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替嫁
花轿抬进沈府侧门时,我正跪在祠堂里,听着嫡妹沈明珠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嫁!定北侯克妻,前头两个未婚妻,一个没了,一个疯了,我才不要去送死!”
继母柳氏哄了半宿,哄不住,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是沈家长女,沈明棠,生母早逝,自小养在江南外祖母身边,去岁才接回京城。在这府里,我是个,多出来的人。
“明棠,”父亲沈知远别过脸,声音发紧,“你妹妹身子弱,担不起这门亲事。你……替她嫁了吧。”
一道赐婚,原本指的是沈家嫡女。可嫡女不肯赴死,便由我这个,无人疼惜的庶……不,是原配所生、却被当作浮萍的女儿,顶上花轿。
我垂着眼,没有哭,也没有闹,闹也无用。
在这府里,我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女儿嫁。”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我外祖母留给我的那口旧食箱,让我带走。”
柳氏巴不得我痛快应下,连连点头。
第二日,盖头落下,唢呐声起,我被抬进了传闻中,连鸟儿都不敢落的定北侯府。
花轿落地,无人迎亲,只有管家,沉着脸,引我穿过一重又一重,寂静得可怕的院落。
喜娘的手抖得厉害,悄悄叮嘱我:“夫人,夜里……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别出声。”
我心头一凛。
这侯府,到底藏着什么?
2 新婚夜
喜房里,红烛高烧,我独坐床沿,盖头下,手心全是汗。
不知等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沉稳,停在我面前。一柄玉如意,挑开盖头,我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男人一身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半分新郎的情意,只有审视,像在看一桩,棘手的差事。
这便是定北侯,萧珩。
“沈家换了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我没有躲,“嫡妹身子弱,由我替嫁。侯爷若要怪罪,怪罪沈家便是,与我……”
“本侯对娶谁,并无兴趣。”他打断我,语气淡漠,“既进了这门,你便是侯府夫人。但本侯有三章约法。”
“其一,各居一院,互不打扰;其二,府中之事,你不必过问,也莫要乱走;其三,安分守己,本侯保你,衣食无忧。”
形同陌路的夫妻。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反倒落了地。如此也好,我本就不指望,什么夫妻情分。
“好。”我应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侯爷放心,我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深深看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一个被推来替死的姑娘,竟这样镇定。
当夜,他果然去了外间。
夜半,我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睁眼一看,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似有血珠,滴落。紧接着,门被匆匆拉开又合上,萧珩一身夜行衣,肩上带伤,很快消失在月色里。
他深夜带伤,去了何处?
我屏住呼吸,心头狂跳。
3 下马威
第二日,我才真正看清,这侯府的成色。
侯爷不待见我,府里的下人,便也学着捧高踩低。我住的“听竹院”,说是夫人居所,实则偏僻冷清,分派来的丫鬟婆子,一个个,懒懒散散,言语间,还带着试探和轻慢。
管厨房的周妈妈,更是直接,送上来的早膳,竟是些,剩了的、凉透的饭菜。
“夫人初来,将就些吧。”她皮笑肉不笑,“府里规矩大,可不像外头,那么多讲究。”
我看着那碗冷饭,没有发作,只淡淡一笑。
“妈妈说得是。”我说,“我本就不挑。只是这厨房,借我用一用,可使得?我自己,做口吃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被欺负了还肯自己下厨的夫人,便撇撇嘴,由着我去。
我命随身丫鬟青禾,取来外祖母留下的旧食箱,又要了些寻常的米面、鸡蛋、新摘的青蔬。
灶火生起来,我挽起袖子,和面、擀面、摊饼,又将鸡蛋打散,配上葱花,做了一碗热腾腾的蛋花羹,顺带烙了几张,金黄酥脆的葱油饼。
不过片刻,香气,便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几个原本懒散的下人,闻着香味,都不自觉地,凑了过来,咽着口水,再看我的眼神,已悄悄变了。
我笑着,把饼分给众人。
“跟着我,少不了你们一口热饭。”我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只是有一样,我这人,恩怨分明。谁若真心待我,我必厚待;谁若存心使坏,我也,绝不轻饶。”
众人捧着饼,又羞又愧,纷纷低下头。
就在这时,青禾脸色发白地,从外头跑进来,压低声音。
“小姐,不好了,我在厨房后头,看见……看见一个白影,一闪就没了!”
4 外祖母
夜深人静,我望着那口旧食箱,总会想起,江南的外祖母。
外祖母姓苏,闺名苏婉,出身苏州一户,做糖点的人家。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巧手,一块普通的面团,到了她手里,能开出花来。
后来家道中落,她嫁了外祖父,夫妻俩,靠着一间小小的糖铺,起早贪黑,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我生母,是她唯一的女儿,远嫁京城,早早,便没了。
母亲走后,外祖母怕我在继母手底下受委屈,硬是把我接去江南,亲自抚养。
“棠棠,记住,”她总一边揉面,一边教我,“这世上,谁都可能,靠不住,唯有,你自己的本事,不会负你。”
她教我认糖、熬糖、起酥、制香,从最基础的,揉面、控火教起,一丝不苟。她常说,做点心,和做人一样,急不得,也假不得,差一分火候,味道,就变了。
她还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一个,心里透亮、不卑不亢的人。
“女子,不必依附谁,也能活得很好。”她摩挲着我的发顶,“你看外祖母,无依无靠,不也,把这铺子,把你,都养得好好的。”
在江南的那些年,虽不富裕,却是我,最温暖的时光。
外祖母走得安详,临终前,把这口,传了几代的旧食箱,和满箱的方子,都留给了我,也把那份,女子当自立的骨气,种进了我骨血里。
所以,被推上花轿时,我没有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嫁到哪里,只要有这双手、这身手艺,我就饿不死,也,垮不掉。
只是我那时还不懂,外祖母教我的,何止是点心——她是早早,替我备好了,在这深宅里,安身立命的底气。
5 第一炉点心
白影之事,我按下没声张。
侯府水深,我初来乍到,看不清的东西,先记在心里,不宜自乱阵脚。
我反倒安心,在听竹院,支起了小灶。
外祖母家,曾是江南有名的“沈记糖铺”,我自幼跟着她,学了一身做点心、熬糖、制香露的手艺。从前在江南,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想着,既然要在这府里,长长久久地过,总得,给自己找点安顿。
我用上好的面粉、猪油、豆沙,细细和面、起酥,做了一炉江南的“莲花酥”。又取新摘的桂花,熬了一小罐桂花糖,配上软糯的山药,蒸了一碟桂花山药糕。
火候到时,我掀开蒸笼,一炉莲花酥,层层起酥,形如白莲,山药糕莹白如玉,撒着金黄的桂花,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正尝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珩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那碟莲花酥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素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态的神情,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神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怀念与痛楚。
“这酥……”他声音有些哑,“谁教你做的?”
我心里诧异,如实答:“外祖母教的,江南的旧法子。侯爷……尝尝?”
他没有动,站了许久,终究,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青禾小声嘀咕:“侯爷这是怎么了?”
我拈起一块莲花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疑云渐起。
这味道,莫非,与他的什么故人有关?
6 一盏灯
那炉莲花酥,让萧珩失态,谜底,在几日后,由他,亲自,揭开。
那一夜,他来到,听竹院,神情,少见地,柔和,又带着,深深的怀念。
“你做的莲花酥,”他轻声说,“是我母亲,生前,最拿手的点心。”
原来,他的母亲,老定北侯夫人,出身江南,自幼,也学过,一手,江南的糖点。她性情温婉,最疼,萧珩,常常,亲手,做莲花酥,给年幼的他吃。
“我母亲,做的酥,也是这个味道,层层起酥,形如白莲。”他眸光,悠远,“她总说,做人,要像这莲,出淤泥,而不染,心里,透亮。”
“七年前,父兄,在北疆,殉国的消息,传回京城,我母亲本就体弱,闻讯,一病不起,没多久便也去了。”他声音,低沉,“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无论如何,要查清父兄的死因,护好侯府,护好忠良之后。”
我静静听着,终于明白,他当日,为何那样仓皇。
那一炉酥,撞开了他,思念母亲的,闸门。
“所以,”我望着他,心里发酸,“你怀疑,老侯爷的死,另有隐情,也有夫人的遗愿在里头。”
“是。”他看着我,“这些年,我凭着,母亲留下的,一点线索,暗中查访。如今,又遇上,会做母亲味道的你。”
“明棠,”他郑重地,握住我的手,“我信,这是天意。”
我反手,握住他。
“你母亲的心愿,我陪你,一起了。”我说,“往后,你想吃莲花酥,我便常常给你做。”
他眼底,泛起微光,像黑夜里被人,重新点亮的,一盏灯。
7 立规矩
自打那炉点心,听竹院里的人心,便彻底稳了。
下人们见我虽不张扬,却有真本事,待人又宽厚,一个个,都收了轻慢之心,真心实意地,当起了差。周妈妈更是,再不敢送冷饭,每日的份例,都置办得妥妥帖帖。
我趁热打铁,把院里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
各司其职,赏罚分明,月钱足额,绝不克扣。我还把手艺,教给青禾和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院里的小日子,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热气腾腾。
这一日,我正带着众人,清点外祖母留下的食箱。
那口箱子,是老红木的,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暗藏机关,分了许多层,除了各色模具、小器具,还有外祖母,亲手记下的几册,点心与香露的方子。
我一册册翻着,忽然,指尖一顿。
最底层的暗格里,东西,被人动过——一方我压在里头的、母亲留下的旧帕子,位置,偏了。
有人,趁我不在,翻过我的东西。
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侯府里,有人在盯着我。可我一个刚进门、无依无靠的夫人,身上,有什么,值得人惦记?
入夜,我故意吹熄了灯,和衣而卧,留了个心眼。
三更时分,窗纸,果然又被人,轻轻捅破了一个小洞,一道黑影,屏住呼吸,听着屋里的动静。
我攥紧了被角,心跳如擂鼓。
对方,究竟想找什么?
8 青禾
我从江南,带回的,只有一个丫鬟,名叫青禾。
她比我小一岁,是个,苦命的孩子。家乡遭了灾,爹娘养不活,把她,卖了两回,是外祖母,心软,把她买下,留在身边。她打小,跟着我,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我替嫁入京,前路未卜,本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放她自由,她却死活不肯。
“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红着眼,“夫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撇下你。”
进了侯府,人心复杂,她是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有一回,府里一个,管事的婆子,见青禾老实,又以为我,不得宠,便故意刁难,支使她,干重活,还言语羞辱。我知道后,二话不说,带她,去讨说法,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婆子,驳得哑口无言。
“青禾,是我带来的人。”我冷声道,“谁若再敢,欺负她,便是,打我的脸。”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轻贱青禾。
她也越发,尽心,替我,把院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在我,身陷险境时,更是寸步不离,甚至,愿陪我,一同赴死。
夜深,我常拉着她的手,说:“傻丫头,等将来,我一定,给你风风光光地,寻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却总是摇头。
“我不嫁,我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
在这,人人讲利益、论尊卑的侯府里,我们这两个,从江南来的孤女,彼此依靠,相互取暖。这份情谊,比任何,金玉珠宝,都更让我,珍惜。
9 侯府旧闻
那夜的黑影,没有进一步动作,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我却再难安睡,第二日,便借着和院里老人唠家常的由头,有意无意地,打听起这侯府的旧事。
周妈妈如今,对我心服口服,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跟我讲了实话。
“侯爷的头一位未婚妻,是镇国公府的姑娘,知书达理,两人也是,青梅竹马。”她叹道,“可就在大婚前一个月,姑娘忽然,得了急病,没几日,人就没了。”
“第二位,是翰林院的千金,定亲后没多久,竟一夜之间,疯疯癫癫,口里只喊‘有鬼’,没过多久,人也……没了。”
“外头便都传,是侯爷命硬,克妻。”周妈妈声音发颤,“可老奴在府里多年,心里清楚,这里头,邪性得很。两位姑娘,都是好端端的,怎么偏巧,都在要嫁进侯府时,出了事?”
我静静听着,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有,”周妈妈凑近了些,“自打那以后,府里一到夜里,就常有人,瞧见白影,听见女子的哭声。下人们,都说是头一位夫人,含冤不散……”
闹鬼。
我想起自己,亲眼撞见的那道白影,和夜里,捅破窗纸的黑影。
“妈妈,”我沉声问,“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我只问你,两位姑娘出事前后,府里,可有什么,外人进出,或是,谁的行迹,反常?”
周妈妈一愣,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脸色骤变,立刻噤了声,低头退下。
我回头,只见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月亮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10 夜探
管家那一眼,让我越发笃定,这侯府的秘密,就藏在,人人避讳的沉默里。
我没有再声张,只暗暗留心。
当夜,我又被一阵异响惊醒。这一回,我没有躲在被里,而是壮着胆子,披衣起身,循着声音,悄悄摸了出去。
月色昏暗,回廊尽头,一间平日紧锁的厢房,竟透出微光。
我屏住呼吸,贴近窗缝,往里一看——
萧珩背对门口,正赤裸着上身,自己处理肩上的伤。那道伤口,狰狞狰狞,旁边的铜盆里,水已染红。他动作一顿,显然是,伤得极深,够不到,额角,渗着冷汗。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推门,走了进去。
他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看清是我,才稍稍收敛,却立刻冷下脸。
“谁让你进来的。”
“侯爷这样的伤,自己处理,会感染。”我没有退,声音虽轻,却很稳,“我外祖母,懂些医理,我也学过。让我来吧。”
不待他拒绝,我已取过干净的布巾、烧酒,走近前去。
他僵了一瞬,终究,没有再拦。
我低头,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尽量放轻。借着灯火,我看见他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触目惊心,每一道,都像是,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勋章。
“这伤,”我忍不住问,“是从哪儿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他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缓和了些。
包扎好,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我,目光复杂。
“今夜之事,”他一字一句,“你不曾看见,不曾来过。对谁,都不许提起。”
“为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侯爷,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他瞳孔微缩,没有回答。
但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给了我答案。
11 暖寿
我是从周妈妈口中,偶然得知,那一日,是萧珩的生辰。
“侯爷,从不做寿。”她叹道,“老侯爷,父子走后,这日子,便成了他,最不愿提的一天。”
我心里,莫名一软。
那天,他照旧,在书房,忙到深夜。我没有声张,只在听竹院,静静备下一桌,寻常却用心的吃食。
我亲手擀了,细如发丝的长寿面,又用豆沙,做了几枚,粉嫩的寿桃,蒸了一笼,松软的寿包,还熬了一碗,暖身的甜汤。
面,要一根到底,寓意福寿绵长;寿桃,要做得精巧,讨个好彩头。这些,都是外祖母,教我的。
子时,我让青禾,提着食盒,去请他。
他本想推辞,来了,却在看见那桌,热腾腾的吃食时,怔住了。
“今日,是你生辰。”我轻声道,“侯爷,趁热,吃碗面吧。哪怕……就当,讨个吉利。”
他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眸光,一点点,化开。
他坐下,捧起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安静。
“多少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从今往后,我记得。”我望着他,“每年,我都给你做。”
他抬眼,深深看我,那目光里,有东西,悄无声息地,落了地,生了根。
那一夜,他没有再回外间,只在烛下,陪着我,说了许久的话。
我知道,我焐热的,不只是他的胃,是他,孤独了太久的心。
而我没料到,这碗寻常的寿面,会让他在多年后,仍念念不忘。
12 桃花酥
自那夜之后,萧珩对我,虽依旧冷淡,却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他再没提过“各居一院”的话,有时处理公务到深夜,竟会,默不作声地,踱到听竹院附近,站一会儿,又走。
我装作不知,只把心思,放在点心上。
春日桃花开得正好,我采了新鲜的桃花瓣,用蜜渍了,配上细腻的豆沙,起了层层酥皮,做了一炉,精致的桃花酥。又将桃花,入了糖,酿了一小坛桃花酿,蒸了些,软糯的桃花糕。
出炉时,粉白的酥点,缀着浅浅的花痕,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煞是好看。
我想着他,夜里常处理公务,想来,宵夜总是凑合,便让青禾,趁热,送了一碟,去书房。
我本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冷淡地搁下。
谁知,那碟桃花酥,竟被吃了个干净,空碟,还被特意,送了回来。
第二日,第三日,我换着花样,做杏花糕、梨花酥、柳叶饼,每回送去,都没剩过。
青禾偷偷笑:“小姐,我瞧着,侯爷这是,盼着您的点心呢。”
我嘴上嗔她胡说,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甜。
那是一种,奇妙的靠近。他不说,我也不点破,只在这一粥一饭、一点一心之间,两个原本陌路的人,被灶火与甜香,悄悄拉近。
直到这一日,青禾送点心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个,没有署名的小木盒。
“小姐,这是方才,有人放在院门口的。”她声音发颤,“我打开一看……”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乌黑的、断成两截的簪子,簪下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
“多做,必死。”
13 回门
那枚断簪,我锁进了匣中,没有声张。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对方越怕我做什么,越说明,我与萧珩,走近了,便会触动,某些人的忌讳。
几日后,到了我回门的日子。
按规矩,新妇要回娘家省亲。萧珩公务在身,本说,让管家陪我,临行前,却又改了主意,亲自,陪我回了沈家。
侯府的车驾,停在沈家门口,阖府上下,都迎了出来。
继母柳氏,见萧珩竟亲自陪着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热情地,迎上来。嫡妹沈明珠,躲在人群后,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惊疑。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替她去送死的人,竟好端端地,回来,还得了侯爷,亲自陪同。
宴席上,柳氏话里话外,打探侯府的事,又假意嘘寒问暖,暗地里,却想套我的话。我一一,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席间,我去更衣,沈明珠忽然,拦住了我。
“姐姐好本事。”她酸溜溜地,压低声音,“才几日,就把侯爷,迷得团团转。我倒要看看,你这好日子,能过几天。”
“妹妹说笑了。”我淡淡一笑,“我不过是,安分守己。这侯府夫人的位子,是你,亲口让给我的,如今,又何必,后悔?”
她被噎得,脸色铁青。
回程的车上,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那妹妹,方才在茶里,动了手脚。”
我心头一惊。
“本侯已经,让人换了。”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往后回门,本侯,陪你。”
14 上元灯
转眼,到了上元佳节。
京城,解除宵禁,满城,张灯结彩,处处,火树银花。萧珩,难得,得空,竟主动,邀我,一同,上街,赏灯。
我心里,又惊又喜,换上,轻便的衣裳,随他,出了府。
街上,人潮如织,各色花灯,流光溢彩,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悬着灯谜的,灯棚。小贩,沿街叫卖,热汤圆、糖人儿,孩童,提着灯,嬉笑,追逐,热闹,非凡。
他不动声色地,护着我,替我,隔开拥挤的人潮,又在我,看一盏,精巧的走马灯时,停下脚步,耐心,陪着。
“想要?”他问。
我笑着摇头,目光,却被,灯棚下的,灯谜,吸引。
他循着,我的目光看去,竟,伸手,取下,那则,最难的灯谜,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谜底,为我,赢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
我提着灯,心里,甜丝丝的。
我们又在,桥头的小摊,各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黑芝麻汤圆,软糯香甜,暖意,一直,淌到心底。
夜深,归来的路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借着,满城灯火,认真地,看着我。
“明棠,”他说,“从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有,刀光剑影。是你,让我,又看见了,人间的,灯火。”
我望着他,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他,温柔的眼。
那一刻,我忽然相信,所有的,等待与奔赴,都值得。
而我没料到,这份,短暂的安宁之后,一张,更大的网,正悄然,张开。
15 老夫人
侯府里,还有一位,我尚未见过的长辈——萧珩的祖母,太夫人。
她年逾古稀,常年礼佛,独居在府西的清净别院,不大理事。听闻我替嫁入府,这一日,忽然派人,来请我。
我心里清楚,这是长辈,要亲自,掂量我这个,进门的孙媳妇。
我备了几样,亲手做的、清淡适口的素点心,又带上新制的檀香,随人去了。
太夫人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见到我,不冷不热,先问了些,诗书礼仪、家世人品,又看似随意地,问我,如何看待,这侯府的“克妻”之名。
“回祖母,”我不卑不亢,“媳妇以为,所谓命数,多是人心。两位姑娘的事,疑点重重,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媳妇,既嫁了侯爷,便信他,也愿,与他共担。”
她深深看我一眼,又尝了我做的素点,眸光,微微一动。
“这手艺,是沈记糖铺的路数。”她说。
我心中一凛,应道:“是外祖母,亲传。”
后来,她又留我,说了半日话,看我言行得体、心地坦荡,又听闻我,如何,收服下人、善待丫鬟,那张肃然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意。
“好孩子,”她握住我的手,“哀家,本怕珩儿,再娶进一个,受不起这风浪的。如今看来,是你,能陪他,扛事。”
她当即将,侯府中馈的钥匙,交到我手里,又叮嘱我,往后,护好自己,也护好萧珩。
得了长辈的认可,我在这侯府,才算真正,立稳了脚跟。
而我隐隐觉得,那张,正朝我收紧的网,也已,越来越近。
16 惊变
回门之后,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明珠的嫉妒,府里的鬼影,还有那枚断簪,种种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收紧。
那一夜,风雨大作。
我睡得不安稳,恍惚间,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脑子,渐渐发沉,四肢,竟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迷蒙中,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鬼”,缓缓飘了进来,惨白的脸,凑到我床前,伸出手,似要,掐住我的脖子。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那只冰凉的手,触到我喉咙的刹那,一道寒光,破门而入!
“住手!”
萧珩如雷霆般,冲了进来,一剑,劈开那“女鬼”。对方惊呼一声,竟是个,活生生的人,白衣之下,藏着利刃,见势不妙,翻窗便逃。
萧珩没有追,径直,扑到我床边,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明棠!你怎么样?!”他素来沉稳的声音,竟带着,罕见的慌乱与颤抖。
那股甜香,渐渐散去,我缓过劲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浑身发抖,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别怕,有我在。”他紧紧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字一句,“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窗外,风雨如晦。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明白——
那所谓的“鬼影”,从头到尾,都是人为。而他们,终于,对我,下了杀手。
17 他的心事
那些日子,我渐渐,读懂了萧珩,藏在冷面之下的心事。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对我好,却又在,靠近时,克制地,退开。
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江南的吃食,第二天,就让人,寻来;会在我夜里,制香时,默默站在廊下,替我,挡住夜风;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处置了,那些,对我不敬的人。
可他,从不说破,甚至,有时会刻意,对我冷淡,仿佛,要与我,保持距离。
有一回,我夜里,去送宵夜,听见他在书房,与心腹说话。
“夫人,是无辜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这条路,注定凶险。我怕,我动了心,便有了软肋,更怕……护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重蹈,那两个姑娘的覆辙。”
“可我,又舍不得,放她走。”
我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烫。
原来,他的疏远,不是无情,是太怕失去;他的克制,不是不爱,是把我,看得,比他自己,还重。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我,神色一慌,像是被,撞破了,藏得最深的秘密。
“我都听见了。”我望着他,目光坚定,“萧珩,你不必,一个人扛。我不是,需要你,藏起来保护的,易碎之物。我愿意,与你,并肩。”
“你若怕,护不住我,那便,让我,也学会,护你。”
他怔怔看着我,眸中,惊涛翻涌,久久,才伸出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那一夜,两颗心,再无隔阂。
18 同盟
那夜之后,萧珩,对我再无隐瞒。
他将我,安置在他的主院,又加派了护卫,这才在烛下,把这盘棋,缓缓讲给我听。
“本侯的父亲,老定北侯,当年,镇守北疆,屡破敌兵。”他目光沉凝,“七年前,一战,我父兄,孤军深入,援军,却迟迟不到,最终,被困殉国。”
“朝廷说是,兵败,可我查到,那是因为,有人,把我军的布防图,泄露给了敌国。”他攥紧了拳,“我回京,是为了,彻查这桩,通敌旧案,为父兄,讨回公道。”
“而那两任未婚妻,”他声音一冷,“她们,都是因为,无意中,撞见了线索,才被人,灭了口。对外,便成了本侯‘克妻’。”
我听到这里,心头剧震,终于,把所有的碎片,串了起来。
鬼影、断簪、迷香、谋杀——都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为了阻挠萧珩查案,所布的局。
“他们怕你,也怕我,知道得太多。”我轻声说。
“是。”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所以我才,与你约法三章,本想,让你,置身事外,保你平安。可我没想到,他们,连你,也不肯放过。”
“明棠,”他郑重地,握住我的肩,“如今,你愿不愿意,与我,结盟?这条路,凶险万分,你若不愿,我立刻,送你出城,隐姓埋名,保你一世安稳。”
我望着他,看着这个,把所有危险,都自己扛下的男人,心里,又酸又暖。
“我嫁的,是你。”我一字一句,“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案子,我陪你查。”
他眼底,瞬间涌起惊涛般的光,重重,握住了我的手。
而我心里,已开始盘算——要引出内鬼,或许,我这一身,制香做点心的手艺,正是最好的饵。
19 旧人
为了,把案子,查实,我陪萧珩,悄悄寻访,一位,当年的旧人。
那是,头一位未婚妻,镇国公府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绣春。当年,姑娘“暴病”身亡后,她便被,打发了出去,如今,在城郊,靠着,一间小茶摊,过活。
我们,寻到她时,她起初,满脸警惕,闭门,不肯见。
是我,独自,上前,把我亲手做的,一碟点心,放在门口,又将,萧珩,这些年,如何,暗中查访、如何,从未忘记,姑娘的冤屈,一一,讲给她听。
门,终于,开了。
绣春,红着眼,道出了,当年的隐情。
“我家姑娘,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忽然,暴病?”她哽咽,“她出事前,曾偷偷,跟我说,她在,侯爷书房外,撞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还听见了,‘北疆’‘布防’几个字。她吓得,不轻,说要,告诉侯爷。”
“谁知,没过几日,她就……”绣春抹泪,“她喝的药,是府里,一个新来的,婆子,送来的。可她一走,那婆子,也不见了。”
“第二位姑娘,怕是,也查到了什么,才被,逼疯、害死。”
这条线索,与萧珩,所查的,通敌旧案,严丝合缝。
姑娘们,不是“克”死的,是因,撞破了,那伙人的秘密,被,灭了口。
绣春,还交出了,当年,姑娘,偷偷留下的,一张,写着,半个印记的,旧帕子,成了,后来,指认真凶的,重要凭据。
“求侯爷,”她扑通跪下,“一定,为我家姑娘,申冤。”
萧珩,郑重,扶起她,一字一句。
“我以,定北侯的,名义起誓,此案,必雪。”
而有了,这些,人证物证,我心里,那盘,引蛇出洞的棋,也渐渐,成形。
20 香露计
我把计划,说给萧珩听。
“对方,藏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硬查,打草惊蛇。”我道,“可我能制香。懂香的人,对气味,最是敏感。我若配出一种,独特、又能追踪的香,悄悄,做进点心里,谁动了手脚,谁身上,便会留下,洗不掉的气味。”
萧珩眸光一亮。
我便闭门,配起香来。
我取了几种,气味独特、又极难散去的香料,细细调配,做成一种,平日几乎,闻不出来,却能在特定香露下,显出痕迹的“引踪香”,又将它,不着痕迹地,掺进,送往各处的点心里。
随后,我们,故意放出消息,说我,在整理旧物时,找到了,老侯爷留下的,一封关键信件,就锁在,书房的匣中。
这是,请君入瓮。
当夜,果然有贼,潜入书房,撬开匣子,又顺手,取了那碟,做了记号的点心。
贼人逃得快,护卫,佯装追赶不及。
第二日,萧珩的人,拿着我配的,显影香露,在府中,逐一排查。
雾气般的香露,喷过,一个看似,最不起眼的人,袖口与指尖,竟隐隐,显出,淡淡的异色——正是,侯府里,平日,老实本分、谁都不曾怀疑的,账房先生。
人赃并获,那账房,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可审过之后,我们却发现,他不过是,受人指使,安插在府里的,一枚棋子。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他抖如筛糠,“真正的主子,身份,我根本,够不着,只知道……只知道,是朝中,一位,大人物。”
线索,断在了这里。
而那位,只手遮天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21 旧伤
账房被擒,府里的鬼,算是除了,可幕后的黑手,仍藏在,更高的地方。
那几日,萧珩,一边顺藤摸瓜,一边,也要防着,对方,狗急跳墙。
一个雨夜,他处理完公务,来到我屋里,看着我,熬安神汤,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我。
“明棠,”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脆弱,“这些年,我活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父兄走后,我夜夜,做噩梦,梦见他们,问我,为何,不为他们报仇。”他低声说,“我不敢,靠近任何人,因为我怕,我护不住,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因我而死。”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收紧手臂,“直到,你嫁进来。”
我手里的汤勺,一顿,心口,像被什么,温热地,填满。
“你别怕。”我转过身,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父兄的仇,我陪你报;你的噩梦,我陪你,一起醒。”
“刀,也该有鞘了。”我轻声说,“我,愿意做,你的鞘。”
他浑身一震,深深,望着我,眸色,越来越深,终于,低头,吻了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吻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意,与失而复得的珍重,烛火,在帐上,投下,温暖的影。
情到深处,他却在最后,克制地,停住,抵着我的额头,哑声道:“等这一切,了结,我要,风风光光,重新,娶你一回。”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而此时,外间,一封密信,连夜送到——账房,熬不住,终于,招出了那个名字,与一份,藏在京郊别院的,通敌铁证。
那名字,竟与,当今,权势最盛的一位王爷,有关。
22 金戈
一个,下着雪的夜里,萧珩,又被,旧梦,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我点亮灯,握住他的手,他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良久,第一次,对我,讲起了,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恶战。
“那一战,敌军,夜袭,我们,孤军,被围,援军,迟迟,不到。”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雪,下得,齐膝深,弟兄们,饿着肚子,苦战了,三天三夜,伤亡,惨重。”
“我身边,一个,跟我,一同长大的,亲兵,叫阿虎,为了,替我,挡下,一支冷箭,当场,就……”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他到死,都还喊着,让我,活下去,带兄弟们,回家。”
“可我,连他的尸身,都没能,完整地带回来。”
我听得,心口,发紧,伸手,轻轻抱住他。
“不是你的错。”我低声说,“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靠在我肩上,卸下了,所有的,铠甲,“这些年,我夜夜,梦见,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梦见,他们,问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我不敢,停下来,不敢,软弱,因为我,背负着,他们的命,和,他们,家人的,指望。”
“直到,遇见你。”他抬起头,看着我,“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敢,稍微,像个,普通人,一样,喘口气。”
我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
“萧珩,活下来,不是罪。”我说,“你好好活着,为他们,讨回公道,护好,他们,想用命,守护的,家国,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重重,颔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温暖。
23 风波
密信的内容,让萧珩,神色凝重。
那位王爷,是当朝,皇叔辈的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没有,十成的证据,贸然揭发,只会,反被,倒打一耙。
“证据,在京郊别院。”萧珩沉吟,“我亲自,去取。”
他这一去,便是,两日。
我守在府里,心,始终悬着。
谁知,第二日傍晚,等来的,不是萧珩,而是,一队,禁军,与一道,口谕——说有人,告发,定北侯府,私藏,逆党、图谋不轨,先行,查抄,把我,这个侯府夫人,也“请”去,问话。
我瞬间明白,这是,对方,先下手为强,趁萧珩不在,对我,下手了。
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线索,也是,拿我,做要挟。
我被,软禁在,一处,陌生的院落,来人,软硬兼施,逼我,交出,账房的供词,与,我所知的一切。
“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人,皮笑肉不笑,“侯爷,自身难保,你又何必,为他,陪葬?”
我心里,怕得厉害,却想起,萧珩的眼睛,与,我们的盟约,硬是,咬紧了牙。
“我一个,内宅妇人,知道什么。”我抬起头,不卑不亢,“你们,若无凭无据,就敢,扣押,朝廷命妇,就不怕,将来,真相大白,担个,构陷的罪名?”
那人,脸色一沉,拂袖而去,临走,撂下狠话。
“好,敬酒不吃。我倒要看看,等定北侯,栽了,你还能,硬气,几时。”
夜深,我望着,窗外,一弯冷月,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绝望。
萧珩,他能,及时,赶回来吗?
24 心意
就在我,几乎,撑不住的,第三日清晨,院外,忽然,人声鼎沸,紧接着,紧锁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熟悉的身影,逆光,冲了进来。
“明棠!”
萧珩,一身风尘,眼里,布满血丝,看见我,安然无恙,才如释重负,大步,上前,将我,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
“我来晚了,让你,受怕了。”他声音,发颤,“我发誓,再不会,有下一次。”
原来,他早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那趟京郊,明面上,是取证据,实则,是,将计就计,暗中,已将,通敌的密函、人证,直接,呈到了,御前。
那位王爷,情急之下,扣押我,反倒,成了,他,心虚畏罪、挟持命妇的,又一铁证。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立誓,“沈明棠,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替谁,嫁进来,是因为,你是你——聪慧、勇敢、有胆有义。”
“等扳倒了他,我便,十里红妆,重新,娶你。”
我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却笑着,重重,点头。
经此一遭,我们,再不是,相敬如“冰”的,挂名夫妻,而是,过命的,知己与爱人。
而那场,最终的对决,也已,近在眼前——
萧珩,将在,三日后的,宫宴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那桩,沉了七年的,通敌旧案。
25 暗斗
宫宴前,京中,一位郡主,设宴,邀各府,女眷赴会,我也在,其列。
我知道,这是,对方的,又一次,试探,处处,留心。
果然,席间,一位,与王府,走得极近的,夫人,忽然,惊呼,说她,一支,价值连城的,金步摇,不见了。
众人,慌乱间,有人,“无意”中,提议,搜身,搜查,各位的,随身物。
而那支,金步摇,竟被,“搜”在了,青禾,捧着的,我的,食盒,夹层里。
一时间,满场,目光,如针,那夫人,更是,厉声,指摘,说侯府夫人,看着,端庄,竟行,偷窃之事。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
我却,镇定,上前一步,不慌不忙。
“诸位,且慢。”我环视众人,“我若,要偷,怎会,蠢到,藏在,自己的,食盒里,等着,被搜?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我这食盒,一路,由青禾,捧着,方才,又有谁,靠近过?”我一一,指出,席间,几个,可疑的,细节,又请,郡主,封了,现场,查验,那步摇上的,指纹,与,众人,手上的,香膏,痕迹。
原来,我素来,留心,各府,女眷,所用的香膏,气味,各异。那栽赃之人,慌乱中,在步摇上,留下了,她独有的,一种,西域香膏的,气息。
证据,面前,那被人,收买的,丫鬟,当场,崩溃,供出了,幕后,指使。
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反倒,让我,当众,洗清,又一次,断了,对方的,臂膀。
经此一事,我更加清楚,宫宴之上,必有,更凶险的,一场恶战。
而我,已无所畏惧。
26 设局
宫宴之前,萧珩,与我,定下了,最后的局。
“那位王爷,知道,我手里,有他,通敌的铁证,必不会,坐以待毙。”萧珩,展开一张,宫宴的布防图,“他要么,在宴上,反咬我,构陷皇亲;要么,干脆,狗急跳墙,派人,盗取、销毁证据,甚至……再动,杀心。”
“我们,便给他,一个,‘机会’。”
我立刻,会过意来。
我们,故意,放出风声,说最关键的,那封,通敌密函原件,将由我,在宫宴当日,亲自,带入宫中,呈给,御前。
这是,明晃晃的,诱饵。
我又连夜,用我,制香的手艺,在那只,装密函的,匣子上,做了手脚——只要,有人,擅动,便会,沾上,一种,触之即显、三日,不散的,朱色香痕。
“你怕吗?”临行前夜,萧珩,握着我的手,沉声问,“这一回,凶险,更胜从前。”
“怕。”我坦然,笑了笑,“可我更想,亲眼看着,害你父兄、害那么多人的,凶手,伏法。”
“何况,”我望着他,“有你在,我不怕。”
他将我,拥入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宫宴那一日,天色未明,我便,盛装,捧着,那只,暗藏玄机的,匣子,随萧珩,一同,入宫。
而我知道,那张,藏了七年的网,今日,就要,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彻底,收拢。
27 宫宴
宫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满朝文武,齐聚一堂。
酒过三巡,萧珩,忽然,出列,扑通,跪倒,手捧,一叠,证据,沉声奏道:“陛下,臣,要为,七年前,殉国的,父兄,与,北疆,三千将士,鸣冤!”
一语,激起,千层浪。
他将,通敌的,人证、密函、账目,一桩桩,一件件,当众,呈上,条条,直指,那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那王爷,脸色,骤变,厉声,反驳,反咬,萧珩,伪造证据、构陷皇亲,殿上,一时,剑拔弩张。
“陛下,空口无凭!”王爷,咬牙,“那所谓,密函,谁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萧珩,目光如电,“今日,有人,做贼心虚,方才,趁乱,试图,调换,夫人手中的,原件。请陛下,命人,查验,殿上众人的手!”
禁军,立刻,封锁大殿,以,特制的,显影药水,逐一查验。
果然,那王爷,贴身的,一名侍卫,双手,赫然,沾着,洗不掉的,朱色香痕,人赃并获。而那侍卫,受不住,当场,供出,是受,王爷,指使。
铁证如山,那位,显赫一时的王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陛下,饶命——”
七年沉冤,一朝,得雪。
殿上,鸦雀无声,随即,萧珩,转过身,穿过,满朝,文武的目光,一步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郑重,伸出手。
我含泪,将手,放进他掌心。
28 善后
通敌案,彻查,那位王爷,被削爵,下狱,党羽,一一,问罪,朝野,震动。
萧珩,父兄的,英灵,得以,告慰,他也因,破此大案,更得,信任,却,依旧,是那个,不骄不躁、一心,做事的,定北侯。
而,沈家的,账,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原来,当年,继母柳氏,为了,让,亲生女儿,逃避婚约,将我,替嫁,事后,又怕,事情败露,竟与,那王爷的人,暗中,勾连,传递过,侯府的消息,虽,未涉,通敌,却也,犯下,大错。
证据,摆在面前,柳氏,再无,往日的,体面,哭着,求我,念在,父女,情分,网开一面。
父亲,沈知远,也,苍老了,许多,来求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却,没有,被,旧情,裹挟。
“父亲,柳氏,当年,推我,入侯府,是实;后来,暗通,外人,也是实。”我平静地说,“我不,落井下石,可,国法,家规,不容,徇私。该,担的,罪责,她,必须,担。”
最终,柳氏,被,送回,老家,闭门,思过,沈明珠,也因,当初,在茶里,动手,与,诸多,算计,坏了,名声,再无人,敢上门,提亲。
我,没有,赶尽杀绝,仍,以,沈家,长女的,名义,为,父亲,养老,送终。
“我守住的,是,恩,是,法,也是,我自己的,底线。”我对,青禾说。
恩怨,了结,我心里,再无,挂碍,只余下,对,那场,迟来的,婚礼的,期待。
29 情深
入冬,萧珩,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重新,备下,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从,定北侯府,正门,将我,风风光光地,娶了,一回。
这一次,没有,替嫁,没有,约法三章,没有,冷眼与猜忌,只有,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情,与,满府,真诚的,祝福。
喜烛,高燃,他,挑开,我的,盖头,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明棠,”他,执起,我的手,“第一回,娶你,是,圣命,难违,我,亏欠了你。这一回,是我,萧珩,心甘情愿,求着,娶你。”
“此生,有你,足矣。”
我,望着他,笑中,带泪。
“侯爷,”我,轻声道,“往后,岁岁年年,不论,顺境,逆境,我都,陪你,一起过。”
他,低头,吻我,再无,克制,红烛,帐暖,一夜,春深。
婚后的,日子,蜜里调油。
他,在外,是,杀伐果断的,定北侯,回到,我身边,却,会为了,一碟,我新做的,点心,笑得,像个,少年;会,在我,制香,下厨时,默默,替我,添柴,挽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与,随口,说过的话。
我也,终于,在这,曾经,以为是,火坑的,侯府里,有了,真正的,家。
30 传艺
大仇得报,岁月安稳,我心里,却记挂着,一件事。
外祖母,传给我的,这身手艺,不能,只在,侯府的,深院里,独善其身。
我与萧珩,商议,拿出,一笔钱,在京城,开了一间,名为“念棠”的,小铺,又设了一处,收养孤女的,善堂。
孤女们,在善堂,读书识字,年岁稍长,若愿意,便到铺子里,学做点心、制香的手艺,学成后,或留铺,做工,或凭本事,自立门户,都有,一条,活路。
“女子,有了本事,便有了,底气。”我像,当年的,外祖母,那样,手把手,教她们,揉面、起酥、控火,也教她们,做人的,道理。
“记住,做吃食,凭的是,良心;过日子,靠的是,自己。”
起初,外头,有人,笑话,说堂堂,侯府夫人,去教,一群孤女,做厨役的活,有失,身份。
我,不以为意。
后来,“念棠”的点心,因其,味道正宗、用料,实在,渐渐,打响了,名号,善堂里,走出的,姑娘们,一个个,凭着,双手,活得,体面、舒展。
有个,当年,险些,被卖入,娼门的,孤女,后来,成了,铺子里,最好的,师傅,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是我,给了她,第二次,做人的,机会。
我扶起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被外祖母,救下的,自己。
我终于,懂得了,外祖母,当年的,心意——
真正的,传承,从不是,把技艺,攥在,手里,而是,让它,像,火种一样,传到,更多,需要的人,手中,照亮,更多的,人生。
而这份,跨越,三代的,温良,也在,岁岁年年里,生生不息。
31 春日
转眼,又是,一年,春。
侯府的,桃花,开得,灼灼,满院,听竹院,新添的,那几畦,香花,也都,发了芽,我,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廊下,看着,满园,春色。
萧珩,下朝,回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累不累,又,小心翼翼,蹲下身,贴着,我的,肚子,轻声,说话,眉眼间,是,从前,谁也,想不到的,温柔。
“你说,这孩子,将来,像谁?”他问。
“自然,像我。”我,笑着,逗他,“免得,像你,整日,冷着一张脸。”
他,低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一吻。
青禾,端来,我新做的,桃花酥,阳光,透过,花影,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我,从一个,被,家族,推来,替死、无人,疼惜的,姑娘,到,如今,被人,捧在,掌心,夫妻,恩爱,即将,为人母,这一路,恍如,一梦。
我,没有,金枝玉叶的,命,却,靠,自己的,手艺、胆识,与一颗,赤诚的心,挣来了,属于,我的,幸福。
32 弄璋
入秋,我腹中的孩子,要降生了。
那一夜,我阵痛,难忍,产房里,进进出出,稳婆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萧珩,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守在,产房外,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竟,一夜,未坐,背着手,来回,踱步,听见,我痛呼,他便,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侯爷,您别急,夫人,吉人,天相。”下人,劝。
他却,只盯着,产房的门,哑声道:“若有,万一,先保,大人。”
我在,里头,听见,这句话,眼泪,混着汗,一同,落下,心里,却,更添了,力气。
天将明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夜。
“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稳婆,抱着,襁褓,喜滋滋地,报喜。
萧珩,却,先冲,到我,床边,握住,我无力的手,看着我,苍白的脸,眼眶,通红。
“明棠,辛苦,你了。”他低头,吻,我的额头,“你没事,就好。”
我虚弱地,笑了笑,看着,他怀里,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小人儿,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给孩子,取了,小名,阿念,取,念棠、念旧、念,来之不易的,团圆之意。
太夫人,抱着重孙,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侯府,天大的,喜事。
望着,身边,深情的,夫君,怀中,新生的,孩儿,我忽然,觉得,前世,所有的,苦,都有了,最温柔的,补偿。
这,便是,我,一个,曾被,当作,浮萍的,女子,靠自己,挣来的,圆满。
33 全家福
阿念,周岁那年,太夫人,提议,一家人,去寻,京城最好的画师,画一张,全家福。
那一日,天气晴好,我们,早早,更衣,齐聚,在花厅。
太夫人,端坐当中,满头银发,笑意安详;我与萧珩,抱着,阿念,立于一侧。阿念,已经能,咿呀学语,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萧珩,他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着画师,时不时,咯咯地笑。
画师,落笔,将这,满堂的,和乐,一一,收入画中。
画成时,众人,围看,画上,一家人,神态,真切,暖意,仿佛,要从,纸里,溢出来。
萧珩,站在我身边,望着那画,忽然,轻声道:“我从前,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有,这样,完整的,一个家。”
我侧头,看着他,唇角,弯起。
“往后,岁岁,都有。”
后来,这张全家福,被我,郑重地,挂在,正屋。每当,看见它,我都会想起,自己,从江南,那个,孤女,到替嫁的,新妇,再到,如今,被爱,与亲情,环绕的,侯府夫人,这一路,恍如,一梦。
我没有,向命运,低头,也没有,被仇恨,吞噬。
我靠,自己的,双手,与一颗,赤诚的心,挣来了,夫君的,深情,家人的,团圆,也守住了,外祖母,与婆母,传给我的,那份,温良与透亮。
阿念,在我怀里,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娘”,我心头,一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34 中秋月
那年中秋,我随萧珩,去城外,上香,返程时,在一处,渡口,意外,遇见了,沈明珠。
几年不见,她,憔悴了,许多,再无,往日,骄纵的,模样。
原来,柳氏被,送回老家后,沈家,败落,她,高不成,低不就,年纪,蹉跎,最后,由人,做主,嫁给了,一个,外地的,富商做,填房。那富商,待她,冷淡,前头的,儿女,又处处,排挤,她过得,并不如意。
她看见我,一身,端庄,身边,萧珩,体贴,身后,仆从,簇拥,先是,一怔,随即,别过脸,眼圈,泛红,难堪得,想躲。
我没有,故作,姿态,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让青禾,取了,一盒,我新做的,月饼,走上前,平静地,递给她。
“妹妹,中秋,安好。”
她愣愣地,看着我,许久,才,颤抖着,接过,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姐姐,”她声音,哽咽,“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若,不那么,自私,如今……”
“没有,若。”我轻声,打断她,语气,平和,“各人,有各人的,路,也,各有,各的,因果。你不必,羡慕我,我今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着她,“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终究,还要,看你,自己,怎么过。”
她望着我,泪光里,有悔恨,也有,一丝,释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船上,萧珩,握住,我的手,月色,洒在,江面,波光,粼粼。
“你,心善。”他说。
我望着,江心,那一轮,圆满的明月,轻轻,笑了。
“我不是,心善。”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旧日的,恩怨,困住,我自己。能,坦然地,面对,曾经,伤害,我的人,才说明,我真正,走出来了。”
人生,如月,有阴晴,圆缺。
而我,庆幸,自己,守住了,本心,也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
35 烛下春深
尾声 烛下春深
许多年后,侯府的,老嬷嬷,还常,跟,小一辈,讲起,当年的事。
她说,咱们,侯爷,从前,是,块,万年,不化的,冰,是,夫人,用,一盏盏,深夜的,灯火,一炉炉,温热的,点心,一点点,把他,焐热的。
我,听了,只笑。
其实焐热他的哪里,只是,点心,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风雨里,肯,彼此,相信,相互,照亮。
烛火长明,照见少年将军铁骨,也照见深闺女子柔肠。
烛下,春深,岁岁,年年。
而我,愿,这世间,每一个,深情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场,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