是把所有人都捏在手心里的快活。

你以为沈清漪是恩人,你扔我扔得毫不犹豫。

后来发现我是正主,你又受不了你的深情全喂了狗。

你现在趴在这哭,无非就是不甘心罢了。

萧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死,眼神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第十章

萧彻大口大口往外呕血,哭喊着说不是,他爱的一直是我。

我一点点把自个儿的手抽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脏血。

我说有些错,犯了一回,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瞅着他。

当年你指天发誓要是负了我叫乱箭穿心。

老天爷算厚道了,没直接要你的狗命,留着你在悔恨里慢慢熬着。

我把油纸伞扔在泥汤子里,砸在他跟前。

我说回去好好当你的太上皇,在深宫大院里抱着烂回忆熬到死。

这是你该得的下场。

我迈步往长街那头走,春雨落在我脸上,心里头畅快得想大吼两声。

身后传来萧彻撕心裂肺的号丧声,一声接一声叫着我的名字。

那声音尖得像要呕出内脏,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响。

太监宫女乱哄哄地哭喊着陛下背过气去了、快叫太医。

我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一下。

半年后,塞北传过来消息。

新皇登基改了年号,大赦天下。

太上皇萧彻瘫在行宫里,整天整夜淌眼泪,把两只招子彻底哭瞎了。

听说在他瞎眼之前,让人把宫里的金银财宝烧了个干净,只在院子里种满了塞北的大红柳。

每天天一亮,那个曾经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摸索着坐到柳树底下,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晚宁两个字,跟个疯子一模一样。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诏古城,我买下了一座带着大水塘的茶庄。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满院子,香气扑鼻。

账房先生乐颠颠捧着账本子过来,说今年春茶净挣了两万两雪花银。

我喝了口热茶,看着院子里飞来飞去的小雀儿。

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拿着那一万两黄金换来大半辈子逍遥,这天大地大,日子长着呢。

至于深宫里那个瞎了眼的疯子,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金銮殿,早就是我这辈子最不相干的一撮烂泥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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