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参汤,本来是想跟他说景屹读书的事。
脚步到门前,听见里面那句"抬她做侧妃",手就停了。
他说:"产业的事,慢慢挪,别惊动她。"我没推门。
回屋,我把三成产业过了户,记到了孩子名下。
第二天王爷来试探,我笑着应:"王爷想抬谁,臣妾都依。"
后来她的侧妃之位没等来,等到有人问她:"嫁人,还是做生意?"
她说:"我都要。"
1
夜里的靖王府,静得只剩炭火声。
外书房的门缝漏出一线光,我本来已经抬手要叩门了。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我把动作收了回来。
"……那姑娘的药水,真能救命。"
是萧玦。他嗓子哑,夜里尤其明显。
"属下没查到苏姑娘的来历。"秦先生回了一句。
我站在廊下,没动。长嬷嬷捧着参汤跟在我身后,也停了。
"不管什么来历——"萧玦顿了顿,"本王欠她一条命。"
"王爷打算——"
"抬她做侧妃。"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手里没抖。
真的没抖。
长嬷嬷的参汤炖了一个下午,汤色清亮,是我亲自挑的参。
我本来想趁他今晚回来得早,跟他商量景屹明年开春入学的事——世子该换先生了,我看好城东柳老夫子,束脩要八十两,得提前跟他通气。
现在不用了。
"那王妃那边——"
"她打理中馈多年,本王自会给她体面。"
萧玦的声音压低了些,"产业的事,慢慢挪,别惊动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
参汤还冒着热气。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外书房的门光缩成一条细线,然后灭了。
回屋,我把三成产业过了户。
铺子、庄子、码头三处生息的,全记到景屹名下。地契锁进暗格的时候,长嬷嬷在旁边看着,没问。
她跟了我十二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二天萧玦来了正院,坐在罗汉床边上喝茶,喝了两口才开口:"本王近日带回个姑娘,姓苏,性子柔婉,于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想给她侧妃的位份。"
我替他续上茶,笑了一下:"王爷想抬谁,妾身都依。"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低头理茶具,手稳得很。
他放下茶盏,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长嬷嬷才开口:"王妃,真依王爷?"
我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说:"依什么依。三成产业都锁了,他拿什么抬?"
长嬷嬷愣了一下,笑了。
我也笑了:"长嬷嬷,让阮珩去查她。"
2
长嬷嬷退下前,我叫住她。
"苏氏那边,拨两个机灵的去。"
她脚步一顿:"王妃是——"
"本王妃想看看,一个流民孤女,到底什么来路。"
长嬷嬷应了声,掀帘出去。
我坐在灯下,把匣子里那本出行记录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
萧玦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我比他自个儿记得还清楚。
哪日去了军营,哪日见了谁,哪日绕了远路——全在里头。
苏晚救他的地方,不在京郊,在三百里外的清河县官道上。
那日他只带了秦先生和四个暗卫。
一个孤女,怎么恰好出现在那条路上?
我合上匣子,没再想。
想多了也没用,等嬷嬷的人回来,自然有答案。
第二日晌午,萧玦没来,苏晚倒是先来了。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对账。
"王妃,苏姑娘求见。"
"请。"
门推开,一个穿素衣的姑娘站在门槛外。
她进门就跪,磕得实在,额头碰地一声闷响。
我放下笔,没急着叫起。
"起来吧。"我说,"苏姑娘是王爷的恩人,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她没起来,跪着说话,声音发颤:"民女有一事,想求王妃做主。"
"说。"
"民女住的院子,太偏,夜里有些害怕。"她声音越来越低,"民女听说嫡小姐的院子宽敞,旁边就是花园,离正院也近。"
她停了停。
"民女不敢肖想嫡小姐的院子,只求王妃垂怜,给民女换一处不偏的住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磕完头,低着头等着,肩膀微微缩着,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
令微的院子,王爷亲赐,那丫头住了七年,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她自个儿挑的。
苏晚开口就要这个。
要么是不知死活,要么——是有人教她这么试的。
"苏姑娘说的是令微的院子。"我笑了笑,"那院子是王爷亲赐的,令微住了七年。"
她身子僵了一下。
"不过——"我放下茶盏,"院子是死物。苏姑娘是王爷的恩人,我岂能委屈你。"
我转头:"长嬷嬷。"
"在。"
"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三进的,比令微那院子还大三分,朝阳,离正院也近。今晚就搬。"
苏晚猛地抬头,看着我,一时没接住话。
"王妃……民女怎敢受这么大的院子。"
"苏姑娘救过王爷的命。"我看着她,"一个院子,住得起。"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又磕了一个:"民女,谢王妃厚恩。"
"记着就好。"
她退下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
出了门槛,她又回头,冲我一笑:"王妃待民女这样好,民女往后,定当好好孝敬王妃。"
"好。"我说,"我等着。"
门合上。
长嬷嬷凑过来,低声道:"王妃,西跨院三面靠墙,一面正对着咱们正院的角门。她搬进去,进出都在眼皮底下。"
"嗯。墙加高,派人盯着。"我说,"再拨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婆子过去。"
长嬷嬷看了我一眼。
"别说我怠慢了她。"我补了一句。
长嬷嬷嘴角弯了弯,躬身退下。
当天夜里,我刚躺下,外头传来脚步声。
长嬷嬷掀帘进来,脸色发白:"王妃,王爷的箭伤……崩了。"
我披衣下床,赶到书房时,血已经浸透了萧玦的中衣。
太医跪了一地,头压得低低的。院正声音发颤:"王妃,王爷的旧伤,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我蹲下去,握住萧玦的手。
他半睁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治不了,也得治。"我说,"院正大人,您再想想办法。"
院正又诊了一遍脉,手都在抖。退到一旁,低声说了句:臣,尽力而为。
萧玦又咳了一口血。
门房来报:苏姑娘求见,说她有办法。
我转过头。
长嬷嬷低声道:"王妃,一个孤女,能有什么办法。"
"她当初救过王爷一回。"我说,"让她进来。"
苏晚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细瓷罐。
罐身青白,罐口盖着盖子。
她进门就跪:"王妃,民女有祖传的药水,能救王爷。"
我看着她。
她说完那句话,眼睛盯着萧玦,没看我。
"祖传的。"我重复了一遍。
"是。"她声音更低了,"民女不敢欺瞒王妃。"
"试。"
她走到榻边,揭开罐盖,拿银勺舀了一勺,凑到萧玦嘴边。
萧玦喝了两口。
我盯着他的脸。
血色,一点一点,从惨白里透回来。血,止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苏晚。
苏晚低着头,伸手要把罐盖盖回去。
"苏姑娘。"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王爷病情不稳,恐还要用药。"我说,"这罐水,先留在正院。我替你照看着。"
她愣住。
"王妃……这水,是民女家乡的方子,怕王妃用不惯。"
"王爷的救命药,何来用不惯一说。"我看着她,"怎么,苏姑娘舍不得?"
屋里静下来。
苏晚的手在罐盖上停着,指节微微发白。
"王妃说笑了。"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王爷要紧,这罐水,劳烦王妃照看。"
"放心。"我说,"会照看好的。"
她走了。
我让长嬷嬷把细瓷罐收进暗柜。
"分装两份。"我说,"一份留府备用,一份送阮家药铺验看。"
3
我娘家的信,是第三日到的。
长嬷嬷把信笺递给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拆开,只有一行字。
"查无此人。"
阮珩,我娘家兄弟,他办事从不说没头没尾的话。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苏晚这个人,在江南户籍、路引、商籍、军籍、贱籍里,全无痕迹。一个大活人,凭空冒出来。
我放下信笺,拨了一下算盘。
"药铺那边呢?"我问。
"阮掌柜验了三天。"长嬷嬷压低声音,"验不出成分。看着像寻常的水,无色无味,可是这水跟寻常井水,又不是一个底子。"
"什么意思?"
"阮掌柜说,寻常水是活水,这水是死水。可药性比活水还足。他做了半辈子药,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女人,一罐验不出成分的水。
"若验不出,便罢了。"我说。
长嬷嬷应了一声,退下。
当天下午,萧玦能坐起来了。
我端着药进去,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嘴唇有了点血色。
"苏氏呢?"他问。
"在西跨院。"我把药碗递过去,"王爷这伤,多亏了她的药水。"
"嗯。"他接过去,两口喝完,"难为她一个孤女,有这份心。"
我没接话,收拾药碗。
"景屹那孩子,最近在忙什么?"他忽然问。
我手顿了一下。
"景屹大了。"我说,"前些日子,臣妾划了几个铺子、庄子给他,让他学着打理人情往来。"
"嗯。"萧玦没在意,随口道,"他该学这些了。"
"只是账目上——"我斟酌着开口,"到底记在世子名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做主,怕日后有人嚼舌根。想请王爷画个押,把事情定下来。"
"拿来。"
我从袖中取出契约,递过去。
萧玦接过去,扫了一眼。三成产业,铺面两处、庄子一处、码头生息一股,全记在景屹名下。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连景屹的产业都替他打算好了。"
"臣妾是当娘的。"我笑了笑,"不为他打算,为谁打算。"
萧玦没多说,提笔签了押。
4
苏晚蛰伏几日,终于按捺不住。
她求见萧玦,主动开口,要在城外搭棚施粥,接济流民乞丐。
她说,感念王爷收容之恩,愿散尽微薄积蓄,接济穷苦百姓,替王爷积福。
萧玦念她心意良善,未曾多想,便允了。
我听闻消息时,只淡淡一笑。
苏晚亲自定了规矩。
粥米足量,熬得浓稠扎实,粒粒饱满。
第一日开棚,场面尚且安稳。
来的都是真正沿街乞讨、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
捧着稠厚热粥,磕头谢恩。
苏晚站在棚边,看着众人感念,眼底满是得意。
可从第二日开始,就彻底变味了。
浓稠米粥,在寒冬里,比银两还实在。
城中平民闻风而动。
有家有业、手脚健全的百姓,纷纷挤破棚子抢粥。
他们来得早、力气大、懂抱团。
真正的老弱流民、残疾乞丐、流浪稚童,根本挤不进去。
第三日,乱象彻底爆发。
平民抢占粥棚前排,层层围堵。
衣衫破烂的乞丐,被硬生生推搡在外,半步不得靠近。
有人抢粥推搡,拳脚相加。
一个流浪孩童被推倒在地,额头磕破,满脸是血。
哭声凄厉,传遍整条长街。
可没人顾得上。
所有人眼里,只有那一碗稠厚的粥。
短短三日。
苏晚的善举,彻底变味。
城中流言悄然变了风向。
有人说,靖王府施粥不公,纵容豪强挤占穷苦活路。
有人说,苏姑娘空有善心,不懂理事,好心办祸事。
苏晚看着失控的场面,彻底慌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野蛮争抢。
她想拦,拦不住。
想劝,无人听。
越闹越大,越闹越乱。
一连五日,粥棚乱象不止。
她费尽银钱、熬尽心力。
不仅没博到好名声,反倒惹了一身非议。
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我。
我只和她说一句:"从今日起,米粥熬稀,掺入细沙、碎糠。"
苏晚骤然一愣,满脸不敢置信,再到恍然大悟。
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果然。
前几日扎堆哄抢的平民百姓,来了一看,纷纷皱眉离去。
没人愿意丢这个脸面,吃一碗带沙的残粥。
棚前瞬间清净。
剩下的,全是真正饿到极致、衣衫褴褛的老弱流民、伤残乞丐、流浪孩童。
他们捧着稀沙热粥,大口吞咽,含泪叩谢王府恩典。
短短一日。
乱象尽消,非议全无。
满城风向彻底逆转。
人人夸赞靖王妃仁厚通透、懂民间疾苦、办事周全。
所有人都知道。
是王妃出手,止住祸乱,真正接济了底层穷苦人。
连日来苏晚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银钱,尽数成了我的嫁衣。
她忙活一场,吃力不讨好。
名声、人心、赞誉。
半点没落到她身上。
5
夜里,长嬷嬷来报。
"王妃,西跨院外头,有人盯梢。"
我放下笔。
"谁的人?"
"不是咱们的。"长嬷嬷道,"老奴认了半天,是王爷身边的暗卫。"
萧玦的暗卫,在盯苏晚。
我扣她的罐子,他不动。
他派人盯着她,他也不动。
他知道苏晚有秘密。
他留着苏晚,可不是儿女情长。
一个要上战场的王爷,身边养着有神奇药水的"神医"。
又过几日,苏晚又求见萧玦。
这一回,她的胃口更大。
萧玦派人来同我商议,说苏晚想随他一同去城外大营巡视,慰劳伤兵。
她说,受过王爷救命之恩,想替王爷体恤将士,去军营里探望那些出生入死的兵士。
我知道,这是收买民心不成,改收军心了。
士兵们若都认她是王爷的救命恩人、慈悲善人,将来萧玦想冷待她,连军中将士都要议论。
这是要逼王爷赶紧给她名份。
萧玦问我意见。
我一口应下:"体恤将士是好事,苏姑娘有这份心意,该成全。王爷需多带些护卫跟着。"
萧玦看我,没料到我依旧这般好说话。
到了那日,我同苏晚一道,随王爷巡营。
校场上,苏晚一身素衣,言语温和,对着一众兵士说话,句句都在感念王爷恩德,顺带提起自己那日侥幸救下王爷的事。
底下士兵议论纷纷,不少人已经心生好感。
一行人转到伤兵营。
药味、血腥味扑面而来。
军医束手无策的那三名重伤兵士,看见苏晚,果然挣扎着爬起来,重重磕头。
"苏姑娘!求姑娘发发慈悲!王爷那样重的旧伤您都能治好,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们还想跟着王爷上阵杀敌!"
周围的校尉、亲兵,全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僵住。
救,得当众拿出那罐水;不救,方才的慈善模样当场碎一地。她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远远的,我站在萧玦侧旁,安静看着。
萧玦侧过头看我,眼底终于看清,我之前的应允,从来不是顺从。
他低声:"是你安排的?"
我轻轻笑了,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我什么都没做。是苏姑娘自己说,心怀仁善,体恤众生。"
伤兵营里,哭声恳切。
三名重伤士兵,额头磕出血。
周围所有将士、校尉,目光灼灼,全压在苏晚身上。
苏晚身子微微发颤,脸色惨白。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手救人。
她沉默良久,忽然屈膝,对着萧玦深深一拜。
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无人敢辩驳。
"各位将士性命珍贵,民女岂能不心疼?"
"只是民女这药水秘方,天地独一份。"
"存量极微,万分珍贵。"
"如今王爷体内陈年暗伤尚未根除,日日需要这水固本续命。"
"若今日分出一滴半滴救治旁人。"
"他日王爷旧伤爆发,药尽无续。"
"这个罪责,民女担不起!"
一句话。
没人敢再逼她。
可人人心里,都悄悄凉了一寸。
原来这救命神水,只救高高在上的王爷,不救底层卖命的兵。
苏晚垂泪,一副万般无奈、舍己为主的委屈模样。
"诸位将士恕罪。"
"民女此生,唯保王爷平安,别无二心。"
场面僵住。
所有人看着萧玦。
等着主帅定夺。
萧玦立在风中,眸色沉沉。
片刻沉默后,萧玦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无妨。"
"本王的药,本王做主。"
他转头吩咐亲兵。
"取一部分药水,分给三名伤兵续命养伤。"
一句落定,全场瞬间欢呼。
军心稳稳落地,所有人都赞王爷仁德。
一场即将发酵的舆论危机,被萧玦亲手抹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我。
眼底暗沉。
我迎上他的目光,淡淡浅笑。
轻声道:"苏姑娘忠心护主,王爷仁德爱兵。皆大欢喜。"
6
从军营回府,暮色沉落。
入夜,长嬷嬷掀帘进来,神色古怪。
"王妃。西跨院的刘妈说了件事。"
"什么事?"
长嬷嬷压着声音,"她说,苏姑娘院里的水,不对。"
"倒进去四桶,倒出来八桶。"
我一愣,"你说什么?"
"老奴起先也不信。"长嬷嬷道,"刘妈是咱们正院出去的老人,做事稳妥。她说她亲眼数了三回,每回都是,添进去四桶,倒出来八桶。"
我把算珠归位。
"添进去的水,是府里的水。"
"是。"
"倒出来的水,多出来的那些,是哪儿来的?"
长嬷嬷没接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刘妈说,苏姑娘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好。"长嬷嬷斟酌着道,"她进府那日,脸糙得像砂纸,手上全是茧子。这才多少日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个流民孤女。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
一罐取之不尽的水。
如今,又多了一样。
她用那水洗澡。
我忽然就笑了。
气笑的。
她今日不愿意给伤兵的救命药水,拿来泡澡洗脸。
我笑了半天,才敛住。
"长嬷嬷,从明日起,她院里用剩的水,一滴都不许倒。"
我说,"丫鬟倒水之前,先扣下来。"
"扣下来……做什么用?"
"先喂府里的鸡鸭猫狗。"
长嬷嬷愣住。
"王妃,这水……"
"她那水能治病,也能养人。"
我说,"喂了畜生,看死不死。不死——"
我顿了顿。"不死,就送去伤兵营。"
过了几日,长嬷嬷来回禀:"王妃,用了那水,才两天。那些躺了三个月的伤兵,能翻身了。"
我没说话。
她拿神水泡澡。
我把她泡澡剩下的水,送进军营。
她要是知道了,不知是哭还是笑。
"还有一件事。"长嬷嬷道。
"说。"
"今日午后,苏姑娘院里倒出来的水,比前两日,少了半桶。"
我抬起头。
"少了?"
"是。"长嬷嬷道,"刘妈说,前两日都是八桶,今日只有七桶半。"
我心下一紧。
那水,不是取之不尽的。
7
近来的苏晚,越来越急。
我看得清清楚楚。
施粥一事,她起头行善,最后控不住场面,闹得满城纷乱,收尾名声全落在我身上。
军营一行,她刻意造势博军心,却在伤兵求助时束手束脚,反倒落了个自私的观感。
她日日来请安,话越来越软,眼神越来越躁。
偏萧玦自那日军营过后,始终冷淡克制。
该赏的体面给足,该有的恩义绝口不提。
侧妃的名分,一字不松,半点不允。
就这么不冷不热,悬着她、耗着她、拖着她。
她彻底沉不住气了。
这日她专程来求我,姿态放得极低。
“王妃,听闻公主生辰宴在即,民女想随您一同赴宴。”
“民女出身寒微,从未见过世家盛会,只求开开眼界,学些规矩。”
我抬眸看她。
她眼底压着的急切。
急缺一次在全城权贵面前的露面,缺一份能逼王爷点头的声势。
我淡淡应声。
“公主盛情相邀,府中女眷同去热闹也好,你随我便是。”
接下来三日,苏晚闭门不出,闷在西跨院。
府里厨娘说她日日泡在小厨房,不许旁人插手。
我听着,只未置可否。
只让绣娘加紧给她裁衣,准备头面首饰。
赴宴当日,公主府宾客满堂。
各家献礼,皆是字画美玉、珍稀古玩,件件贵重体面。
轮到苏晚时,众人目光散漫扫来,带着几分打量、几分随意。
可她捧着一方食盒,稳步上前,不卑不亢。
盒盖掀开。
里头是一盘从未见过的新式糕点。
胚体松软,色泽乳白,带着清甜奶香,样式简单,却与大靖所有糕饼全然不同。
“民女无贵重贺礼,自制一味新甜点,祝公主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声音轻柔,礼数周全。
满席人皆是一怔。
世家常年吃惯重油重糖的精致点心,从未见过这般清爽松软的吃食。
公主颇感新奇,笑着颔首。
“倒是别致新颖,有心了。”
碍于萧玦颜面,也看在她一片诚心,公主当众取了一小块品尝。
入口清甜,不腻不齁。
公主眉眼舒展,由衷夸赞:“味道极佳,比宫中甜点更适口,你这方子倒是独特。”
一句夸赞,席间看向苏晚的目光,瞬间变了。
她垂着头,肩线微松,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
眼底是藏不住的喜色。
想来这几日熬夜折腾的辛苦,此刻尽数化作慰藉。
可下一瞬,公主随口笑道:“你这糕点本宫甚喜,回头就将方子留下吧。往后宫中宴席,也能添一味新吃食。”
话音落下。
我清晰看见——苏晚的指尖,骤然死死攥紧。
方才微微扬起的下颌,瞬间僵住。
那一瞬间,她眉眼间所有的喜色、轻松、自得,尽数褪去。
片刻后,她低声应下,嗓音微涩。
“……民女遵旨。”
没有迟疑的拒绝,没有半分辩驳余地。
她亲手将那几日辛苦摸索出的独有方子,拱手送出。
宴席后半程,她立在角落,不言不语。
别人说笑,她不动。
别人赏景,她不看。
脊背笔直,却全无方才半点期许与热烈。
我远远看着她,心底渐渐透亮。
她今日,该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一件事。
手艺再独、方子再新、心思再巧。
没有身份托底,没有权力撑腰。
一己之长,守不住,留不下。
旁人一句话,便可尽数拿去。
宴散归府,一路无话。
入府落轿时,苏晚垂首行礼。
依旧温顺谦卑,礼数挑不出半点错。
可抬眼那一瞬,我看清了她眼底。
无柔、无怯、无纯。
只剩一片沉寂的冷硬。
我心底轻轻落了一句判断。
从今日起。
那位看着柔弱、一心凭善意立身的苏姑娘。
不会再安分了。
8
公主宴归来,她频繁借探望王爷暗伤的由头出入书房。
每次去,都要亲手沏茶、亲手熬参、亲手端汤。
不止如此,西跨院近日悄悄从外院借了大量医书。
不是调养外伤的伤科典籍,尽是些后宫秘录、妇人媚方、阴阳调和的偏杂古籍。
密密麻麻一摞,全是冷门偏方。
我听闻消息时,指尖算盘微微一顿。
心里瞬间有了数。
她急疯了,想走捷径。
我不动声色,全程冷眼旁观。
不拆穿、不提醒、不阻拦。
她自己选的歪路,自有她自己栽的跟头。
这日入夜。
萧玦处理完军务回府。
苏晚一如往常,亲自给他送去一碗参汤。
我就知道,要遭。
果然,那碗参汤,第二日书房里验出了催情药粉。
禁足令是萧玦下的。
我坐在灯下,"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禁足三月,她那些书,都烧了。"
"她的医书,也烧了?"
"烧了。"秦先生顿了顿,"王爷还说,此事王妃不必插手。"
"嗯。"我说,"我知道了。"
秦先生退下。
我放下玉算盘,没说话。
她不知道,身为皇子,萧玦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她这一盅汤,算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败光了。
我淡淡开口:“盯着她。”
我等着,看她下一步,还能走出什么荒唐极端的路子。
9
苏晚禁足半月,也没安静下来。
西跨院灯火昼夜不熄,无人知晓她在屋内琢磨什么。
日日差人采买物料。
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源源不断送入西花园最偏僻的空置暖阁。
她躲在无人角落,不许下人靠近,不许外人窥探。
整日闭门,动静隐秘,行踪诡异。
我猜不透,她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这日午后。
轰然一声巨响!
整座西花园震得地面发颤。
巨响破空,震彻整座王府。
砖瓦碎裂、木梁崩塌的刺耳声响接踵而至。
西花园那处空置暖阁的屋顶,硬生生被掀塌半边。
尘土漫天飞扬,碎木瓦砾四散飞溅。
府中侍卫、婆子、丫鬟尽数惊惶奔逃。
我闻声起身,快步赶去时,烟尘漫天,雾气滚滚。
浓烟之中,苏晚一身素衣,发丝凌乱,满脸黑灰。
小臂被飞溅的碎木划伤,渗着血丝,狼狈不堪。
她呆呆站在坍塌的屋舍前,浑身发僵。
显然,她也被这失控的爆炸吓懵了。
萧玦闻讯,带着亲兵火速赶来。
面色冷峻,眼底藏着雷霆怒意。
府中私藏易爆物料、擅自玩火、损毁府邸,已是大过。
若是伤及下人、引燃院落,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苏晚必死无疑。
惊扰府邸、肆意妄为、胆大妄为。
任凭她有救命之恩,也绝难饶恕。
侍卫上前,正要押下苏晚问罪。
烟尘未散,苏晚猛地抬头。
脸上无半分惧色,反倒迎着萧玦,字字清亮开口。
“王爷!”
“民女不是胡闹!”
“民女是在研制一样足以改变战场、横扫千军的绝世利器!”
全场死寂。
我也骤然止步,心头一沉。
她抬着脸,哪怕狼狈带伤,眼神却异常执拗、狂热。
“方才只是配比失误,导致失控炸裂。”
“若能研制成功,此物一旦用于战场,轰然爆破,土石飞溅、人马俱惊。”
“敌军阵型必破、军心必溃!”
“王爷征战多年,有此物相助,此后百战百胜,再无败绩!”
她句句铿锵,句句落在萧玦最在意的军务战局上。
我死死盯着萧玦的侧脸。
下一秒,我亲眼看见——
他眼底积压数月的厌恶、冷淡、不耐、猜忌。
尽数退去。
瞬间翻涌上来的,是震惊、动容、极致的重视,还有浓烈的惜才之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我瞬间浑身发冷。
那一刻,我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危机。
苏晚站在烟尘里,哪怕狼狈,却眼底生辉。
萧玦沉眸看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所言属实?此物,真能用于战场破敌?”
“千真万确!”苏晚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只是民女尚未摸索出精准配比,屡屡失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萧玦看着坍塌的屋顶、看着满地易燃易爆的原料。
没有发怒,没有追责。
只沉声吩咐左右:“西花园禁地封守。”
“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苏姑娘研究所需物料、人手、场地,尽数满足。”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寒意彻骨。
不能等了。
绝不能等她摸索成功。
她仅凭一人摸索,便能炸塌屋顶。
若真让她试出精准方子。
我再无翻盘余地。
她的功劳,会盖过我所有持家、稳局、收拢军心的苦劳。
会彻底压过我和我的孩子。
我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冷意。
当晚,我悄悄差人送出府信。
一纸书信,直奔我弟弟阮珩。
信中只写三样物料:
硝石、硫磺、木炭。
只写一桩异象:
三者混合,可燃、可爆、威力极强,不慎可掀塌屋舍。
我不知精准配比,不知炼制章法。
可我弟弟手握各类工匠、钱物充裕、无数试验人手。
他有资源、有技术、有经验、有执行力。
远胜苏晚一人闭门瞎摸索。
谁先握有炸药。
谁,就握住了往后所有的战局、所有的恩宠、所有的宿命。
10
边关急报进府那天,我正在对账。
长嬷嬷捧着军报进来,手是抖的。
"王妃,北境开战了。王爷,今夜点兵。"
我放下笔,去书房。
萧玦已经换了一身玄色戎装。
他站在舆图前,没回头。
"府里的事,交给你。"
"景屹还小,你多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我。
"阮钿。"
"本王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说,"你撑着这个家。"
我笑了笑。"王爷放心。家里交给我,前线缺什么,我送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多说,跨马出了府门。
那一夜,王府灯火通明。
我坐在账房,铺开一册空白账本。
军需。
他要带兵打仗,粮草辎重是命脉。
朝廷有粮道,可运得慢,管得粗。
边军冻馁、染病、烂脚、吃生水拉肚子的减员,比战死还多。
这些东西,朝廷管不过来。
第二日,我召了府中管事,开了自家铺子。
先做被服。
我把布庄的掌柜叫来,指着样衣说:
"夹袄做三层。内层絮丝绵,中间层絮旧棉,外层絮晒干的芦花。"
"领口内侧,缝一条厚布挡风条,系紧脖子不漏风。"
掌柜愣了:"王妃,这……从没这么做过。"
"就按我说的做。"我说,"先出十件样衣,送去大营给军需官看。"
被服之后是鞋袜。
旧布多层纳底,做厚袜。
再配可替换的干草鞋垫,一包里垫子配一小包草木灰。
"脚最怕湿冷。"我跟铺子里的伙计说,"鞋垫一天一换,脚不烂,冻疮少一半。"
伙计们听得半信半疑。
我不解释,只说:"照做。"
绑腿也一并推出去。
窄布条,印了图解,教士兵怎么打。
行军走一天,腿上不酸胀,裤脚不灌风。
军需官看了样,直皱眉。
"王妃,妇人弄这些……军中自有规制。"
我不恼。
"大人,这样衣、这鞋垫,先给一队兵试用。"我说,"一个月后,拿他们跟没用的比——谁病号少,谁脚没烂,大人再看要不要收。"
军需官噎住。
到底碍于王妃的身份,收了样。
然后是吃食。
腌菜、酸菜、豆酱,我出钱,开了十几口大窖。
小陶罐装好,每十人一罐,定量配给。
烧酒我囤了百坛,白布煮了一车,送进军医所。
沿途补给点也铺开了。
我的商队在官道上设了三个茶水干粮点。
士兵拿军牌来领,记在账上,回头跟军需结账。
凭证结账。
这是我做生意的老本行。
流水、账目、损耗,我拨着算盘,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切,我凭一个商户妇人的本事,一个人就能办妥。
直到苏晚求见。
她进门时,我正对着一车样衣发愁。
"王妃。"她跪得规矩,"民女听说王妃在为边军筹备军需。"
"民女想帮忙。"
我抬眼看她。"帮忙?"
"民女虽是妇人,也知家国天下。"她说,"王爷在前线浴血,民女在府里安坐,心中不安。"
"你会什么?"我问。
她低头想了想。
"民女小时候流亡,学过一些……乡野法子。"
"比如?"
"军粮。"她说,"光炒面不耐放,也不扛饿。把面粉加猪油、盐、炒熟的芝麻豆粕,压实烘干,做成饼——耐放,扛饿,还不怕碎。"
我指尖一顿。
油脂扛饿,盐补力。
炒面缺的,正是这两样。
这个理,我头一回听人说得这么透。
"还有呢?"
"干菜、炒米粉、油渣、盐,封成小包。"她说,"开水一冲就是咸汤,暖胃补盐。"
"还有开水。"她顿了顿,"军里烧水费柴,士兵渴了喝生水,闹肚子减员一大片。不如定条规矩——不喝生水,渴了也烧开再喝。"
"还有帐篷。"她说,"冬天帐里烧炭取暖,闷得很。帐顶开个小口,加盖子,透气,不闷毙人。"
"还有茅厕。"她声音低下去,"挖坑,离水源远些,满了就掩埋。军里卫生,能少一半病。"
我坐在案后,看着她。
她低着头,一句一句,说得又快又细。
这些东西,桩桩件件,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道理。
我懂夹衣,懂鞋垫,懂腌菜,懂凭证结账。
可她说出来的这些——
为什么扛饿,为什么生病,为什么闷死。
我不懂。
整个王府,整个商户圈子,没人懂。
我沉默了很久。
她等着,大气不敢出。
"苏姑娘。"我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流亡时学的?"
她身子一僵。
片刻后,她低声说:"……是。"
我看着她,没再追问。
"好。"我说,"这些点子,我全收。"
她猛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王妃信我?"
"我不问你什么目的。"我说,"只要对军队有利,我就用。你出点子,我出钱出人出铺子。成了,功劳记在王爷账上,也记在你头上。"
她愣住。
随即低头,声音有点哑:"民女……不要功劳。"
"那你要什么?"我问。
她张了张嘴。
最终,她只说:"民女只想做点有用的事。"
我没接话。
长嬷嬷在一旁,轻声问:"王妃,您真要信她?"
"信不信不要紧。"我说,"她的点子,值钱。"
苏晚这个人,我从头到尾,都看轻了。
她比我想的有用,我把她说的方法,一条一条记进账本。
11
阮珩的信,是夜里到的。
我拆开,看到那两个字:成了。
信纸附了一张配比单,写得工工整整。
硝石、硫磺、木炭,几两几钱,一清二楚。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把信收好,连夜召了管事。
"炸药三箱,拆开检查,用油布裹严。"
我说,"再备一批药材、干粮、伤药,一并押送边关。"
"军需账上,炸药记在王爷名下,作前线破敌之用。"
管事应声,连夜装箱。
临到天亮,我坐在书案前,提笔给萧玦写信。
墨研好了,笔尖悬在纸上。
"炸药成了,已押解上路。"
"物资齐备,军需在途。"
"炸药已验,军需在途。另,苏姑娘献计军需,颇见才思,妾身已量才取用。如何安置,请王爷定夺。"
我把信封好,交给快马。
此后数日,我日日看军报。
边关战事吃紧。
萧玦连破两阵,可敌军兵力雄厚,胶着不下。
过了几日,长嬷嬷来报。
"王妃,前线来消息了。"
"炸药到了。王爷验了货,当晚试了一回。"长嬷嬷压低声音,"轰塌了敌军一面营墙,阵脚大乱。王爷趁夜破了第三阵。"
"还有……"长嬷嬷顿了顿。
"王爷的回信。"
她递上一封信。
信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炸药可用,记你一功。
第二行:苏氏之事,回京再议。
12
萧玦出征后,府里清净得有些不习惯。
没人半夜递军报,没人书房亮到天明。
我照旧对账、巡铺、理事。
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直到苏晚求见。
她进门,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王妃,民女想……开个铺子。"
我放下笔,看她。
"卖什么?"
"点心。"她说,"就是公主宴上那种蛋糕。"
"你愿意抛头露面做生意?"
"嗯。"她低头,"只是民女动手笨,想跟王妃讨一间铺面,再借一个会做饭、听话的厨子。"
我看着她,没急着应。
我自己就是商贾出身,知道一个女人想挣银子,有多难。
父亲不愿自己的后代都是商贾,那年国家大旱,百姓颗粒无收。
此时边境来袭,我劝父亲把大半家产捐作军资。朝廷感念,圣上指婚,我才进了王府。
"铺面我有。"我说,"闹市口那间三进的门面,给你。厨子也从我铺子里拨一个。"
她猛地抬头,眼底亮得惊人。
"王妃……您不问民女为何要开铺子?"
"为何?"我问。
"民女想自己挣一份体面。"她说,"不想总靠着王爷的恩情度日。"
我没接话。
她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
铺子开了。
我叫人挂的匾:苏记点心。
头一日,她的蛋糕,卖疯了。
京中贵妇小姐,听说是公主宴上那一味,蜂拥而来。
头三日,日日出锅即空。
那厨子是个手巧的,苏晚说个主意,他就能做出来。
什么果脯夹心的、豆沙填馅的、桂花的。
一样比一样好看,一样比一样新奇。
苏记点心,一月之内,家喻户晓。
成了京中贵女们争相追捧的体面。
我听着回报,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高兴。
真高兴。
这京城的买卖,从来是男人做的天下。
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轻则被讥笑,重则被敲诈。
苏晚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敢把铺子开起来。
这份胆气,就胜过多少人。
地痞闹事那日,是开铺第十日。
两个泼皮,见她一个女子守店,以为是软柿子。
进门就要"保护费",伸手要掀她的点心匣子。
我派的两个护院,从后堂出来。
一脚一个,把泼皮踹出门。
护院往门口一杵,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这铺子,是靖王府王妃罩的。想闹事,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泼皮灰溜溜滚了。
满街的人,都记住了。
苏记点心,背后站着靖王府。
从此再没人敢动苏晚一根手指头。
我听了这事,心里又是舒坦,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舒坦的是:这京城的买卖行当里,又多了一个立得住的女子。
有我护着,她往后不必怕那些腌臜事。
可担忧,也压在心头。
她有了铺子,就有了进项。
有了进项,就有了底气。
一个女人手里攥着银子,心就大了。
她若只是安分做个点心掌柜,我乐见其成。
可我怕的,是她对王爷还不死心。
以前她一无所有,只能靠恩情、靠眼泪、靠那一罐水。
如今她有了生意,有了钱,有了这京中贵女追捧的名声。
她就有了跟王府谈条件的资本。
她会不会,拿这份底气,再来争那个位分?
夜里,我翻着苏记的账本。
账目干净,进项可观,连本钱都快回来了。
我合上账本,拨了一粒算珠。
长嬷嬷在旁问:"王妃,您给她铺子,就不怕养虎为患?"
"怕。"我说,"可也不能因噎废食。"
"她这笔生意,是给京中女子做的表率。"
长嬷嬷没再问。
数月后,边关传来消息。
北境已定,王爷班师回京。
消息传遍王府那日,我坐在账房里。
苏晚求见。
"王妃,多谢你愿意帮我。"
她站在原地,绞着帕子,半晌,低声开口:
"王妃……民女那药水,您就真没想过,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静了静,我放下茶盏。
"想过。"我说,"查过。"
她脸色白了。
"药铺验了三个月,验不出它凭什么救人。"
我看着她,"你的来路,也查了——查无此人。"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王妃……民女……"
"你救过王爷。"
我打断她,"这就是你的来路。往后,你是我柜上的点心师傅,这也是你的来路。"
她怔住。
"旁的,我不问了。"我说,"你也不用答。"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她哑声道:"民女,记下了。"
她退下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
她心里那点念想,还在。
她还想当侧妃。
13
北境大捷。
靖王凯旋那日,满城百姓夹道。
我带着府中上下,站在大门外等。
苏晚站在人群后头,一身新制的藕荷色衣裳,妆容细致。
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玦一身玄色甲胄,跨马而来。
他在府门前下马,靴子踩实地面那一瞬,满府的人都跪了下去。
"恭迎王爷凯旋。"
他扶起我。
手上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笑了笑:"王爷也瘦了。"
他环视众人。
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人群后头的苏晚身上。
停了片刻。
移开。
没有多话。
他大步进了府门。
萧玦回府第七日,才踏进正院。
"王妃。"他坐下,开门见山,"苏氏的事,本王想好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
"王爷说。"
"她救过本王一命。"萧玦说,"本王欠她一条命。这个恩,本王要还。"
"嗯。"
"可纳她进门,本王做不到。"
我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是说——"
"本王想给她一笔银子,一座宅子,再替她寻一门体面亲事。"
萧玦说,"她嫁过去,是正头娘子。比在王府做个侧妃,体面得多。"
我放下茶盏。
"王爷想好了?"
"想好了。"
他说,"她那些军需点子,本王记她一功。可这功,不能拿她后半辈子来换。"
我看着他。
他眼底清明。
没有不舍,没有挣扎。
他想得很清楚。
看来,最后那条路,我不用走了。
"王爷,"我说,"苏姑娘若是肯嫁,自然是好。可若是她不肯呢?"
萧玦看向我。
"她若是不肯,本王也不勉强。"他说,"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哪两条?"
"第一条,是本王的路。"他说,"嫁人,拿银子,过安生日子。"
"第二条?"
"第二条,是你的路。"
他说,"她要是愿意,就留在京城,做她的点心生意。你带她,教她。"
我愣住。
"王爷怎么知道——"
"你那个账本。"萧玦说,"记她点子的那一本。"
我沉默了。
他这都知道。
"阮钿,"他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人。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把她留在柜上,比把她留在后院,值钱得多。"
我看着他。
"王爷不觉得,妾身这是把她当长工使唤?"
"你不是。"他说,"你是把她当合伙的。"
我笑了。
"王爷倒是懂妾身。"
"本王不懂你。"萧玦说,"本王只懂一件事——你阮钿看上的东西,从来不会看走眼。"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
"明日,你去见她。"他说,"把她叫来,让她自己选。"
"她若是选嫁人呢?"
"本王替她挑。"萧玦说,"军中年轻的校尉,多的是好男儿。"
"她若是选做生意呢?"
"那本王就把欠她的那条命,折算成银子,记在你的账上。"他说,"你替本王还。"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正院。
"长嬷嬷。"
"明日,请苏姑娘过来。"我说,"该摊牌了。"
14
第二日,苏晚来正院的时候,穿的是那身素衣。
"苏姑娘,"我先开口,"王爷的意思,你知道了吧。"
"民女知道了。"她低着头。
"两条路。"我说,"第一条,王爷替你寻一门体面亲事,给你银子,给你宅子,你嫁过去做正头娘子。"
"第二条,你留在京城,做你的点心生意。我带你,教你怎么把铺子开成商号。"
我放下茶盏。
"你选哪条?"
苏晚没说话。
她跪着,指尖绞着帕子。
绞了很久。
"王妃。"她抬起头,"民女,能两条都选么?"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
"民女想要王爷给的那个军官。"她说,"也想要王妃说的那个铺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声。
我放下茶盏。
"苏姑娘,"我说,"这两条路,一条是嫁人,一条是做生意。你嫁了人,还做什么生意?"
"嫁了人,也能做生意。"她认真地说,"王妃就是嫁了人的,王妃不也在做生意?"
我噎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得理直气壮。
"民女想嫁个军官,想要个家。"她说,"民女也想做生意,想要个立足的本事。"
"两边,民女都想要。"
我看着她。
她跪得直直的。
"苏姑娘,"我说,"你可知道,贪心的人,两头都落空。"
"民女知道。"她说,"可民女若只选一头,日后心里总惦记另一头。惦记着,就不安生。不安生,就过不好。"
她顿了顿。"民女贪这一回,是想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地过。"
我看了她很久。
"……行。"我说,"你既然想好了,我答应你。"
她眼睛猛地亮了。
"不过——"我抬起手,"军官,是王爷挑。铺子,是我带。你两样都想要,两样都得听安排。不许挑三拣四。"
"民女不挑!"她急急道,"王爷挑谁,民女就嫁谁!"
"那要是王爷挑的军官,样貌不济呢?"
她僵了一下。
"那……民女能不能提一点小小的要求?"
我看着她。
"你说。"
她清了清嗓子。
"民女想要的那个军官——"
"要长得好看。"
我:"……"
"身材要好。"
我:"……"
"民女听人说,练武的人,腰上那两块要紧。"她嘀咕了一句,"叫公狗腰。"
我端着茶,指尖一抖。
"苏姑娘。"
"民女还没说完!"她飞快道,"还要——无通房,无妾室,无表妹,无青梅竹马,无白月光,无救命恩人,无恩师之女……"
"你这夫婿,挑得比公主还精细!"我忍不住打断。
"民女嫁人,自然要查清楚!"她说,"民女要跟那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身边那些花花草草,一个都不能有。"
"还有——不堵伯,不酗酒,不打女人。还有……"
她看了我一眼,"不能喜欢男人。"
我闭了闭眼:"……"
"不喝花酒,不进赌坊。"她一口气说下去,"俸禄归公,账目清楚,逢年过节要回家。民女没有娘家,他得让民女有家。"
她说完,看着我,眼巴巴的。
"王妃,民女就这些要求。"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我转头看长嬷嬷。
长嬷嬷低着头,肩膀在抖。
"苏姑娘。"我说,"你这一串要求,可知道,满京城都难找?"
"那民女就等。"她说,"王爷答应过民女,要给民女挑的。"
我看了她很久。
"……行。"我说,"你的要求,我替你转告王爷。他挑人,我把关。一条一条,对着筛。"
她喜笑颜开:"谢王妃!"
"铺子的事,从明日起,你跟着账房先生学看账。"我说,"先学三个月。学得好,我把商号的名头挂出去。学不好,铺子收回来,你安心嫁人去。"
"民女学!"
她退下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雀跃的。
长嬷嬷这才敢笑出声:"王妃,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挑女婿,挑出这么一串规矩来。"
"她是个聪明的。"我说,"她知道,嫁人靠王爷,做生意靠我。两头都有靠山,她才敢这么横。"
"那她日后……"
"她日后,是咱们柜上的人。"我说,"王爷的路,我管不着。我的路,我带着她走。"
当天夜里,萧玦来正院。
"她选了哪条?"
"都选了。"我说。
萧玦愣住。
"她说,军官要嫁,铺子要做。"我说,"两头都要。"
萧玦沉默了很久。
"……她倒是不傻。"
"是不傻。"我说,"王爷,她那个军官,你得挑仔细了。她开了条件——"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萧玦接过去,看了几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狗腰?"
"她原话。"
萧玦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本王让秦先生去挑。"他说,"军中年轻校尉,多的是。"
"秦先生挑人,得按她的条件来。"我说,"一条一条,对着筛。"
"嗯。"萧玦应了一声,忽然道,"阮钿。"
"嗯?"
"你当年挑本王,挑了哪几条?"
我愣了一下。
"妾身挑王爷,挑的是权势,是皮囊。"
我说,"还有——王爷不在府里的时候,妾身最清净。"
萧玦:“……”
"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说,"本王就是忽然觉得,你当年,比她会挑多了。"
我笑了。
三个月后,苏记点心铺,挂上了新匾。
阮记、苏记,两块招牌并排挂着。
苏晚站在柜台后头,招呼客人。
她的军官,是萧玦挑的。
秦先生筛了三个月,从军中挑出一个年轻校尉。
姓陆,无通房,无妾室,无青梅竹马。
样貌端正,腰是真的好。
秦先生对着那张纸,一条条验过。
苏晚见了人,悄悄跟长嬷嬷说:"嬷嬷,我那些条件,居然真的全中了。"
长嬷嬷笑着没接话。
陆校尉站在门口,替她挡着风。
她看了一眼,脸红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新匾。
长嬷嬷道:"王妃,苏姑娘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我说。
"那她……还会不会惦记王爷?"
"不会了。"我说,"她嫁了人,做了生意,两头都有了。她惦记王爷做什么?王爷又不能陪她看账本。"
长嬷嬷笑了。
"王妃,您当年说,拦不住就熬,熬到王爷闭眼,做太妃——"
"嘘。"我说,"这话,别让王爷听见。"
"可王爷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活得好好的,我才没做成太妃。"我说,"可见我这账,算得也不全对。"
长嬷嬷笑得直不起腰。
我望着那块新匾,也笑了。
我当年图王爷的权势,图他的皮囊,图王府的体面。
我不图他爱我。
他也不爱我。
我们俩,一个算权,一个算势。
谁也没亏。
如今,我柜上多了一个会算账的女人。
她当年图王爷,图了个空。
如今,她图将军,图了个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