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天一夜
陈默蹲在巷口垃圾箱后面，已经两个钟头没动过。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马路对面是家叫"旺佳"的小超市，玻璃门早碎了，门框上还挂着半块没掉干净的招牌。门口游荡着四只丧尸。
他手里那把砍刀的刃已经卷了，上面还留着上次砍骨头时磕出的豁口。凭这把刀，他最多同时放倒两只。第三只扑上来的时候，他就得拿胳膊去喂。
被丧尸咬一口是什么下场，他见过。隔壁宿舍的老王，被抓破了一点皮，第三天开始说胡话，烧到四十度，人还没断气，手指头就开始抽搐，像是在够什么东西。第四天早上他"活"了过来，第一个扑的是睡在他上铺的兄弟。
陈默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塞了砂纸。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一阵一阵地往上反酸水，耳朵里嗡嗡响，站起来眼前会黑一片。他知道自己再不吃点什么，就算不被丧尸咬死，也得饿死在这条巷子里。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没人说得清病毒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通过空气传播，感染率超过八成，感染后致死率百分之百。剩下那一成多的人，比如陈默，天生有抗体躲过了空气里的病毒，但只要被丧尸咬破一点皮，让病毒进了血，照样完蛋。
死人被病毒重新拼起来的过程，广播里讲过：人死后十二小时，病毒会重组死者的脑干和神经，躯体重新有知觉、能行动，但大脑是死的。它们没有思想，只剩下两个本能，吃和找吃的。
广播里还说，吃得够多它们会进化。一代叫e1，二代叫e2。陈默最后一次收到信号时，已知的最高等级就是e2。
这一个月，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忍得住，才活得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前的丧尸终于散了三只。剩下那只拖着一条烂腿，慢吞吞地往东边晃，晃出两三百米，身影转进了另一条街。
陈默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猫着腰过马路，脚底下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地。风是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整条街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超市里比外面暗。他侧身挤进碎了的玻璃门，先把刀横在身前，扫了一遍收银台后面，没人，也没丧尸。
再往里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货架倒了两排，剩下的也基本空了。他翻遍了整个店，只找出三瓶洗发水、两支牙膏、一包受潮的纸巾。吃的？一滴水都没有。
他站在那堆狼藉中间，半天没动。
昨天他好不容易摸到几包方便面，还没拆封，就让三个人抢了。抢了东西不说，还抡着钢管追了他两条街。这年头，比丧尸更难防的是活人。
陈默骂了一句，把裤腰带又勒紧一格，转身往外走。
脚踝就是这时候被抓住的。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左手本能地撑地，掌心按在一块碎玻璃上，一划到底，血立刻涌了出来。
柜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没有下半身。腰断的地方拖着一截肠子，内脏糊在地上，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它两只手死死抠着陈默的脚踝，上半身拼命往前拱，嘴张得老大，牙床上全是黑褐色的垢。
陈默头皮一炸，顾不上看手，翻身就是一脚，正踹在那东西的下巴上。它脑袋往后一仰，陈默趁势爬起来，双手举刀，一刀剁在它脖子上。
刀刃卷了，砍了三下才把那颗头剁下来。脑袋滚到货架底下，眼睛还在一眨一眨。
"真他妈倒霉。"陈默喘着粗气，把手掌塞进嘴里，用力吮了两口血，又赶紧吐掉。
血对丧尸的诱惑大得离谱。他不敢多待，抓过刀就往外跑。
回到下水道的井盖下，把铁链从里面挂回去，他才敢瘫下来。
管道是半年前新修的，还没通水，一千多米长，直径够一个人弓着腰走，头顶八个天井通向地面。丧尸有力气，没脑子，它们不知道怎么掀井盖，更不知道怎么摘里面的铁链。这一个月，他就靠这个活着。
陈默躺在凉席上，闭着眼。
他太累了。一天一夜的饥饿，加上刚才那一趟，体力早就见了底。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没有吃的，再过三天，他连爬出井盖的力气都不会有。
左手掌心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发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掌心那道口子，烫得厉害。
第二章 烧
陈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夏天。
南方的八月，管道里闷得像扣了口锅。他躺在凉席上，身下垫着那床薄毯子，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
先是手疼。接着是头。
疼到后来就不叫疼了，是涨，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一下一下地打气。他想抬手摸摸额头，胳膊却不听使唤。
他知道这是什么。
玻璃划破手掌的时候，那块碎玻璃上沾了什么，谁也说不清。病毒进了血，就是三天。
他最长的记录是六十个小时没吃东西。可这次不一样。饿是空的，是软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力气。现在这个不是。现在是烧，是从里往外烧，烧得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到最后，他连害怕都忘了。
他想起远在燕京的爸妈。想起他爸每次喝多了就爱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将来是要干大事的"。想起他妈做的炸酱面，每次都给他盛一大碗，自己就吃半碗。想起他弟陈阳，十七岁，正读高三，上次打电话还跟他吵，说他不该报南方的学校，"跑那么远，出事了都回不来"。
回不来了。
最后那点意识散掉的时候，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特别清楚：真可惜，没死在太阳底下。
再睁眼的时候，四周还是黑的。
陈默愣了足有半分钟。
头顶那个井盖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光，光里有浮尘在飘。身下还是那床破凉席，管壁还是那股子水泥和土的腥味。他没上天堂，也没下地狱。他还在这儿。
他撑着坐起来。
第一个感觉是饿。比昏迷前更饿，饿得胃里像有东西在互相啃。
第二个感觉，他怔住了。
不虚。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硬实的。他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呼吸是匀的，腿也不抖。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
陈默摸黑爬到井盖底下，从缝里往外看。
天刚亮，外头没有动静。
他掀开井盖爬了出去，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刃的砍刀。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整座城死了，连风都是臭的。
他站在巷口，做了决定。
不能再躲了。躲在这截一千多米的管子里，最坏的结果不是死，是活着烂在这儿。他要往北走，走到燕京去。一天走五十米也行，走十年也行，只要他还喘气，就一直往北。
先找吃的。
这片他翻过不下二十遍，早就没东西了。这一次他决定走远点，穿过小巷，去对面的另一条街。那片他一直没去过，管道通不到那边。
小巷歪歪扭扭，一条接一条，墙上到处是干掉的血手印。
他走到第二个拐弯的地方，脚步停住了。
巷子那头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身高跟他差不多，一米八出头，穿一身烂掉的运动服，肩膀宽得吓人，肉已经烂了半边脸，露出牙齿和骨头。肋间、小腹都有被啃过的坑，黑红的。
它一扭头就看见了陈默。
隔着几十米，四目相对。
下一秒，它冲了过来。
陈默第一反应是退。可他往两边扫了一眼，没有别的丧尸。就这一只。
一只，他还能拼。
他把刀横在身前，迎了上去。
对冲的过程比他想的快得多。眨眼间那东西就到了面前，一伸手就来掐他的脖子。陈默挥刀砍在它小臂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东西猛地一甩胳膊，砍刀脱手，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当啷一响。
陈默心里一沉。
他踹出一记鞭腿，结结实实抽在对方腰上。换作普通丧尸，这一下够它躺一会儿。可这一只只是晃了晃，连退都没退一步。
它比他壮。它活着的时候，八成是练过的。
陈默七十公斤，对方看着至少八十五。底子就差一截，再让病毒一强化，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它扑上来了。
陈默被撞得仰面摔在地上，后脑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黑。那张烂脸压下来，嘴越张越大，黑褐色的牙床离他的喉咙只剩一拃。
他两只手本能地往上顶，死死卡住它的脖子。
那股力气大得吓人。陈默的胳膊在抖，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秒。他的体力早就空了，之前还大病一场，凭什么跟这么个东西僵持？
可它就是压不下来。
"我不能死。"
他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吼了出来，嗓子都劈了："你有多大本事，全他妈使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脑子里"嗡"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紧接着，那东西不动了。
它就这么压在他身上，僵着，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陈默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慢慢地、试探着动了动自己的右手。
动的不是他的手。
是它的手。
第三章 铁牛
陈默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试着把注意力往里收，像是在脑子里找一间没开过灯的屋子。那屋子果然在，黑着，但能进。
他"走"了进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自己。
视角是从上往下的：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头发结成毡，脸黑得看不出年纪，两只手死死卡着什么东西的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错愕。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操。"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试着抬右手。抬起来的，是这只丧尸的右手，一只烂了半边、指甲翻卷、指骨发白的手。
他没疯。他也没有产生幻觉。他确实把"自己"塞进了这只丧尸的身体里，能用它的眼睛看，用它的手抓。
陈默把意识退了出来。
视野"刷"地一下回到自己身上。他盯着压在身上的那东西，它还是一动不动，像被人抽了魂。
他在心里说：滚开。
丧尸立刻动了。它从他身上爬起来，退到一米开外，站住，又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默的心脏咚咚砸着胸口。
他慢慢坐起来，往后挪了两步，扶着墙站起来。
试试别的。
他在脑子里说：抬手。
丧尸抬起右臂。
"放下。"手臂落下。
"弯腰。"它弯下腰。
"捡起地上那块砖。"
它没动。
陈默等了三秒，还是没动。他改了口："伸手。""抓住砖。""直起腰。"
它照做了，动作一板一眼，像台卡住的机器。
陈默明白了：命令得拆碎了说。这东西没有脑子，不会自己琢磨，它只听指令，一句一句地听。
就像打游戏。
他试着让自己的意识再"进"去一次，两只眼睛同时看，两副身体同时感觉。结果不到十秒钟，他就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脑子处理不过来。
那就只能二选一：要么自己这边留个空壳，把命交给它；要么远远地下命令，动作慢点，但自己安全。
陈默还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巷口又有了动静。
又来了一只。
这一次是女的，一米六出头，原本大概是写字楼里上班的那种打扮，衬衫和西装裤早已烂成布条，右腿小腿只剩一根惨白的骨头架子，一瘸一拐地往前冲，速度快得吓人。
陈默往后退了两步，在心里下了命令。
他的那只丧尸迎了上去，横着挡住对方。
两只丧尸凑到一块儿，谁也不理谁。那女丧尸眼里只有陈默，绕了两次没绕开，急得直嚎。
"按住她。"陈默下令。
他的丧尸一把攥住对方的肩膀，往下一压，把她摁在地上，两只手锁死她的胳膊。
陈默蹲下来，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刚才的事太离奇了，他忍不住想再来一次，要是能再控一只，他在这座城里就等于有了两条命。
他瞪着，一次，又一次。眼睛瞪得发酸，脑子里那间黑屋子像被掏空了的口袋，什么也掏不出来。
不行。
刚才控住第一只，他已经觉得脑子发空，现在再想控第二只，根本没那个力气。
陈默放弃了这个念头，站起身，退开两步。
"搬石头。""砸她的头。""再砸。"
他的丧尸抱起半块水泥砖，一下，又一下。他听得到骨头碎裂的闷响，看得到那张脸一点点塌下去。
砸到第七下的时候，底下的东西彻底不动了。
陈默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气。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他没死。烧了一场，人活过来了，身体还变强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里有个东西。一个会听他话的、不怕咬、不怕疼、力气比他大得多的丧尸。
"给你起个名吧。"他看着那具呆立在巷子里的身体，说，"你这么壮，就叫铁牛。"
铁牛自然不会答应。
陈默靠着墙，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太多，可有一点他很清楚：既然能控一只，就得让它有用。
它得吃东西。
丧尸要活，就得进食；想要变强，就得吃够。铁牛跟着他，就得喂。喂什么，陈默不敢细想。
他先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已经死了的，随便吃；活人，不行。
天快黑的时候，他让铁牛上了街。
那是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城市。
马路两边所有的铺子都被砸开过，卷帘门歪着，玻璃渣铺了一地。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前挡风碎了，几只丧尸缩在车里躲太阳。街上游荡的不多，大部分都躲在背阴的铺子里，像是睡着了。他知道那是它们省力气的方式，见了活物，瞬间就能炸起来。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铁牛"看"到了那四辆越野车。
车被砸得稀烂，围了几十只丧尸。车里的人已经被拖出来了，拖在地上，撕成了几堆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紧接着，第二个感觉涌上来，饿。
不是他的饿，是铁牛的饿。那具身体空了太久，一闻到血腥味，喉咙里就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咕噜声，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陈默咬着牙，没让自己吐出来。
他挤不进去。争抢的丧尸太多了，大多是壮年男人，力气不比铁牛小。他绕了两圈，搬起地上一只破轮胎，狠狠砸向远处一辆车的车顶。
"砰……"
警报器扯着嗓子叫起来。
大部分丧尸本能地扭头往那边看。陈默抓住这个空当，一把揪住趴在最里面那只丧尸的后领，把它整个拖了出来，自己挤进去占了位置。
然后他给铁牛下了一道命令：吃。
再然后把意识撤了回来。
他趴在下水道的凉席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四章 警笛
半小时后，陈默再"回"到铁牛身上的时候，那群丧尸已经散了。确认周边没有危险，他也去了现场，要搜索一下四辆车，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物资。
地上只剩骨架和几摊辨不出颜色的东西。铁牛的肚子鼓得发硬，撑得皮肉发亮。陈默没敢细看它吃了什么，先把注意力挪到那四辆车上。
四辆车上估计有七八个人，物资却少得可怜。食物和水加起来，勉强够一个人撑十来天。看来他们也是没吃的了，才想着结伴冲出城，结果撞上了尸群。
陈默找了个登山包，把能装的都装了进去。罐头居多，肉类、蔬菜、水果都有，还有几罐方便米饭。瓶装水只挑纯净水和功能饮料。这年头，生水谁也不敢喝。
就在他关后备箱的时候，脚边一样东西硌了他一下。
是把枪。
黑色的，沉甸甸的。陈默在军训时摸过真家伙，认得这是五四式，老装备，部队和警察用过很多年，早就淘汰了。最要命的是弹匣是空的。
他蹲下来，在血浸透的一堆衣物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备用弹匣。
满的。八发。
陈默把枪和弹匣一起塞进包里，手都在抖。
枪在这座城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响一声，方圆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丧尸都会往这边涌。但真到了没法子的时候，八发子弹能换他一条命。
他把包背回来，从井盖底下塞进去，自己再爬出去。
一罐五百克的牛肉罐头，他吃了小半个钟头，中间强迫自己停下来歇了三次。饿久了的人猛吃会出事，这他懂。
肉下肚，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终于压下去了。
陈默靠着管壁坐了很久。
他不打算再待下去了。
往北出城，还有二十多公里。二十多公里，放在一个月前，是半小时的车程；现在，是要拿命去量。
他给自己选了第一个落脚点：南州体育馆。
那地方是封闭式设计，南进北出，大门一关，丧尸进不去；位置又偏，病毒爆发那天没人会往体育馆跑。没人，就没有食物，丧尸不会往没食物的地方聚。
三公里。
不能开车。开车就是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城的丧尸"我在这儿"。
那就是走路。
下午四五点，西晒。路两边的铺子里、车底下，到处是缩着不动的丧尸。它们看着像睡着了，其实跟冬眠的熊一样，一有活物就炸。
这么多丧尸横在路上，硬闯就是送死。
陈默"看"到了那辆警车。
斜着停在路边，驾驶室的门敞着，里头躺着一个穿警服的丧尸。
他让铁牛走过去，抡圆了给它一个大耳光。
警察丧尸睁开眼，龇着牙吼了一声，定睛一看，对方也是同类，又准备闭眼接着睡。铁牛一把将它从车里拽出来，趁它站不稳，一脚踹在屁股上，踹出去三四米。
接着他指挥铁牛坐进车里，还好车钥匙还在。
发动机一响，周围的丧尸全都动了。
铁牛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顺手按响了警笛。
那声音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整条街的丧尸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跟着车屁股后面跑。
警车一路往北，又猛打方向往西，足足拖出两公里，才被西边涌来的大群丧尸彻底围死。
差不多了。
陈默退出意识，背上登山包，扣紧锁扣，把枪别在后腰，提着砍刀爬出井盖。
天还亮着，路上空得吓人。
他弯着腰往前走，眼睛盯着前方和两侧，走了将近一公里，一只丧尸都没遇上。
他甚至开始觉得，今天能顺顺当当走到体育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右边一家店铺里就涌出了五六只。
距离一两百米，速度极快。
陈默头皮一麻，掉头就往回跑。
刚跑出两步，身后那个路口又出现了三只。
前后夹击。
往回跑是死路，只要被那三只拦一下，后头五六只眨眼就到。他一个人，一把卷刃的砍刀，八发子弹，对付十来只丧尸？做梦。
左边是"国际城"小区。
小区里楼多、路杂、拐弯多。对没脑子的丧尸来说，地方越乱越难追；对他来说，只要找到一扇没锁的单元门，就能把命先保住。
陈默一个急转，冲进小区大门。
进了小区他才发觉一件事：他的身体不一样了。
以前他跑个四百米就喘得跟风箱似的，现在他全速狂奔，呼吸居然还是匀的，腿也不软。身后那群丧尸被拉开到一百米，而且还在被慢慢拉大。
他一边跑一边扫两侧的单元门。
第一栋，锁着。第二栋，锁着。第三栋，门是敞开的，可他刚一靠近，门里就晃出来两只丧尸。
后面的追兵更近了。
陈默咬着牙，在小区里绕着圈跑。
跑到最后，前面是一堵墙。
死角。
他停下，转身，把刀横在身前，后背贴着冰冷的墙砖，看着那十多只丧尸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腰后有枪。八发子弹。
他把手伸向后面。
就在这一刻，他身旁那扇紧闭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站着个人。
陈默的条件反射是挥刀，可刀举到一半，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快进来！"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丧尸不会说话。
第五章 门后
陈默几乎是撞进去的。
女人在他身后合上门，"咔嗒"一声，从里面反锁。
下一秒，丧尸就到了。铁门被撞得咚咚响，一只只烂手从门缝和门框的空隙里伸进来抓挠，指甲刮在钢板上，那声音能把人的牙根蹭酸。
陈默背靠着门，喘得说不出话。
那女人比他还紧张。她死死顶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瞪着门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撞了大概一两分钟，外面的动静慢慢弱了。钢铁焊的门，丧尸拍到天亮也拍不开。
两个人在黑暗的楼道里一同松了口气。
陈默这才看清她。
一米六八左右，很瘦，穿一件早看不出颜色的连衣裙，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散发着一股酸腐的味儿。他想，自己身上的味儿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谢你。"陈默说，"要不是你开门，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女人摆了摆手，声音很轻："我也是正好要出来……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猫眼里看见你在跑。"
她顿了顿，又说："我在这里躲了三天了。这栋楼二十二层，我一层一层都查过，家家都锁着，没有丧尸。"
"那你这是要……"
沉默了几秒钟。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再待下去也是饿死，我想出去碰碰运气。"
陈默没说话。
他把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翻。翻了半天，摸出一罐五百克的牛肉罐头，又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维他命水，一起放到地上，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
她盯着那罐牛肉，眼睛睁得很大，很久没动。
"给我的？"
"给你了。"陈默说，"你刚救了我一命，这是谢你的。"
"可是……"
她没说完。
陈默看得出来她在顾忌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都摊开："我没别的意思。这年头能碰见个活人不容易。你吃吧，我这儿还有。"
女人终于伸手把罐头拿过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抠了两次拉环都没抠开。虚成什么样了，可想而知。
陈默蹲下来，接过罐头，一使劲把整个顶盖揭了。
牛肉的香味在楼道里散开。
她接过罐头，手指刚要往里伸，抬眼看了陈默一下，又缩了回去。
陈默明白了。
"你先吃。"他站起来，"我上楼看看，能不能找间能落脚的屋子。"
"别去！"她脱口而出，"万一屋里那一家子都变成丧尸了呢！"
"不怕。"陈默把砍刀提在手里，"丧尸爆发一个多月了，关在屋里的一直没吃过东西，能有多凶？"
他往上走了两级又回头："你两天没吃，别一次吃太多，分几回慢慢吃。"
她点点头，轻声说："你小心。"
陈默一层一层往上爬。
他不会开锁。现在的防盗门结实得很，硬踹是跟自己的脚过不去。但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妈有个习惯，搬多少次家都没改过：总爱在门口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藏一把钥匙，说是以防万一。
南州人是不是也有这习惯，他不知道。总归值得一试。
他一层一层地摸。鞋柜底下、电表箱后面、门框上沿、脚垫下面。
爬到十六层东户的时候，他在门口那个杂物柜的底下，摸到了一把钥匙。
陈默站在门前，把枪掏了出来。
钥匙插进去，一点点拧。
门开了一条缝，他立刻后退两步，枪口对准门里。
一分钟。
两分钟。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用脚踢了踢防盗门，"哐、哐"两声，又等了一会儿。真有丧尸，这点动静早就扑出来了。
他举着枪进去，先查玄关、客厅、餐厅，再一间间推开，两间卧室，一间书房，都是空的。卧室的衣柜开着，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看样子主人是慌慌张张收拾了几件就跑了。
这地方能住。
装修不错，家具也讲究，主卧那张席梦思又大又软。陈默站在床边，如果不是楼下还有个人等着，他真想一头栽上去睡到天亮。
他下楼的时候，女人已经把那罐牛肉吃完了。
"找到了？"她仰头问。
"十六楼，东户，干净的。"陈默说，"走吧，我背你上去。十六层呢。"
"我自己能走。"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腿抖得厉害，还是硬撑着，"你给了我吃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陈默没跟她争，上前一步，蹲下来："上来。"
她犹豫了两秒，趴了上去。
很轻。轻得让陈默心里发沉。
一路上她没说话。爬到七八层的时候，陈默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憋了很久的抽泣。
他没吭声，也没停，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爬。
第六章 说在前面的话
热水是没有的。陈默在卫生间里接了一盆冷水，又把燃气灶点着烧了两壶，还好这栋楼还有气。
他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胡子长了大半寸，脸黑得发亮，眼窝深陷。这哪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活像个在外面跑了半年货运的中年人。
他脱了上衣。
肌肉的线条还在，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身上就那么几块，现在该有的都有了，肩膀也宽了一圈。躺在床上烧了那一场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好久没动。
一个多月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洗干净脸，刮掉胡子，用剪刀把头发胡乱剪短。这家男主人的衣服他穿不上，估摸着人家不到一米七五。他只能裹着一件小了一号的浴袍出来，胸口露着。
女人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这一洗，陈默才发现，很漂亮。眉眼干净，脖颈细长，下巴有点尖。大概二十四五岁。
两个人头一次看清对方，都有点不自在。
"我叫周遥。"她先开了口，"遥远的遥。"
"陈默。"他说，"沉默的默。"
"你这名字起得实在。"
"我爸起的，说他这辈子话太多，吃了亏，让我少说话。"
周遥笑了。这是陈默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在他面前笑。
晚上没电。天太闷，陈默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整座南州在月光底下躺着，黑沉沉的一片，没一盏灯，没一点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嚎叫，拖着长音，慢慢散在风里。
周遥把两个人的衣服洗了挂上，也在旁边坐下。
"你家人呢？"陈默问。
"不知道。"她抱着膝盖，"爆发那天我在台里加班，等我跑出来，手机就没信号了。我爸妈在燕京。"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往北走。"他说，"不是为了找什么安全区，是要回燕京。我爸妈在那儿，我弟也在那儿，读高三。"
周遥转过头看他。
"话我得说在前面。"陈默看着远处那片黑，"这一路上什么情况都会有，吃的会不够，路会走不通，丧尸会越来越多。我不骗你，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放弃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一点委婉。
"我的第一目标是活着回燕京。这个，你能接受吗？"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周遥没有生气。
她在末世里活了一个多月，见过太多人。她跟着不同的幸存者队伍走过，每到一个新队伍，第一件事就是往脸上抹灰、把头发弄脏。女人长得好看，在这种时候是祸不是福。有些男人愿意带她，条件她心里清楚。
她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换来的是同样的冒险、更少的食物。可她活下来了。
"我懂。"她说。
陈默看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周遥转过头，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我懂你的意思。你愿意带着我，愿意分我吃的，还不跟我提条件，这已经比我从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强了。"
她顿了顿。
"我是个女的，力气没你大，跑得没你快，这不假。但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你愿意带我，我也不会白吃你的饭。能背的我来背，能干的我来干，我尽量不拖你后腿。"
陈默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
可这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这个年月，"行"这个字有多重。
夜深了，陈默让周遥睡主卧，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躺下。
他闭上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吃的还是不够。两个人，那点罐头撑不了几天。要走二十多公里路出城，得有货真价实的储备。
明天，让铁牛去那家超市的地下二层看看。
那地方他上次没进去过。
第七章 地下二层
超市地上那层，铁牛翻遍了，只有洗发水和纸巾。
陈默不甘心。
这种地方，是活人最想要的地方。既然是人最想要的地方，当初就一定有人来过；有人来过，就有人死在这儿；有人死在这儿，下面的丧尸就不缺吃的。
吃得多的丧尸，会长成什么样子，广播里讲过。
通往地下的楼梯口在货架最里面，门半掩着，黑得像张嘴。
陈默让铁牛下去。
刚踩上第三级台阶，底下就炸了。
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撞了上来。陈默还没看清，铁牛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后背砸在一排货架上，货架哗啦一声倒了半排。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下，那一下的力道，通过意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撑着让铁牛爬起来。
楼梯口站着个东西。
比铁牛整整大了一号。两米出头，肩膀厚得像堵墙，身上的肉不是烂，是胀，把那件早就撑破的衣服绷得一块一块的。它的眼睛不是血红色，是一种更深、更暗的颜色。
进化过的丧尸。
陈默脑子里瞬间转过广播里那句话：吃得够多，它们会进化。
这地下二层，就是它的地盘。它把这里所有能吃的都吃光了，这一片的丧尸也都被它赶走了。现在，这里只有它一个。
它冲上来了。
陈默下意识地让铁牛举刀迎上去。
刀砍在对方肩膀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下一拳，铁牛的肋骨断了三根。陈默听见了那声音，也感觉到了那股闷痛，丧尸不会疼，可他的意识在里面，那一下像是砸在他自己身上。
第三下，铁牛被按在地上，那张巨大的脸凑到近前，嘴里的味道隔着意识都能闻见。
撤！
陈默拼了命让铁牛翻滚、挣脱、爬上楼梯。
那东西没追出来。它追到楼梯口就停了，在原地低吼了两声，转身走回黑暗里。
像野兽守着自己的窝。
陈默把意识退回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头痛得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拧。
他捂着头，蜷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遥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端了杯水过来。
"没事。"陈默摆手，"用了点力。"
他喝了水，缓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打不过。
铁牛打不过，他自己更不可能上。
可他有那个东西没有的。
他有脑子。
猎人也打不过熊。猎人靠的是挖坑。
陈默睁开眼，开始想那家超市里有什么。
家用电器。日用品。化妆品。婴儿用品。
他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过到"婴儿油"的时候，停住了。
第八章 油
陈默让铁牛拖来一个大塑料桶。
然后他把超市日用品区能找到的油，全倒了进去。
婴儿油、护肤精油、护发素，还有货架最底下那一排，他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是润滑油。管他呢。大半桶，晃一晃，稠得能挂住桶壁。
又从墙上的消防箱里拽出消防软管。那东西是帆布衬胶的，手指粗，结实得很，一头本来就有接头。
他指挥着把软管的一头系成活套，一共做了四个。
准备工作花了他将近两个钟头。
铁牛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断了三根肋骨，虽然不疼，但动作使不上劲。陈默只能慢慢来。
先把那桶油提到楼梯口，顺着台阶往下倒。
油顺着坡度一直流到地下二层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大片，在从楼梯口漏下去的那一线光里泛着亮。
然后他下去了。
脚下刚沾到地面，那熟悉的轰隆声就来了。
比上次更快。
陈默指挥铁牛站在油区边缘，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那个方向。
它出现了。
两米高的身躯全速冲过来，一脚踏上油面……
那条腿瞬间滑了出去，整个身子横着飞起来，重重砸在一排冰柜上，"轰"的一声，冰柜的玻璃炸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
油面上站不住。四肢一撑就滑，撑一下滑一下，像头掉进冰窟窿里的熊，越急越起不来。
陈默没给它时间。
他盯着自己布下的四个活套，等那只脚落进其中一个……就是现在。
他一把攥住软管的另一头，死命一拉。
绳套收紧，缠住它右边小腿。铁牛整个人往后仰，借着它的体重和地面的滑，硬生生把它拽倒在地。
"起来！起来啊！"他咬着牙，把它往楼梯口那根立柱的方向拖。
两米多高的身体，两百多斤的分量，在油面上拖起来居然不算费劲。
他把软管在立柱上缠了三圈，打死结。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它还在挣。那力气大得吓人，柱子都在抖。可它的脚底下打滑，一身蛮力全使在了空处。
陈默把最后一根软管甩过去，套住它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柱子上拉。
三下，两下，脖子被死死勒在立柱上。
捆完了。
手脚、脖子、腰，一根不剩。
那东西在原地疯狂地扭动、撕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
陈默指挥铁牛退开三步，弯腰捡起那把家用菜刀，精钢的，他特意挑了最厚的一把。
他举刀，冲着脖子砍了下去。
"当"的一声，刀被弹开，脱手飞了出去。
他捡回刀，凑近去看。
脖子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陈默的后背瞬间湿了。
进化后不光是块头大、力气大、速度快，连皮肉都硬成了这样。这东西要是能自由活动，七八个人也扛不住它一巴掌。
他不敢停。
砍骨头一样，一刀，又一刀。
铁牛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挥砍里发出咯吱声，可陈默顾不上了。
十分钟。
刀刃砍得卷了边，卷了又砍，最后那颗头终于滚了下来，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
陈默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他刚要指挥着转身进里面找物资，铁牛的身体却自己动了。
不是他下的命令。
那具身体猛地扑到墙角，捧起那颗脑袋，用两只手把它掰开。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涌。
铁牛把里面那团白色的东西，脑干，还有旁边一颗小指肚大小的垂体，一把扯出来，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它张嘴吐出来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球大小、半透明的结晶体，落在地上，"叮"地弹了一下。
陈默愣住了。
他在心里问：你为什么要吃这个？
没有回答。铁牛不会回答。
但它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陈默感觉得到。
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那团火顺着血管往全身走，先冲到断掉的肋骨那里，然后是那半张烂掉的脸。伤口在收，皮肉在长。一个小时之后，铁牛站得笔直，浑身上下胀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感。
陈默指挥铁牛捡起那颗结晶体，攥在手心里。
手心里，传回来的感觉是暖的。
第九章 石头里的东西
地下二层还剩不少东西。
冷藏的早烂了，臭得进不去人。罐头、速食、方便米饭都没问题，包装没破就能吃。陈默很想弄点米面，可没电没水，米面就是一堆生虫子前的石头，只能放弃。
装了满满一拉杆箱，够两个人吃一个月。
铁牛拖着箱子往回走的时候，陈默发现一件事。
路上的丧尸，看都不看铁牛一眼。
它们只对活人有兴趣。铁牛也是丧尸，混在里头就像一滴水掉进水里。有几只迎面撞上，还互相绕了一下，各走各的。
陈默心里亮了一下。
这比什么武器都管用。
回到小区，他没急着下楼去拿东西。他让铁牛提着菜刀，把小区里能看见的丧尸一只一只清掉。
剁头，一只要两刀。第一刀破皮肉，第二刀断颈椎。十四只，清了将近一个钟头。
铁牛的肋骨在愈合，动作一天比一天利索。
陈默又让它在小区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三栋二楼，一户门敞着的空房，把门从里面关死，让它待着。
然后他把意识退了回来。
那一瞬间，一阵剧痛从后脑勺直蹿上来。
陈默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沙发上，抱住了头。
那不是普通的疼。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拿出来，攥在手里拧。他连睁眼都做不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
"陈默！"
周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别、别碰我……"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我躺一会儿。"
周遥被吓住了。她端了水过来，又不敢碰他，就那么跪坐在旁边守着。
陈默在沙发上蜷了半个钟头。
他想起铁牛带回来的那颗结晶体，摸出来攥进掌心。
暖的。
比刚才传回的感觉更暖。
那股暖意从掌心顺着手臂往上走，走进肩膀，走进脖子，最后涌进脑子里。
像有人把一盆温水浇在了烧红的铁上。
疼，一点点退了下去。
陈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越来越清楚。
丧尸吃得够多，就会进化。进化过的丧尸脑子里，有这种结晶。
铁牛吃了它，就能变强。
他自己握着它，脑子就不疼，身体在变好。
这三者是同一件事。
病毒。都是病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染之后没死，反而得了这种说不清的能力，操控丧尸，还能吸收这种结晶里的能量。广播里管那种身体突然变强的人叫什么来着？
觉醒者。
陈默坐起来，把结晶体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那点月光看。
半透明，里面像是有极细的丝在流动。
那天晚上，他做出了第二个决定。
不急着走。
南州还有物资，这栋楼很安全，他手里有铁牛，还有这颗结晶。他要在这座城里再待一段时间，专门做一件事：让铁牛进化。
有了进化体，二十公里出城的路，就不是送死了。
周遥一直守到天亮。
陈默醒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他没叫醒她，把薄毯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第十章 哭声
接下来那半个月，陈默把南州翻了个底朝天。
铁牛每天出门，专挑丧尸扎堆的地方。进化需要吃，吃需要尸体，尸体在哪儿，丧尸就在哪儿。陈默给它划了线：只吃死的，不许碰活的。
铁牛一天比一天壮。
最先是那半张烂脸长好了，接着是断掉的肋骨，然后是速度。半个月下来，它走路的样子已经不像丧尸了，背挺得直，脚步稳，转身的时候带风。
陈默的身体也在变。
结晶体的能量一天比一天弱，可他握着它睡觉的每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都是神清气爽。他的饭量见长，力气见长，夜里在阳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他开始敢跑步了。绕着小区跑，一圈又一圈，越跑越觉得这副身体里像是藏着什么还使不完的东西。
周遥也在恢复。
她把整套房子收拾了出来，把能找到的衣服洗了、晒了、分门别类叠好。她还找到一个落满灰的医药箱，把碘伏、纱布、消炎药挑出来，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塑料袋。
"我以前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糊。"她有一次这样自嘲，"现在倒像个管家婆了。"
"干得不错。"陈默说。
"你这是夸我？"
"是在夸你。"
物资够了，身体好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出城。
二十公里，走路不行。开车太招摇。
陈默想了三天，想出一个东西：重卡。
那种前头带撞角、驾驶室高过两米的工程自卸车。车身是钢的，撞开十几只丧尸跟撞开十几只麻袋差不多；底盘高，能压过路上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它够重，一群丧尸围上来也掀不翻它。
问题是有没有，有没有油，能不能开。
顾振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天陈默让铁牛去城北找车，路过一栋商住两用楼。二楼一扇窗后面，隐约有个小影子在晃。
他让铁牛停下。
一扇窗，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用木板钉死了。木板后面有个很小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
是个孩子在哭。
陈默犹豫了很久。
末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同情心，最贵的也是。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心软，把命搭进去。
可那哭声一声接一声，像根细线，一下一下勒着他的耳朵。
他让铁牛上了楼。
楼梯间里堵着三只丧尸，都被铁牛剁了。铁牛撞开那扇钉着木板的门，屋里黑着，一股屎尿和血混在一起的味儿。
角落里蜷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左腿上绑着一条撕开的床单，床单整个被血浸成了黑褐色。他手里握着一根钢管，看见门被撞开，咬着牙要站起来。
一个女孩，最多八九岁，缩在他怀里，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只会一声一声地抽。
男人看见进来的是一只丧尸，眼睛一下子红了。
可那只丧尸没动。
它站在门口，歪着头，像是在看他们。
男人愣住了。他举着钢管，慢慢往后退，把女孩往身后藏。
陈默在心里说：蹲下。
铁牛蹲下来了。
男人彻底懵了。
陈默又让它退到门外，把刀放在地上，然后退出意识，自己下了十六层楼梯赶过去，他不能让铁牛在这儿干等，那太诡异了。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男人几乎崩溃了，钢管又举了起来。
"别动！"陈默举着双手，"我是人！"
男人愣住。
"我、我刚才让你看见的那个东西，是我控制的。"陈默指了指门口安静蹲着的铁牛，"它听我的。"
男人看了他很久，又看了铁牛很久，最后腿一软，坐了下去。
"我姓顾，顾振山。"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是我闺女，顾小米。我被丧尸抓了……三天了。"
三天。
陈默看了一眼那条腿。
伤口已经发黑，周围的肉肿得发亮，一跳一跳地往外渗着脓血。
顾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苦笑了一下。
"兄弟，你走吧。"他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三天了，明天就烧，烧完就……"
他没说完。
"你闺女怎么办？"陈默问。
顾振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米的脸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睛却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叔叔，"她怯生生地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那个躺在凉席上、以为自己要死了的下午。那时候如果有个人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带你走"，他会怎样。
"是。"他说，"我带你们走。"
第十一章 赌一把
把父女俩弄回十六楼，花了两个钟头。
顾振山不能走，陈默背着他，周遥牵着小米，铁牛在前面开路。一路上三只丧尸，铁牛两刀一个。
顾小米从头到尾没出声，紧紧攥着周遥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进了屋，周遥用碘伏把那条腿重新清了一遍。清到一半她就停了。
"陈默，你出来一下。"
在厨房里，她压低声音："这是感染。已经三天了，你看这周围的肉，救不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把他带回来？"
陈默没回答。
他回到客厅，蹲在顾振山跟前。
"顾哥，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信不信我？"
顾振山看着他，没明白。
陈默把袖子撸了上去。
"一个月前，我手心划了道口子。"他摊开左手掌，那道疤已经长好了，只在掌纹上留了条白线，"玻璃上有病毒。三天之后，我烧了。"
顾振山的眼神变了。
"我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了。"陈默说，"没死。人还好好的，力气比之前大了不少，连跑几公里都不带喘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小米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陈默看着他，"但我猜，我血里有东西。"
顾振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
"你要……"
"赌一把。"陈默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给你留吃的和水，你自己熬。"
顾振山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黑了一片，味道连碘伏都盖不住。
他又看了眼女儿。
小米坐在沙发角落，抱着周遥给的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眼睛一直盯着他。
"打吧。"顾振山把胳膊伸出来，"打多少？"
医药箱里有一支五毫升的针管。陈默把针头在火上烧了，从自己左臂的静脉里抽了满满一管。
总共分四次，抽了二十毫升，分两处，打进顾振山的三角肌。
他不敢打静脉。没有设备，没有配型，什么都没有。这是拿命在开玩笑。
"会不会出事我不知道。"陈默说，"可能过敏，可能更糟。"
"没事。"顾振山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横竖是个死。"
夜里十一点，顾振山开始烧。
烧得非常快。陈默给他擦汗、换毛巾，一个小时换三次。到凌晨一点，人已经开始说胡话，喊他老婆的名字，喊小米，喊一个陈默听不懂的地名。
小米被吓哭了，周遥把她抱进里屋，哄了很久。
两点半，顾振山开始抽搐。
陈默坐在床边，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颗结晶体。
结晶体是暖的。
暖意在掌心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有心跳。陈默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只能这么坐着，把自己的手覆在顾振山的额头上，一遍遍地说：
"熬过去。熬过去。"
三点四十，抽搐停了。
四点半，汗出了一身，把凉席都浸透了。
五点十分，天开始蒙蒙亮。
陈默靠在床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推他。
他猛地睁眼。
顾振山坐起来了。
正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我饿了。"顾振山说，"饿得想啃床板。"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掀开他腿上的被子。
那条腿黑肉褪了，脓收了，伤口边上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肉。
周遥端着水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是怎么……"
"不知道。"陈默说实话，"可能是他命硬。"
顾振山试着下地，站起来的第一下差点栽倒，第二下就稳住了。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我这腿……"他停了半天，"我这腿一点都不疼了。"
他走到客厅那头，一把抓住那张实木茶几的一角，试着抬了一下。
茶几离地半尺，然后又落了回去。
屋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振山转过头，看着陈默。
"兄弟，你的血有效果？"
"我的血。"陈默说，"也是我的命。"
第十二章 三个人
顾振山是在南州干了十六年的工程队队长。
爆发那天，他带着七个人在城北修排水管。七个人，三天之内没了五个，剩下两个。
他自己是被他亲手救下来的那两个人坑的。那两个人把他绑在工地的工棚里，抢走了车和吃的，临走时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哥"。
他在工棚里挣了两天，挣断了绳子，在工棚的二楼找到了躲在哪里的女儿。
"那俩人我记住了。"顾振山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急着找，账慢慢算。"
陈默问他："重卡会开吗？"
"前四后八，自卸车，挖掘机，我都能开。"顾振山说，"我干了十六年工程，你要什么车，我给你找什么车。"
"能焊东西吗？"
"你要焊什么？"
陈默把想法说了一遍。
顾振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车的事情交给我。"
接下来五天，是陈默这一个多月来过得最踏实的五天。
白天，顾振山开着那辆从工地找到的自卸王回来，带着陈默和铁牛去拆钢板、拆护栏、找柴油。晚上三个人围着蜡烛吃饭，小米坐在周遥腿上，一口一口地吃罐头。
顾振山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第二天他就敢跑，第三天他一个人扛着两百斤的钢板上了三楼。他的饭量是陈默的两倍，吃完就干活，干活就出汗，出了汗又饿。
"我以前一顿吃三个馒头，"他有一次捧着饭盒说，"现在吃六个还觉得空。"
"这是好事。"陈默说，"说明你身体在长。"
"长什么？"
"长成它们那种。"
顾振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了起来："那我倒是赚了。"
陈默没笑。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也不知道是赚是赔。
车改了六天。
驾驶室前面焊了一整块八毫米厚的钢板，一直包到两侧车门，只留一条十公分宽的观察缝。车头下头焊了三角撞角，用四根工字钢斜撑着。车厢是自带的大斗，四周加焊了一米高的挡板，斗里铺了防滑的橡胶垫。
最麻烦的是油。
顾振山带着铁牛，用一根塑料管从地下油罐里一点一点抽，抽了两天，抽出来满满四大桶柴油，全绑在斗里。
第七天早上，车装好了。
吃的、水、柴油、药品、两个睡袋、一台手摇式收音机，还有那把枪和八发子弹。
陈默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心里第一次有了底气。
出发前一天晚上，四个人在阳台上坐着。
小米已经睡着了，周遥把她抱进屋里。顾振山靠在栏杆上抽烟，那是他最后两根烟里的最后一根。
"往北。"他说，"北边有安全区吗？"
"不知道。"陈默说。
"那你还往北。"
"我爸妈在燕京。我弟今年高考。"
顾振山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往哪儿，我往哪儿。前面是刀山我也跟着，我要是死在半路上，你帮我把小米拉扯大，也算了了我的心愿。"
陈默看了他一眼。
"别说这个。"
"我不是客气。"顾振山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把丑话也说在前面，你救我一回，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哪天真到了要死人的时候，我上，你别上。"
陈默沉默了很久。
"行。"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是丧尸的，听不出多远。
天亮就走。
第十三章 二十公里
天刚亮透，车就动了。
顾振山开车，陈默坐在副驾，周遥和小米在驾驶室后排，斗里太危险，陈默不敢让她们待。
铁牛走在前面。
它在车前五十米的位置跑，速度稳，不快不慢，像一台开路的推土机。路上的丧尸看见它，看都不看；车开过来，声音把丧尸全引出来，可它们扑的是车，不是它。
前五公里，出奇地顺利。
"这玩意儿比我想的管用。"顾振山透过那条十公分的缝看着外面，"早知道我也去搞一只。"
"你搞不了。"陈默说。
第七公里，路断了。
不是真断，是堵。三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前后夹着二十多辆车，把整条路塞成了一条缝。车缝里站满了丧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是被堵在这里的。一个月前车里的人全成了它们的饭。
顾振山踩了刹车。
"过不去。"
陈默探头看了一眼。路的右侧是人行道，高出路面二十公分，被一辆翻倒的洒水车堵死了。左边是绿化带，有树。
"从绿化带上过。"他说，"压过去。"
"车会颠散架。"
"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顾振山挂上低速四驱，方向盘一打，车头拱上了绿化带。
车整个斜了起来，右边的轮子离地半尺，斗里的柴油桶撞得哐哐响。后排小米尖叫了一声，周遥一把把她按进怀里。
车头撞上第一棵树。
那棵树有碗口粗，咔嚓一声断了，车压过去，继续往前。
第二棵，第三棵。
丧尸发现他们了。
四面八方的丧尸全都往这边涌，从车缝里、从路两边、从远处的铺子里，像水往一个洞里灌。它们撞在车身上，被撞角撞飞，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爬。
有几只爬上了大斗，指甲抠着挡板往上翻。
陈默抓起砍刀，从车窗翻进斗里。
斗里已经进来了三只。
他一刀劈在最近那只的天灵盖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第二只扑上来，他一脚踹在胸口，那东西掉下车去，被后面的车轮碾成了两截。
第三只……
陈默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抓住了小米从车窗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小米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胳膊伸出了窗外，也许是太害怕了，也许是想抓住什么。
丧尸在往外拽。
陈默脑子一下炸了。
他两步跨过去，抓住小米的胳膊往回扯，另一只手举刀剁在那东西的手腕上。一刀没断，两刀。
小米被拽回车厢，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周遥死死抱着她，脸白得像纸。
陈默把车窗的插销插死，回头看了一眼车后。
追上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已经连成了一片，黑压压地铺在后面的路上。
铁牛还在前面跑，它跑得太靠前了，根本没起作用。
陈默爬回副驾，抓起那把手枪。
"干什么？"顾振山喊。
"往天上打。"陈默把枪伸出窗外，朝天扣了扳机。
"砰！"
枪声在旷野上炸开，震得耳膜发麻。
丧尸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这边。
陈默把枪收回来，在心里对铁牛下了命令：站住，转身，挥手。
铁牛在八十米外站住了，转过身，冲着丧尸群张开双臂，大幅度地挥动。
那具身体比绝大多数丧尸高出半个头，动作又大。尸群迟疑了一下，随即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哗地一下往它那边漫过去。
它们把它当成了一块更大的肉。
"走！"陈默吼。
顾振山一脚油门。
车从绿化带上冲下来，碾过路肩，重新回到路面，从那堵车龙的最右侧擦了过去。钢板刮在公交车的外壳上，火星四溅，整个驾驶室抖得像要散架。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陈默回头，铁牛已经被淹没了，看不见了。
他闭了闭眼。
车继续往前冲。
十一公里，十三公里，十七公里。路两边的丧尸越来越少，楼房越来越矮。
到第十九公里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块牌子。
"南州市界"。
牌子歪着，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顾振山把车停在牌子下面，熄了火。
四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好半天，小米才小声问了一句："叔叔，我们出来了吗？"
陈默回头看着她。
"出来了。"
小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遥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陈默转过头，透过那条十公分宽的缝，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市。
他在那儿活了两个月零一天。
现在他要往北走了。还有一千八百公里。
第十四章 加油站
出城第三天，油烧掉一半。
国道比城里好走，但也不好走。废弃的车一辆接一辆，有的车门开着，里头躺着黑乎乎的干尸。路两边的村庄静得吓人，鸡早就没了，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看见一个加油站。
两座加油泵，一座罩棚，后面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顶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旗杆下站着个拿枪的人。
陈默让车停在两百米外。
"有活人。"
顾振山摸出望远镜，那是他从工地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看了一会儿。
"七八个人，有枪。"他说，"三支。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皮卡，一辆面包。"
"过不过去？"
"油不多了。"
陈默想了想："过去。但要客气。"
车开过去的时候，楼下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很壮，穿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一片刺青。他手里端着一支猎枪，枪口朝下，脸上挂着笑。
"兄弟，哪儿来的？"
"南州。"陈默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北。"
"南州？"那男人眼睛一亮，"南州城里还能活人？"
"活了俩月。"
男人吹了声口哨，脸上那笑更热情了。他放下枪，走上前来。
"我姓韩，韩东。这儿是我在管。兄弟贵姓？"
"陈默。"
"陈哥。"韩东很自然地这么叫，"下来歇会儿？有水，有吃的，还能加油。这年头能碰见活人不容易，咱们得互相帮衬。"
陈默扫了一眼周围。
七八个人，男的居多，只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缩在楼门口，眼神躲闪。所有人的腰上都别着家伙，刀、钢管，还有两把枪。
地上有个火堆，火堆边上散着几个空罐头和一堆鸡骨头。
鸡骨头。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还能吃到鸡，说明他们手里不缺东西，或者说明他们什么都敢干。
"谢谢韩哥。"他说，"我们加了油就走。"
"急什么？"韩东笑了，"天都快黑了，晚上走夜路找死？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陈默还想推，顾振山在下面碰了他一下。
"就住一晚。"顾振山低声说，"油给加满，还能打听前面的路。"
陈默点头。
下了车，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铁牛留在两公里外的一处涵洞里，不动，不出声。
第二，把登山包里那把枪留在了车座底下，用一件衣服盖住。
第三，他跟周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今晚你和顾哥轮流守，别睡死。小米不许出房间。"
夜里的饭是热汤面。
韩东很会来事，一边吃一边给他们讲北上的路。
"前面一百二十公里有个镇子，叫双桥，镇口有座桥。"他说，"那桥上个月就断了，不是炸的，是让大水冲的。你们要是走国道，到那儿就得绕。"
"绕哪儿？"
"往西，走县道，翻过一道岭，从岭北下去再接国道。"韩东夹了口面，"县道难走，弯道多，但能过。"
"你走过？"
"走过。"韩东笑了笑，"我这帮兄弟就是从北边下来的。"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周遥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她低着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说要去上厕所。
她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默问她怎么了，她摇头。
一直到睡前，她才在陈默耳边说了两个字。
"那女的。"
"怎么了？"
"她胳膊上有绳子勒的印。"周遥的声音压得极低，"新的。还有，她求我带她走。"
陈默没说话。
他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楼外，火堆噼啪响着，韩东的人还在喝酒，划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
凌晨两点半，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是冲着他们这间屋子来的。
第十五章 记号
来的是五个人。
门是木的，一脚就踹开了。手电筒的光柱先捅进来，在屋里横着扫了一圈。
"别动！"有人喊，"都给我趴下！"
陈默早就坐在床边了，鞋都没脱。
他一动没动。
光柱打到他脸上，刺得睁不开眼。他听见拉枪栓的声音，是猎枪，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哥是吧？"韩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好意思，这年头讲不了客气。车归我，东西归我，你们四个也归我。"
"韩哥。"陈默说，"白天还请你抽了半包烟。"
"那是白天。"韩东笑了，"夜里是夜里。"
顾振山在角落里动了。
一个拿钢管的立刻上去就是一棍。陈默听见那声闷响，心提了起来，顾振山的伤才好十来天。
可下一秒，钢管被一只手抓住了。
顾振山站起来，把那根钢管从对方手里整个抽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
拿钢管的人愣住了。
"顾哥。"陈默低声说，"别急。"
"我忍得住。"顾振山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说动手我就动手。"
韩东进来了。
猎枪端在手里，枪口对着陈默的胸口。
"你运气不好。"他说，"我本来想明早再动手，你们睡死了省事。可惜你们没睡。"
"你运气也不好。"陈默说。
韩东一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楼下有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是乱成一团的喊声："什么东西！""有丧尸！""门！把门关上！"
韩东的枪口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就这一眼。
窗户被撞碎了。
一只手从碎裂的窗框里伸进来，抓住窗框往两边一掰，整扇窗连同防盗栏一起被拽了下来。
铁牛跳进屋里。
它比一个月前又高了一圈，肩膀把那件破运动服撑得像要炸开。半张脸已经长好了，另外半张还是烂的。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东。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开、开枪！"韩东嘶吼。
拿猎枪的人手在抖，扣了扳机。
"轰"的一声，铁牛胸口炸开一片血洞，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站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
丧尸不会疼。
它跨过地上的玻璃，一步一步走向韩东。
韩东的手下全疯了。有人往门口跑，有人举刀迎上去，刀砍在铁牛肩膀上，弹开了。铁牛一把抓住那人的脑袋，往墙上一撞，人软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别杀。"陈默在心里下令，"拦住，别让他们跑出去。"
铁牛转身，两步跨到门口，横着堵住。
陈默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韩东面前。
韩东的猎枪已经掉了。他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跟你一样，是人。"陈默说。
他弯腰捡起那支猎枪，退出弹壳，把枪扔到床上。然后他把地上散落的刀、钢管一支一支踢到墙角。
"顾哥。"
顾振山走过来。他的额头在流血，自己都没察觉。
"把他们的车钥匙拿来，油抽走，轮胎放了气。"
"是。"
陈默蹲下来，看着韩东。
"韩哥，我问你个事。"
韩东抖着不敢答。
"白天你跟我说双桥的桥断了，是真的吗？"
"真、真的……"
"县道能走？"
"能走……"
"那我不杀你。"陈默站起来，"我这人不爱杀人。但我得让你记住我。"
他回头："顾哥，刀。"
顾振山把砍刀递过来。
陈默抓住韩东的右手，把它按在门槛上。
"你抢我的车，我留你一条命。"他说，"我砍你两根手指，你以后见了我，绕着走。"
刀落下去。
惨叫声在楼道里炸开，一直传到楼下。
十分钟后，韩东的人搀着他，往南边跑了。他们没车，没枪，只剩两条腿。
天亮的时候，那个女人来找他们。
她叫孙梅，三十一岁，原来是县医院的护士。她说她被韩东那伙人掳来已经二十天了。
"我能干活。"她低着头说，"我会打针，会缝合，会接生。"
周遥拉着她的手，看见她胳膊上一圈一圈的青紫，眼圈红了。
"留下吧。"周遥说。
陈默点了点头。
"留下。"
第十六章 岭
县道比国道难走十倍。
路面只有两车宽，一边是山，一边是沟。弯道一个接一个，有的弯急得要倒两把才能过去。顾振山开着那辆五米多长的自卸王，每一次转弯都得把车头探出去，再一把一把往回带。
走了两天，才翻过一半。
第二天下午，孙梅在给顾振山换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的伤口愈合得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我干了八年外科，从没见过人能长成这样。"孙梅指着顾振山腿上那道疤，"这条口子当初至少深到骨头，现在连瘢痕都不明显。他不是好了，他在长。"
顾振山挠了挠头："我觉得挺好。"
"你饿得快吗？"
"饿。"
"脾气变没变？"
"……"顾振山想了想，"有点躁。"
孙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晚上她偷偷跟陈默说："让他别吃生的。"
陈默记住了这句。
第四天傍晚，他们翻到了岭顶。
岭上是片茶园，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坡铺下去，一眼望不到边。太阳把整片坡照成金绿色，风一吹，叶子翻过来，亮得晃眼。
这是他们出城以来见过最像"活着的"一片地方。
小米趴在车窗上，指着外面："爸爸，那是什么？"
"茶树。"顾振山说，"你爷爷以前就种这个。"
"能喝吗？"
"能，得炒。"
陈默下了车，站在路边往远处看。
岭北下去二十公里，就是双桥镇，过了双桥再往北，就能接回国道。
他刚要回车上，忽然停住了。
茶园里有动静。
不是风。
一垄一垄的茶树中间，有好几个低矮的影子在动，速度很快，贴着地面跑，从三个方向往这边包过来。
"上车！"陈默吼。
那东西从茶树里蹿出来了。
是狗。
但不是狗。
它们的个头比土狗大出一圈，脊背高高地拱起来，四条腿的肌肉绷得像钢筋，嘴裂到耳根，牙全露在外面。身上没毛，皮是灰的，底下一根一根的血管鼓着。
狗在病毒里也变了。
"妈的！"顾振山一把挂挡。
第一只扑上来的时候，车还没起步。那东西跳起来两米高，直接撞在驾驶室的钢板上，撞得钢板"哐"的一声凹进去一块。
第二只、第三只从侧面扑上来，爪子抠进大斗的挡板，往上翻。
陈默抓过砍刀，从车窗翻进斗里。
一只狗已经站在斗沿上了，口水顺着牙往下滴。
它扑过来。
陈默一刀劈在它脑门上，刀被弹开了，反震得他虎口裂了。
这东西的骨头比丧尸还硬。
第二下，第三下。刀刃卷了，狗的一只耳朵被削掉了，血溅了陈默一脸，它却一点没退，反而更疯。
斗里的柴油桶被撞倒了一个，滚来滚去。
陈默被扑倒了。
他仰面摔在斗底，那只狗压在他身上，嘴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拃。
砍刀已经掉在了一边。
陈默的手在斗底乱摸，摸到了一根撬棍，那是顾振山留下的。
他抓起来，横着塞进狗的嘴里。
狗咬住了。
陈默两只手死死攥住撬棍的两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掰。
狗的下颌在响。
它的爪子在他胸口、肩膀上撕，衣服一层一层地破。血顺着撬棍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它的。
"陈默！"
那是周遥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尖得变了调。
陈默的胳膊在抖。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下午，在那个巷子里，他被压在地上，也是这样看着一张烂脸。
那一次，他吼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吼。
他把全部的力气，从肩膀、从腰、从两条腿上，一起送到了两只手上。
"咔。"
狗的下颌被掰脱了。
它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滚到一边，还在挣扎，四肢在地上乱蹬。
陈默爬起来，抓起撬棍，冲着它的脑袋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那颗头瘪了下去。
他喘着气转过身。
车还在往前开，一颠一颠的。陈默弯腰捡起砍刀，刀刃已经废了，只剩个尖。
第十七章 铁牛的进化
车斗里又跳上来一只。
陈默手里的刀已经不成样子。他一脚踹过去，踹在狗的胸口，狗退了半步又扑上来，那双眼睛通红，没有一点活物的神情。
他侧身一滚，肩膀撞在挡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车窗外，周遥在尖叫。
陈默抓着挡板站起来，往外扫了一眼……
狗太多了。
后面追着的有十几只，两侧包过来的更多。它们跑得比车快，围着车一圈一圈地转，像狼群围着一头陷进泥里的牛。
车是不可能跑过它们的。
陈默在心里喊了一句：铁牛，过来。
铁牛一直在车后两百米跟着。
它跑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慢吞吞的晃，是真正的全速，两条腿迈开的幅度大得吓人，每一步都在地上蹬出一个坑。它从车队侧面超过去，一头撞进狗群里。
第一只狗被它一巴掌拍飞了三米远，撞在一棵茶树上，把树撞断了。
第二只咬住它的小腿，它抬腿一甩，狗被甩出去，摔在路边的石头上，不动了。
狗群的目标立刻分了一半过去。
陈默趁着这个空当，从斗里翻回驾驶室。
"往岭下冲！"他喊，"别停！"
"它们跟着！"顾振山在后视镜里看着，"甩不掉！"
"甩不掉就冲！"
车往下冲，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身甩得几乎要翻。斗里那个滚来滚去的柴油桶"咚"的一声撞破了挡板，柴油哗哗地往外淌。
就在这时，狗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散开，是让开。
从茶园深处走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狗，但比刚才那些大了整整一倍，像个牛犊子。它的脑袋上没有毛，皮底下是一根一根暴起的血管，四条腿粗得像柱子，走路的时候整个背脊一耸一耸。
它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整条道。
车灯照在它身上。
"这他妈是狗王。"顾振山的声音都变了。
陈默盯着它，脑子里飞快地转。
"撞它。"
"什么？"
"撞它！用撞角！"
顾振山咬牙，踩死油门。
车头那块八毫米厚的钢板正对着狗王撞了过去。
"轰！"
车整个顿了一下，驾驶室里的人一起往前扑。挡风玻璃裂成了一片蛛网。
狗王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它站起来了。
它抖了抖脑袋，像只是被谁推了一把。
"再来一次！"陈默喊。
顾振山倒了一把车。
就在倒车的一瞬间，陈默看见了，铁牛冲上来了。
它没有躲。
它迎着那狗王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抱住狗王的脖子，一起滚下路基，滚进了茶园。
陈默眼前"刷"地一下换了视角。
铁牛的视野。
狗王的两排牙就在铁牛的脸前面，咬合了三次，每一次都擦着过去。铁牛的两只手卡在狗王的气管上，可那脖子粗得像树，根本卡不动。
狗王的后爪在铁牛的肚子上蹬。
肠子被蹬出来了。
陈默感觉到了那股撕裂感，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凉意的空。
他没退。
退了就完了。
他把铁牛的两只手从狗王的脖子上抽出来，往狗王的嘴里塞——两只手一起塞进去，然后往两边掰。
狗王的下颌被掰到了极限。
铁牛的脑袋往前一顶，顶进狗王的嘴里，一口咬住了它上颚那块软肉，往后一扯。
一大块肉被撕了下来。
狗王疯了，四条腿乱蹬，把铁牛甩出去两米。
铁牛爬起来，扑上去，两只手按住狗王的脑袋，用力往地上磕。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狗王的颅骨裂了。
铁牛把嘴凑上去，撕开那道裂缝，把里面的东西扯出来，塞进嘴里。
陈默退出了意识。
他趴在驾驶室的座椅上，干呕起来。
车停在坡道上，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狗群散了。
它们不是被杀光的，是退开的，一只一只往后退，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怕什么。
陈默抬起头，从裂了缝的挡风玻璃往外看。
路中间站着铁牛。
它变高了。
原本一米八三的身体，现在至少两米出头。它的皮肉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色，而是泛出一种很淡的、铁一样的青。它胸口那个被猎枪轰出来的洞已经闭合了，肚子上的伤口也在收。
它抬起头，冲着散开的狗群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
那声音像是能传到很远。
所有的狗，掉头就跑。
顾振山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这玩意儿……是进化了？"
"是。"陈默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胸口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被撕成了条，左胸到肩膀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能看见肉。
周遥从后排扑过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动，你别动……孙姐！孙姐！"
孙梅爬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得缝。"她说，"没麻药，忍着点。"
陈默点点头。
缝合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车窗外。
铁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下一个命令。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铁牛能进化到e1，那它就能进化到e2。
如果它能进化到e2，那它会不会有一天，不再听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它按了下去。
第十八章 桥
双桥镇的桥，真断了。
不是韩东说的那种冲断，是炸的。桥面从中间塌下去一大块，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像一根根被掰断的骨头。桥下的河水浑黄，卷着断木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下冲。
"雷管炸的。"顾振山蹲在桥头看了半天，"干这个的是懂行的。桥墩没塌，塌的是桥面，他们不想人过去。"
"谁？"
"不知道。"
陈默站在桥头往对岸看。
对岸是双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小楼，楼顶上有几个黑点在动。
丧尸。很多。
"绕。"他说，"往上游找浅滩。"
找浅滩花了一天。
车不敢过，河床是卵石，中间有暗坑。最后是顾振山开着车，从上游两公里一处漫水桥过去的，水漫到车斗，柴油桶浮起来两个，被周遥和孙梅死死按住。
过了河，往北三十公里，就接回国道了。
接回国道的那天下午，他们听见了枪声。
密集的，连成片的，中间夹着重机枪的闷响。
"前面在打。"顾振山踩了刹车，"打得很凶。"
陈默爬到车斗上，用望远镜看。
两公里外，国道上停着三辆车。两辆军用卡车，一辆装甲运兵车，装甲车翻在路边，燃着大火。卡车被围死了，车顶上站着几个人，正在往下射击。
围在周围的是丧尸。
黑压压的一片，最起码三四百只。它们从路两边的沟里、树林里不断地涌出来，前赴后继地往车上爬。
"是当兵的。"顾振山说，"救不救？"
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数了数车顶上的人，五个，还在还击。弹药看着快没了。
"救。"他说。
"怎么救？"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车斗。
"铁牛上。"他说，"我在车上看。"
他闭上眼，把意识全部沉了进去。
铁牛从车斗后面翻下去，以那种可怕的速度冲过两公里的国道。
丧尸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真真切切的骚动。
铁牛冲到近前的时候，最外围的丧尸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全部，总有不怕死的扑上来，被它一巴掌拍碎脑袋。
但绝大多数在退。
陈默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等级"这两个字在丧尸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e1的味道，能让普通丧尸本能地害怕。
铁牛冲到卡车底下，两只手抓住车底盘，往上一掀。
三吨重的卡车被掀起来半尺。
围在车头那一侧的丧尸被这股力量整个掀翻了一片。
铁牛站直身体，张开双臂，冲着尸群发出一声长吼。
尸群迟疑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后退。
不是逃，是退。一层一层地往后挪，眼睛还盯着这边，却不敢再上。
车顶上的士兵愣住了。
其中一个抓住这个空当，扯着嗓子喊："撤！往南撤！"
五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扶着两个伤员，往南边跑。
跑到一半，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铁牛，又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自卸王。
他明白了什么。
陈默在铁牛的视野里看着那个士兵，冲他点了点头。
铁牛也点了点头。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转身带着人往这边跑。
五个人，两个伤的，爬上大斗的时候，其中一个已经快不行了，大腿上少了一块肉，血把裤腿浸透了。
"开车！"陈默喊。
顾振山油门到底。
车往南退了五百米，拐上一条岔道，又绕了两公里，才甩掉那股尸群。
车停稳，那五个人从斗上下来。
为首的是个上尉，二十七八岁，脸上一道疤，军装撕破了，肩膀上还挂着军衔。他敬了个礼，手都在抖。
"我是北部战区某部侦察营一连的，连长秦烈。"他说，"谢谢你们。"
"陈默。"
"陈同志。"秦烈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车后一动不动的铁牛，"那只……"
"我控制的。"陈默说。
秦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什么惊恐的表情。这一个月，他见过的事大概比这离谱得多。
"你们往北？"
"往北。去燕京。"
秦烈的表情变了。
"燕京？"
"怎么？"
"我们接到过最后一次通报，是二十天前。"秦烈说，"通报里说，燕京城里建立了一个临时安全区，在西山一带，由驻京部队守着。还活着的人，往那儿去。"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一千八百公里。
他走了不到两百。
可那头，还亮着一盏灯。
"还有。"秦烈看着他，"通报里的最后一句话是，燕京安全区的负责人，姓孟。"
第十九章 秦烈
车厢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最后改成这样：顾振山开车，副驾是陈默，驾驶室后排挤着周遥、小米和孙梅；斗里坐秦烈和他的四个兵，铁牛蹲在斗的最外侧，像尊门神。
秦烈的兵里，年纪最小的叫刘星，十九岁，河南人，入伍八个月。他的大腿上缠着绷带，血一直在渗，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再没有抗生素，这孩子熬不过今晚。"孙梅在颠簸的车斗里检查完，抬起头，脸绷得很紧。
陈默问："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往北六十公里，临汝县城。"秦烈说，"县城有个县医院。"
"城里有丧尸吗？"
"一个月前没有。"秦烈顿了顿，"现在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们在国道边一间废弃的道班房里过夜。
火堆烧起来，小米靠着周遥睡着了。秦烈坐在火堆另一头，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顾振山。两个男人就着火光聊了一路。
陈默坐在门槛上，听他们说话。
秦烈那一连原本一百二十七人。病毒爆发那天，他们在驻训地，一夜之间少了七十多个。剩下的人往北撤，最后跟着师部在汉江北岸的一处高地上站稳了脚跟。
"我们管那儿叫汉北安全区。"秦烈说，"四千多人，有电，我们自己搞的柴油发电机；有水，打了几口深井；还有一支完整的机械化步兵营，八辆步战车。"
"能撑多久？"
"不知道。"秦烈说得很实在，"粮食撑到年底。子弹撑不了几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说过觉醒者吗？"他问。
秦烈抬起头。
这一下轮到陈默惊讶了。
"你先说。"秦烈说。
"我感染过。"陈默说，"手心划破，三天后发烧，烧了一夜，没死。醒来之后力气大了，跑得动了，伤口好得也快。"
秦烈盯着他看了很久。
"军方管这个叫觉醒。"他说，"我们内部统计过，比例大概是千分之三。感染或者接触过病毒，但没死的人里，有一部分会这样。"
"分类型吗？"
"分。"秦烈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我们接触过的，有力气大的，跑得快的，还有一种是'能感觉到东西'的，我们叫感知型。这个最邪门，据说有人能隔着墙感觉到丧尸在哪儿。"
"感知型。"陈默重复了一遍。
"你想想你自己是哪种？"
陈默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可能三种都不是。"
他没说是怎么操控丧尸的事。
不是不信秦烈，是这件事太大了。一旦说出口，他就不再是个逃难的人，而会变成某种"资源"。资源是要被分配、被使用、被争夺的。
他还没准备好。
凌晨两点，刘星开始说胡话。
他喊妈，喊班长，喊"别咬我"。孙梅把最后一片退烧药碾碎了喂进去，一点用都没有。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国道。
六十公里。
"天亮去临汝。"他说。
"太险。"顾振山说。
"他还有命吗？"陈默回头，"他十九岁。"
顾振山不说话了。
天亮之前，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颗已经变得不再发烫的结晶体掏出来，握在手里，坐到刘星旁边。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他握住刘星的手，把结晶体夹在两只手掌之间。
那点微弱的暖意，持续了整整两个钟头。
天亮的时候，刘星的烧退了一度。
不多，但退了。
陈默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周遥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白得像纸。"
"我没事。"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软了些，"别告诉别人这个。"
周遥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说。"
第二十章 临汝
临汝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旧楼。
进城之前，陈默让铁牛先进去。
铁牛在街口站了十分钟，没有一只丧尸靠近。
这说明城里没有丧尸，或者丧尸已经被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那就更麻烦。
车停在县医院门口。陈默、顾振山、秦烈和孙梅进去，周遥带着小米留在车上，铁牛守在车边。
医院的药房在一楼，门被撬开了，柜子倒了一地。
孙梅在里头翻了十分钟，翻出来两盒头孢、一支退烧针、半瓶碘伏。
"够吗？"陈默问。
"够救他。"
四个人往外走。
走到大厅的时候，陈默停下了。
大厅的地上，摆着六张桌子，拼成一排。桌子后面坐着三四个人，正在吃东西。
中间的那一桌后面，坐着个熟人。
寸头，黑背心，胳膊上一片刺青。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还在渗血。
韩东抬起头，刚好和陈默对上眼。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哥。"他站起来，声音抖着，也不知道是恨还是怕，"真巧啊。"
陈默没动。
他先扫了一圈大厅：十来个人，都带着家伙。二楼的栏杆后面还站着几个，手里有枪，两把自动步枪。
"陈哥别紧张。"韩东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现在给雷哥办事。雷哥说了，进城的都是客。"
"雷哥是谁？"
"你不认识他，他认识你。"韩东说，"他说你砍了我两根手指，是条汉子，他佩服。"
陈默的后背绷紧了。
这不是偶遇。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从进城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
"东西你们拿走。"陈默说，"我们走。"
"走？"韩东摊开手，"陈哥，别急着走嘛。雷哥马上就到，他想见见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引擎声。
两辆越野车停在医院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带斗的皮卡。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不高，一米七五左右，但是极宽，肩膀几乎和身高一样宽。他光着上身，一身的肌肉块垒得像石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子弹。
他走到门口，站住，抬起头看陈默。
陈默在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这不是感觉。是身体给出的判断，就像他当初看着铁牛时一样。
"我叫雷豹。"那人开口了，声音很沉，"他们说你能控一只丧尸。"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默的手心在出汗。
他不说话。
雷豹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请你入伙的。"
"不入。"
"你先听听条件。"雷豹走进大厅，一边走一边说，"我这支队伍，两百三十七个人。我手下有力气大的，有跑得快的，有会开车的，有会修枪的。但没有人能控丧尸。"
他站定，看着陈默。
"你那个东西，我看见了。镇里情况不明，它一个人就敢往里冲。有它在，我们能去任何地方。"
"我说了，不入。"
雷豹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你是'觉醒者'，你金贵，凭什么给人卖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也是。"
大厅里的人全都不出声了。
"我原来是省队的举重的。"雷豹说，"病毒爆发那天我在训练，队里三十多个人，第二天早上只剩下我一个。我烧了三天，醒来之后，我能举起三百公斤。"
他看着陈默。
"我知道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可我找了两个月，只找到三个。三个里头，有两个不听我的，我杀了。"
他伸出一只手。
"你跟我干。车、油、粮食、女人，你要什么有什么。咱们往北打，打到哪儿，哪儿就是咱们的地盘。"
陈默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豹的脸。
"我不入。"他重复了一遍。
雷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你会后悔的。"
"我一直后悔。"
雷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从这儿往北，一百二十公里，有座桥。桥是我让人炸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炸桥是为了拦丧尸。"雷豹头也不回，"顺带也拦人。你们想过桥，得绕西边那条省道。省道穿一片洼地，洼地里有东西，很不少。"
他上了车。
两辆越野车和那辆皮卡掉头，往北去了。
韩东走在最后。他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哥，你那车，我早晚会开回来。"
陈默看都没看他。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车开出县城十公里，秦烈才开口。
"你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不动手？"
"打不过。"陈默说，"他一个人能拆了铁牛。"
"那你还敢顶他。"
"顶他不会死。"陈默说，"低头就得给他卖命，那跟死了也差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绕省道。"他说，"洼地里有东西，就去会会它们。"
第二十一章 洼地
省道进了洼地，路就开始往下沉。
两边是堤，堤外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丛里露出一些东西，车顶、屋顶、电线杆的上半截。
这底下原本是村子。
洪水来过一次，村子没了，后来的人在上面种地，再后来，病毒来了。
顾振山把车停在堤上，熄了火。
"看。"
陈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荒草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一块一块地动，从远处往近处推，像水面下的暗流。
"有多少？"
顾振山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望远镜递过来。
陈默举起来。
视野里全是脑袋。
黑的、烂的、缺了半边的，密密麻麻，从堤下一直铺到天边。它们挤在一起，缓慢地挪动，互相碰撞，有的被挤倒了，就被后面踩过去。
他数不清。他只能判断：几千只，或者更多。
"洼地是个盆。"秦烈的声音从斗上传来，"它们从四面八方掉进来，出不去，就在这儿攒着。"
"过不去。"
"绕的话，多走一百八十公里，全是山路。"秦烈说，"我们车的油，走不到。"
陈默盯着那片荒草看了很久。
"晚上过。"他说。
"晚上？"
"晚上它们看不清。"
"它们靠闻。"
"那就顺着风过。"陈默说，"从下风口走，车速压到二十码，不踩刹车，不按喇叭。灯全关。"
"看不见路。"
"我看得见。"
顾振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陈默爬上车斗，坐下，闭上眼。
铁牛站起来，跳下车，走在前面。
陈默的视野切了过去。
天是暗的，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微光。铁牛的眼睛在夜里比人好用，他看得清路面，看得清坑，也看得清那些在草里晃动的影子。
丧尸不理铁牛。它们甚至会因为铁牛身上那股e1的味道而本能地往两边让。
车跟在后面，二十码，一点声音都不敢多出。
陈默一手"开"着铁牛，另一只耳朵听着身后的引擎声。
前十分钟，一切顺利。
它们已经进了洼地，走进了那片荒草。
第十五分钟，出事了。
车压到了什么东西。
"咯噔"一声，很轻。
但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草丛里，几百个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别停。"陈默很轻很轻的说，"别停。"
顾振山听见了，车没停。他保持着二十码，方向盘一点点地修，从那些压倒的草上碾了过去。
一只丧尸扑到车头钢板上。
砰。
第二只，第三只。
车头前面那块钢板开始发出闷响。
陈默让铁牛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扑上来的丧尸发出低吼。
前面的让开了。
但车后面的那些不买账，它们听不见铁牛的吼，只听得见引擎。
它们跟上来了。
车后挂了一串丧尸，像一条越拖越长的尾巴。有的扒着大斗的边缘往上爬，被斗里的人用枪托砸下去，再爬上来。
"快到头了吗？"顾振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那是秦烈他们的装备。
陈默往前看。
还有三百米就是北堤。
三百米。
"加速。"
"什么？"
"加速！踩到底！"
顾振山踩了油门。
车速从二十码拉到六十，车头撞角像犁一样把前面的丧尸犁开。
可就在这一瞬间。
荒草深处，一样东西站了起来。
陈默在铁牛的视野里看见了它。
那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丧尸像被水波推了一下，齐刷刷地往两边倒。
它有两米半高。
不像是人变来的。它的躯干太长，两条手臂垂到膝盖以下，肩膀上方是一颗小得不成比例的头。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朝着车的方向。
e2。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认得那种感觉，当初他在超市地下二层见到e1时的感觉，但这一次的恐惧深了十倍。
那东西开始动了。
不是跑，是走。它走得并不快，可它一步能跨出四五米，荒草在它脚下被压平一片。
车还在往前冲。
"有东西！"陈默喊，"右边！大的！"
顾振山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脸白了。
那东西从右侧横切过来，拦截在他们和北堤之间。
它到了车前，抬起一只手臂，横着挡在路上。
车头撞了上去。
"轰！"
八毫米厚的钢板整个凹了进去，车头往上一翘，整个车身横着滑了出去，撞在堤坡上，熄了火。
斗里的人全被甩了出去。
陈默从斗里摔下来，肩膀着地，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抬头。
那东西站在车前，低头看着驾驶室。
驾驶室里，顾振山被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满脸是血。
周遥在后排，抱着小米，一动不敢动。
第二十二章 雷管
陈默扑到车边。
"顾哥！"
顾振山睁着眼，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我腿卡住了……操他妈的……"
那东西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车头的钢板，开始往两边掰。
像掰一张纸。
陈默听见金属撕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驾驶室的空间在缩小。
周遥在里面尖叫。
铁牛冲上去了。
它从侧面撞在那东西的腰上，把它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那东西转过头。
它看了铁牛一眼。
然后它一巴掌扇过来。
铁牛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堤坡上，滚下来，一只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过来别在身后。
陈默的脑子里一阵剧痛，是意识被强行打断的那种疼，像有人把一根针从他的耳朵里扎进去，搅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捂着头，眼前发黑。
丧尸从四面围上来了。几千只，全都往这边涌。
完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完了。
"陈默！"
是顾振山在吼。
"车斗！车斗里！"
陈默抬起头。
"炸药！"顾振山喊，"我工地上剩下的！半箱！在后座底下！两分钟的导火索！"
陈默连滚带爬地冲到后座，把手伸进去摸。
摸到了。
一个木箱，里面码着一根一根的黄色药卷，一包雷管，还有两卷导火索。
他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个。他只在顾振山嘴里听过一次，雷管，导火索，两分钟。
那东西已经把车头的钢板掰开了。
它伸进手，抓住了顾振山的肩膀。
周遥在尖叫。
陈默咬着牙，把三根药卷捆在一起，把雷管插进去，用牙咬着，用手把导火索接上。
他想起顾振山说过的话：雷管要插到底，导火索要夹紧。
他用手边的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索。
火苗"呲"地窜起来，往后退。
两分钟。
陈默爬上车斗，站起来，把那捆炸药高高举过头顶。
那东西转过头来看他。
它看清了。
它松开了顾振山，转过身，朝陈默走了一步。
陈默没跑。
他不能跑。他一跑，那东西就去抓车里的人了。
他站在斗上，举着那捆滋滋作响的东西，冲它吼：
"来啊！你他妈来啊！"
那东西扑过来了。
陈默把炸药塞进了它张开的嘴里。
然后他往后一仰，从车斗上摔了下去。
"砰……"
不是爆炸声，是导火索的最后一截在响。
那东西停在原地，嘴里塞着东西，两只手在自己脸上乱抓。
陈默趴在地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
二。
三。
白光在洼地里炸开。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亮了。泥、草、断掉的手臂、还有几百只丧尸的残片，一起被掀上了半空。冲击波把陈默整个推了出去，他后背着地，滑出三米。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鸣响。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那东西的头没了。
从肩膀往上，什么都没有。它的身体还站着，晃了两下，"咚"地栽倒，砸起一片泥浆。
陈默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血从他的鼻子、耳朵里往外渗。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周遥在喊什么。
他走到无头尸体旁边，跪下去。
铁牛爬起来了。它拖着那条断掉的手臂，一步一步挪过来。
陈默看着它，用力的在心里下命令。
铁牛跪下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把那具躯干的胸腔掰开。
它把脑袋的位置残留的那点东西，连同脖颈深处的脊髓，一起扯了出来，塞进嘴里。
然后它跪在那儿，不动了。
陈默也是。
他坐在泥地里，仰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他感觉到身后的地面在颤。
他转过头。
铁牛站起来了。
它原本就有一米九多的身体，现在又拔高了一截。断掉的那条手臂重新长了出来，比另一条更粗，手指的末端是尖的，像爪。它全身的皮变成了一种深青色，像铁，像石头。
它低下头，看着坐在泥里的陈默。
然后它抬起那只新长出来的手，冲着周围那些正在涌过来的丧尸，缓缓地挥了一下。
几千只丧尸，齐刷刷地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退。
不是恐惧的退，是本能的退，像羊群看见狼王，像虫蚁避开通路。它们一层一层地往后挪，让出一条路，从车前一直让到北堤。
陈默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的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走到车边，把驾驶室撬开，把顾振山拽出来，把周遥和小米拽出来。
周遥在哭，一边哭一边拍他的脸，嘴里在喊什么。
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她的眼泪掉在自己手背上，是烫的。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
"我没事。"
他自己没听见，但周遥听见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北堤上面，天开始亮了。
第二十三章 桥
桥北的伏击，比陈默预想的早了半天。
那是一座老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车刚上桥头，两侧的乱石堆后面就站起来了十几个人。
雷豹走在最前面，赤着上身，脖子上那串子弹晃着。
"我说过你会后悔。"他说。
陈默坐在副驾，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铁牛蹲在最外边，一动不动。它现在是e2，可雷豹不知道。
"下车。"雷豹说，"车留下，人留下，我不杀你。"
陈默推开车门，站到踏板上。
"雷哥。"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举起三百公斤的人。"
雷豹皱了皱眉。
"第一个是我自己。"陈默说，"我以前举不动。"
雷豹盯着他，忽然笑了："你现在能？"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我那个东西，现在能。"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斗。
铁牛站起来了。
它从两米高的车斗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桥面的石板"咔"的一声裂了两块。
雷豹脸上的笑僵住了。
铁牛比在临汝时高出了半个头。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两条手臂垂到膝盖，新长出来的那只手是爪。它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雷豹。
雷豹身后的十几个人，开始往后退。
"什么东西……"有人喃喃。
"e1。"雷豹咬着牙说，"是e1，别怕。"
铁牛往前走了一步。
它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雷豹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信。"他说，"你让它来。"
陈默在心里下了命令。
铁牛没有冲，也没有扑。它只是走过去，抬起那只爪状的右手，朝着雷豹，缓缓地、平平地挥了出去。
那一下没有碰到雷豹。
可雷豹整个人被一股风掀得往后仰，踉跄了三步，脚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衣服破了。三道口子，深可见肉。
他的手在抖。
铁牛转过身，走到旁边那辆越野车前，两只手抓住车头，往上一抬。
一点五吨的越野车，前轮离地半米。
它放下，又抬起。
第三次，它把那辆车整个掀翻了，推进河床里。
"轰"。
桥上死寂。
雷豹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是个举重运动员，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也知道，人是有极限的，就算再练十年，他也不可能把一辆车掀起来。
"你……"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陈默说，"我跟你一样。只是运气好一点。"
雷豹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人的后领，把他推到前面。
是韩东。
韩东的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脸肿着，看见陈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雷哥，雷哥别……"
"你不是说你能对付他吗？"雷豹说。
"我说的是我能开车！我什么都没说！"
雷豹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
然后他看着陈默，慢慢往后退。
"这事儿没完。"他说，"往北去燕京，是不是？"
陈默心里一沉。
雷豹笑了。
"我猜对了。"他说，"燕京。好，燕京见。"
他转身就走。他的人跟着他，退到乱石堆后面，上了车，往北去了。
韩东从地上爬起来，想追，被一脚踹开。
他跪在桥头，看着陈默，嘴里在求什么。
陈默听不清。
他也不想听。
"走吧。"他说。
车从韩东身边开过去的时候，韩东扑上来抓车门，被铁牛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车开出桥没多远，秦烈在斗里喊了一声。
"停车！"
车停下。
陈默爬到后面。
刘星躺在斗底，胸口一片血。
刚才雷豹的人退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朝车斗开了一枪。也许是流弹，也许是故意的。
孙梅按着他，手全是红的。
"子弹从后背进去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行了……陈默，我不行了。"
刘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还睁着。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
陈默把耳朵凑过去。
"班长……"刘星说，"我入党……申请写了吗……"
秦烈跪在旁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写了。"他说，"上个月就交了。"
刘星笑了。
那笑容很淡。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秦烈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停下来。
秦烈带着他的兵，用石头和土给刘星垒了一座坟。没有碑，只在坟头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搁着他的军帽。
陈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十九岁的孩子，高烧说胡话的时候喊的是妈。
"记着。"秦烈站起来，声音哑着，"这笔账，算在雷豹头上。"
"记着了。"陈默说。
第二十四章 汉北
汉北安全区建在一片临江的高地上。
一圈三米高的土墙，墙上是沙袋和铁丝网，四个角有岗楼。墙内是一排排的帐篷和板房，中间立着几根电线杆，杆上架着大喇叭。
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哨兵哭了。
不是因为认出谁，是因为他们看见车斗边站着的那只东西，吓得喊了起来。秦烈跳下去喊了几嗓子，哨兵才认出是自己人。
大门开了。
安全区里有人间烟火。
有孩子在跑，有女人在晾衣服，有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处空地上支着两口大锅，冒着热气。
陈默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切，很久没有说话。
两个月了。
他以为这世界上只剩死城、荒草和公路。
秦烈带着他们去见了师长。
师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只眼睛上蒙着纱布。他听完秦烈的汇报，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能控丧尸。"
"能。"
"能控几只？"
"一只。"
"能控多久？"
"不知道。"陈默说，"越远越累，越久越累。控太长时间，我会头疼，会晕。"
周师长点点头，没追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二十天前收到的通报。"
陈默接过来。
纸上是打印的字，很多地方模糊了。他只看了几行。
燕京西山临时安全区已建立，收拢幸存者十一万余人。
驻京某部与卫戍区合并，成立临时军管会，孟广德任主任。
通告全国：燕京安全区为国家级收容点，各地幸存者可向北转移。
另：据科研组证实，丧尸病毒存在二次变异迹象，已发现e2级个体。
最后一行字很小：
如有可对抗e2的手段，请务必上报。
陈默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你们到这儿多久了？"他问。
"一个月。"
"有人往北走过吗？"
"走过三批。"周师长说，"第一批十一人，走了八百公里，没消息了。第二批二十三人，走了一千一，剩下四个回来了。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
"第三批七个人，半路上遇到一伙人。那伙人抢了他们的车，把人捆在树上。"
"领头的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极壮，光着上身，脖子上挂串子弹。"
陈默抬起头。
"他往北走了？"
"往北。"周师长说，"三天前过的江。"
陈默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兜里。
"我要往北。"
"我知道。"周师长说，"我不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手枪，还有一个弹匣。
"九二式。十五发。"他说，"我们弹药也不多，只能给你这些。"
陈默看着那把枪。
"为什么给我？"
周师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有十一万人。"他说，"而你手里有一样东西，可能救这十一万人的命。"
他伸出手。
"我不让你立军令状，也不让你写保证书。"他说，"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活着到那儿。"
陈默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
他们在汉北待了三天。
三天里，孙梅给每个人做了体检，顾振山的腿伤彻底好了，小米长胖了一点，周遥每天给她多留半勺罐头。
第三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土墙上。
周遥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我弟。"陈默说，"他今年高考。要是病毒晚来三个月，他现在应该在填志愿。"
"你想让他报什么学校？"
"学医。"陈默说，"我妈身体不好，他要是学医，家里有个懂行的。"
周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到了燕京，"她说，"我们还能这样坐着吗？"
陈默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
"能。"他说，"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带阳台的房子。"
第二十五章 潮
过江用的是一条铁壳渡船。
船工是本地人，六十多岁，一家五口死得只剩他一个。他撑着船，一句话不说，把五吨重的自卸王运过江去，收了三盒罐头。
上岸之后，是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村庄、高压电塔，一直铺到天边。
平原上没有遮挡，也没有丧尸。
"不对劲。"顾振山说，"太安静了。"
车开了四十公里，一只丧尸都没看见。
第五十公里，他们爬上一处高架桥的引桥，停下来看路。
陈默站在车斗上，举起望远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望远镜放下，又举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怎么了？"秦烈问。
陈默没回答。
他把望远镜递过去。
秦烈举起来，看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
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黑的，也不是灰的，是那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一整块大地在缓慢地挪动。它宽得看不见两头，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它们在往北走。
"多少？"顾振山问。
"数不清。"陈默说，"几十万，或者更多。"
"它们怎么会……"秦烈放下了望远镜，"它们怎么会一起走？"
没有人回答。
丧尸没有脑子，不会组织，不会迁徙。它们只会被声音和血腥味吸引，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可这一群，如果还能叫"群"的话，是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燕京。"陈默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它们在往燕京走。"
车里死一样的安静。
"为什么？"周遥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也许是那边人最多，味道最重。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在带着它们。"
他想起了洼地里那一只。
如果一只e2能让几千只丧尸让路，那它能不能带着几十万只丧尸走路？
他不敢往下想。
"我们得比它们快。"秦烈说。
顾振山指着地图，"到燕京还有九百公里。它们一天能走三十公里，我们一天能走三百。"
"那不是问题。"
"问题是到了以后。"秦烈说，"十一万人，守一座城。城外是几十万丧尸。"
那天下午，他们在一处服务区停下来加水。
服务区的厕所里，墙上有一行用血写的字。
字很大，歪歪扭扭。
别往北，北边是死地。
陈默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顾振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吗？"
"走。"
"要是北边真的死了呢？"
陈默把背包甩到肩上。
"那我就去把它救活。"
第二十六章 弟弟
从河北进北京的最后一百二十公里，走了四天。
路被堵死了不知道多少次。有的是车，有的是人设的路障，有的是成片成片的丧尸。铁牛走在前面，能推开的推开，推不开的就绕。
第四天傍晚，他们上了西山。
从山口往东看，能看见整座北京城。
灰蒙蒙的一大片，楼房还在，路还在，立交桥还在。可是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丝声音。整座城像是一具巨大的、躺着的尸体。
而在这具尸体的边缘，西边这片山坳里，有灯。
一片一片的帐篷灯，一排一排的板房，一道沿着山势修起来的土墙和铁丝网。墙上站着岗哨，探照灯的光柱在墙外来回扫。
墙外，是黑压压的丧尸。
它们围着这道墙，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从山脚一直围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在撞墙，有的在原地摇晃，有的叠在一起，堆到了两米高。
十一万人，就被这么围着。
"我的妈……"顾振山喃喃。
车往山下开。
探照灯打过来了。
"什么人！站住！"
秦烈站在车斗上，扯着嗓子喊："自己人！北部战区侦察营！"
墙上的探照灯晃了几下，然后大门开了一条缝。
可就在这条缝打开的十几秒钟里，墙外的丧尸发现了他们。
几百只一齐涌了过来。
车被围住了。
"铁牛。"陈默说。
铁牛从车上跳下去。
它这一次没有挥手，也没有吼。它只是站在车和尸群之间，转过身，正对着它们。
尸群撞上来了。
第一只撞在它身上，弹开。第二只扑上来，被它一爪子拍碎了头骨。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不是退，是源源不断地往上扑，像浪头打在礁石上。
铁牛站在浪里，一步不退。
墙上的哨兵看傻了。
"开枪！"有人喊，"打那群丧尸！"
枪声响起来。墙上的火力把尸群压了下去。
车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合上，"轰"的一声落闸。
陈默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他。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来岁，戴着口罩。
"你受伤了？"
"没有。"陈默说，"累。"
他被带去了登记处。
登记处设在一顶大帐篷里，排队的人从帐篷里一直排到外面。他报了姓名、年龄、原籍、职业，报了南州、临汝、汉北、洼地。
登记的人听到"洼地"的时候抬起头："你们从洼地过来的？"
"过来的。"
"就你们几个？"
"就我们几个。"
登记员沉默了一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了个章。
接下来的三天，是隔离。
隔离点在山后的一排板房里。每天有人来量体温，送三顿饭。陈默、周遥、顾振山、小米、孙梅被分在相邻的几个房间，秦烈带着他的兵去了部队那边。
第四天，陈默被放出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人。
安全区里有十一万人。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他先去了登记处，查"陈阳"的名字。查不到。
他又去了卫生队，那里缺人，很多年轻人在那儿搬东西、抬担架、洗绷带。
他在卫生队门口站了一上午，一个一个地看进进出出的人。
下午三点，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大两号的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推着一辆装满脏绷带的小车往锅炉房走。
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十七岁的孩子，两个月，像被抽掉了一截。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个人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五六米，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他看着陈默，嘴巴张开了，可是没出声。
手里的车把松了，小车"哐当"一声歪在路边，脏绷带撒了一地。
"哥？"
就一个字。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默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紧到自己肩膀都在发抖。
陈阳在他怀里，先是没动静，然后整个人开始抽。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在原地哭得站不住。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妈走的那天，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陈默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捧着弟弟的脸，看着他。
"爸妈呢？"
陈阳的眼泪还在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
"妈是第二天没的。"他说，"爸……爸一直撑到第四天。他让我往西跑，说西山有部队。他自己没走。"
陈默点点头。
他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捧着弟弟的脸，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走，带我去看看他们。"
第二十七章 山坡上
坟地不叫坟地，叫"北坡"。
那是西山背后的一道缓坡，从坡顶到坡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木牌。一块木牌就是一个人，木牌上有编号，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
陈默跟着陈阳爬到坡中段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沉下去。
风从坡上过，把成千上万块木牌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片细碎的、连续的响声。
那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在这儿。"陈阳停下。
两块木牌并排插着。
一块写着：陈建平，五十一，编号 004119。
一块写着：何秀兰，四十九，编号 003027。
字是用记号笔写的，笔画歪，是陈阳的手笔。
陈默蹲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块木牌。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毛刺。
他没哭。
从爆发那天到现在，他哭过一次，是在下水道里以为自己要死的那天晚上，眼泪流进耳朵里，冰凉。后来他就没有再哭过。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
"爸，我回来了。"他说。
风把木牌吹得晃了一下。
"我没能赶上。"他说，"南州离这儿一千八百公里，我走了两个多月。"
他停了停。
陈阳在他旁边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陈默看着另一块木牌，"你老说我瘦。我现在壮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
"你还说等我带女朋友回家。"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周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不知道她从哪儿摘的，是那种紫色的小花，山坡上到处都是。
她走过来，把花放在两块木牌前面，然后跪下来，很认真地磕了一个头。
陈默看着她。
"你不用……"
"要的。"周遥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我爸妈也在这儿吗？"她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我不知道编号。"
"明天我陪你找。"
"找不到也没关系。"她说，"找到了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板房门口。
小米已经睡着了，顾振山把她抱进屋里。孙梅给陈阳检查了身体，说他营养不良，别的没什么毛病。
陈阳坐在陈默旁边，两个多月没见的兄弟，话反而说不出来。
最后是陈阳先开的口。
"哥，我听说你带回来一只丧尸。"
"嗯。"
"他们都在传。"陈阳压低声音，"说有个从南边来的人，能指挥丧尸。说你那只丧尸两米多高，一巴掌能把越野车掀翻。"
"传得有点夸张。"
"还有人说，"陈阳顿了顿，"你是个觉醒者。"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
陈阳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想问……妈走的时候，我没在。"他说，"爸走的时候，我在。爸让我往西跑，我跑了。我跑了两天，回头看，他站在小区门口一直挥手，让我别回头。"
他的声音哽住了。
"哥，我是不是……"
"不是。"陈默说。
他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你跑了，爸才没白死。"
陈阳在他肩膀上，哭得喘不上气。
夜里十点，有人来敲门。
是个年轻的战士，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陈默同志。"
"我是。"
"孟司令请您去一趟指挥部。"
第二十八章 管委会
指挥部设在半山腰的一处防空洞里。
洞里点着灯，墙上挂着地图，长条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
陈默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坐在正中位置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军装洗得发白，左腿僵着，站起来的时候要拄拐。
"你就是陈默？"
"是。"
"孟广德。"
老人没有敬礼，也没有伸手，只是用那双很深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南州来的？"
"是。"
"走了多久？"
"两个月零九天。"
"路上死了多少人？"
陈默沉默了一下。
"跟着我出来的，一个没死。"
桌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孟广德点点头，拄着拐走到地图前。
"你看看这个。"
地图上，北京城被一圈红线围着，红线外面，画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箭头。
"这是侦察机三天前拍的。"孟广德说，"从南边和东边过来的丧尸，正在往我们这儿汇。保守估计，四十万到六十万。"
"什么时候到？"
"最快七天。"
洞里安静下来。
"我们十一万人，守得住吗？"陈默问。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坐在右边的一个人开口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慢条斯理。
"这位同志，我先介绍一下自己。"他说，"我姓方，方振，安全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分管民政和生产。"
"陈默。"
"我知道你。"方振笑了笑，"这两天整个安全区都在传你。"
"传言不可信。"
"我也这么想。"方振说，"所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说你能控一只丧尸，这件事，有谁能作证？"
洞里的人全都看着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圈这些脸。有军人，有穿便装的，有戴着眼镜的技术干部。他们看着他的眼神，跟他刚进安全区那天，登记员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
"秦烈能作证。"他说，"周师长也能作证。"
方振说，"问题是，这儿没人见过。"
"那我让他进来。"
"丧尸进安全区？"方振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同志，你要知道，安全区里住着十一万人，其中有两万多是孩子。"
"我可以控制它。"
"你能控制多久？"
"你要是昏过去了呢？"方振追问，"你要是头疼呢？你要是睡着了，它是不是就自由了？"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一直在怕这件事。
就在这时，洞口的哨兵喊了一声："报告！"
一个声音从洞口那边传进来，很沉，带着笑。
"我可以作证。"
陈默猛地转过头。
雷豹走进来了。
他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脖子上那串子弹还在，身后跟着四五个拿枪的人。他径直走到长条桌前，冲孟广德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能作证。"雷豹说，"这兄弟确实有一手。我在临汝见过的，他那个东西，一巴掌能把我扇出三米。"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这条命，是他手下留情。"
洞里一下子炸开了。
方振看着雷豹，又看看陈默，脸色变了几变。
孟广德拄着拐，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雷豹。"他说，"你三天前到的，你说你从河南一路打过来。"
"是。"
"你说你在路上见过几十万丧尸往北走。"
"是。"
"你说你见过e2。"
雷豹的表情沉了下来。
"见过。"他说，"在洼地。它把一个村子都吃空了。"
孟广德闭了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陈默。
"陈默同志。"
"在。"
"我给你一个职务。"他说，"特种作战组，组长。编制给你三十个人，要谁你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研究怎么用你那只东西，对付e2。"
"司令……"方振要说话。
"方主任。"孟广德打断他，"你有什么意见，会后说。"
方振闭了嘴。
会议散了。
陈默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雷豹在外面等他。
两个人在山坡上站着，隔着三五米。
"你现在是官了。"雷豹说。
"你也是。"
"我是突击队长。"雷豹笑了，"方主任给的。"
陈默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雷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的那句'我跟你一样'，我记着。"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更知道，一件东西要是太好用了，就会被很多人抢。"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你小心点。"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风从山口灌进来，很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雷豹刚才那句话，不是威胁。
是提醒。
第二十九章 笼子
特种作战组组建起来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起因是一件事：有个孩子在坑道口附近走丢了，最后被人在离坑道两百米的地方找到了，孩子没事，是被一只从通风口钻出来的老鼠吓哭的。
但这件事被传成了另一副样子。
丧尸跑出来了。
丧尸在安全区里。
那只两米多高的东西，就在我们孩子睡觉的地方旁边。
第三天，管委会门口聚了两百多个人。
方振去了。他站在台阶上，拿着喇叭讲了二十分钟，讲得很诚恳，大意是：管委会高度重视大家的关切，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安全。
当天下午，命令下来了。
特种作战组所属的那只"高危目标"，必须移出安全区核心区，实行隔离看管。看管地点定在山后一条废弃的坑道里，铁笼由工程营焊，二十四小时由警卫排值守。
陈默去找孟广德。
"那不是个东西。"他说，"它一旦被关起来，就没人能指挥它。它要是被放出来，它比我快。"
孟广德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他最后说。
"那您还签？"
"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孟广德说，"安全区里十一万人，人心散了，不用丧尸来打，自己就散了。"
陈默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先忍一忍。"孟广德说，"等打完这一仗，我给你一个说法。"
"一仗？"
孟广德没有回答。
铁牛被关进坑道那天，陈默站在坑道口。
铁笼是螺纹钢焊的，四面埋进混凝土，顶上加了盖板。铁牛站在笼子里，一步也动不了。
陈默站在外面，看着它。
"你也别怪我。"他低声说，"我就这点本事。"
铁牛看着他，一动不动。
事情还没完。
第五天，周遥被叫去了管委会"协助调查"，问的是她跟陈默的关系、她的来历、她在南州的经历。
第六天，陈阳被卫生队调去了夜间班次。
陈默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第七天早上，他自己走进了禁闭室。
那是一间六平米的板房，门从外面锁着。他自己进去的，因为方振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交出铁牛的完整控制权证明，要么"回避"。
他没法证明。
禁闭室的墙上有个小窗，能看见外面的一角山坡。
他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他被一声巨响惊醒。
那不是枪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轰鸣。像暴雨，像山洪，像一千列火车同时开过来。
陈默扑到窗前。
山坡外面是黑的，看不见东西。但是他能看见，远处的夜空里，有一片红色的光在移动，那是探照灯照在什么东西上反射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警报。
那种老式的、手摇的警报器，一声接一声，在整个安全区的上空回荡。
紧接着是喇叭。
"全体战斗人员！各就各位！东段！东段！"
陈默死死扒着那扇小窗。
他的手指掐进了木头里。
"来人！"他吼，"开门！放我出去！"
没人应。
外面的脚步声、喊声、枪声，乱成了一片。
他猛地闭上眼。
坑道离这儿不到八百米。
在八百米内，他还能进去。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铁牛的视野。
笼子里，四壁都是钢。铁牛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默在心里说：站起来。
铁牛站了起来。
撞开。
第三十章 东段
东段的墙，是四天前才补起来的。
那是一段沿着旧采石场修的土墙，底子松，沙袋码到两米就往下塌。工程营连夜加了钢桩，可钢桩也没打到底。
尸潮就是在这儿撞进来的。
第一批冲上来的丧尸，被墙上的火力成片地打倒。倒下的尸体堆成了斜坡，后面的踩着斜坡往上爬，踩着同伴的脑袋翻过墙头。
机枪管打红了。
第一道防线在四十分钟后垮了。
陈默是在铁牛的视野里"看"到这一切的。
铁牛撞开了笼子。
螺纹钢的笼门被它整个拽了下来，像拽一团铁丝。它从坑道里冲出来，撞翻了两个哨兵。没咬，只是撞翻，然后一路往东段跑。
陈默在它的视野里，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给自己下命令。
不许伤人。不许咬活人。只准打丧尸。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铁牛冲上了东段的坡道。
那一刻，墙上的所有人都在喊。
"丧尸！那只丧尸跑出来了！"
有人掉转枪口对准了它。
"别开枪！"有人扯着嗓子喊，"是自己人！"
枪口又转了回去。
铁牛从坡上一跃而下，跳进那片黑压压的尸群里。
两米多高、青灰色的身体落进尸潮中央，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塘。
它的两只手往外一挥，一圈丧尸被扫飞出去。
它弯腰，抓住一只的腿，抡起来，砸向另一只。它踩碎脑袋，砸断脊梁，把扑上来的东西一只一只地撕开。
它不咬，不吃。
它只是杀。
墙上的火力重新稳住了。
缺口前面，尸骸堆到了一米高。
可后面的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弹药！"有人喊，"东段弹药不够了！"
陈默在板房里，汗如雨下。
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坚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禁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砸开了。
秦烈站在门口，一身血，手里拎着一支步枪。
"走！"他吼，"司令让我来找你！"
陈默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山坡上全是人。
伤员被抬下来，一排一排地放在空地上，孙梅跪在人堆里，两只手全是血，头也不抬。
周遥在人群里跑，怀里抱着小米，看见他，整个人扑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我没事。"陈默抓着她的胳膊，"听着，你带着小米和陈阳，往北坡后面走！那儿有个旧防空洞！"
"我不走！"
"走！"
他推了她一把。
周遥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最后说了三个字。
"你回来。"
她说完就跑了。
陈默转过身，往东段跑。
跑到坡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一幕。
东段的缺口前面，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雷豹。
他两只手各拎着一截工字钢，像拎两根棍子。冲上来的丧尸被他一棍子砸碎脑袋，砸碎一个，第二个补上来。
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一个人，把那个缺口堵了二十分钟。
第二十一分钟，一只丧尸从侧面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甩开，只是把那截工字钢往上一抡，把咬他的那只砸成了一滩。
第二十五分钟，他被扑倒了。
陈默在坡顶上看着，眼睛发红。
他吼了一声，可是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里。
尸群里，铁牛转过了身。
它朝着雷豹的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两只手插进尸堆里，硬生生扒开一条路。
它到了雷豹身边。
雷豹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两条腿都被咬烂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铁牛。
他笑了。
他冲铁牛摆了摆手，嘴里说了句什么。
铁牛弯下腰，把他从尸堆里拽了出来，扛在肩上，往墙这边跑。
第二十六分钟，缺口重新封上了。
雷豹被放在墙根的沙袋上。
孙梅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跪了下去。
"救不了。"她说。
雷豹躺在沙袋上，喘着气。
陈默冲过来，跪在他旁边。
"雷哥！"
雷豹转过头。
他的眼睛已经散了。
"……你那个东西，"他说，"真他妈……好用。"
陈默抓住他的手。
"你撑住。"
"撑个屁。"雷豹笑了，血从嘴角往外涌，"我举了十年铁，就想有朝一日……能扛住点什么。"
他喘了一口。
"今天……扛住了。"
他的手松了下去。
陈默跪在那儿，跪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望向东段外面那片黑压压的海。
在尸潮的最深处，一样东西正慢慢往这边走。
它比周围所有丧尸高出整整一个身子。
它走得不快，可它走到哪儿，哪里的丧尸就像水一样分开。
e2。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铁牛。"他在心里说，"回来。"
第三十一章 坑底
铁牛回来了。
它冲出尸群，一路撞开挡在前面的东西，沿着墙根跑回陈默身边，站住。
它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了。左臂从肘部往下只剩骨头，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支棱在外面。
它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陈默。
陈默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肩膀。
那具身体是凉的，硬的。
"最后一次。"他说。
他转过头，指着尸潮深处那只正在靠近的东西。
去。
铁牛冲了过去。
两只e2撞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东段的地面都晃了一下。
尸王比铁牛高出小半个身子，两条手臂长得不成比例，一巴掌扇下来，铁牛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十米，砸塌了一段沙袋墙。
铁牛爬起来，又冲上去。
它用那只还完好的右手抓住尸王的肩膀，往地上摁。尸王反手抠进它的肚子，把一整把肠子扯了出来。
铁牛没有退。
它把尸王摁倒在沙袋上，两只手死死扣住它的脖子。
尸王的双腿猛蹬，把铁牛蹬得倒飞出去。
陈默在两百米外，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是意识传导过来的冲击。他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刀，搅来搅去。他的鼻子、耳朵都在流血，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跪在地上。
"陈默！"
是顾振山的声音。
"车！"陈默吼，"车还能开吗！"
"能！"
"把尸王撞进采石场！"
顾振山愣了半秒，随即明白了。
"上车！"
自卸王从坡后冲了出来，车头那块钢板早就在洼地撞得变了形，可它还能跑。
陈默爬上副驾。
"炸药！"
"还有三根！"顾振山吼，"导火索只剩一米！"
"够了！"
车冲下坡道，撞进尸潮。
丧尸在车头前被撞成一团一团的血雾，钢板在撞击中一点点变形，挡风玻璃早就碎光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腥臭。
尸王转过身，正对着车头。
它举起手臂。
"踩死！"陈默吼。
顾振山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撞上去了。
这一次没有"轰"的一声，是一种更沉、更闷的撞击，像撞进了一堵肉墙。车头整个凹了进去，两根工字钢斜撑崩断，插进了驾驶室。
陈默的左边小腿被钢条划开了一条大口子。
车停住了。
尸王的一只手插进了驾驶室的钢板，抓住了顾振山的肩膀。
"陈默！"顾振山吼，"跳车！"
陈默没有跳。
他抓起那捆炸药，把导火索按在打火机上。
火苗窜起来。
一米。
不到十秒。
他一把将那捆炸药塞进尸王张开的大嘴里，就在这一瞬间，铁牛从侧面扑了上来，两只手死死抱住尸王的两条胳膊，把它往车头的方向摁。
尸王挣不开。
陈默吼了三个字。
"顾哥！跳！"
他拽着顾振山的衣领，两个人一起从副驾那侧滚了下去。
车头。
尸王。
铁牛。
三样东西挤在一起。
白光在采石场的坑底炸开。
冲击波把陈默掀出去五六米，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的耳朵里又是那种尖锐的鸣响。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坑底是一个大坑，坑里什么都在烧。柴油、尸体、车头、还有那东西的残骸。
黑的，红的，看不清。
陈默拖着腿，一步一步往坑里爬。
他爬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有个东西在动。
铁牛。
它趴在地上，下半身已经没了。
它的上半身还在，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往坑边爬。
它爬得很慢，一条浅浅的痕迹在它身后拖着。
陈默扑下去，抓住它的肩膀，把它往外拖。
他拖了三米。
铁牛停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的颜色。
陈默跪在那儿，两只手托着它的头。
"够了。"他说，"别动了。"
铁牛不动了。
它看着他。
陈默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在那个巷子里，它扑过来，他伸手卡住它的脖子，吼了一句"你有多大本事，全他妈使出来"。
那是两个月前。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它的额头上。
"谢谢你。"他说。
那具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凉了下去。
陈默跪在坑边，跪了很久。
后来他伸手，从那颗被炸碎一半的头颅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结晶体。
比上一颗大，比上一颗亮。
里面的丝在流动，一缕一缕，缓慢地，像是还在呼吸。
第三十二章 明天
尸王死后的第七个小时，尸潮散了。
它们没有组织，没有指挥，没有目的。带头的那个东西一死，几十万具躯体就只剩下了本能，它们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往东，往南，往有水有声音的地方去。
东段的缺口在第二天中午被重新堵上。
安全区的统计出来了：死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失踪四千余，伤者两万多。
北坡上又多了一万块木牌。
陈默昏了三天。
他醒的时候，躺在卫生队的板房里，腿上缝了十七针，左耳的听力只回来了一半。
周遥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
陈默动了动手指，她就醒了。
"你醒了。"
"嗯。"
"你昏了三天。"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孙姐说你脑子里有淤血，我不信，我说你就是累了。"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
"你哭什么。"
"我怕你醒不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醒了。"
那天下午，孟广德来了。
老头拄着拐，走进板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振的事，我处理了。"他说，"撤职，去生产队种地。"
"不用这样。"
"要这样。"孟广德说，"我年轻的时候打过仗，我懂一件事：打仗的时候，背后的人心必须齐。人心不齐，得有人负责。"
他顿了顿。
"我也有责任。"
陈默没说话。
"我给你两样东西。"孟广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第一样，是这个。"
纸上是一张任命书。
"特种作战总队，总队长，正团级。"
"我不要。"陈默说。
孟广德看着他。
"我要的是第二样。"
老头笑了。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西山坡下，两间板房，带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枣树，树是死的，你要是想，可以试试能不能救活。"
陈默接过钥匙。
"谢谢司令。"
"不用谢我。"孟广德撑着拐站起来，"这是十一万人欠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说，"你那只东西……"
"它死了。"
孟广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等哪天你愿意了，把它的事写下来。我们得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个东西。"
陈默点点头。
十天后，他出了院。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周遥、陈阳、顾振山、小米和孙梅，去了东段外面的那个坑。
坑已经被填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长满了荒草。
他们在坑边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陈阳做的，字是他写的：
铁牛。
就二个字。没有编号，没有生卒年月。
陈默把那颗结晶体埋在了木牌下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小米问他："叔叔，铁牛是狗吗？"
"不是。"
"那它是人吗？"
陈默想了想。
"它是个朋友。"
小米点点头，似懂非懂。
又过了一个月。
安全区的日子慢慢上了轨道。地里种上了菜，水井出了水，发电机每天晚上供三小时电。孩子开始上课了，教室是一顶大帐篷，老师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
陈默每天早上六点起，去地里干活，九点去特种作战总队，他最后还是接了那份任命，但只接了一半：他不要级别，只要那三十个人的调度权。
那三十个人里，有秦烈，有顾振山，有孙梅，还有陈阳。
陈阳没去考大学。他说，哥，我先把这仗打完。
晚上，他回那两间板房。
周遥会在院子里做饭。她现在的厨艺已经很不错了，能用土豆、罐头和一小把野菜，做出一锅能让人吃两碗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那棵枣树居然活了。
抽了新芽，绿得发亮。
周遥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想铁牛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想。"
"我也是。"她说，"虽然它挺吓人的。"
远处的山口，探照灯的光柱在慢慢扫。
墙外还有丧尸，多得数不清。这场仗远没有打完。北边、西边，还有别的城市，别的人，也许还在下水道里，也许还在某个巷子的垃圾箱后面，数着对面超市门前的丧尸。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颗结晶体埋在土里已经一个月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摊开手掌，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很淡的、熟悉的暖意。
像是有个不会说话的东西，蹲在他身边。
周遥靠着他，睡着了。
陈默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那道墙，和墙后面的黑夜。
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