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烈火焚骨,梨花重生
永安二十七年,冬。
漫天飞雪覆满京都皇城,铅灰色的苍穹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倾覆而下,将这繁华帝都的肮脏与罪孽尽数掩埋。
天牢深处,刑狱刺骨,寒气穿透破旧的囚衣,死死钻进苏清鸢的骨血里。
这里是大胤朝最阴寒绝望的地方,关押着举国最罪大恶极之人,而她苏清鸢,曾是名满京华的丞相嫡女,一朝跌落云端,成了人人唾弃的通敌叛国贼。
牢狱外,传来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着轻柔婉转的女声,娇柔又虚伪,像淬了蜜的毒。
“姐姐,下雪天最是寒凉,妹妹特意炖了姜汤,来给你暖暖身子。”
苏清鸢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曾经澄澈明媚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荒芜与彻骨的恨意。
来人是苏晚柔,她的庶妹。
一身华贵云锦袄裙,珠翠环绕,肌肤莹白,眉眼温婉动人,是如今京中人人称赞的温柔贤淑、菩萨心肠的新贵贵妃。
可只有苏清鸢知道,这张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蛇蝎恶毒的心肠。
三年前,她是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才情卓绝,貌若梨花,是先帝亲赐的京都第一才女,更是当朝少年太傅、万千少女心悦之人——沈知珩的未婚妻。
她满心赤诚,错信庶妹,错付良人。
她以为苏晚柔是自幼柔弱、需要她护佑的亲妹,掏心掏肺待她,将自己的诗书技法、人脉机缘尽数分享;她以为沈知珩是清冷正直、心怀家国的君子,倾尽苏家之力助他平步青云,助他从一介寒门书生,登顶太傅之位,权倾朝野。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是苏晚柔步步为营,假意温顺,暗中构陷苏家通敌,伪造罪证,挑拨君臣关系;是沈知珩冷眼旁观,顺水推舟,亲手呈上苏家罪证,字字珠玑,句句诛心,断了苏家所有生路。
她的父亲,一生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当朝丞相,被冠上叛国重罪,腰斩于闹市,血染长街,无人敢收尸。
她的母亲,温婉一生、从未作恶的世家贵女,不堪羞辱,自缢于府中,三尺白绫,了结余生。
她的兄长,镇守边疆、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被诬陷通敌,战死沙场,死后尸骨被弃荒野,喂尽豺狼。
偌大鼎盛的丞相府,百年簪缨世家,一朝倾覆,满门覆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踩着苏家满门的鲜血,风光登顶,荣华加身。
苏晚柔入主后宫,宠冠六宫,成了帝王心尖宠的贵妃。
沈知珩手握重权,位居三公,深得帝王信赖,成了大胤朝堂最举足轻重的权臣。
唯独她苏清鸢,苟延残喘,被废去所有身份,囚于天牢,受尽磋磨,等待最后的死刑。
“姐姐,你看,这是陛下昨日刚赏我的南海珍珠串。”苏晚柔缓步走到囚牢栏杆前,抬手抚过颈间璀璨的珠串,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还有,昨日宫宴,沈太傅当众为我赋诗一首,满朝文武皆赞我与太傅,才子佳人,相得益彰。”
她微微俯身,凑近牢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恶毒轻笑:“姐姐,你这辈子争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最后一无所有。你的家世,你的才情,你的婚约,你的沈知珩,最后全都成了我的。”
“你说,你是不是蠢得可怜?”
寒风穿过牢狱缝隙,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苏清鸢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嗓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沫:“苏晚柔,苏家待你不薄,我待你真心,你为何如此狠毒?”
“待我不薄?”苏晚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嫉妒与阴狠,“嫡母高高在上,你生来尊贵,锦衣玉食,万众宠爱,而我和我娘,在相府谨小慎微,看人脸色,苟活度日!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沈知珩眼里从来只有你?”
“我想要的,从来都该是我的!你占了我十几年的风光,如今我尽数取回,理所应当!”
“还有沈知珩,”苏晚柔笑意更冷,“他从来爱的都是权势,从来不是你。苏家势大,他需借力时,便对你温柔小意;苏家落败,你便是弃子,一文不值。姐姐,你到死,都没看清人心啊。”
字字句句,穿心刺骨。
苏清鸢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刺穿,痛得她几乎窒息。
是啊,她瞎了眼,错信豺狼,害惨满门。
这时,牢门外再度传来一道清冷疏离的脚步声。
白衣素锦,身姿挺拔,墨发束起,面容清俊绝尘,眉眼淡漠无波。
是沈知珩。
那个她爱了整整十年,倾尽所有去奔赴、去成全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世间所有肮脏罪孽,都与他无关。
他缓步走来,目光淡淡扫过囚牢中形容枯槁、满身伤痕的女子,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彻骨的冰冷与漠然。
“时辰到了。”他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如玉,却冰冷无情,“陛下有旨,罪臣苏清鸢,通敌叛国,株连满门,今冬日行刑,烈火焚身,以儆效尤。”
烈火焚身。
最惨烈痛苦的死法,是他为她亲手求来的结局。
苏清鸢缓缓抬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爱了十年的男人,眼底的死寂轰然碎裂,翻涌出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沈知珩。”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凄厉,血泪滚落,“我苏家满门忠烈,从未叛国!你明知一切都是假象,明知我苏家含冤,却为了权势,构陷忠良,屠戮无辜!”
“我苏清鸢在此立誓,若有来生,必让你与苏晚柔,血债血偿,不得好死!我要你们身败名裂,尝遍我苏家满门所受的所有苦楚!”
沈知珩眸光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眼底恢复极致的淡漠,无动于衷,只淡淡挥手:“行刑。”
烈火瞬间被点燃,汹涌的火苗顺着干草蔓延而上,瞬间吞噬了整个囚牢。
灼热的烈焰灼烧着肌肤,剧痛席卷全身,皮肉焦灼的味道弥漫四周。
苏清鸢在烈火之中,死死盯着那一对并肩而立、冷漠旁观的男女。
苏晚柔依偎在沈知珩身侧,眉眼含笑,温柔惬意,欣赏着她的惨死。
烈焰焚骨,痛彻神魂。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苏清鸢用尽毕生力气,嘶吼出声:
“若有来生,我定倾覆你二人所有荣光,踏碎你们万里前程!梨花落尽,烬火归魂,我必归来——!”
滔天恨意裹挟着漫天风雪,淹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烈火熊熊,烧尽了丞相嫡女的一生,烧尽了十年痴恋,烧尽了世间所有温柔。
只余下无尽血色与滔天怨念,回荡在冰冷的天牢之中。
……
“小姐!小姐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女软糯的哭腔。
温暖柔软的触感抚上脸颊,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灼烧剧痛与刺骨严寒。
苏清鸢猛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暖融融的光线落在眼底,驱散了无边黑暗。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梨花清香与淡淡的安神草药味。
没有阴冷的天牢,没有滔天烈火,没有刺骨风雪。
眼前是熟悉的锦绣闺房,精致的梨花木拔步床,柔软的云锦被褥,陈设雅致,皆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身前,梳着双丫髻、满脸焦急落泪的小姑娘,是她的贴身丫鬟,晚春。
晚春……上一世,这个忠心护主、陪她熬过半生凄苦、最后为护她被乱棍打死的小丫鬟。
苏清鸢怔怔抬手,触碰到自己光洁细腻、毫无伤痕的肌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十指完好,没有牢狱的污垢,没有刑罚的伤痕,干净又娇嫩。
不是梦!
她真的……活过来了!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落水昏迷了整整一日,可吓死奴婢了!”晚春见她睁眼,瞬间喜极而泣,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太医说您是惊悸入体、寒邪侵身,得好好静养,万万不可再心绪激荡。”
落水?
苏清鸢脑海中瞬间涌入零碎的记忆,迅速拼凑出此刻的时间线。
永安二十二年,暮春。
她年方十六,正是及笄之后、年少懵懂之时。
三日前,她与苏晚柔同游府中梨花池,被苏晚柔假意推搡,失足落入池中,受寒昏迷。
也就是这一次落水,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
前世,她落水醒来后,全然不疑苏晚柔,依旧将她当做贴心妹妹。苏晚柔假意愧疚照顾她,博取她全然信任,暗中却对外散播谣言,说她性情骄纵、善妒任性,因嫉妒庶妹温婉,故意推搡失足,险些闹出人命。
从这时起,京中便渐渐有了她性情乖戾、蛮横善妒的流言。
也是从这时起,温柔懂事、包容大度的苏晚柔,开始一步步夺走她所有的名声与宠爱。
而此刻,距离苏家满门覆灭,还有整整五年。
距离沈知珩踩着苏家上位、权倾朝野,还有五年。
距离苏晚柔入宫封妃、宠冠六宫,还有五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有机会护住父母兄长,护住百年苏家!
她还有机会,将那对狗男女施加在她身上、施加在苏家满门的所有痛苦,千倍百倍,尽数奉还!
滔天的恨意压在心底,却被她死死压制。
经历过一世炼狱,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懵懂、心软愚蠢的丞相嫡女。
烈火焚骨一次,她便彻底脱胎换骨。
眼底的震惊与恍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寒凉,眸底深处藏着淬骨的冷冽与筹谋。
晚春看着自家小姐骤然沉静淡漠的眼神,微微一怔。
总觉得醒来后的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再是往日明媚娇软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疏离,沉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苏清鸢抬手,轻轻抚过枕边盛放的雪白梨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永安二十二年,梨花盛放。
她自烬火归来,往事皆为序章,恩怨尽数清零。
沈知珩,苏晚柔。
这一世,我不恋红尘,不贪情爱。
我只求护我家人,报我血仇。
你们欠我苏家满门的血债,从此刻起,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2 假意温柔,当场拆穿
暮春时节,相府庭院梨花满树,皑皑如雪,清风拂过,落英纷飞,美不胜收。
闺房内暖意融融,侍女端来温热的汤药与精致的点心,安静立于一旁伺候。
晚春一边替苏清鸢梳理乌黑的长发,一边小声愤愤道:“小姐,这次落水分明是二小姐故意推您!奴婢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可二小姐偏偏说是自己失手、慌乱无措,老爷夫人心软,竟真的信了她的说辞!”
“还有府里的下人,现在都私下议论,说是您骄纵任性,故意刁难二小姐,才失足落水,真是太过分了!”
晚春满心委屈,为自家小姐不平。
前世,苏清鸢醒来后,听闻这些流言,只会气恼委屈,一味辩解,反而越描越黑,让苏晚柔拿捏了“娇纵善妒”的把柄。
但此刻,苏清鸢只是静静看着铜镜中自己清丽稚嫩的容颜,眉眼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无妨。”
流言蜚语,虚假温柔。
前世她吃尽了心软辩解的亏,这一世,她不屑辩解,只愿亲手撕破所有虚伪假面。
“小姐您怎么还不着急?”晚春急得跺脚。
苏清鸢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光:“着急无用,真假自有定论。她喜欢装温柔大度,我便陪她演到底。”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柔温婉的女声。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妹妹特意炖了冰糖梨花羹,来给姐姐补补身子。”
苏晚柔如约而至。
一身浅粉色襦裙,鬓边簪着小巧的梨花珠花,眉眼弯弯,神色温柔,楚楚可怜,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
她端着精致的白瓷食盒,缓步走入房中,身姿轻柔,步步生莲,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温柔良善、贴心懂事。
一如前世,她落水醒来后,苏晚柔便是这般日日探望、贴心伺候,用极致的温柔,骗尽所有人的信任。
苏晚柔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抬眸看向苏清鸢,眼底满是愧疚自责:“姐姐,都怪妹妹不好,前日游园之时,是妹妹脚步不稳,连累姐姐失足落水,让姐姐受了寒、遭了罪,妹妹心中愧疚万分,这几日日日寝食难安。”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尾微微泛红,似是满心自责懊悔。
若是前世的苏清鸢,此刻定会心头一软,连忙安抚,全然原谅她的过错。
可如今,看着这熟悉的虚伪模样,苏清鸢只觉得心底发冷,厌恶至极。
她静静看着苏晚柔演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沉默不语。
苏晚柔见她不说话,心中微微诧异。
往日的苏清鸢,最是心软单纯,只要自己稍作示弱自责,她必定立刻释怀,反过来安慰自己。今日怎会如此沉静淡漠?
但她只当苏清鸢是落水受惊、心绪不佳,并未多想,继续柔声示弱:“姐姐,你千万别生妹妹的气,往后妹妹一定寸步不离陪着姐姐,好好弥补过错。这梨花羹是妹妹亲手炖的,最是温润养人,姐姐尝尝,消消气好不好?”
说着,她便要亲自盛出梨花羹,递到苏清鸢手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清鸢,忽然轻轻开口,声线清淡微凉,不疾不徐:“妹妹有心了。”
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晚柔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只是前日游园,我记得清清楚楚,并非妹妹脚步不稳。”
苏晚柔端着瓷勺的手骤然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立刻掩饰下去,依旧温柔浅笑:“姐姐落水受惊,许是记错了,那日确实是妹妹不慎……”
“记错了?”苏清鸢轻声打断她,笑意清冷,“是吗?可我记得,是妹妹主动上前挽我,看似亲昵,实则暗中用力,狠狠推了我一把,我才重心不稳,跌入池中。”
话音落下,房内瞬间一静。
晚春瞬间瞪大双眼,满心振奋!小姐终于不再忍让了!
苏晚柔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慌乱更甚,连忙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姐姐……你怎么会这般想我?我与姐姐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我怎会故意推姐姐?姐姐是不是落水伤了心神,误会妹妹了?”
她立刻摆出委屈无助的模样,泪水在眼眶打转,一副被至亲姐姐误会、满心酸涩的可怜姿态。
这是她最擅长的手段,示弱卖惨,博取同情,颠倒黑白。
前世无数次,她都是用这副模样,让父母责罚自己,让旁人诟病自己骄纵刻薄。
可今日,苏清鸢早已看透她所有伎俩。
苏清鸢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苏晚柔脸上,不慌不忙,缓缓开口:“我没有误会。”
“那日梨花池边,四周无风,地面平整干净,无任何杂物阻碍,妹妹行走稳妥,何来脚步不稳之说?”
“况且,我落水之时,分明感受到背后一股大力推送,绝非无意触碰。更巧的是,我落水之后,妹妹站在池边一动不动,愣了足足三息,才故作惊慌呼救。”
“若是真的无心失手,亲眼见至亲姐姐落水,理应瞬间惊慌失措、立刻呼救,怎会愣立原地,冷静如斯?”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句句戳中要害。
苏晚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脸色惨白一片,再也维持不住温柔委屈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心头慌乱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单纯好骗、遇事只会哭闹辩解的苏清鸢,醒来之后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心思缜密!
居然能将当日的细节看得如此清楚,还能一一拆穿自己的谎言!
房内的侍女下人皆是一愣,纷纷悄悄抬眸看向苏晚柔,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苏晚柔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心底又慌又怒,却只能死死压住,依旧哽咽示弱:“姐姐,你真的误会我了……我那日是吓坏了,一时失神,绝非故意!姐姐怎能如此猜忌我?我们是血脉至亲啊……”
“至亲?”苏清鸢轻笑一声,笑意寒凉,“至亲从不会暗中算计,从不会假意示弱,从不会借着意外,暗中败坏亲人名声。”
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苏晚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道:“妹妹,人前演戏,未免太累。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装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狠狠砸在苏晚柔心头。
苏晚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清鸢。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苏清鸢,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她拿捏在手、肆意愚弄的愚蠢嫡姐了。
苏清鸢直起身,恢复平静神色,淡淡开口:“梨花羹我便不吃了。方才落水初愈,身子虚弱,受不起妹妹这般‘精心’的照顾。”
话语轻柔,却字字带着疏离与警告。
言下之意,我不吃你的东西,也不信你的为人,你别再妄图算计我。
苏晚柔咬着唇,泪水终于滚落,一副委屈至极、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哽咽道:“姐姐……你当真如此不信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苏弘毅与夫人柳氏,听闻嫡女醒来,连忙赶来看望,刚进门便恰好看到苏晚柔落泪委屈的模样。
柳氏心头一软,立刻上前柔声询问:“柔儿,怎么哭了?可是受了委屈?”
苏晚柔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扑到柳氏身侧,泪眼婆娑,哽咽道:“娘亲,女儿没有委屈……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没能护好姐姐,让姐姐落水受惊,姐姐心中怨我,也是应该的……”
她不辩解、不喊冤,只一味自责退让,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反而衬得苏清鸢咄咄逼人、不近人情。
这一手以退为进,她玩得炉火纯青。
前世,父母便是次次被她这副模样蒙蔽,次次偏袒于她。
苏弘毅眉头微蹙,看向苏清鸢,语气带着几分规劝:“鸢儿,柔儿真心悔过待你,你身子刚好,何必咄咄逼人,为难自家妹妹?”
来了。
又是这般不分对错的规劝,又是这般理所当然的偏袒。
前世,父亲公正严明,却唯独在家宅琐事上,被苏晚柔的温柔假面蒙蔽,屡屡委屈自己。
但这一世,苏清鸢不会再默默忍受委屈。
她抬眸看向父母,神色平静坦荡,不卑不亢:“父亲,母亲,女儿并非咄咄逼人,只是实话实说。”
“前日落水一事,绝非意外。晚春全程目睹始末,可为人证;梨花池边地面干净平整,无风无障,可证环境无碍;妹妹当日失神三息未曾呼救,神态反常,可证其心不慌。”
“女儿刚从鬼门关回来,险些丧命,断不会无端猜忌亲人。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非任性迁怒。”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态度坦荡,没有半分骄纵赌气,全然是冷静陈述事实的模样。
柳氏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沉静淡漠、条理分明的嫡女,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陌生。
往日的鸢儿,娇软明媚,受了委屈只会哭闹撒娇,从未这般沉稳冷静、有理有据。
苏弘毅也是眉头微动,看着神色坦荡、目光清明的女儿,心中的疑虑渐渐压过了对苏晚柔的惯性偏袒。
他一生为官,最擅察言观色、辨明虚实。
此刻细看,苏清鸢坦荡沉静,眼底无半分戾气虚假;而身侧的苏晚柔,看似委屈温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闪躲。
人心真伪,高下立判。
苏弘毅沉声道:“此事暂且作罢,无需再争。柔儿,往后游园相伴,需谨守分寸,小心谨慎,不得再出意外。”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经不再全然相信苏晚柔,隐隐偏向了苏清鸢。
苏晚柔心头一沉,没想到今日居然没能拿捏住局势,反而落得被动!
她不甘心,却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垂泪,温顺应下:“是,女儿记住了。”
苏清鸢冷眼旁观她的做作姿态,心底毫无波澜。
这只是开始。
前世她所受的所有算计与委屈,今日起,她都会一一撕开,一一反击。
苏晚柔,你的温柔假面,从此刻,再也骗不了任何人。
3 故人初见,陌路疏离
一场小小的庭院对峙,悄然改变了相府内的风向。
自苏清鸢落水醒来、当众拆穿苏晚柔的虚伪算计后,府中下人看两位小姐的眼神已然不同。
往日人人追捧温婉懂事的二小姐苏晚柔,暗自议论嫡小姐骄纵任性。
如今众人心中皆有了数——嫡小姐端庄坦荡、有理有据,反倒是看似温柔的二小姐,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苏晚柔收敛了往日的张扬温柔,不敢再轻易挑衅算计苏清鸢,只依旧维持着温顺模样,暗中蛰伏,伺机而动。
苏清鸢对此毫不在意。
蝼蚁蛰伏,不足为惧。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安稳静养,养好身子,同时规避前世所有的致命陷阱,护住家人,布局未来。
静养三日后,暮春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相府外传来通报,当朝太傅登门拜访。
听闻这五个字时,苏清鸢正在窗前临帖练字,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微微收紧。
太傅,沈知珩。
这个刻入骨髓、携带着滔天恨意的名字,时隔五年,再次清晰入耳。
前世,这个时节,正是沈知珩频繁出入相府、与她情愫渐生、定下婚约的开端。
那时的沈知珩,寒门出身,才华绝世,清冷淡雅,眉眼温柔,对她事事体贴,处处迁就。
她便是沦陷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中,一往情深,不可自拔,倾尽所有,助他青云直上。
到头来,却换来他的冷眼背叛、亲手屠门。
那十年温柔缱绻,原来从头到尾,全是算计,全是假意。
晚春站在一旁,欣喜开口:“小姐!是沈太傅来了!沈太傅素来疼惜小姐,听闻小姐落水受惊,特意抽空前来探望,真是有心!”
前世的晚春,也次次为沈知珩的温柔所惑,真心觉得他是世间良人,次次劝自己倾心相待、珍惜良缘。
可最后,这位人人称赞的温润太傅,亲手葬送了她们所有人的性命。
苏清鸢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缓缓松开收紧的指尖,笔下字迹从凌厉锋芒,渐渐归于平静淡漠。
她淡淡抬眸,声线无波:“知道了。”
“小姐不去前厅见一见沈太傅吗?”晚春疑惑问道。
往日只要听闻沈太傅登门,小姐必定欣喜不已,精心装扮,迫不及待前去相见,今日却异常冷淡。
苏清鸢垂眸看着宣纸上工整清丽的梨花小楷,唇角清冷:“不必。”
“我身子尚未痊愈,不便见客,代为婉拒即可。”
晚春彻底愣住了。
不见沈太傅?
这可是小姐心心念念、盼之不得的人啊!
但看着自家小姐清冷淡漠的神色,晚春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应声退下传话。
前厅之中。
沈知珩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清绝,墨发玉冠,面容俊美绝尘,眉眼清冷疏离,自带一身温润儒雅、不染尘埃的君子气度。
他年少成名,二十二岁身居太傅之位,是大胤朝最年轻的三公重臣,才情、容貌、气度,无一不是京都顶尖。
无数世家贵女倾心爱慕,踏破门槛,只求一见。
他端坐厅中,身姿端雅,神色平静,听着管家传来的回话。
“太傅见谅,我家小姐落水初愈,身子孱弱,心绪未宁,不便外出见客,只能辜负太傅好意,还望太傅海涵。”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
沈知珩那双清冷如玉的眼眸中,微微掠过一丝诧异。
往日,他每次登门,苏清鸢永远是最先赶来、满心欢喜、眉眼带笑迎他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闻他的消息,她永远满怀热忱,满眼温柔。
这是第一次,她刻意避而不见。
一旁陪同的苏弘毅微微尴尬,连忙打圆场:“知珩见谅,小女此次落水受惊过度,身子孱弱,心神不宁,故而失礼,绝非有意怠慢。”
沈知珩回过神,敛去眼底的诧异,依旧是温润清冷的模样,微微颔首,声线清淡雅致:“无妨,理应静养身体,不可劳累。”
他抬手,身侧侍从递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听闻清鸢妹妹落水受寒,特备温养凝神的天山雪参、凝神香膏,略尽绵薄心意,祝妹妹早日痊愈,安康顺遂。”
礼物皆是珍稀难得的上等好物,贴心细致,面面周到。
苏弘毅连连道谢,心中愈发满意这位未来女婿。
沈知珩淡淡颔首,目光下意识望向内院闺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探究。
不过几日未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热烈明媚的小姑娘,为何忽然疏离避退?
是落水受惊心绪不佳,还是……另有缘由?
他心中存了一丝浅淡的疑惑,却并未深究。
在他眼中,苏清鸢不过是个天真娇软、满心爱慕他的小姑娘,一时性情波动,不足为奇。
他日后续依旧是属于他的、温顺听话的丞相嫡女。
他稍坐片刻,闲谈几句朝堂琐事、诗书文章,便起身告辞离去。
他走之后,晚春将紫檀木匣的礼物送入闺房。
“小姐,沈太傅特意为您准备的珍稀补品,皆是千金难买的好物,太傅待小姐,当真是上心至极。”晚春忍不住感慨。
苏清鸢打开木匣,看着里面品相顶级的天山雪参、精致雅致的凝神香膏,眼底只有一片寒凉漠然。
上心?
不过是算计人心的手段,不过是拉拢苏家、借力攀升的铺垫。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一点点温柔体贴、面面周到的假象迷惑,以为是深情厚谊,实则是步步为营的利用。
“收起来吧。”苏清鸢淡淡开口,毫无半分欣喜,“无需动用,日后尽数归还即可。”
不属于她的温柔,虚假刻意的好意,她一分一毫,都不会再要。
晚春虽不解,却依旧乖乖照做。
自此,沈知珩数次登门拜访,皆被苏清鸢以身子未愈、静心休养为由,尽数婉拒。
一次次避而不见,一次次刻意疏离。
京中不少人听闻此事,纷纷诧异不已。
谁都知道,丞相嫡女苏清鸢,心悦少年太傅沈知珩多年,满心爱慕,热烈执着,是京都人人皆知的心事。
如今却骤然冷淡疏离,避而不见,实在反常。
苏晚柔听闻这些消息,暗中窃喜不已。
她最嫉妒苏清鸢的,便是这份与沈知珩的婚约缘分。
若是苏清鸢惹怒沈知珩,二人关系生隙,那她便有可乘之机,取而代之!
她暗自蛰伏,静静等待二人决裂的时机。
而苏清鸢,全然不在意旁人揣测,不在意流言蜚语,更不在意沈知珩的态度变化。
她闭门静养,日日读书练字、研习医术、修习骑射。
前世她身为世家嫡女,被养得娇软单纯,只懂诗书女工、琴棋书画,手无缚鸡之力,心无城府谋略,遇事只会软弱无助,任人宰割。
这一世,她要文武兼修,智勇双全。
她熟读家中藏书,研读朝堂律法、民生国策,默默了解朝堂局势、百官人脉;暗中研习医术,熟记药理偏方,既能自保护身,亦可救人济世;偷偷修习骑射武功,锻炼体魄,褪去一身娇弱。
她要彻底改掉前世所有软弱短板,练就一身本事,拥有自保之力、护家之能。
她不再做依附家世、依附情爱生长的娇花,要做能独当一面、撑起家族、掌控命运的劲草。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暮春将尽,初夏初临。
这日,京中举办世家雅集,一众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闺阁贵女,齐聚城郊兰亭别院,吟诗作赋,赏景闲谈。
前世,这场兰亭雅集,是她与沈知珩情愫升温、彻底定情的关键场合。
也是苏晚柔暗中作祟、初次败坏她名声、博取众人好感的重要契机。
前世雅集之上,她当众作诗,才情展露,惊艳众人,沈知珩对她温柔夸赞,满眼期许,二人默契十足,情意融融。
而苏晚柔假意衬托,暗中悄悄调换她的诗作底稿,私下散播她抄袭模仿、徒有虚名的流言,让她初次陷入名声风波。
这一世,兰亭雅集,她如约前往。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她不再为情爱赴约,只为亲手拆穿所有阴谋,改写既定命运。
4 兰亭雅集,碾压白莲
初夏兰亭别院,清风徐徐,草木葱茏,流水潺潺,景致清雅绝伦。
京都顶级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齐聚于此,衣香鬓影,笑语盈盈,风雅十足。
苏清鸢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丝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子,不施粉黛,清丽绝尘。
没有繁复珠翠,没有华丽衣饰,简简单单,清雅淡然,却胜过满场姹紫嫣红。
她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淡漠,眉眼清冷疏离,从容步入雅集现场。
往日的苏清鸢,出席这般世家雅集,总是明媚娇软,眉眼带笑,活泼灵动,满心欢喜期待。
而今日的她,沉静、淡然、疏离,周身自带一股清冷通透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好奇。
短短半月不见,曾经明媚热烈、满心爱慕沈太傅的丞相嫡女,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沉静内敛,沉稳从容,气场全然不同。
苏晚柔早已抵达雅集,一身精致粉裙,珠翠环绕,温柔温婉,正与众贵女谈笑风生,收获一众夸赞追捧。
见苏清鸢走来,苏晚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翳,随即立刻扬起温柔笑意,主动上前亲昵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你终于来了!妹妹等你许久了!”
依旧是这般亲昵温柔、毫无芥蒂的模样。
若是前世,苏清鸢定会心软动容,放下所有隔阂,真心待她。
可此刻,苏清鸢只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清淡疏离:“嗯。”
简单一个字,冷淡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晚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硬,心底暗自咬牙,面上却依旧维持温柔无害:“姐姐今日气质真好,清雅绝尘,比往日更动人了。”
虚伪的夸赞,毫无诚意。
苏清鸢淡淡扫她一眼,不接话,径自走到僻静的位置落座,安静垂眸,不参与众人闲谈喧闹,淡然独处。
不多时,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别院。
全场喧闹瞬间悄然安静几分。
沈知珩一袭墨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清冷温润,身姿卓然,风华绝代。
他一入场,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
一众贵女纷纷含羞侧目,暗自心动。
沈知珩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下意识落在角落的苏清鸢身上。
少女独坐一隅,素雅清冷,沉静淡然,眉眼低垂,全然没有往日看向他时的热烈光亮,仿佛从未看见他一般。
疏离、淡漠、无动于衷。
这是他从未在苏清鸢眼中见过的模样。
心底那丝浅淡的疑惑,再次加深。
短短半月避而不见,今日相见,更是形同陌路。
她,是真的变了。
沈知珩眸光微沉,不动声色落座于主位,神色依旧温润清冷,无人察觉异样。
雅集正式开始。
众人依次赏景闲谈、抚琴品茗、吟诗作赋,风雅助兴。
苏晚柔素来擅长笼络人心、附庸风雅,几番谈吐温柔、几句浅淡诗作,便引得一众世家子弟、贵女连连夸赞,纷纷称赞其温柔娴静、才情动人。
“二小姐果真温婉多才,心性通透,诗作清雅脱俗!”
“果然是相府教养出来的女儿,端庄得体,才情绝佳!”
对比众人口中温柔完美的苏晚柔,众人看向静坐一隅、沉默不言的苏清鸢,隐隐带着几分议论与挑剔。
“相较之下,苏大小姐倒是沉默寡言,不知今日可有佳作?”
“往日大小姐最爱诗赋雅集,今日倒是沉静得很。”
流言细碎,暗含对比,隐隐捧苏晚柔、踩苏清鸢。
苏晚柔听着众人的夸赞,唇角笑意更盛,眼底得意满满。
她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她要一步步夺走苏清鸢所有的风光与夸赞,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晚柔,比嫡姐苏清鸢更优秀、更配得上所有荣光。
不多时,雅集主事开口:“今日初夏兰亭,风光正好,不如诸位小姐公子即兴赋诗,以景为题,择优赏之。”
众人纷纷附和叫好。
世家子弟、闺阁贵女依次起身赋诗,各展才情。
轮到苏晚柔时,她缓缓起身,身姿轻柔,眉眼温婉,轻声吟诵一首初夏小诗。
诗作工整雅致,辞藻清丽,意境柔和,算得上中上佳作。
众人纷纷鼓掌夸赞,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好诗!二小姐才情绝佳!”
“温柔雅致,贴合景致,当真绝妙!”
苏晚柔微微垂眸,故作谦逊浅笑:“诸位过誉了,小女子不过随口涂鸦,难登大雅,比起姐姐的绝世才情,还差之甚远。”
看似谦逊退让,实则刻意抬高苏清鸢、反衬自己低调温婉,又顺势将目光引向沉默的苏清鸢,逼她出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苏清鸢身上。
“原来苏大小姐才是才情顶尖!快快请大小姐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早就听闻大小姐是京都第一才女,今日定要一睹风采!”
众人起哄催促,看似追捧,实则暗藏考验。
前世,苏清鸢便是在此刻起身赋诗,惊艳全场,却被苏晚柔暗中调换底稿,事后被污蔑抄袭,名声受损。
这一世,苏晚柔依旧打着同样的算盘。
她含笑看向苏清鸢,眼底藏着隐秘的算计与得意。
她早已提前备好一篇绝佳诗作,暗中准备妥当,只等苏清鸢即兴作诗、仓促落笔,便伺机调换,再当众揭穿,让苏清鸢当众出丑,跌落才女神坛。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期待、试探、看热闹、对比,各式眼神交织。
苏清鸢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局促。
她淡淡起身,身姿挺拔清丽,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带温柔浅笑、暗藏算计的苏晚柔身上。
“既然诸位盛情相邀,那我便即兴一首,聊以助兴。”
她声音清淡清亮,不疾不徐。
不等旁人研墨铺纸,不等仓促构思,她已然开口,字字清晰,句句铿锵:
《初夏兰亭》
风起兰亭落浅芳,晴光拂水渡流光。
何须软语争春色,自有清宁压众香。
眼底山河皆坦荡,胸中丘壑自寻常。
浮生不逐浮华色,静待初心守寸光。
一首七律,脱口而出,一气呵成。
辞藻清丽不俗,意境开阔高远,无小儿女的娇柔做作,有山河坦荡的通透格局。
比起苏晚柔那首局限于景致、温柔小气的小诗,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良久,才有人率先回过神,失声赞叹:“好诗!绝了!格局意境,远超众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绝世才情!苏大小姐胸襟格局,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不逐浮华,坚守初心,坦荡通透,当真配得上京都第一才女之名!”
满堂夸赞,响彻别院!
方才所有暗藏的轻视、议论、质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折服与惊艳。
苏晚柔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眼底的得意算计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嫉妒与不甘!
她万万没想到!
苏清鸢今日即兴之作,居然如此惊艳绝伦、格局宏大!
远超她精心准备多日的诗作!
她原本算计好的调换底稿、揭穿抄袭、让苏清鸢出丑的计划,瞬间彻底落空!
不仅落空,还被苏清鸢当众狠狠碾压,衬得她的诗作小气狭隘、不值一提!
巨大的落差与难堪,让苏晚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主位之上,沈知珩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惊艳与诧异。
他知晓苏清鸢才情出众,往日诗作皆是明媚娇软、温柔灵动。
可今日这首诗,开阔坦荡、清冷通透、淡然脱俗。
褪去了所有年少娇软热烈,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初心坦荡的风骨。
短短半月未见,她的心境、才情、格局,竟都精进至此。
这个刻意疏离他、避而不见的小姑娘,好像彻底蜕变,愈发夺目,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沈知珩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
苏清鸢全然无视满堂赞誉,无视苏晚柔的难堪窘迫,无视沈知珩探究惊艳的目光。
她淡淡垂眸,从容落座,神色平静淡然,宠辱不惊。
虚名浮华,众人夸赞,于她而言,皆是过眼云烟。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无谓的名声追捧。
她要的,是护住家人,是血债血偿,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是踏碎所有虚伪与罪孽。
雅集后半程,苏晚柔全程心神不宁、面色难看,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温柔从容。
她精心谋划的一切,尽数落空,反而成全了苏清鸢的风光,衬托了苏清鸢的耀眼。
这场兰亭雅集,最终以苏清鸢的绝对碾压、惊艳全场落幕。
京都众人再次刷新了对丞相嫡女的认知。
从前众人只知,苏清鸢明媚娇软、热烈痴情、才情出众。
如今众人皆知,苏清鸢沉静通透、格局高远、风骨卓然,当之无愧的京都第一才女。
而苏晚柔刻意营造的温柔多才、碾压嫡姐的假象,彻底被打破。
众人心中已然清楚,所谓庶妹才情,不过是附庸风雅、小家子气,远不及嫡姐半分风骨。
苏清鸢不动声色,一举撕碎了苏晚柔多年伪装的光环。
5 前世伏笔,今生预警
兰亭雅集落幕,苏清鸢的惊艳诗作迅速传遍京都,人人赞叹其才情风骨、通透格局。
相府嫡女,再度成为京中热议焦点,只是这一次,再无人敢诟病她骄纵任性、善妒无理。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嫡小姐沉静通透、从容坦荡、心怀格局,远比看似温柔温顺的庶妹,更有大家风范。
苏晚柔彻底沦为陪衬,连日心绪郁结,闭门不出,再也不敢随意在人前与苏清鸢争锋。
相府宅内的暗流涌动,暂时归于平静。
苏清鸢得以安稳度日,静心布局。
她深知,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苏晚柔野心勃勃、记仇善妒,绝不会就此甘心落败,只会暗中蛰伏,伺机反扑。
而沈知珩,如今对她心生探究与好奇,必定不会再放任二人关系持续疏离,后续必会步步靠近。
前世所有的悲剧开端,都在悄然酝酿。
她必须提前布局,提前规避所有危机。
这日午后,兄长苏清晏从学府归家休息。
苏清晏年方十九,文武双全,年少有为,是京都有名的少年英才,即将入伍边关,奔赴战场,建功立业。
前世,兄长镇守边关,忠心报国,战功赫赫,却最终被沈知珩与苏晚柔联手构陷通敌,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含冤而终。
每每想起兄长惨烈结局,苏清鸢心底便酸涩刺痛,恨意翻涌。
兄长是这世间最疼她、最护她的人。
年少时,她闯祸任性,永远是兄长替她善后;她受人欺负,永远是兄长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她满心痴恋沈知珩、众人皆不看好之时,唯有兄长默默支持、护她欢喜。
这一世,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兄长,护住他的前程,护住他的性命,护他一世平安顺遂、功成名就、流芳百世。
庭院之中,阳光和煦。
苏清晏一身青衫,身姿俊朗,眉眼英气,刚归家便看到自家妹妹静坐石桌旁看书,沉静安然,与往日活泼模样截然不同。
他笑着走上前,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鸢儿近日愈发沉稳懂事了,兰亭雅集的诗作,为兄看过,极好,格局风骨,远超从前。”
苏清鸢抬眸看向兄长温柔俊朗的眉眼,心底一片温热柔软。
这是她前世未能护住的至亲,是她此生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她微微仰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恳切:“兄长,近日学府与军中,可有听闻什么异常风声?可有陌生之人刻意结交、打探消息?”
苏清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近日一切如常,学府课业安稳,军中操练有序,并无异常。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清鸢眸光微敛,认真道:“兄长,我近日心神不宁,总觉得后续会有风波隐患。你日后在学府、军中,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轻易信任他人,不可随意与人结交深交,更不可轻易泄露军中课业、操练部署、人脉动向等相关事宜。”
“尤其是主动刻意亲近你、讨好你、打探你动向与军务的陌生人,务必远远疏离,多加防备。”
这番话,恳切严肃,句句发自真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这个时节,便有一个看似温和正直、主动亲近兄长的军中同僚,一步步靠近兄长,博取兄长信任,暗中打探军务部署、边关情报。
此人正是沈知珩安插在军中的棋子。
后续正是此人,暗中伪造兄长通敌证据,泄露边关军情,成为构陷兄长通敌叛国的关键罪证,亲手将兄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的兄长,年少赤诚、心性坦荡、待人温和,从不设防,轻易信任旁人,最终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含冤惨死。
苏清晏看着妹妹异常认真严肃的神色,心中微微诧异。
自家妹妹一向娇软单纯,从不涉及朝堂军务、人心算计,今日怎会说出这般沉稳警醒、通透世故的话语?
但他素来宠溺信任妹妹,虽不解缘由,依旧温柔颔首:“好,为兄记住了。放心,为兄心中有数,定会谨言慎行,多加防备,绝不轻易轻信他人。”
见兄长应允,苏清鸢心底稍稍安心。
提前预警,提前设防,便能提前规避致命危机。
她继续叮嘱:“还有,兄长日后奔赴边关,领兵镇守之时,务必谨记,凡事多留后手,不可全然信任上级军令,遇有反常调令、诡异军情,务必反复核查、谨慎处置,万万不可鲁莽行事、贸然出兵。”
前世兄长战死,除了被人伪造罪证构陷,还有一个致命缘由——反常军令误导,陷入敌军埋伏,孤立无援,最终全军覆没,惨烈战死。
这是她刻入骨髓的惨痛记忆。
苏清晏心中震动,看着妹妹沉静认真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家妹妹仿佛一夜长大,通透聪慧、思虑深远,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他郑重颔首,认真应下:“为兄谨记鸢儿叮嘱,事事谨慎,步步稳妥,绝不鲁莽轻敌。”
“多谢兄长信我。”苏清鸢微微浅笑,眉眼温柔。
只要兄长多加防备、步步谨慎,便能避开前世所有致命陷阱。
护住兄长,便是护住苏家半壁江山。
兄妹二人闲谈片刻,苏清鸢又细细叮嘱了诸多朝堂、军中的细微隐患与防备事宜,皆是前世血泪换来的经验教训。
苏清晏耐心倾听,尽数记在心中,对自家妹妹愈发刮目相看。
送走兄长后,晚春匆匆入内禀报:“小姐,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旨,召您明日入宫参加后宫赏花宴。”
入宫赏花宴。
苏清鸢眸光微微一沉。
又是一个前世的致命节点。
前世这场后宫赏花宴,看似寻常贵妇闲聚,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那场宴会之上,苏晚柔初次入宫,凭借温柔乖巧、嘴甜伶俐,深得皇后与一众妃嫔喜爱,彻底打开后宫人脉,为日后入宫封妃铺垫根基。
而她自己,在那场宴会之上,被苏晚柔暗中设计,无意间冲撞贵人、失礼失仪,被皇后当众训斥,名声受损,成为京都贵妇圈的笑柄,彻底落下骄纵无礼、不懂规矩的诟病。
不仅如此,那场宴会,也是沈知珩暗中周旋、助力苏晚柔博取后宫好感、铺垫权势的关键一步。
前世的她,懵懂无知,被动入局,步步被动,任人算计拿捏。
这一世,她已然洞悉所有阴谋布局,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入宫赴宴,看似危机重重,实则,是她彻底撕破苏晚柔假面、逆转后宫口碑、抢占先机的绝佳契机。
苏清鸢唇角勾起一抹清冷从容的弧度,淡淡开口:“知晓了,备衣梳妆,明日准时入宫赴宴。”
危机亦是机遇。
前世让她声名扫地、受尽屈辱的赏花宴,这一世,她要亲手翻盘,惊艳全场,让所有阴谋诡计,尽数落空,让虚伪小人,自食恶果。
6 宫宴翻盘,撕破伪装
次日,晨光熹微,天清气朗。
后宫春日赏花宴如期举行,坐落于皇宫御花园锦绣园。
春日繁花盛放,姹紫嫣红,亭台楼阁精致雅致,流水潺潺,风光绝美。
后宫皇后、诸位妃嫔、宗室贵妇、世家闺秀尽数齐聚,场面盛大,华贵雍容。
苏清鸢精心梳妆,一身淡雅烟霞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梨花暗纹,素雅高级,清丽绝尘。
青丝高挽,簪一支流云玉簪,妆容清淡精致,眉眼清冷端庄,既有世家嫡女的端庄华贵,又有通透淡然的风骨气度。
不张扬、不艳丽,却足以碾压满场浮华脂粉。
临行前,苏晚柔特意等候在府门,一身艳丽粉裙,珠翠满头,精心装扮,极尽华美,看似温婉可人,实则刻意争艳。
见苏清鸢走出,苏晚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随即扬起温柔笑意:“姐姐,我们一同入宫赴宴吧,也好相互照应。”
她依旧想维持姐妹和睦、温顺贴心的假象,跟随苏清鸢入宫,借嫡姐身份攀附后宫权贵。
前世,苏清鸢心软应允,带着她一同入宫,给足了她攀附权贵、博取好感的机会。
今日,苏清鸢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清淡疏离:“不必,你自行便可。”
言罢,径直登车,不再多看她一眼。
苏晚柔僵在原地,脸色难堪,心底恨意暗生。
苏清鸢愈发冷淡疏离,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实在欺人太甚!
但她不敢发作,只能强忍怒气,暗自登车,紧随其后入宫。
御花园内,人声鼎沸,笑语盈盈。
一众闺秀贵妇纷纷落座,相互闲谈恭维,气氛热闹华贵。
苏晚柔入宫之后,立刻发挥自己长袖善舞、圆滑讨好的本事,四处周旋,对着皇后妃嫔、宗室贵妇个个温柔问好、乖巧恭维,嘴甜伶俐,温顺懂事。
一时间,不少贵妇纷纷夸赞:“相府二小姐当真温柔乖巧、懂事得体,讨人喜欢!”
“性子温婉柔顺,举止端庄有礼,难得的好品性!”
苏晚柔含笑谦逊,眼底得意满满,暗中观察众人神色,默默积累人脉好感。
她时不时看向一旁安静落座、淡然独处的苏清鸢,眼底带着隐秘的嘲讽。
她笃定,清冷孤傲、不喜逢迎的苏清鸢,必定会在宫宴之上格格不入、受人冷落,再次失礼出丑。
前世如此,今生必定依旧。
可她不知,此刻的苏清鸢,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静静看戏,静待时机。
不多时,皇后落座,宫宴正式开启。
皇后端庄华贵,气质雍容,扫视全场,含笑开口:“今日春日正好,繁花似锦,邀诸位闺秀贵妇闲聚赏花,无需拘束,自在闲谈便可。”
众人纷纷谢恩,气氛愈发热闹。
席间,诸位闺秀纷纷争相展现才艺,抚琴、作画、吟诗、起舞,各展所长,博取贵人青睐。
苏晚柔看准时机,主动起身,柔声请示:“皇后娘娘,臣女愿献一曲琵琶,为娘娘与诸位贵人助兴。”
皇后含笑颔首:“准。”
苏晚柔落座抚琴,琵琶声轻柔婉转、悦耳动听,曲风温柔甜美,极为讨喜。
一曲作罢,赢得满堂喝彩。
“弹得真好!温柔悦耳,沁人心脾!”
“二小姐才艺出众,心性温柔,实在难得!”
皇后亦是微微点头,面露赞许:“技艺娴熟,温婉可人,甚好。”
苏晚柔连忙谢恩,垂眸浅笑,风光无限,愈发受人喜爱。
夸赞之声此起彼伏,隐隐压过了全程安静淡然的苏清鸢。
不少人暗自对比,低声议论:
“二小姐温柔多才、乖巧懂事,反观苏大小姐,全程沉默冷淡,未免太过孤傲无礼。”
“身为世家嫡女,不懂逢迎规矩,太过清冷矜傲,反倒失了大家风范。”
细碎议论悄然传入耳畔,苏晚柔听得满心得意,暗自窃喜。
就是这样!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比苏清鸢更懂事、更优秀、更讨人喜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暗自捧踩之时,皇后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温和开口:“清鸢,你素来才情出众,今日可有才艺助兴?”
前世,便是此刻。
苏清鸢起身准备赋诗,被苏晚柔暗中使绊,假意搀扶,实则故意碰撞她的衣袖,让她手中茶盏脱手,当众洒落,险些溅到皇后衣裙,犯下御前失礼大错。
当众失礼,御前失仪,罪名极大。
也正因这一次失误,她被皇后当众训斥,落下骄纵莽撞、不懂规矩的恶名,受尽嘲讽。
而苏晚柔,则假意解围,温柔求情,博取皇后更大好感,彻底坐稳温柔懂事、善良大度的名声。
今日,历史轨迹再度重演。
皇后话音落下,苏晚柔立刻主动上前,温柔亲昵地扶住苏清鸢的手臂,柔声笑道:“姐姐,娘娘盛情相邀,你便展露一番才情吧,妹妹也想一睹姐姐风采。”
她看似亲昵搀扶、贴心鼓励,指尖却暗藏力道,暗中蓄力,准备故技重施,碰撞苏清鸢的衣袖,打翻桌前茶盏。
暗处不少目光注视着二人,静待嫡姐失礼、庶妹解围的戏码上演。
可就在苏晚柔指尖即将发力的瞬间——
苏清鸢眸光一冷,手腕微侧,身形轻转,看似随意一动,恰好避开了她所有力道。
同时,她微微抬手,看似无意,实则精准避开苏晚柔的触碰,淡淡起身,身姿端庄稳重,无半分慌乱踉跄。
苏晚柔暗中蓄力的动作瞬间落空,指尖扑空,力道失衡,身体猛地一晃!
“噗通——”
一声轻响。
苏晚柔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去,脚下踩着自己的裙摆,直直摔在了铺满花瓣的青石板上。
发髻上的珠钗摔得歪斜,粉裙沾了泥土与零落的海棠花瓣,原本精心维持的温婉模样,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寂静。
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御花园,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摔倒在地的苏晚柔身上,错愕、惊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苏晚柔脑子一片空白,疼得眼眶发酸,羞愤与慌乱一股脑涌上来。她明明是要去撞苏清鸢,怎么反倒自己摔了?
她下意识想抬眼,把过错推到苏清鸢身上,嘴唇微微颤抖,正要开口哭诉。
苏清鸢先一步淡淡开口,声音清亮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皇后与周遭贵人尽数听见:“妹妹怎的如此莽撞?方才我见你急着上前,脚步不稳,想来是地上落了花瓣,滑了脚。御花园石面湿滑,妹妹往后可要当心。”
一句话,轻飘飘把缘由归于落花湿滑,没有半分指责,却堵死了苏晚柔栽赃的路子。
苏晚柔僵在地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她若是反咬一口,说苏清鸢推她,方才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苏清鸢站在原地,不曾伸手,是她自己主动凑上去,而后失衡摔倒。
反倒显得她输不起、故意碰瓷。
皇后眉峰微蹙,看向地上的苏晚柔,神色淡了几分,不复方才的赞许:“快扶起来吧。仔细磕碰伤了。”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把苏晚柔搀起。苏晚柔裙摆脏污,珠钗歪扭,狼狈不堪,只能低下头,捏着帕子,勉强挤出哽咽的声音:“谢娘娘……是臣女不慎,惊扰娘娘了。”
她垂着头,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好好一局棋,又被苏清鸢不动声色破了。
苏清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从容向前一步,对着皇后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娴雅,礼数周全:“回娘娘,臣女不擅长丝竹舞蹈,便作一首小诗,恭祝娘娘福寿安康,聊以助兴。”
皇后压下方才那一点不快,微微颔首:“你且说来。”
苏清鸢抬眸,目光掠过满园繁花,缓缓吟诵,字句舒缓,雍容得体:
锦绣芳园次第开,和风伴得御香来。
宸慈润物春常在,长佑宫闱岁岁安。
短短四句应制诗,不刻意炫技,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恭谨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比起苏晚柔那一曲讨好温柔的琵琶,这首诗更合皇后的身份心意,稳重端庄,见格局,知进退。
皇后眼底的淡意散去,露出笑意:“不错,持重得体,难得。赏一支赤金嵌珍珠步摇。”
“谢娘娘恩典。”苏清鸢从容谢恩,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狂喜。
一旁的贵妇、闺秀们看在眼里,心思悄悄变了。
方才众人还在私下议论苏清鸢孤傲冷淡,不懂应酬。可这一对比,高下立见。
苏清鸢沉静守礼,遇事不慌,言语有度;苏晚柔看似温顺,方才那一摔,难免让人心里存了几分疑虑。
不少人暗自思忖:方才苏晚柔主动凑上去,当真只是好心?
细碎的议论悄然变了风向。
“苏大小姐这份气度,才是世家嫡女该有的样子。”
“是啊,遇事稳得住,说话也妥当,一点不张扬。”
“二小姐看着温顺,方才那一下,未免太巧了些……”
这些话飘进苏晚柔耳朵里,刺得她心口发疼。她站在一旁,狼狈地整理衣裙,不敢再随意凑上前,只敢远远站着,强装平静。
她原本想借着宫宴,再拉拢几位高位妃嫔、宗室夫人,如今风头尽失,谁还有心思多看她。
沈知珩恰在此时,奉陛下旨意,入宫呈送文书,途经锦绣园。
他一身朝服,墨色玉带,身姿挺拔,远远便看见园中的景象。
目光落在亭中从容而立的苏清鸢身上,又扫过一旁神色局促、衣衫沾了尘土的苏晚柔。
方才的一幕,他恰好看见了大半。
他看得明白,苏晚柔是主动上前,意图生事,苏清鸢只是微微侧身避让,四两拨千斤,就让苏晚柔自食恶果。
沈知珩眸色微沉。
从前那个眼里只有他、心思单纯、被苏晚柔哄得团团转的苏清鸢,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冷静、克制,懂得借力,懂得保全自己,不动声色就能化解算计,还能占住道理,赢得旁人好感。
他心底那点探究,愈发浓重。
苏清鸢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与沈知珩的目光短暂相撞。
她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从前的羞怯欢喜,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平静无波。
那一眼疏离,像一捧冷水,浇在沈知珩心头。
他站在回廊之下,驻足片刻,没有上前,安静转身,继续往正殿方向去。
宫宴后半段,苏晚柔安分了许多,再也不敢随便靠近苏清鸢,只敢远远陪着其他低阶闺秀说话,处处收敛锋芒。
可她不甘心。
宴席快要结束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算计。
今日赴宴,不少贵女都带了亲手做的香囊、香膏,用来互相馈赠,拉拢交情。苏晚柔一早便备了一盒香膏,里面掺了一味极淡的花粉,寻常人闻着无事,苏清鸢幼时对这种花粉敏感,一旦接触,便会起红疹,瘙痒难耐。
若是在皇后面前忽然发作,满身红疹,便是失仪,还会被人揣测是不是身上有顽疾。
苏晚柔捏着描金小盒,寻了个间隙,走到苏清鸢身侧,脸上重新堆起柔和的笑意:“姐姐,方才是妹妹莽撞,向你赔个不是。这盒香膏是我亲手调配的,香气淡雅,送给姐姐,算是赔罪。”
她把盒子递到苏清鸢面前,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清鸢垂眸看向那只描金盒,眼底掠过冷光。
前世,她就是收下了这盒香膏,回府之后,颈间手臂起了大片红疹,瘙痒难忍,好几日不敢出门,又被苏晚柔悄悄散播,说她身上有皮肤病,一时流言四起。
这味花粉,她记一辈子。
苏清鸢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距离:“多谢妹妹好意,只是我身子素来对花草香料敏感,太医叮嘱过,不可随意用外人调配的香膏,辜负妹妹心意了。”
一句话,理由光明正大,挑不出错处。
苏晚柔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姐姐只是闻一闻,不涂抹也无妨……”
“不必了。”苏清鸢轻轻摇头,“香料入鼻,一样容易诱发不适,若是在娘娘面前失态,反倒不好。”
这话直接抬出皇后,苏晚柔哪里还敢再劝。
若是强行塞给她,万一苏清鸢真的当场不适,追究起来,这盒香膏就是源头,她百口莫辩。
苏晚柔只能讪讪收回手,勉强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不周。”
心底的火气几乎压不住。
今日她精心准备的两个圈套,一个落空,一个被直接回绝,接连失手,处处被动。
宫宴直至日暮,方才散场。
辞别皇后,登车回相府的路上,晚春坐在一旁,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小姐,今日真是太解气了!二小姐接连算计,全都没能得逞,娘娘还赏了您步摇,好多夫人都夸您端庄大气!”
苏清鸢靠在车厢软垫上,轻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这只是一次宫宴,赢了一时,不算什么。苏晚柔不会就此收手,她的手段,只会越来越阴毒。”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晚春问道。
“先稳住府里,盯紧她身边的丫鬟。”苏清鸢抬眼,目光沉静,“她在府里有生母柳姨娘帮衬,柳姨娘心思阴私,私下攒了不少人脉,往后,她们母女二人,定会联手布局。”
前世,柳姨娘看似体弱不争,实则一直在暗中为苏晚柔铺路,收买府中下人,在外联络宫外的江湖人,后来苏家出事,不少伪造证据,都有柳姨娘在背后出力。
马车缓缓驶入相府大门。
刚下车,管家便匆匆上前禀报:“大小姐,沈太傅方才派人送了帖子,三日后,城郊有一处文会,邀公子小姐一同前往,特意单独给您送了一份请柬。”
晚春眼睛一亮:“是沈太傅!他特意给您送帖子!”
苏清鸢接过那张素白笺纸,指尖抚过上面清隽雅致的字迹,正是沈知珩的手笔。
文会。
她记得这场文会。
前世,就是在这里,沈知珩正式向她表露心意,许下婚约承诺,她满心欢喜应允,一步步坠入深渊。
也是在这场文会上,苏晚柔暗中安排,让几个寒门书生当众夸赞沈知珩,同时暗中对比,衬托苏晚柔善解人意,埋下伏笔。
苏清鸢捏着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帖子收下。”
“小姐,您要去吗?”晚春疑惑。
“去。”苏清鸢缓缓收好请柬,“既然他想邀我一见,我便去。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断了这桩婚约的念想。”
前世的婚约,是捆住她、拖累苏家的枷锁。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和沈知珩有半分情爱纠葛。
晚春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见自家小姐神色坚定,便把话咽了回去。
入夜,苏清鸢在灯下,铺开信纸,细细梳理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件,叮嘱兄长苏清晏,三日文会不要和沈知珩走得太近,沈知珩最喜欢拉拢寒门士子、年轻武官,兄长心性赤诚,极易被他的大义说辞打动。
第二件,安排可靠的人,悄悄盯着柳姨娘院里的往来,记下她接触的外人、送出的银钱。
第三件,研习律法,熟悉构陷、通敌案的卷宗规制,她要提前知道,日后沈知珩会用什么样的罗网,来扣在苏家头上。
正写着,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苏清鸢笔尖一顿,抬眸看向窗棂。
不是寻常夜风吹动,是有人在外面偷听。
她没有声张,依旧垂眸,缓缓写下字句,只是声音放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听说近日边境有小股敌寇骚扰,粮草押运的路线,似乎是要调整……”
窗外的动静,顿了一瞬。
苏清鸢眼底寒光一闪。
柳姨娘,已经开始派人打探消息了。
7 文会摊牌,斩断情丝
三日后,城郊竹溪文会。
此地翠竹环绕,清溪蜿蜒,石案错落排布,空气中漫着竹香与墨香,是京中文人最爱的雅聚之处。
赴会的多是青年士子、世家闺秀,皆是饱读诗书之人,谈笑间不离经义策论,风雅十足。
苏清鸢一身素色襦裙,仅以一支白玉簪绾发,不施浓妆,携晚春缓步而来。
她一踏入竹林,周遭的谈笑声便轻了几分。
经兰亭雅集、御花园赏花宴两桩事之后,京都众人再看这位丞相嫡女,目光里早已不是从前“痴情娇女”的印象,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
不少士子悄悄侧目,低声议论。
“苏大小姐今日也来了,听闻皇后娘娘在宫宴上特意赏了她步摇。”
“气度实在不俗,和传闻里骄纵善妒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远处,苏晚柔早已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罗裙,刻意收敛珠翠,走清雅才女路线,正围着几位寒门士子轻声闲谈,言辞温柔,虚心求教,博人好感。
她眼角余光瞥见苏清鸢,心头一紧,随即压下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旁人说笑,只是眼底藏着不甘。
今日这场文会,本是沈知珩牵头。
苏晚柔昨夜便和柳姨娘商议妥当,若是沈知珩与苏清鸢依旧情根深种,她便伺机从中搅局;若是二人之间生出嫌隙,她便趁虚而入,在沈知珩面前展现自己的温婉懂事。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
竹溪正中的石案旁,沈知珩端坐其间。
墨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指尖捏着一卷策论,神色沉静,周遭士子都以他为中心,不时向他请教经义。他从容应答,引经据典,谈吐深远,一派风华无双的太傅姿态。
自那日宫宴回廊一瞥,他心中的疑惑便从未散去。
他想不通,苏清鸢为何一夜之间褪去热烈,对他避如蛇蝎。
他不信从前那十年炽热的爱慕,能说消散就消散。
故而这场文会,他特意单独递帖,邀她前来。他想亲眼看一看,她到底是一时赌气,还是当真心意已改。
苏清鸢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入口时,沈知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了过去。
四目相对。
这一次,苏清鸢没有避开,平静迎上他的视线,无喜无悲,淡淡颔首,算作礼节,随即转身,挑了一处离主案很远的僻静石案坐下,安安静静,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
没有上前攀谈,没有半句问候,全然是对待寻常陌生人的距离。
沈知珩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底掠过一丝晦暗。
一旁有士子打趣:“沈太傅,苏大小姐来了,你特意相邀,怎不去叙叙?京中谁不知道,你们二人早有婚约之约。”
沈知珩缓缓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听不出情绪:“不过是雅会聚友,不必刻意打扰。”
话虽如此,他的心绪,已经乱了。
文会循序渐进,先是论诗,而后是策论对答。
众人轮流起身,谈论民生、吏治、边防,大多是泛泛而谈,辞藻华丽,却少落地的见解。
轮到苏晚柔时,她柔声说了几句劝农的浅见,言辞温顺,立意浅显,引得身边几个寒门士子连声夸赞。她含羞垂眸,时不时往沈知珩的方向瞟,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沈知珩的心思,大半都落在远处那个安静喝茶的白衣身影上。
不多时,有人提议,以“知己”为题,各抒胸臆。
话题一出,不少人会心一笑。
谁都清楚,这题是有心人故意抛出来,想看一看沈知珩与苏清鸢的反应。
从前人人都说,沈知珩是苏清鸢的知己良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
苏晚柔心头一喜,悄悄挺直脊背,等着看苏清鸢失态,或是深情赋诗,表露心意。
沈知珩放下书卷,缓缓起身,立于清溪之畔,声音清泠,传遍竹林:“知己者,志同道合,同心共济,不问私情,唯论家国。”
他这一句,格局宏大,将男女情爱轻轻拨开,落在家国大义之上,引得满堂喝彩。
话音落下,他转头,目光直直望向苏清鸢,轻声道:“清鸢妹妹,不知你心中,何为知己?”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等着苏清鸢作答。
晚春在一旁,悄悄攥紧了帕子,暗暗紧张。
苏清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身姿挺直,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
“知己分两种。一种是心意相通,患难相扶,无欺无诈,可托性命;另一种,是假意相合,步步算计,面上温情,腹藏利刃。”
她抬眼,目光坦然,直直对上沈知珩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前者可交,后者,当断。”
寥寥数语,没有诗词,没有柔情,却像一块冰,落在喧闹的竹林里。
沈知珩眉峰微蹙:“妹妹此言,似有所指。”
“太傅多想了。”苏清鸢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有感而发。我素来以为,情爱之事,最忌虚与委蛇。若是心中本无情,不必勉强相和;若是心怀算计,那再美的盟约,也不过是枷锁。”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她当着满场士子闺秀的面,委婉,却坚定地划开了二人之间那层婚约的薄纱。
周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苏清鸢,是要退婚。
苏晚柔站在人群里,心脏猛地一跳,狂喜几乎要冲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上扬的嘴角,装作吃惊担忧的模样。
沈知珩看着她沉静冷冽的眉眼,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失控感。
他习惯了苏清鸢的仰望、热忱、毫无保留的偏爱。他早已默认,这个丞相嫡女,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他攀登权途的助力。
他可以不倾心于她,却不能接受,她主动抽身,亲手斩断这份羁绊。
他缓步朝她走近,竹林风声穿过,他的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苏清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门婚约,是先帝默许,苏丞相首肯,一旦主动作罢,于你、于苏家,都不是小事。”
他的语气依旧温润,内里却藏着隐隐的施压。
他在提醒她,退婚的代价。女子退婚,名声受损,苏家也会落得反复无常的非议。
前世,苏清鸢听到这话,定会慌乱犹豫,心生胆怯。
可如今,她只是平静回望:“太傅不必拿婚约压我。婚约本是两厢情愿,若是心意相悖,勉强捆绑,对谁都无益。名声固然重要,但比起日后引狼入室、满门倾覆,一场退婚的流言,轻如鸿毛。”
“引狼入室”四个字,极轻,却重重撞在沈知珩心上。
他瞳孔微缩,一瞬的震惊。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似乎……知道什么?
沈知珩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想要从她眼底捕捉到破绽,可苏清鸢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疏离淡漠。
他压下心头惊涛,依旧维持君子模样:“你今日心绪不稳,或许是一时冲动。我不逼你,你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
“不必想了。”苏清鸢语气笃定,“我的心意,不会更改。择日,我会亲自和父亲母亲说明,登门,向太傅这边辞掉婚约。”
说完,她不再停留,微微欠身,算作礼毕,转身便要带着晚春离开。
“姐姐且慢。”
苏晚柔快步上前,眼眶微微泛红,一副焦急劝解的模样,拦在苏清鸢身前,“姐姐,你怎能如此冲动!沈太傅品行端方,才华盖世,你们二人婚约来之不易,多少人艳羡,怎能说断就断?你莫要一时赌气,悔了终身!”
她一边劝,一边偷偷看向沈知珩,试图表现自己懂事体贴,顾全大局。
在外人眼里,她是苦心劝和的好妹妹,而苏清鸢,是任性负气、辜负良人的嫡女。
苏清鸢淡淡瞥她一眼:“我的终身,由我自己决断,就不劳妹妹费心了。妹妹还是管好自己,莫要总把心思放在旁人的姻缘上。”
一句话,噎得苏晚柔脸色一白,堵在原地,说不出话。
苏清鸢不再看她,径直穿过竹林,迈步离去。
背影清瘦挺拔,决绝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竹溪文会,不欢而散。
一众士子低声议论,这件事,不消半日,便会传遍京都。
沈知珩立在竹影之下,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温润的面具一点点淡去,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苏清鸢这一步,跳出了他所有的算计。
苏晚柔走到他身侧,柔声细语:“太傅,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些时日,冷静下来,或许便回心转意了。”
沈知珩侧头看她,目光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是吗。”
他没有接她的话,转身,独自离开竹林。
苏晚柔僵在原地,满心的讨好落了空,心底又酸又恼。
她以为苏清鸢退婚,她就有机会,可沈知珩非但没有看向她,反倒因为苏清鸢的决绝,心绪难平。
回到相府,苏清鸢直接去了正厅,面见苏弘毅与柳氏。
苏弘毅刚听完管家回禀文会上的风波,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鸢儿,为父听闻,你在竹溪文会之上,当众表露心意,想要和沈知珩退婚?”
柳氏也忧心忡忡:“鸢儿,这可不是小事!沈太傅如今圣眷正浓,这门婚约是先帝默许,贸然退婚,旁人会如何议论你?如何看待苏家?”
苏清鸢跪在厅中,脊背挺直,语气恳切而坚定:“父亲,母亲,女儿知道退婚会引来流言,女儿也清楚其中利弊。但女儿心意已决,绝不能嫁沈知珩。”
“为何?”苏弘毅沉声问道,“沈知珩寒门出身,凭一己之力身居太傅,品行才学,在京都都是顶尖,他待你素来温和,你从前对他一片痴心,怎么突然如此?”
苏清鸢早已经想好说辞,她不能说出重生、烈火焚骨的秘事,只能挑能说的,缓缓道来:
“女儿近来读书,观他行事,察觉他心思深沉,野心极大。他结交寒门士子,拉拢年轻武官,处处布局,所求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权柄。女儿若是嫁给他,苏家便会被绑在他的战车之上。他日他为权势,不惜牺牲一切,苏家首当其冲。”
“父亲一生忠直,只愿为国尽忠,不想卷入夺嫡与朝堂倾轧之中。沈知珩此人,可共事学问,不可结为姻亲。”
她的话有理有据,冷静通透,不像是少女一时赌气的妄言。
苏弘毅怔住了,细细思索。
他身居丞相之位,久在朝堂,阅人无数。经女儿这么一点拨,回想沈知珩这些年步步攀升的轨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从前他只觉得沈知珩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如今细细琢磨,这人长袖善舞,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深不可测。
柳氏迟疑道:“可外面流言……”
“流言不过一时。”苏清鸢抬眸,“女儿宁可担上任性悔婚的名声,也不愿把整个苏家,押在一个野心难测之人身上。今日我在文会上已经把话说开,迟一日,风波只会更大。不如我们主动登门,体面辞婚,礼数周全,不落话柄。”
苏弘毅沉默良久,厅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长大了,思虑深远。罢了,为父信你。明日,我亲自备上礼物,登门沈家,辞掉这门婚约。”
得到父亲应允,苏清鸢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斩断婚约,是她复仇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枷锁,亲手卸下。
只是她清楚,沈知珩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一个习惯掌控一切、把苏家当成踏脚石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块唾手可得的基石,主动脱离掌控。
而苏晚柔与柳姨娘,经此一事,必定会加快动作,另寻阴毒计谋。
走出正厅,晚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老爷答应了!我们终于不用嫁给沈太傅了!”
苏清鸢望着天边沉沉暮色,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风浪,才刚刚开始。”
8 登门辞婚,暗流下毒
第二日一早,苏弘毅便依约备好了辞婚的礼。
不是厚礼,只是一套素雅的文房四宝,再加两罐上好的新茶,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亲近之意。
苏清鸢本想一同前去,苏弘毅却摆手让她留在府中。
“你不必露面,这件事由我来谈。你昨日在文会上已经把话说透,再跟着过去,反倒容易被人拿住,说你步步紧逼。”
苏清鸢点头应下,她明白父亲的考量。她留在府中,便是留一步回旋,也免得沈知珩当面再拿言语试探她。
苏弘毅带着管家出门,马车辘辘驶向沈府。
沈府不算阔绰,是一处清幽的宅院,符合沈知珩一贯对外塑造的寒门苦读、清廉自持的形象。门房通传之后,沈知珩很快亲自迎了出来,一身素色长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模样,看不出半点昨日在竹林里的波澜。
厅堂落座,奉茶。
几句寒暄过后,苏弘毅没有绕弯,开门见山:“沈太傅,今日登门,是为小女清鸢与你的婚约一事。昨日竹溪文会,小女所言,想来你已经知晓。她心意已定,不愿再结这门亲事。苏某今日前来,是正式登门,辞掉婚约。”
沈知珩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面漾开一圈细纹。他抬眼看向苏弘毅,语气平和,听不出怒意:“苏丞相,婚约乃先帝默许,当初定下之时,满城皆知。如今骤然辞婚,于苏小姐名声有损,于你我两家,也难免惹人非议。”
“太傅的顾虑,苏某明白。”苏弘毅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只是姻缘贵在两情相悦,强扭的瓜终究不甜。小女心性执拗,既已无心,若是勉强成婚,往后夫妻隔阂,才是更大的祸事。苏家愿意担下所有流言,所有说辞,由我们这边对外解释,绝不叫太傅蒙受污名。”
他话说得漂亮,把所有压力揽在苏家身上,堵死了沈知珩借名声发难的路子。
沈知珩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轻轻叹了一声,似是惋惜:“苏丞相既已决断,我自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清鸢妹妹昨日所言,句句暗藏锋芒,我始终不解,从前她对我一片倾心,为何短短时日,判若两人。”
“少女心思,瞬息万变,太傅不必深究。”苏弘毅不想多谈苏清鸢的判断,“今日便把婚约作罢,当初的庚帖,劳烦太傅寻出,我们各自销毁,从此两不相欠。”
沈知珩看着苏弘毅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说也无用。苏弘毅是朝中老臣,根基稳固,不是几句软话就能动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依旧从容,吩咐下人去取庚帖。
两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取来,当着二人的面,在烛火上燃成灰烬。
火苗舔舐红纸,转瞬化为飞灰。
一纸婚约,就此作废。
离开沈府前,沈知珩送苏弘毅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丞相,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往后朝堂之上,你我依旧是同僚,只是有些路,一旦选了,便很难回头。”
这话轻飘飘的,带着隐晦的警告。
苏弘毅淡淡颔首,没有接话,转身登车离去。
马车回到相府,苏弘毅一进门便叫来了苏清鸢,把辞婚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庚帖已经烧了,婚约算是正式了结。只是沈知珩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此人记仇,我们往后要多加提防。”
苏清鸢心头一沉,果然如她所料,沈知珩不会就此罢休。
“女儿明白。”
正说着,外面有丫鬟来报,说是柳姨娘院里遣人送来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说是听闻小姐近日劳心费神,特意炖来给她补身子。
苏清鸢眸光微冷。
柳姨娘,苏晚柔的生母。昨日文会受挫,今日婚约刚辞,她们母女这个时候送吃食,未免太过凑巧。
晚春下意识上前,想要去接那食盒,被苏清鸢伸手拦住。
“先别动。”
送羹的丫鬟垂着头,神色看着本分,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清鸢没有当场发作,温和开口:“辛苦姨娘费心了,只是我方才喝了茶,腹中饱胀,现下吃不下。晚春,拿一吊钱赏这位姐姐,羹汤先放在廊下,等我稍后再用。”
丫鬟得了赏钱,不敢多劝,屈膝告退,快步回了柳姨娘院子复命。
等人一走,晚春压低声音:“小姐,这羹汤……”
“多半有问题。”苏清鸢走到食盒旁,没有掀开盖子,“前世,柳姨娘最擅长用这种慢药,不会立刻毙命,只会慢慢耗损人的气血,叫人日渐体虚乏力,最后缠绵病榻,旁人只会以为是身子孱弱,查不出异样。”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出嫁之前,柳姨娘也曾送过滋补甜汤,那时她毫无防备,喝了许久,常年手脚发软,情绪容易郁结,现在想来,那便是日积月累的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把汤倒掉吗?”
“倒掉太便宜她们了。”苏清鸢眸光沉静,“先找个稳妥的地方,把这碗银耳羹封存起来,悄悄送去给我信得过的那位老太医查验。留一份证据,日后若是她们再动手,我们才有凭据。”
晚春立刻会意,小心捧着食盒,悄悄从侧门出去,寻相府里可靠的护院,将东西送往太医府。
苏清鸢独自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敲击桌沿。
辞婚一事传开,京都的流言飞速发酵。
有人说苏清鸢任性妄为,辜负良人;也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沈知珩哪里做得不妥,才惹得丞相嫡女执意退婚。
苏晚柔在院里听到外面的议论,气得把帕子揉得皱巴巴。
柳姨娘坐在她对面,慢慢抿着茶,神色阴沉沉的:“原本以为,只要苏清鸢退了婚,你便有机会靠近沈太傅。可今日我派人送羹试探,她居然连碰都不肯碰,心思警觉得可怕。”
“娘,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对付?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太傅,傻乎乎的,很好拿捏。”苏晚柔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沈太傅今日虽然应允退婚,可我看他心里,并没有看重我。昨日文会我主动搭话,他淡淡应付,根本没有多看我一眼。”
“急什么。”柳姨娘放下茶盏,眼底闪过算计,“沈知珩要的从来不是一腔柔情的女子,他要的是助力。苏清鸢主动挣脱,苏家这块筹码他拿不到,他自然会另寻路子。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慢慢拿捏苏清鸢,寻机会毁掉她;二是,想办法给沈知珩递上别的好处,让他看见你的价值。”
“毁掉苏清鸢……可她现在处处提防,不好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柳姨娘声音压得很低,“府里下人多,总有能收买的。她可以防吃食,防香囊,却防不住日日贴身用的东西。她的胭脂、头油、熏香,哪一样不能动手?”
苏晚柔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若是被查到,我们母女就完了。”
“做得干净些,不留痕迹便好。”柳姨娘冷笑一声,“苏清鸢断了婚约,等于断了沈知珩最稳妥的一条路,沈知珩心里必然恨她。我们帮他除去苏清鸢,来日,他才会记我们的情。”
母女二人在屋内低声密谋,全然不知,方才送去的银耳羹,已经送去了太医手中查验。
而另一边,沈知珩回到书房,独自静坐了许久。
案上摊着几份密信,是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送来的消息。
苏弘毅的立场、苏家近日的动向、还有苏清鸢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一条条落在纸上。
他指尖落在“苏清鸢执意辞婚,言语之中似有防备”一行字上,眸色幽深。
他原本的计划,娶苏清鸢,借丞相府的势力,稳步向上,等到时机成熟,再借着朝堂风波,一点点蚕食苏家,为自己铺路。
可苏清鸢这一步,打乱了他所有布局。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子,是唾手可得的棋子。
如今看来,棋子,生出了自己的心思,甚至想要反过来避开他的棋局。
“既然不肯入局,那便不能留着。”沈知珩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尽数褪去,“苏丞相忠于老主,不肯站在我这边,苏家,本就是阻碍。苏清鸢主动挑破,也好,省得我慢慢筹划。”
他提笔,写下一封简短密信,封好,交给心腹,低声吩咐几句。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从沈府后门离开,消失在街巷之中。
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起来。
苏清鸢还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心中清楚:辞婚只是第一道关卡。沈知珩、柳姨娘、苏晚柔,不会停下。
她要做的,不只是自保。
她要收集证据,步步为营,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
晚春匆匆回来,低声禀报:“小姐,东西已经送到老太医那里了,太医说,明日会悄悄把查验结果送回府里。”
苏清鸢微微颔首:“好。另外,盯紧柳姨娘院子里出入的下人,还有,留意京中最近和沈知珩私下往来的陌生客人。”
风穿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平静的相府之内,杀机已经悄然潜伏。
9 药检实锤,晚柔构陷
第二日午后,老太医借着给丞相夫人柳氏请脉的由头,悄悄进了相府。
诊脉过后,他避开旁人,单独到了苏清鸢的小院,从袖中取出一小张卷好的麻纸,神色凝重。
“大小姐,那碗银耳羹我仔细查验过了。里面掺了一味缓损散,药性极淡,无色无味,入体之后不会即刻发作。日日服用,一月有余便会气血亏虚,心神耗散,最后体弱难支,极易染上杂症,寻常大夫诊脉,只会当成先天不足、思虑过重,很难查出药毒。”
苏清鸢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
果然和她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
柳姨娘心思阴毒,从不做一击毙命的狠事,偏爱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悄无声息把人拖垮,干干净净摘清自己。
“老太医,此事劳烦您守口如瓶。”苏清鸢敛了神色,轻声托付,“眼下证据在手,只是时机未到,贸然揭发,柳姨娘只会推说是下人弄错药材,反咬我们栽赃。”
“老朽明白。”老太医点头,“我会把剩下的药渣妥善封存,若是日后要对质,随时可取。只是这对母女,手段阴私,大小姐往后饮食香物,万万当心。”
送走老太医,晚春气得眼眶发红:“她们也太狠了!亏得小姐警觉,若是昨日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直接把此事告诉老爷,罚她们禁足好不好?”
“现在不行。”苏清鸢摇了摇头,将诊单收好,藏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只有一碗羹汤,证据单薄。柳姨娘在府里经营多年,笼络不少下人,真要对峙,她大可以推给送汤的丫鬟,弃车保帅。我们要等,等她再一次出手,拿到连环的证据,一击致命。”
她很清楚,柳姨娘和苏晚柔不会就此收手,一次不成,必然会谋划别的计策。
不出半日,府里便传出闲话。
先是几个粗使丫鬟在厨下窃窃私语,慢慢传到各处,说苏清鸢退婚之后心气郁结,性情大变,多疑善妒,连姨娘好心送来的吃食都要猜忌,还私下找人查验,是容不下府里的庶妹和姨娘。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慢慢在相府里蔓延。
傍晚时分,苏晚柔来了。
她一身浅粉罗裙,眼眶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绣帕,怯生生站在院门口,看着像受了莫大委屈。
“姐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我听说,昨日我母亲送你的银耳羹,姐姐拿去给太医查验了?母亲知道之后,心里又难过又寒心。她只是心疼姐姐连日劳神,特意亲自守着炖的甜汤,并无半点歹心,怎么反倒被姐姐怀疑下毒?”
说着,她垂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副委屈温顺的模样。
“府里下人都在议论,说姐姐如今厌弃我母女。若是姐姐心里膈应我们,只管直说便是,何必这般防备,叫旁人看笑话。”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先把柳姨娘塑造成一心疼人的长辈,再将苏清鸢放在多疑刻薄的位置上,借着下人闲话,逼苏清鸢当众表态。若是苏清鸢拿药毒的事出来对质,反倒像是她咄咄逼人,揪着不放;若是她不拿出证据,旁人便认定是她无端猜忌。
晚春当即就要开口辩驳,被苏清鸢一个眼神按住。
苏清鸢端坐在窗前,慢悠悠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妹妹这话,说得奇怪。我何时说过姨娘下毒?我只是近来身子时常发沉,太医嘱咐,外来的吃食,最好查验一番,免得误食不相宜的东西,这是太医叮嘱,并非针对姨娘。”
她不接“下毒”这个话头,轻轻一转,把缘由归于医嘱。
苏晚柔一噎,没想到她这样滑不沾手,不顺着她的话争辩。
苏清鸢抬眼,淡淡看向她:“再说,我只是谨慎自保,哪里算得上厌弃?倒是妹妹,不去问问母亲,为何一碗寻常银耳羹,要特意遣贴身丫鬟送来,还偏偏选在我刚辞婚、心绪不稳的时候?”
“姐姐!”苏晚柔被问得一慌,很快又稳住情绪,“母亲只是关心你!姐姐怎能这般揣测人心!”
“人心难测,谨慎一点,总没有错。”苏清鸢淡淡一笑,“若是姨娘坦荡,又何必听闻查验之后,急着让妹妹过来问罪?”
苏晚柔被堵得无话可说,眼底的委屈快要装不住,心里暗暗焦躁。
她本想借着这件事,在府里坐实苏清鸢多疑刻薄的名声,最好惹得苏清鸢动怒,口出恶言,传到父亲耳中,让父亲觉得嫡女性情乖戾。可苏清鸢冷静自持,半点怒火都没有露出来。
苏晚柔咬了咬唇,换了个说辞:“姐姐既然不信我母亲,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外头已经有不少流言,说姐姐悔婚之后,迁怒于我们。若是传到父亲耳朵里,怕是要惹父亲烦心。”
“流言是旁人嘴里的,堵不住。”苏清鸢放下棋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有害人,也没有无端生事,父亲明察,不会只听几句闲话。妹妹若是有空,不如劝劝姨娘,往后不必费心给我送吃食,免得两边都尴尬。”
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
苏晚柔知道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处,只能屈膝福了一礼,带着一肚子不甘离去。
等她走远,晚春才愤愤道:“小姐,她分明是故意来给您上眼药!她方才那副模样,若是被路过的下人看见,还以为是咱们欺负她!”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苏清鸢眸色微凉,“这只是第一步。她在府里造我的名声,下一步,怕是要把事情闹到外面去。”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神色慌张,进门躬身:“大小姐,不好了!方才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来传话,说夫人的一支赤金嵌珠钗不见了,就是前几日宫宴皇后赏赐给您、您转送给夫人那一支。方才搜了一圈,有人说,看见方才苏二小姐来过咱们院子,离开的时候神色慌张。”
苏清鸢眉峰一挑。
来了。
栽赃偷窃。
这是苏晚柔最擅长的招数。前世,苏晚柔便多次用这一招,偷偷藏起贵重物件,再把嫌疑引到她身上,说她心胸狭隘,或是失了贵重首饰迁怒旁人。
“是谁说看见二小姐在我院子里行迹慌张?”苏清鸢沉声问。
“是夫人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名叫春桃。”管家回道。
苏清鸢略一思索,心中已然通透。春桃早被柳姨娘收买,是安插在母亲身边的眼线。
苏晚柔故意来她院中演委屈戏,临走之时,借着和晚春拉扯说话的间隙,悄悄把珠钗藏进她小院某处,再由春桃出面作证,一口咬定是苏清鸢怀恨,或是二小姐偷拿,闹起来,无论哪一方,都落不下好名声。
若是说苏晚柔偷钗,她可以哭着辩解,反咬苏清鸢栽赃;若是查出来钗子藏在苏清鸢院里,那便是嫡女监守自盗,或是故意污蔑庶妹。
好一个连环计。
苏清鸢站起身,语气冷静:“管家,先不要声张。你悄悄去知会父亲,再把春桃带到偏厅,单独问话,不要让她和柳姨娘院里的人接触。另外,咱们院里所有人,都不许随意走动,守住院门,仔细搜查院内各处,重点查廊下花盆、屏风夹缝、妆盒底下这些隐蔽之处。”
“是!”管家立刻领命出去安排。
晚春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钗子一定是她藏进来的!我们若是搜到,能当做证据吗?”
“单单搜到钗子,不够。”苏清鸢缓缓道,“她敢做,就想好了说辞,会说有人嫁祸。我们要找的,是她藏钗子时留下的痕迹,或是抓到她和春桃串供的把柄。”
另一边,苏晚柔回到柳姨娘院内,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低声和柳姨娘说:“娘,事情办妥了,钗子我已经悄悄埋在她院中海棠花盆土里,春桃已经出面作证。等一会搜出来,无论如何,苏清鸢都要惹一身麻烦!”
柳姨娘端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做得好。若是搜出来钗子在她院里,便说她记恨我送羹之事,故意拿钗子设局陷害你;若是搜出来钗子在你身上,你就哭着说,是苏清鸢方才偷偷塞给你的。两头说辞,我们都准备好了。”
母女二人正暗自得意,却不知道,苏清鸢已经布下了罗网,静静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不多时,苏弘毅听闻丢钗一事,面色沉凝,亲自往苏清鸢的小院而来。
一场搜查,即将开始。
10 花盆取证,戳破串供
苏弘毅一踏进小院,神色沉肃。
柳氏跟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焦灼。那支赤金嵌珠钗是皇后赏赐之物,体面贵重,若是当真失窃,传出去便是一桩笑话。
苏晚柔得到消息,也紧跟着赶来,眼眶依旧泛红,怯怯立在柳姨娘身侧,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父亲,女儿方才只是来和姐姐说几句话,绝没有碰过夫人的钗子,还请父亲明察。”她声音柔弱,句句都在为自己铺垫。
柳姨娘跟着柔声附和:“老爷,晚柔性子单纯,断不会做出偷窃首饰的事。只怕是院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或是有人刻意栽赃。”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先把自己摘干净,暗暗把嫌疑引向苏清鸢院里的下人,甚至是苏清鸢本人。
苏清鸢静静立在海棠树下,不慌不忙,屈膝行礼:“父亲,母亲。方才管家已经安排人封锁院子,所有人都未曾离开,现在便可搜查。只是女儿有一个请求,搜查之时,所有人都要在场,搜出来的东西,当场查验,免得事后有人改口,说物证被动过手脚。”
苏弘毅颔首:“理应如此。管家,带人仔细搜。”
仆妇、护院分头行动,翻查厢房、妆台、屏风、箱笼。
不多久,一名护院蹲在那株开得繁盛的海棠花盆边,伸手探入松软泥土,指尖触到硬物。
他将东西取出来,泥土裹着珠钗,赤金的底子混着湿泥,珍珠蒙了一层灰土,正是那支丢失的赤金嵌珠钗。
“老爷!找到了!钗子埋在海棠花盆土里!”
话音落下,苏晚柔心头一喜,面上却立刻露出惊骇委屈的神色,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怎、怎么会在这里……姐姐,我没有埋钗子,方才我只是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我没有……”
她早已备好说辞,只等这一刻。埋在苏清鸢院里的花盆里,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怀疑是苏清鸢自导自演,借机陷害庶妹。
柳姨娘也立刻上前,蹙着眉,痛心道:“老爷,你看!钗子埋在鸢儿姑娘院子里,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晚柔方才只是过来劝解,怎么会把钗子埋在这里?莫不是鸢儿心里记恨,故意设局,要毁了晚柔的名声?”
这话狠毒,直接扣上一个嫡姐构陷庶妹的罪名。
柳氏一惊,看向苏清鸢:“鸢儿?”
苏清鸢没有半分慌乱,目光落在钗子上,淡淡开口:“钗子埋在我院子里,未必就是我藏的,也未必是方才站在这里的人来不及带走。父亲,您看这钗子。”
她示意护院把钗子递上来,并不上手触碰,只隔空示意:“钗子上面沾着新鲜湿泥,可这海棠花盆里的泥土,是一早晒过的干土,只有表层薄薄一层被浇过水。若是方才二小姐只是站在这里说了几句话,随手埋进去,泥土松散,钗子埋得浅,泥土会落在钗面;可你们看,钗子缝隙里卡着不少草根,是要伸手往土里深挖,才能裹进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晚柔,声音清晰:“短短片刻闲谈,她要分心和我说话,还要弯腰挖土、埋钗、抚平泥土不留痕迹,根本来不及。除非,她来之前,就打定主意要藏东西,提前做好了准备。”
苏晚柔脸色一白,强撑着辩解:“这只是姐姐的猜测!不能当做凭据!”
“猜测无妨,我们还有证人。”苏清鸢转头吩咐管家,“把春桃带过来。”
春桃被两名仆妇引到院中,一看见满地人的目光,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硬着头皮,按之前和柳姨娘说好的话开口:“回老爷,奴婢亲眼看见,二小姐方才离开海棠树旁的时候,手往花盆里按了一下,神色慌张,所以奴婢才敢来禀报丢钗之事。”
这是她们预先串好的证词,有“亲眼看见”的人证,有院内的物证,在旁人眼里,几乎板上钉钉。
苏清鸢看向春桃,语气平静:“春桃,你说你亲眼看见二小姐埋钗,那我问你,她是左手埋,还是右手?她穿的是浅粉罗裙,袖口有没有沾泥土?她埋的时候,是站在花盆左边还是右边?”
一连串问题猝不及防抛出来。
春桃事先只记了一句“看见她往花盆里按”,哪里想得到这些细节,脑子瞬间空白,支支吾吾:“我、我远远看着,没看清左右手……袖口……奴婢记不清了。”
“记不清?”苏清鸢眸光变冷,“夫人院里的廊檐距离这株海棠有三丈多远,你说远远望见,埋钗本就是小动作,若是不凑近细看,怎么能分得清她是按泥土,还是拂落花瓣?你既看不清左右手,看不清袖口,又凭什么笃定,她是在埋钗?”
春桃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苏弘毅何等精明,听到这里,已然察觉不对劲。他沉声道:“春桃,你老实回话,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若是说谎,按府里规矩,杖责发卖。”
威压之下,春桃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出来,防线直接崩了:“老爷饶命!是柳姨娘!是柳姨娘昨日私下寻我,给了我二两银子,吩咐我,等二小姐把钗子埋好,我就出面作证,说亲眼看见二小姐藏钗!”
一句话,石破天惊。
柳姨娘脸色唰地惨白,厉声呵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你这丫鬟,受人收买,反咬一口!”
“姨娘不必急着否认。”苏清鸢缓缓道,“管家方才去传唤春桃的时候,在她床褥底下,找到了那二两银子,银子上面还有姨娘院子里银锭独有的印记,是府里账房专门给姨娘月例的记号。”
方才苏清鸢早就料到人证会串供,吩咐管家先去春桃住处搜证,这一步,她早就安排好了。
管家立刻上前,捧出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两锭银子,呈给苏弘毅过目。
苏弘毅捏着银子,看向柳姨娘,眼神冷得像冰:“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姨娘浑身发抖,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
苏晚柔站在一旁,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发软,不敢置信春桃居然直接招供。她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策,转瞬之间全盘崩塌。她扑通跪下,泪水滚落:“父亲,是女儿糊涂!是女儿听了母亲的话,一时鬼迷心窍,想栽赃姐姐,求父亲责罚!”
事到如今,再也遮掩不住。
柳氏看着眼前一幕,又惊又气,对着柳姨娘怒道:“你在府中多年,我待你不薄,怎敢做出这种构陷嫡女的事情!”
苏弘毅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怒火,沉声宣判:“柳姨娘心思阴毒,教唆庶女构陷嫡姐,收买下人作伪证,罚禁足西跨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削减月例,撤去身边大半服侍丫鬟。苏晚柔,品行不端,心怀歹念,去祠堂罚跪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
“谢老爷开恩。”柳姨娘浑身脱力,瘫跪在地上。
苏晚柔垂着头,掩住眼底滔天恨意。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苏清鸢明明已经退婚,本该名声受损,可一次次算计,全都被她化解,反倒让自己和母亲受罚。
一行人领了责罚,被仆妇带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海棠花瓣还在缓缓飘落。
柳氏长长叹了一口气,拉着苏清鸢的手,满心后怕:“鸢儿,今日真是凶险。若是方才没有查清楚,你的名声就要毁了。她们母女心思歹毒,往后你一定要加倍小心。”
“女儿知道。”苏清鸢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
苏弘毅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鸢儿,你心思缜密,冷静有谋,今日这事,多亏了你步步稳妥。只是经此一事,柳姨娘母女怀恨更深,她们被困在院子里,明面上动不了,暗地里,指不定会想出更阴狠的法子。还有沈知珩,辞婚一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女儿明白。”苏清鸢抬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我们拿到了缓损散的证据,又破了栽赃首饰的圈套,只是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她们。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们所有的阴私一并揭发。”
苏弘毅点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府里的安保,我会再安排护院加强,你院里的下人,我也会重新核查一遍,把柳姨娘安插的眼线全部清出去。”
送走苏弘毅和柳氏,晚春长长松了一口气:“小姐,总算过关了!她们这下受了罚,应当安分一阵子了吧?”
“安分?”苏清鸢望着西跨院的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意,“她们心里的仇,只会越积越深。禁足,困住的只是她们的人,困不住算计人心的念头。”
而另一边,沈知珩收到心腹传回的消息,听完府里这场栽赃闹剧,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沉。
“柳姨娘母女这点手段,太过浅显,不堪大用。”
心腹低声问道:“太傅,那我们还要继续和她们联手吗?”
“不必刻意扶持,但也不必舍弃。”沈知珩缓缓开口,“她们恨苏清鸢,这一点,对我有用。既然她们在相府内难以成事,那便换个法子。朝堂之上,对付苏弘毅,远比在宅院里算计一个女子,来得更快。”
他拿起一封新的密信,笔尖落下,写给依附于他的几位言官。
苏弘毅是朝中忠臣,不肯站在他这一边,那他便先从朝堂入手,罗织罪名,动摇苏丞相的根基。
内宅的风波暂且平息,朝堂之上的风雨,已然酝酿。
苏清鸢还不知道,沈知珩已经把目标,对准了她的父亲。
11 朝堂发难,言官弹劾
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列班,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淡漠。
一名依附沈知珩的言官忽然出列,手持奏本,高声弹劾苏弘毅:“臣参丞相苏弘毅,私结旧部,暗中囤积粮草,与边境守将私下通信,心怀异志,有谋逆之嫌!”
一语落地,大殿哗然。
苏弘毅心头巨震,出列躬身,神色坦荡:“陛下明察!臣世代受皇恩,一心为公,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此乃污蔑!”
皇帝蹙眉,看向沈知珩。
沈知珩缓步出列,语气恳切,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陛下,弹劾之事不可轻忽。苏丞相素来威望深重,若是真有异动,于国不利。臣恳请陛下,暂且收押苏丞相,派人彻查,以安朝野。”
他言辞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要先把苏弘毅拿下,失去丞相庇护,苏清鸢在京都便是任人拿捏。
皇帝沉吟片刻,下令暂将苏弘毅送入诏狱,择日勘问。
消息传回相府,柳氏当场惊得昏厥过去,府里一片大乱。
苏清鸢接到消息,指尖冰凉,却没有慌乱。她早料到沈知珩会对父亲下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晚春,稳住府里下人,封锁消息。立刻去寻老太医,把缓损散的证物备好;另外,派人去寻当初柳姨娘收买春桃、密谋栽赃的人证。”
她迅速理清头绪,沈知珩想用谋逆罪名扳倒父亲,这是死局,必须抢在他罗织完整伪证之前破局。
她记得,前世沈知珩用来构陷父亲的那封“通敌书信”,是他模仿父亲笔迹,让一名关押在牢里的善摹字迹的囚犯伪造而成。
苏清鸢立刻安排可靠护院,赶往那处监牢,想要截下那名囚犯。
可沈知珩棋快一步,心腹已经先到牢中,悄无声息将那人灭口,伪信已经送到了御史台。
沈知珩坐在太傅府书房,听闻消息,唇角勾起冷笑。没有人证,一封伪造书信,足够定苏弘毅的罪。
西跨院,被禁足的柳姨娘和苏晚柔得知苏弘毅入狱,喜出望外。
柳姨娘低声道:“苏丞相倒了,苏清鸢没有靠山,看她还怎么和我们斗!等老爷定罪,我们再寻机会,结果了她!”
苏晚柔眼中满是怨毒:“这一次,她再也逃不掉了!”
只是她们不知道,苏清鸢手里还有另一张牌。
苏清鸢想起,沈知珩为了拉拢寒门士子、收买言官,这些年收了不少地方官员的贿赂,来往密信,藏在他书房一处暗格。
她冒险联系上沈知珩身边一个被他苛待、心中积怨的小厮,许诺保他性命,重金相托,让他伺机盗取密信。
两日后,小厮冒着性命风险,将一沓封好的密信送到苏清鸢手中。
信里清清楚楚,记录着沈知珩收受贿赂、收买言官、拉拢武官、策划构陷朝臣的全部证据。
同时,老太医也带着药检文书、封存的药渣前来;春桃也愿意出面作证,指证柳姨娘母女数次谋害嫡女、构陷栽赃。
万事俱备。
苏清鸢手持全部证物,直接递上登闻鼓,请求面圣。
帝王召她入宫。
大殿之中,苏清鸢不卑不亢,将沈知珩的密信一一呈上,又呈上柳姨娘下毒、苏晚柔栽赃的证据。
“陛下,所谓父亲通敌谋逆,全是沈知珩一手策划!他野心勃勃,想要独揽朝纲,父亲不肯依附,便罗织重罪陷害!这些书信,是他多年结党营私的铁证!柳姨娘母女,是他暗中扶持,在相府内宅不断加害臣女,配合他扰乱相府!”
皇帝逐一审阅信件,越看面色越沉。密信之上,多处细节相互印证,绝非伪造。
沈知珩被召入殿,看见那些信件,脸色惨白,还想辩解,可信上是他亲笔字迹,无从抵赖。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沈知珩结党营私,构陷重臣,狼子野心,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依附他的一众言官,尽数革职流放。
苏弘毅冤屈洗清,即刻从诏狱释放,官复原职。
柳姨娘屡次下毒谋害嫡女,罪无可赦,赐一杯毒酒;苏晚柔参与构陷,心肠歹毒,削去籍册,送往家庙,终生礼佛,不得踏出一步。
尘埃落定。
风波平息,相府恢复安宁。
苏弘毅和柳氏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满心后怕与心疼。
柳氏握住她的手:“鸢儿,一切都过去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
苏清鸢望向窗外晴空,前世烈火焚身的痛苦,今生步步惊心的算计,终于尽数落幕。
她没有再定下新的婚约,谢绝了朝中不少世家的求亲。
往后,她不必再仰望谁,不必沦为权谋棋子。她可以读书、游历,守着父母,安稳自在,随心而活。
春日海棠年年盛放,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落入别人布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