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替我挨了一颗流弹,险些丧命。
我放弃学堂名额,以冲喜丫鬟的身份踏进霍家烂泥坑。
我日夜绣花织布,熬瞎右眼养活他霍家满门。
后来他重掌军权,先迎回文明表姐,再纳了风尘戏子。
她们吞祖产走私烟土,却将我绑上刑架扎穿十指。
霍谨言站在一旁冷笑,骂我不过是个挡灾的下贱奴才。
大雪封城,我被扒光衣裳扔进死牢等死。
铁窗外霍府红灯万盏,他正搂着新人饮酒作乐。
1
“把她的手按进去。”
何清如的声音很轻,落在地上却砸得人生疼。
白月仙两个粗使婆子立刻扑上来,扭断我的胳膊往水缸里压。
大红的陶缸里盛满了井水。
里面漂着刚从院里敲下来的青冰茬子。
我的两只手被死死按在冰水底,刺痛瞬间钻进骨髓。
“少爷,账房的钥匙她还是不肯交。”
白月仙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柄象牙骨的折扇。
她身上穿的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绣出来的苏绣软缎旗袍。
如今这料子裹着她妖娆的身段,倒衬得我像个地上的叫花子。
霍谨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盖轻轻刮着茶沫。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霍家不养白吃饭的闲人。”
霍谨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清如要清点账目送去公证,你霸着旧账本,想贪霍家多少银子?”
我整个人趴在湿冷的青砖地上,十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霍谨言,那是霍家的祖业老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咬着牙,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腥味满嘴乱窜。
“何清如要把东街的地契变卖带去西洋,白月仙在后仓里藏了二十箱生烟土。”
“她们在掏空你霍家的底子,你瞎了吗!”
话音未落,何清如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那双羊皮鞋尖狠狠碾在我的手背上。
冰块和皮肉挤在一起,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
“满嘴胡言的旧式奴才。”
何清如低头看我,嘴角挂着冷笑。
“我是留洋回来的新女性,带霍家的资本去美利坚投资,那是救霍家。”
“你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丫头,懂什么国际金融,懂什么现代文明?”
何清如脚下发狠,鞋跟直接陷进我的皮肉里。
鲜血顺着手背淌进冰水里,把浮冰染成一片猩红。
我痛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喘息。
“少爷,你看她这副要吃人的样子。”
白月仙娇滴滴地凑到霍谨言身边,手指顺着霍谨言的军装领口往下滑。
“昨天巡防营丢了一箱德国快枪,今早就有人看见她哥哥在黑市晃悠。”
“我看她不是在守账,是在吃里扒外,勾结外头的土匪打咱们巡防营的主意呢。”
霍谨言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里炸开。
霍谨言站起身,军靴一步步踏在地砖上,停在我脸跟前。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霍谨言低头看着我,居高临下。
我艰难地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五年前北平城乱,溃兵抢劫街市。
是他扑在我身上,替我挡了一颗横飞的流弹。
那一枪打穿了他的肺叶,大夫说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为了报恩,我退了新式女子学堂的报名帖。
我抱着公鸡跨进霍家大门,成了人人笑话的冲喜丫鬟。
霍家败落的那三年,全家七口人全靠我一双手养活。
我日夜赶工刺绣,右手食指被顶针磨得露出白骨。
我把霍谨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帮他变卖家当打点军政部,送他坐上了巡防营统领的位置。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里只有刀子一样的审视。
“霍谨言,我哥三年前就死在关外了。”
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他锃亮的马靴上。
“你为了纳这个戏子,为了讨好你表姐,连这种下作罪名都往我头上扣?”
霍谨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起脚,没有踢开我,而是踩在了我的手腕上。
“林晚,那一枪的情分,你到底还要挂在嘴边要挟我多久?”
2
霍谨言的脚掌在发力,我的腕骨发出咯咯的轻响。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当年是你非要嫁进来冲喜的,霍家没求你。”
霍谨言冷冷地说,声音干脆利落。
“这些年你在霍家吃穿用度,哪样亏了你?”
“清如是名门闺秀,月仙是我的知心人。”
“你一个通房丫鬟,成天摆着救命恩人的架子给谁看?”
白月仙在一旁掩嘴轻笑。
“少爷说得对,下人就是下人,惯得没了规矩。”
白月仙转头吩咐身后的婆子。
“把后院柴房里的竹签子拿来。”
“既然晚姑娘嘴硬,不肯说出快枪的下落,巡防营的军法总得伺候伺候。”
何清如理了理自己的羊绒披肩,神色淡然。
“谨言,巡防营治军必须严明。”
“偷盗军械是通敌的大罪,传出去巡阅使那边你没法交代。”
“就算是家里人,该审也得审,这是法治。”
何清如三言两语,就把屈打成招说成了公事公办。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残存的温热彻底凉透。
婆子捧着一盒削得尖锐的毛竹签走上来。
那些竹签每一根都有三寸长,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霍谨言,你当真要对我用私刑?”
我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霍谨言没有看我的手,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交出账本,说出枪藏在哪里,我不为难你。”
“我没有偷枪!”
我厉声喊出来。
“枪是白月仙偷偷运出去换了烟土,账本上记着她三次提货的手令,全是你巡防营统领的大印!”
“你胡说!”
白月仙尖叫一声,冲上来直接甩了我一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我半边脸瞬间麻木,耳膜嗡嗡作响。
“小贱人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我!”
白月仙指着婆子大吼。
“扎!给我往指甲缝里扎!”
两个婆子按住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一个粗壮的妇人捏起我的右手食指,把锋利的竹签对准了甲盖底下的软肉。
“慢着。”
霍谨言忽然开口。
我心里猛地一颤,以为他终究念及旧情。
霍谨言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去外头院子里扎,屋里铺着清如带回来的波斯地毯,别溅上血。”
何清如掩唇笑了起来。
“还是谨言体贴,这块毯子可是我从巴黎运回来的,难买得很。”
我被两个婆子死狗一样拖出正房。
后背撞在石阶上,骨头一阵钝痛。
雪花开始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我湿透的棉袄上。
婆子抓起我的手,没有丝毫迟疑,竹签顺着我的指甲缝硬生生钉了进去。
“啊——”
惨叫声划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钻心的疼从指尖直冲天灵盖。
我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痉挛。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落下。
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黑红的坑洼。
霍谨言站在走廊下,手里点了一支雪茄,白色的烟雾慢慢升腾。
他看着我满地翻滚,脸上没有任何动静。
“晚姑娘,招了吧。”
白月仙披着狐裘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踢了踢我的肩膀。
“账本在哪?枪在哪?”
我仰面躺在雪地里,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霍谨言……我当年……真该让你死在乱军手里……”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霍谨言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
他终于走下台阶,停在我身前。
“林晚,你本就是家奴,受些委屈是替我消灾。”
霍谨言俯下身,声音极低。
“清如要带钱走,月仙要用烟土给我换北洋军的师长位置。”
“只有你,死抱着那些老账不放,挡了我的青云路。”
“你懂了吗?”
3
我躺在冰冷的雪水里,看着霍谨言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曾经苍白如纸,靠在我的颈窝里喊疼。
当年他高烧不退,北平城戒严断了煤炭。
我脱光了衣裳钻进被窝,用自己的身子贴着他,整整暖了三天三夜。
他醒过来的时候,眼眶发红,抓着我的手发誓。
他说这辈子若负了林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原来男人的誓言,不过是一张擦过嘴的废纸。
“为了当师长……你连良心都不要了……”
我每说一个字,指尖的竹签就跟着颤动,连带着心口抽搐着疼。
“良心值几个钱?”
霍谨言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这乱世里,手里有兵有枪有大烟,才能坐稳江山。”
“你那一套勤俭持家的做派,早该扔进棺材里了。”
何清如在回廊上喊了一声。
“谨言,外头洋行的大班到了,催着要看霍家老宅的地契。”
霍谨言不再看我,转身就走。
白月仙冷笑着走上前,抬脚踩在我满是竹签的手背上。
十根竹签被她这一脚硬生生踩得更深,直接顶进了骨节之间。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整个人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是被冷水泼醒的。
刺骨的井水浇在头上,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草料味和老鼠屎的腥臭。
这是后院废弃多年的牲口棚。
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风雪正大片大片地卷进来。
我身上的湿棉袄已经冻成了硬壳,贴在皮肉上像穿了一层铁甲。
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青紫发黑,脓血和泥水黏在一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老管家福伯端着半碗黑乎乎的剩饭,颤颤巍巍地溜了进来。
“晚姑娘……快,吃一口吧。”
福伯抹着眼泪,蹲在草堆旁边。
“少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给你送吃的喝的,这是我偷偷从灶台底下抠出来的锅巴。”
我看着那半碗馊饭,干裂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福伯……地契……他签了吗?”
福伯重重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签了,连老夫人的棺材本,城外的三百亩祖田,全让表小姐拿去抵押给洋行了。”
“白姨太的烟土车队,也是借着巡防营换防的名义,今天下午大摇大摆进了城。”
“整个霍家,全乱套了啊!”
我闭上眼,心口空落落的,连恨意都像是被冻结了。
霍家三代积攒下来的清白家底,彻底成了这两条毒蛇的盘中餐。
而霍谨言,还在做着他封疆大吏的美梦。
“晚姑娘,你快想办法逃吧。”
福伯压低声音,把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塞进我怀里。
“我偷听见表小姐和白姨太说话了。”
“洋行的大班不仅要地契,还查出前些年巡防营走私的一批违禁军火。”
“她们打算把所有的黑锅全推到你头上,明天一早就要报官,把你送进提刑司的大牢!”
我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
“她们伪造了你的字条,说你是乱党在巡防营安插的眼线。”
福伯浑身发抖。
“少爷……少爷也同意了。”
“少爷说,只有拿你去顶罪,巡防营才能撇干净,他的前程才保得住。”
屋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号。
我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喉咙里的黑血直往上涌。
替他挡灾。
替他冲喜。
替他织布换药。
现在,还要替他去死。
霍谨言,你真是好算计啊。
4
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巡防营的荷枪实弹的大兵闯了进来,手里的刺刀在雪光下晃眼。
何清如穿着一身雪白的貂皮大衣,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她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看了一眼地上的霉草。
“哟,林晚,你这命还挺硬。”
白月仙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张盖满红印的供状。
福伯吓得噗通跪倒在地上。
“表小姐,白姨太,晚姑娘快不行了,求求你们给口热水吧……”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
白月仙抬手就是一马鞭,狠狠抽在福伯的脸上。
老管家惨叫一声,捂着满是血口子的脸倒在雪堆里。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被两把冰冷的刺刀直接架住了脖子。
“何清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何清如蹲下身,把那张供状扔在我眼前。
“签了它。”
何清如用象牙柄的小洋伞挑起我的下巴。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霍家名下的所有资产转让,全是你私自伪造谨言的私章办的。”
“还有巡防营流失的六百条快枪、二十箱烟土,全是你勾结通州的土匪所为。”
我冷冷看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霍谨言呢?”
我死死盯着何清如的眼睛。
“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何清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尖锐得刺耳。
“谨言在正厅陪洋行的大班喝酒呢,哪有空见你这个臭要饭的?”
“实话告诉你吧,今晚过后,霍家祖宅就会过户给美商花旗洋行。”
“谨言下个月升任副旅长,就要明媒正娶迎我做正室夫人,月仙抬为贵妾。”
何清如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到我的耳边。
“林晚,你占着霍家大少奶奶的名分五年,也该挪挪窝了。”
“你以为谨言当年替你挡枪是因为喜欢你?”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何清如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当年开枪的溃兵,是我爹雇来吓唬霍谨言的,为的是逼他退婚。”
“谨言当年扑向你,根本不是救你,他是吓破了胆想拉你当肉盾!”
“只是那颗子弹打偏了,穿过了他的肺,掉进了你的棉袄里。”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轰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拉我当肉盾?
五年。
我以为的舍命相救,我以为的深情厚谊,我为之熬瞎眼睛、熬干骨血的救命大恩。
竟然是一场贪生怕死的误伤!
“你胡说……”
我浑身颤抖,喉咙里泛出一股甜腥。
“胡说?”
白月仙在旁边掩嘴娇笑。
“少爷亲口跟我们说的,他说每次看见你那副感恩戴德的贱样,他心里都恶心。”
“一个包衣奴才的女儿,也配让他霍大少爷舍命去救?”
“他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绣功好,能换钱给他买洋药治病罢了!”
噗的一声。
一口黑血从我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地契纸上。
五年的日日夜夜,我冬天用冻裂的手给他熬药,夏天整夜整夜给他打扇子驱蚊。
我把自己的命都嵌进了这个男人的骨血里。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一块用来挡子弹、用来换药钱的烂抹布!
“按手印吧。”
何清如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逼我们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5
两个巡防营的大兵上前,一脚踩住我的背,将我整个人压平在地上。
刺刀的尖端顶着我的后心,刺破了粗布棉袄。
冰冷的铁锈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我不按。”
我趴在地上,嘴唇贴着冻硬的泥土,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霍谨言想要拿我的命换前程,让他自己来拿。”
“何清如,白月仙,你们这两个吸血的娼妇,霍家的祖坟早晚要被你们挖空。”
“我就算化成厉鬼,也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白月仙脸色骤变,眼神变得阴狠。
“死到临头还嘴硬!”
她踩着高跟鞋猛地踢在我的肋骨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剧痛瞬间从侧腹炸开,肋骨断了。
我闷哼一声,一口血沫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抓着她的手按!”
白月仙恶狠狠地吩咐。
一个大兵抓起我满是竹签的右手,强行去掰我僵硬的手指。
那些竹签原本就卡在甲床和骨节之间,被外力这么一扯,皮肉直接撕裂开来。
鲜红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惨白的指骨。
我痛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浑身的冷汗将内衫湿透,瞬间又在严寒中结成冰霜。
大兵抓着我的大拇指,硬生生按进朱红的印泥盒里,随后狠狠按在供状的落款处。
鲜血和朱砂混在一起,在那张纸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大功告成。”
何清如拿起那张供状,吹了吹上面未干的血迹。
她看着上面的手印,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何小姐,这贱人怎么处理?”
领头的大兵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低声问道。
何清如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烂肉。
“扒了她的衣裳,游街示众,然后押进巡防营的死牢。”
“对外就说,通敌叛国的案犯已经缉拿归案。”
“谨言明天要接受军政部的嘉奖,城里的百姓需要看一场杀鸡儆猴的好戏。”
福伯从雪地里爬过来,抱住何清如的腿。
“表小姐!晚姑娘活不成了啊!不能游街啊!”
“这么冷的天,光着身子游街会冻死人的啊!”
何清如皱了皱眉,抬手一挥。
身后的巡防营士兵立刻上前,枪托狠狠砸在福伯的后脑勺上。
老管家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坑里,红白相间的液体顺着灰白的长发淌了出来。
“福伯——!”
我嘶吼出声,眼角彻底崩裂,淌出两道血泪。
老管家自幼看着霍谨言长大,在霍家做了一辈子牛马,如今为了护我,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拉走。”
白月仙冷声吩咐。
两个大兵粗暴地撕扯起我的棉袄。
破旧的棉絮在寒风中乱飞,像是一场凄凉的葬礼。
碎布条连带着冻结在衣服上的皮肉被硬生生扯下来,血流如注。
我被剥得只剩下一件单薄破烂的白布中衣,整片后背和双臂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中。
寒冷像是一柄钝刀子,一寸一寸割着我的骨头。
他们用铁链穿过我的锁骨,像牵一条野狗一样,将我从牲口棚拖了出来。
霍府的正厅大门敞开着。
里面暖炉烧得通红,留声机里放着靡靡的西洋乐曲。
霍谨言一身崭新的少将呢绒军装,端着洋酒杯,正在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谈笑风生。
听到院子里的铁链声,他转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漫天风雪中撞在一起。
霍谨言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转过了身,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甚至没有走出来,只是朝身旁的副官挥了挥手。
“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我眼前轰然合拢。
将里面的暖光、酒香、欢声笑语,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五年前,他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拉着我的手说:
“林晚,这辈子有我在,绝不让你受半点风霜。”
如今,正是他亲手把我推向了最刺骨的风雪。
6
铁链拖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我赤着脚走在北平城冰冷刺骨的街道上。
脚底板早已被碎石和冰渣扎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身后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皮鞭不断甩在我的背上。
“看啊!这就是通敌卖国的女贼!”
“霍统领大义灭亲,抓了自家的大丫鬟!”
街边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
那些曾经吃过我缝制的棉衣、受过我接济的街坊邻居,此刻全都变了脸。
烂菜叶、臭鸡蛋、带尖的石块,铺天盖地砸在我的头上、脸上、胸口上。
“下贱胚子!霍统领待她那么好,她居然勾结土匪倒卖军火!”
“打死她!这个不要脸的祸水!”
一块尖锐的石头砸在我的额角上,鲜血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我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霍谨言要的民心。
这就是何清如要的公道。
用我的一身碎肉,铺就他们飞黄腾达的大道。
我一路被拖到了巡防营的死牢。
沉重发霉的铁门推开,一股混杂着死尸腐烂、排泄物和潮湿泥土的恶臭扑面而来。
狱卒解开我脖子上的铁链,一脚把我踹进了最深处的水牢。
扑通一声。
我砸进了齐腰深的死水里。
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绿苔和黑油,冰冷刺骨。
水底下全是看不清的碎骨和烂泥,水牢顶部的铁栅栏外,寒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断裂的肋骨在污水里浸泡着,疼得我连呼吸都像是在吞玻璃碴子。
手指上的血已经流干了,伤口泛着死人一样的惨白色,皮肉翻卷着,散发出一阵阵腥臭。
“林晚。”
铁栅栏外传来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
霍谨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黑水里的我。
“账本的底稿在哪?”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账本。
我靠在石壁上,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他。
“什么底稿?”
我吐出一口血沫,冷笑着问。
霍谨言蹲下身子,隔着铁栅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跟我装糊涂。清如查过了,老账房里少了一本最机密的流水册。”
“上面记着这五年巡防营所有的军饷去向,还有北洋军几位大人的签字。”
“林晚,把底稿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个全尸。”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阴森的水牢里回荡,像极了索命的冤魂。
“原来……你怕的是这个啊……”
霍谨言的拳头猛地砸在铁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本账册要是落到督军手里,不仅是我,整个霍家都要被满门抄斩!”
“你以为你守着那本账能救谁?你只能害死我!”
7
我看着霍谨言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原来这个高高在上的少爷,这个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的军官,也会害怕。
“霍谨言,你怕死吗?”
我仰着头,任凭污水浸泡着身上的伤口。
“当年流弹打过来的时候,你拉我当肉盾,你也是这么怕死的吧?”
霍谨言整个人僵住了。
马灯的光晕晃了晃,照出他眼底闪过的一抹慌乱。
“是何清如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
他竟然连哪怕一句谎言、一句掩饰都不屑于给我。
“是啊,她告诉我了。”
我咳出一口带冰碴的污血,眼泪早已流干了。
“霍谨言,五年前在死人堆里,我为了救你,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求大夫。”
“大夫说要参汤吊命,我割了自己手臂上的肉去药铺换参须。”
“我右边胳膊上那条半尺长的疤,你上个月纳白月仙的时候,还嫌它丑,说看着恶心。”
我抬起颤抖的右臂,撕开破烂的布条,露出那道扭曲狰狞的伤疤。
在黑水和血污的浸泡下,那道伤疤发白外翻,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霍谨言别过头去,不去看我的手臂。
“林晚,乱世之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霍谨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彻底撕下了伪装。
“当年是你自己犯蠢,怪不得别人。”
“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安分守己做个偏房,霍家总有你一口饭吃。”
“可你偏要抓着大权不放,偏要跟清如作对,偏要挡我的路!”
“既然你这么想当圣人,那就去死吧。”
霍谨言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下摆。
“底稿在哪,你不说我也能搜出来。”
“不过你放心,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明天清早,军政部的死刑令就会下来,通敌叛国,明正典刑。”
霍谨言提着马灯转身,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谨言!”
我拼尽全身力气,从污水里撑起身子,嘶声大喊。
“霍家的祖坟,我当年立了血誓,生是霍家人,死是霍家鬼。”
“你猜,老祖宗在底下,是认我这个磕头冲喜的媳妇,还是认那两个洋鬼子和暗娼!”
霍谨言停下脚步,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霍家的祖坟早就卖给洋人了。”
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何来祖宗?”
铁门咣当一声合上,水牢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黑暗。
祖坟卖了。
为了换他的军功,为了换何清如去西洋的船票,他连祖坟都卖了。
我脱力地跌回黑水里,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髓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冰蚁在啃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我淹没。
8
后半夜的时候,水牢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回进来的不是霍谨言,而是何清如和白月仙。
两个人身上穿着考究的皮草,手里各自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
两个狱卒搬来两把太师椅,垫上厚厚的棉垫子,伺候着她们坐下。
“把人捞上来。”
白月仙指了指黑水里的我。
狱卒立刻用带铁钩的长杆,穿透我的肩胛骨,像拖死鱼一样把我从水里拽了上来,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铁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碎肉。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个人麻木得像一段枯木。
何清如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林晚,不得不佩服你,骨头真硬。”
何清如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
“谨言在书房里找了一整夜,把地砖都撬开了,硬是没找到那本底册。”
“你到底把底册藏哪了?”
我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不说话?”
白月仙走上前,从手包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刀。
“何小姐,跟这种贱骨头废什么话。”
白月仙蹲下身,冰凉的刀尖贴在我的脸上。
“她当年不就是凭着这张有几分姿色的脸,把少爷迷得五迷三道的吗?”
“今天咱们就把她的脸皮一层层剥下来,看她招不招。”
刀尖顺着我的眼角划下来。
皮肉被割开的冰凉感清晰地传来,鲜血顺着腮帮子流进嘴角。
腥甜,温热。
“白月仙。”
我睁开眼,死死盯着这个风尘出身的女人。
“你以为你抱上霍谨言的大腿,就能洗干净你八大胡同的窑子气?”
白月仙脸色一变,手上的刀猛地用力,直接扎穿了我的腮帮子。
“小贱妇!你找死!”
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混着断掉的碎牙。
“你不过……也是一条狗……”
我含着血,含糊不清地冷笑。
“等霍谨言坐稳了位置……何清如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挑拨离间?”
何清如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一脚踩在刀柄上。
刀尖直接贯穿了我的整个下颌,将我的嘴和地面的石板狠狠钉在一起。
“林晚,我和月仙早就结成同盟了。”
何清如的声音里透着残忍。
“洋行的大班已经答应,只要谨言升了师长,南方的烟土专卖权就是我们俩的。”
“至于你那个底册,找不到也无所谓了。”
何清如从包里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在我眼前晃了晃。
“军政部刚刚批复的特决令。”
“巡防营通敌案,主犯林晚,证据确凿,判处凌迟,大雪封门之夜,立即执行。”
“凌迟?”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涌出,堵住了气管。
“不错,凌迟。”
何清如笑靥如花。
“不过谨言仁慈,嫌太血腥,特批用重刑杖毙。”
“一百军棍,打碎全身骨头,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现在,时辰到了。”
何清如转过身,对身后的四个刑讯狱卒摆了摆手。
“动手吧,打得响一点,给咱们霍府大喜的日子,添点动静。”
9
四个身材魁梧的狱卒走上前来,手里提着碗口粗的熟铜军棍。
他们把我死死按在长条木凳上,粗大的麻绳将我的四肢和脖子捆在木头上。
贯穿下颌的银刀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我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仰面看着漆黑肮脏的牢顶。
透过高处的铁窗,我能看见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大雪深处,隐隐传来鞭炮齐鸣的声响。
霍家大宅在开宴了。
霍谨言为了庆祝升官,宴请全城的达官贵人、军阀政要。
戏台子上大概正在唱着《贵妃醉酒》,锣鼓喧天,宾客满座。
而我,被绑在阴暗潮湿的死牢里,等待骨肉成泥。
“打!”
何清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第一棍重重砸在我的后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牢里炸响,像是一柄巨锤砸碎了胸膛。
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喉咙里喷出一大蓬黑色的血雾。
“一!”
狱卒大声报数。
第二棍砸在胯骨上。
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清晰可闻,剧烈的抽搐让我整个人几乎要把麻绳崩断。
“二!”
“三!”
军棍如雨点般落下来。
皮肉在木棍下绽开,鲜血浸透了整张长凳,顺着木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白月仙和何清如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拍手叫好。
“用力点!没吃饭吗?”
白月仙尖声笑着。
“三十!”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渐渐涣散,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血红。
那些喧嚣的鞭炮声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越来越远。
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春天。
霍谨言刚从昏迷中醒过来,靠在床头,握着我满是针眼的手。
“晚晚,等我好了,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他说得那么真诚,眼里泛着泪光。
我相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年。
我用五年的青春,用一双熬瞎的眼睛,用满手的烂疮和鲜血,换来了这一百记断骨碎肉的军棍。
“六十!”
脊椎骨断了。
我的下半身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内脏大概已经全碎了,大团大团发黑的血块不断从嘴里涌出来。
好冷啊。
水牢里的冷风吹在烂肉上,竟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何清如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半阖的眼睛。
“林晚,服不服?”
她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蝼蚁。
我费力地扯动嘴角,脸颊上被割开的伤口撕扯着,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笑。
“何清如……白月仙……”
我用尽最后一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
何清如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底册……根本不在霍家……”
黑血不断从我嘴里涌出,染红了胸口破碎的布条。
“我昨天……让福伯……送去督军府了……”
“上面……不仅有烟土……还有何家勾结洋人……倒卖军火的全部提单……”
何清如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月仙也吓得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惊恐。
“你说什么?!你个疯婆子!”
“霍谨言……完了……你们……全都要陪葬……”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
福伯没有把账本送走,福伯已经死了。
那本底册,早就被我烧成了灰烬,和霍谨言给我的婚书一起,化在了昨天的雪水里。
但在死前,我给他们种下了一颗生不如死的毒刺。
多疑的霍谨言,贪婪的何清如,狠毒的白月仙。
他们会在无休止的猜忌和恐惧中,自相残杀,撕咬成碎片。
10
“打!给我狠狠打!打死她!”
何清如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优雅和高贵。
几个狱卒手里的军棍更加疯狂地落下。
骨头彻底碎成了烂泥。
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疼痛消失了。
寒冷也消失了。
铁窗外的大雪落得越来越厚,将整个北平城彻底掩埋。
远处的炮竹声声声入耳,霍府的红灯笼照亮了半边天空。
少爷霍谨言正搂着新纳的娇妾,举杯向洋人致意,大笑着畅想他的将军之路。
高墙之下,死牢之中。
我咽下喉间涌上的最后一口黑血。
十指插满竹签的双手垂在冰冷的血泊里。
我缓缓合上了双眼。
成了一具无人认领的枯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