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感觉身上好像有一层无法冲破的束缚。
我叫许钰。
三年前我的未婚夫沈临川因为意外离去了。
当时我们婚期将至,即将圆满完成婚约。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有的时候意外来的就是如此快。
沈家倒没有敢苛责我。
虽然沈临川的出事与我无关。
不过我猜测他们是顾及我的身份。
我是本朝唯一的公主。
又记在国师名下拜师学艺。
虽然说和沈临川还算是有些感情,可他已然离去的事实我无法改变。
这半个月开始,我时常梦魇。
待在公主府也时常心烦意乱。
因此我选择来云霞寺住一段时间。
云霞寺就是我跟着国师学艺的寺庙。
说起来,父皇子嗣太少,本朝只有三位皇子一个公主。
我又自小体弱多病,顾及我母妃宸贵妃的心情,父皇把我托付给国师大人。
每月还让人专门给我祈福积攒福报。
不料就是在这,我才知道我被痴情的小郎君缠着了。
我心里愤怒的很,本公主好好没招惹你,活腻歪了是吧?
那就别怪我天天对你放大招了。
1
察觉到不对劲是时候是今日午后。
往常我从不爱午睡的。
这月开始每回午膳过后,我都感觉浑身疲乏。
现在才九月,不知道为何,我总感觉冷。
侍女给我盖上薄毯后便安静待在一边守着。
没多久,我感觉困倦的睁不开眼。
似乎才进入梦乡没多久,我就好像清醒了。
但没有完全清醒,我拿不回身体的控制权。
隐隐约约的我向屋子里看了一眼。
婢女们好像都不在了。
这不可能,歇下之前我明明专门吩咐过的。
没有我的允许她们不会擅自离开。
突然意识到我这可能是在梦魇中。
于是我冷静了下来。
现在第一步要做的是拿回控制权。
我依旧尝试出声,尝试抬起胳膊。
迟迟没有反应,恍惚间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轻轻的揽住了我。
这时我发现我隐隐约约可以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就是现在,我努力尝试着。
那人轻笑了一声,尝试着引导问我:
「我是谁?」
迷迷糊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听的都有些失真了。
我回答那个人:
「是…哥……哥哥。」
虽然就几个模糊的音节,却也差点让我喜极而泣。
那人似乎是很满意我的回答,又陆陆续续的说了很多话。
可能是我意识彻底回归身体,没能再听清这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睁开眼睛的那瞬间,我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失去对自己掌控权也太可怕了,这件事是地狱惩罚。
再察觉身上净惊了一身冷汗。
「我睡下多久了?」
我出声问向侍奉的几个婢女。
「回殿下,您刚睡下一炷香。」
才一炷香吗?
为什么我都感觉像是过了几个时辰。
顾不得多想了,我对他们说:
「收拾东西,我们去师父那住一段时间。」
寺里本就有我的房间,如今不过是带些我常用惯了的东西去。
婢女虽然疑惑,但也乖乖照做。
晚上我抱着被褥去了师父屋里。
师父住三间打通的大屋,中间供佛像,他睡东间,让我在西间打地铺。
临睡前师父隔着屏风说了句:
「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装睡。」
我应了,躺下却睡不着。
地铺硬,檀香味又重,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东间师父翻身。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像师父的——
师父走路拖沓,这脚步轻而稳,像年轻人。
我闭着眼没动。
那脚步在我地铺边上停了停。
我感觉有人蹲了下来,一阵凉意贴着我脸侧落下来。
「钰钰。」
低低的一声,带着点哑: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没睁眼,手指头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这儿不好,你回自己屋去。你师父这人……」
话没说完,东间师父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立刻没了。
我等了一刻钟才敢睁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跟师父说了。
师父正舀粥,头都没抬:
「你听见他说我什么了?」
「没说完,您一咳嗽他就跑了。」
师父把粥碗搁我面前:
「那说明他怕我。怕我就好办。」
「师父,昨晚您说‘是人’,什么意思?」
师父掰了半个馒头:
「你那个沈临川,死的时候是不是差三天到婚期?」
「是。」
「他死那天,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
「沈家来报丧的时候,我正试嫁衣。」
师父点头:
「这就对上了。他死的时候你穿着嫁衣等他,他脑子里存的就是这个念想。」
「这东西叫‘执’,人没了执念没散。他不觉得自己没了,所以还照老规矩来找你。」
「那他割红绳……」
「红绳是我挂的,他嫌碍事。」
师父顿了顿:
「也说明他能碰实物。这东西拖不得,再拖下去沾了活人阳气,想送就难了。」
「怎么送?」
师父指指门外:
「得让他自己明白过来。这事儿得你来。」
当天下午我按师父说的,把沈临川以前送的东西全翻出来——
一块玉佩、两封信、一把他亲手削的木梳——摆在院里石桌上,旁边点了一炷香。
夜里我坐在石桌边等。
月上中天时,身后有了动静。
「钰钰,你怎么又跑外面来了,夜里凉。」
我回头。
这回看清了。
跟三年前一个样,青衫子,头发束得整齐,就是脸色白些,站在月光底下跟个纸人似的。
「沈临川。」我叫他。
他笑了笑:「嗯。」
我指桌上东西:「你看看这些。」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玉佩。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月光底下,他的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石桌的纹路。
他愣住了。
「临川。」
「三年前你出事了。你回不去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抬头看我,表情很茫然:
「我……没了?」
「嗯。」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慢慢收回去:
「那我这些天……」
「你缠着我了,天天往我梦里钻,我睡都睡不好。」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我俩定亲早,可见面没几回。
说感情多深是假的,但他人不坏。
这会儿听说自己没了,头一句是跟我道歉。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问他:「能办的我都给你办了,你赶紧走吧。」
他想了想:「我娘……后来怎么样了?」
「沈夫人挺好,你弟弟袭了爵,去年添了个儿子。」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又说:「我那把弓,还在书房挂着?」
「在。」
「能给我烧了吗?那弓是我爹给的。」
我点头。
他站在月光底下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钰钰,你瘦了。以后别老熬夜看杂书,伤眼睛。」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他笑了笑,身形开始变淡。
最后说了句:「红绳的事对不住,我以为是绑着你的。」
话音落地,人就散了。
院子里只剩那炷香还在烧。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
经过师父窗下听见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办完了?办完明早把院子扫了。」
第二天我让人把沈临川那把弓找出来烧了,又给他娘写了封信,说梦见他儿子在那边挺好,让家里别惦记。
做完这些我收拾东西回公主府。
临出寺门,师父在身后叫住我。
「下月十五再来一趟。」
我回头:「还有事?」
师父站在廊下。
手里捏着那串被割断的红绳,掂了掂:
「你身上还有别的事没办完。昨晚那个走了,还有一个没露面呢。」
我后背一凉:“还有?”
师父把红绳扔给我:
「回去自己想想,你最近除了梦见沈临川,还梦见谁了。」
我接住红绳,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还梦见过谁。
但师父这人不轻易说没把握的话。
回府之后我留了心,夜里睡觉特意不关窗。
等了三天,什么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我半夜渴醒了,起来喝水时无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远远的,身量比沈临川高些,穿的是官服。
那人见我往外看,慢慢抬起了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
他上个月刚没的。
我连夜回了云霞寺。师父这回连眼皮都没抬:「看见了?」
「刘公公。」我坐在他对面。
「他找我做什么?」
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头一串名字,头一个是我,第二个沈临川,第三个刘公公。
「刘公公替你父皇办差,手里过的东西多。他死之后没散,是因为有件事没办完,跟你有关。」
「什么事?」
「你父皇半年前让人查你母妃外祖家的旧事,刘公公经手。查了一半他就没了,卷宗不知道压在哪。」
我愣住了。
母妃外祖家当年获罪流放,案子早结了,父皇查这个做什么?
师父看出我疑惑:「半年前有人递了份东西给你父皇,说你外祖当年是被人冤枉的。」
「谁递的?」
「刘公公。」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执念在这上头。东西递了,没来得及说清来龙去脉就没了。」
师父点头:「你回去问问你父皇,刘公公死前留没留话。问到了,这事就了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宫。
父皇见了我挺高兴,问我寺里住得惯不惯。
我拐弯抹角把话往刘公公身上引,说梦见他老人家了,梦里好像有话要说。
父皇脸上的笑淡了。
他让左右退出去,从书案底下抽出个匣子。
「刘公公死前来找过朕,说宸贵妃外祖那案子有蹊跷。朕让他去查,东西没递上来人就没了。」
父皇把匣子推给我:「这里头是他留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一沓信纸,最上头一封写了一半,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写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
「许氏一案,当年经手人尚在,现居城南……」
后面没了。
我抬头看父皇,父皇也看着我。
「城南。」我慢慢说:「住的是谁?」
父皇没说话,但从他眼神里我看出来了——
他知道。
「住的是你二皇叔。」
这事我管不了。
二皇叔是父皇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年许家案子是他监办的。
我把信纸放回匣子推回去:
「父皇,这事儿我不该看。」
父皇又推回来:
「你外祖的事,你怎么不该看?」
「二皇叔……」
「你二皇叔当年才二十,刚入朝办差,许家的案子是他头一件差事。」
父皇声音沉下来:「父皇查这个,不是要把他怎么样。当年那些事得弄清楚,你母妃在宫里才能站得稳。」
我从宫里出来时天擦黑了。
抱着匣子,心里乱糟糟的。
回府路上经过长街,轿帘忽然动了一下。
掀开一看,街边站着刘公公。
这回近得很,就站在轿子旁边。
朝我点了点头,又往轿子里指了指我怀里的匣子,做了个“快去”的口型,身形就散了。
我靠在轿壁上呼了口气。
行吧,一个两个都来催。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
按信纸上的线索找到一条巷子,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头晒太阳。
我让人去问,老头说他姓许,早年给人当幕僚。
姓许。
我下轿走过去。
老头看见我,眯着眼打量半天,忽然站起来,腿一软跪下了。
「小姐……您长得跟老大人真像。」
我把他扶起来:「您认识我外祖?」
老头眼泪下来了:「我是您外祖的书童,当年跟着流放的。」
我在他家坐了一个时辰。
老头说许家案子是被人构陷的,构陷的人是二皇叔的岳父。
二皇叔当年刚入朝,被他岳父哄着办差,把许家的罪定死了。
后来二皇叔自己回过味来,可案子结了,翻不了。
「您手里有证据吗?」
老头从床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几封旧信:「有,一直留着。可我一个罪臣家的下人,连衙门都进不去。」
我把油纸包收好:「这事我来办。」
回宫我把信交给父皇。
父皇看了一整晚,第二天上朝当庭把案子翻了出来。
二皇叔站出来认了。
他说当年是他糊涂,这些年没敢提,如今既然捅破了,愿意认罚。
父皇摘了他一个闲差,让他回家闭门思过二皇叔二话没说领了。
母妃那边——父皇把许家平反的旨意送过去时,她哭了一场。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她哭。
事情办完那晚,我又去了云霞寺。
师父在院里摆了两副碗筷,看见我来就招手:「吃饭。」
我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师父,刘公公那事办完了。可我外祖的案子您是不是早知道?」
师父夹了块豆腐:「知道。」
「那您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得你自己去查。我替你办了,你父皇脸上挂不住,你二皇叔那头也不好看。」
师父嚼着豆腐:「你自己跑一趟,名正言顺。」
我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了师父收碗筷,忽然说了句:「沈临川那把弓你烧了?」
「烧了。」
「他收着了。」
师父擦了擦手:「昨天过来跟我道了个别,说那边催他去了。」
我愣了一下:「他还能跟您道别?」
「废话,我又没死。」
师父瞪我一眼,端着碗进屋了。
我坐在院里看月亮。
九月快过完了,夜风凉飕飕的,身上倒不觉得冷了。
第二天回府,我让人把沈临川送的玉佩从箱底翻出来,挂在书房窗下。
风吹过来叮当响。
婢女问:「殿下,这玉佩不是收着不戴的吗?」
我说:「挂着吧,好看。」
这事了了之后我消停了小半个月。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看账本,逗逗院里养的鹦鹉,日子过得挺舒坦。
直到十月头上,父皇把我叫进宫,说有事商量。
我去了才知道,是给我议亲。
「朝中几个老臣提了几回,说你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父皇把一摞名帖搁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我翻了翻,都是各家公子的名帖,画像画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看了两页就搁下了。
「父皇,沈临川那事才过去多久,您就急着把我往外送?」
父皇咳了一声:「也不是急。就是先看看。」
我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内侍通报,说首辅裴大人求见。
父皇让我先到偏殿坐坐。
我起身往偏殿走,正好跟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裴元白,本朝最年轻的首辅,二十六岁。
前年他爹老首辅致仕,他接了班。
这人我见过几回,每回都在朝会上,隔着老远,就记得他个子高,话不多。
这回近看,长得倒是周正,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也只拱了拱手:「公主殿下。」
我点头:「裴大人。」
然后我就进偏殿了。
隔着屏风听他跟父皇议政,好像是南方水患的事。
声音平平稳稳的,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我在偏殿坐着没事干,剥了碟花生吃。
吃着吃着我发现一件事——
裴元白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停,然后换了话题。
他停的那一下,我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屏风那头绕到我这头来了。
我没动,继续剥花生。
那脚步绕到偏殿门口,停了。
我抬头看,裴元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公主。」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陛下让我送过来的。」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他:「裴大人还管送点心?」
「内侍在忙,我顺路。」
他把碟子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之前往我碟子里看了一眼,里头花生壳堆得老高。
第二天我回府,门口守门的禀报,说裴府送了东西来。
我打开一看,一盒子新炒的瓜子,还热乎着。
附了张纸条,上头写:「花生吃多了胀气,瓜子好些。」
没落款。
但那笔字我认得,昨儿在父皇那儿见过。
我盯着那盒瓜子看了半天,心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我跟裴元白满打满算没见过五回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他给我送瓜子?
我把瓜子搁一边没理。
过了两天,宫里设宴,我去了。
席上裴元白坐我对面,隔着三张案几。
我低头吃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往我这边看了两眼。
等我抬头,他已经转回去了,正跟旁边的大人说话。
散席之后我往外走,经过御花园假山那块,听见身后有人喊:「公主留步。」
我回头。
裴元白走过来,手里提了个灯笼。
「天黑了,我送公主出去。」
我挑了下眉:「裴大人今儿不忙?」
「忙完了。」
他提着灯笼走在我斜前方半步远的地方,光正好照着我脚下的路。
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就是不多不少半步。
到了宫门口,我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底下,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裴大人,瓜子我收到了。不过我不爱吃瓜子。」
他点了下头:「那下回换别的。」
我上轿走了。
轿子里我琢磨了半天“下回换别的”是什么意思,琢磨到府门口也没琢磨明白。
隔天他又送了东西来。
这回是两本书,一本游记一本食谱,附的纸条写:「书是随手买的,食谱是府里厨子抄的,有几样南方点心方子。」
我把食谱翻了翻,里头有几样是我小时候在母妃那儿吃过的。
我母妃是南方人,这食谱记的正是南边口味。
我让人去打听裴元白老家哪儿的。
回话说裴家祖籍南边,他小时候在南边长大的。
我把食谱合上,想了想,让人包了一包府里做的桂花糕回送过去。
也附了张纸条:「食谱收下了。这个给你回礼,我府上厨子做的,比你的瓜子强。」
第二天他回了张纸条:「桂花糕很好。明日朝会散了我给你送样东西。」
第二天朝会散了,他真来了,在宫门口等着我,手里提了个小竹篓。
「什么?」
他把竹篓递给我。
我掀开盖子一看,里头蹲着只小狸花猫,巴掌大,正冲我奶声奶气地叫。
「城南巷子里捡的,你府上不是养了只鹦鹉吗,添个伴。」
我抱着竹篓,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耳根有点红。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偏殿,他绕过来送点心的时候,脚步很轻。
我在屏风后头剥花生,他在外头说话,说到一半停了停。
他早看见我在剥花生了。
那碟点心不是顺路送的。
「裴元白。」
我叫他名字。「你是不是想求娶我?」
他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但脸上还绷着:「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秋猎,你骑马追一头鹿,追了半个山头。最后没追着,你坐在马上骂了句‘这鹿跑得比兔子还快’,然后自己笑了。」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秋猎我确实追过一头鹿,没追着,气得在马上骂了两句。
「就为这个?」
「嗯。」
他顿了顿:「觉得你挺有意思。」
我抱着竹篓,里头的小猫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这人还行。
「行吧,那你先跟我处一处看看。」
他耳朵不红了,抬起头来,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明天我还送东西来。」
「送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府上厨子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都会。」
我抱着猫回去了。
婢女问这猫哪来的,我说首辅大人送的。
婢女嘴张得能塞鸡蛋。
往后一个月,裴元白隔三差五往我府上跑。
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书,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过来坐坐,喝杯茶就走。
他来的时候话不多,就坐在那儿看我逗猫,偶尔说两句朝里的事。
我有时候逗他,故意说哪家公子又让人送名帖来了,他就皱眉。
有一回我当着他面翻名帖,翻到某家公子的画像上,他还伸手把画像按住了。
「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
「他去年娶了一房妾,你不知道?」
我把画像抽回来看了看:「你怎么知道人家娶妾?」
他脸绷了绷:「朝里的事我都知道。」
我笑了,把名帖合上扔一边:「行了行了,不看了,你帮我挑。」
他当真把那一摞名帖翻了一遍,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两张搁在桌上。
「这两个人还行。」
我拿起来一看,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同窗。
我把名帖往他脸上一拍:「裴元白,你当我傻?」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名帖正好贴他额头上。
他把名帖揭下来,居然还笑了一下:「那就都不行。你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上门提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正经样,好像提亲跟上朝奏本似的。
年底他果然上门了。
三书六礼走得规规矩矩,一样没少。
父皇挺满意,说裴家这小子他看着长大的,稳妥。
成亲那天晚上我坐在洞房里,他掀了盖头,站我面前看了半天,忽然说:「比我头回见你那天还好看。」
「头回见我是哪天?」
「你十二岁,在御花园爬树摘枣。我从底下过,你一颗枣砸我头上了。」
我想了半天,隐约记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会儿我爬树摘枣,底下走过一个小少年,我枣没拿稳掉下去正好砸他头上。
我吓得躲树上下不来,他在底下仰头看我,问我用不用帮忙。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下来。
结果下到一半踩空了,还是他接住的。
「原来是你。」
「嗯,是我。」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我一看,是颗干了的枣。
「砸我那颗,我捡回去了。」
我拿着那颗枣,笑了半天。
这人真是,一颗枣记了这么些年。
婚后就住在公主府,他上他的朝,我管我的府里事。
有时候他下朝回来早,就跟我一块逗猫。
那猫长大了,胖得跟个球似的,天天窝在他腿上打呼噜。
日子过得挺顺。
第二年开春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裴元白知道那天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跟我说:「我明天去趟庙里。」
「去庙里做什么?」
「给你祈福。」
「你一个首辅去庙里祈福,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想了想:「那我让管家去。」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
裴元白抱着闺女看了半天,说:「像你。」
「哪儿像?」
「哪儿都像。」
闺女三岁那年,父皇身体不大好了。
朝里的事渐渐压在裴元白身上,我有时候看他忙得太晚,就让人把饭端到书房去,陪他一块吃。
有一回吃着饭,他忽然搁下筷子看着我。
「怎么了?」
「陛下今天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说想让你监国。」
我筷子停在半空:「我?」
「嗯。他说几个皇子都不成器,你从小跟着国师学,脑子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
「我说行。我帮你。」
后来父皇下旨让我监国。
头一年我手忙脚乱,裴元白天天陪我看折子看到半夜。
他不替我拿主意,就一样一样给我讲前因后果,讲完了问我想怎么办。
第二年我就顺了手。
父皇慢慢把事都交过来,自己躲清闲去了。
第三年开春,父皇驾崩。遗诏传位给我。
登基那天我穿着龙袍坐在大殿上,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片。
裴元白站在最前头,领着群臣喊万岁。
散朝之后他到我寝殿来,手里端了碗银耳羹。
「累不累?」
「还行。」
他把银耳羹搁我面前,自己坐到一边去。
我喝了半碗,抬头看他:「裴元白,你现在是皇后了。」
他呛了一下:「什么皇后,我是首辅。」
「首辅兼皇后。」
我把碗一搁:「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居然没反驳,低头笑了一下:「行吧。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旁边摇篮里闺女醒了,哼哼唧唧要人抱。
他过去把闺女抱起来,一边哄一边跟我说:「明天早朝我拟了折子,江南水患的章程,你今晚看一下。」
我趴在桌上看着他哄孩子的样儿。
忽然想起那年秋猎追鹿,想起他站在宫门口提着小竹篓等我的样子,想起洞房花烛夜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干枣。
「裴元白。」
「嗯?」
「你当年捡那颗枣的时候,怎么想的?」
他哄着闺女想了想:「想的是,这姑娘真有意思,砸了人也不知道说声对不住。」
「那后来呢?」
「后来在朝会上又见着你,觉得比小时候还好看。」
闺女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轻轻把孩子放回摇篮,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正经样,耳朵又红了。
「陛下,折子还看不看了?」
我把银耳羹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看。你陪我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