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九天,我被三十七只丧尸堵在一栋居民楼的天台上。
起因很蠢:我下楼找水,踹开一扇门,里面三十七只丧尸在开饭。
我跑得比它们快一点点,正好一点点。
天台上没路,我扒着水塔的铁梯往上爬,爬到一半手滑了,整个人挂在那儿。下面三十七张嘴,全张着,齐齐仰头,像幼儿园小朋友等着老师发糖。
就是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组队邀请:向“啃食者 LV.3”发起组队?】
【对方同意后,队伍共享经验、分摊伤害】
我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从末世第一天就住在我脑子里,九天弹了二十多次,内容永远是这一句:组队邀请。
我一直以为它是坏的。
因为我遇到的都是人。我挨个问:“兄弟,组个队?”
对方看我的眼神,跟看骗子一模一样。
末世里没人敢随便跟人组队,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你一刀。我这个更绝,同意就等于把命分我一半。谁愿意。
九天里,我一个队友都没拉进来。
但现在我旁边这位不是人。
它没有“凭什么”这个顾虑。
我把手伸出去,心里默念:发起。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
“叮。”
【对方已同意】
【组队成功:2/10】
【队友:啃食者 LV.3(建议重命名)】
三十七只丧尸里,有一只不动了。
它站在那儿,歪着头看我,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在问我接下来干嘛。
我趴在天台边缘,喘了三分钟,然后趴着笑出了声。
二
我给它改了个名。
本来想叫“一号”,后来觉得不妥,它长得不像一号。它长得像那种会在办公室里跟你说“这个需求做不了”的中年人。
于是我改成了“老张”。
老张很配合。我往东它往东,我往西它往西,跟遛狗似的,就是绳子不用牵。
关键是它真的不打我了。
我试着踢了它一脚。
它没还手。我小腿骨裂了一样的疼。
再看面板:
【队友“老张”受到伤害 3,分摊至你:1】
我:“……这也算。”
我踢它一脚,我自己疼。
那我要是被丧尸咬了,它是不是也疼?
答案是:疼。
下楼的时候我故意让它走前面。三楼拐角有两只丧尸扑上来,一口咬在老张肩膀上。老张晃都没晃,一巴掌把那只扇飞出去。
我在后面捂着肩膀蹲地上了。
【队友“老张”受到伤害 47,分摊至你:15】
【HP:62% → 47%】
我哭都哭不出来。
但老张没死。血条满的,它那一掌直接把人家的头拍扁了。
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分钟,然后想明白了:我这异能不是让我去打,是让我去拉人。拉得越多,我越抗揍,哪怕我一个都打不过。
队伍上限十个人。
那我拉十个老张,我是不是就死不了了。
三
我在城西一家超市门口,第一次见到九月。
她坐在一堆空货架中间,背靠着冰柜,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她旁边躺着三十多只丧尸的尸体,摆得整整齐齐,头朝一边,像谁收拾过。
她拿斧头的手还在抖。
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拿本子在数:“……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不错啊九月,今天比昨天多四只。”
她没说话。
我站在卷帘门外,看见她头顶上的字。
【LV.1 九月丨HP 8%】
一阶。
我又看了看那三十多只丧尸的尸体。
全是二阶三阶。
我把系统面板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还是那个数。
一阶。
她一个人杀了三十多只丧尸,她是一阶。
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老板还嫌她手脚慢。
那个拿本子的抬头看见我了:“哟,活人?”
我没理他,先跑过去给九月发了邀请。
【组队邀请:向“九月”发起组队?】
她抬头。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我有点发毛。
她看了我三秒,说了两个字:
“能跑?”
“能。”
“带我走。”
“叮。”
【对方已同意】
【组队成功:3/10】
那个拿本子的脸色变了:“喂——九月,你干嘛?”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她跳槽了。”
## 四
南城据点的人来得很快。
六个人,一辆皮卡,堵在路口。领头的叫老刀,三十来岁,左手装了个铁钩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钩子敲车窗。
【LV.4 老刀丨HP 100%】
“九月,”他连看都不看我,“你身边那位是哪儿来的?”
“路过的。”我说。
“没问你。”他这才转头,“九月,你跟我回去。今天还差一百二十只。”
“她不去了。”我说。
“你谁啊。”
“她队长。”
老刀笑了一下。
说实话他那个笑挺到位的,属于那种笑完就该动手的笑。
他下车,一步步走过来,铁钩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小朋友,末世里认不清形势的人,一般活不过第三天。你第几天?”
“第九天。”
“那快了。”
他一拳砸过来。
他是四阶,力量系。那一拳落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飞出去三米,撞在卷帘门上,铁门凹进去一大块。
我吐了一口血。
【HP:47% → 21%】
然后我抬起头。
因为老刀也在吐。
他吐得比我更厉害,直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队友“老刀”受到伤害 68,分摊至你:34】
我擦了擦嘴,说:“不好意思,没提前跟你说。”
“你……你他妈……”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下来,“你干了什么?”
“组了个队。”
“什么队——”
“你刚才同意了。”
他愣在那儿。
我抬手,把面板亮给他看。
【队伍 4/10】
【老刀 LV.4】
“什么时候同意的!”他吼。
“你上车的时候,”我指了指他手里那个铁钩子,“系统弹出来一个框,你点得挺快的。”
那帮人其实早就收到过我的邀请。
每天路过幸存者据点我都发,把所有人都糊一遍,跟发垃圾短信似的。九成九的人看都不看,但总有一两个下手快的。
老刀昨天就因为手滑点了一个。
“退队!”他吼,“我退队!”
“退队要队长批。”
“那你是队长——”
“对。”我说,“我批不了。”
## 五
那帮人不敢动了。
老刀一边骂一边咳血,他手底下那五个人握着刀,谁也不敢上来——他们老大现在跟我绑在一起,砍我一刀,老刀身上就开一道。
九月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她突然开口:“你那个队,还能加人吗?”
“能,还剩六个。”
“加。”
她走过去,蹲在老刀面前,把斧头往地上一戳:“你据点里关着多少?”
老刀笑:“你想干嘛。”
“我问你,你据点里关着多少。”
“……一百七十多个。”
“有几个异能者?”
“四十七个。”
九月站起来,转头看我。
“把他们都拉进来。”她说,“拉满。”
我说:“姐,我一天只能发三次邀请。”
“那你这三天就干一件事,”她说,“吃饭,睡觉,发邀请。”
#六
三天以后,我带着一支十个人的队伍,站在南城据点大门口。
队伍名单是这样的:
我,九月,老张,另外八只丧尸。
那八只丧尸的名字分别是:老李、老王、老赵、老陈、阿强、阿芳、小黑,还有一只我管它叫“别咬那个”。
它们全在门口站着,晒着太阳,一动不动,跟一排忠犬似的。
据点围墙上的人往下看,先是愣,然后开始笑。
“你他妈领着一群丧尸来干嘛?遛狗啊?”
我把手插兜里:“我是来收人的。”
“收什么?”
“你们据点有个人叫老刀。”我说,“他现在归我管。你们的一百七十多个人里,有四十来个已经在我名下了——哦不对,现在只剩八个名额了。”
“你放屁。”
“不信你问。”
墙上一片混乱。过了一会儿,真有人开始往下跑。
先是一个,然后三个,然后十几个。全是跟我点过“同意”的。他们下来之后自己都懵,站在那儿互相看。
“我真点了?”
“我以为那是广告!”
“我以为点了能领物资!”
九月在我旁边小声说:“你这招挺脏的。”
“我不脏,”我说,“我穷。”
七
真正难缠的是那头东西。
据点后面有个大棚,铁皮围起来,顶上焊了钢筋网。老刀把里面的东西养了一个月,每天喂它活人。
【LV.6 血肉聚合体丨HP 100%】
它从大棚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太大了。三层楼那么高,浑身糊满了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走一步砸下一个坑。
老刀被人架着,还在笑:“你不是能分摊伤害吗?你去分啊。它一口下去,你看你分不分得住。”
我没理他。
我转头看九月。
她也在看那个东西。
“我打了三千四百只。”她突然说。
“什么?”
“从末世第一天到现在。”她眼睛没离开那个东西,“我打的三千四百只丧尸,全是我一个人杀的。我从来没分到过一点经验。”
她顿了一下。
“他们说我是‘工具’。说我这个异能适合‘刷资源’。”
我没说话。
“我一次都没问过,‘那我呢’。”她说,“我觉得末世里问这种问题很奢侈。”
那个东西走到我们面前,停住了。
但它没动。
它低头看着我们,血红色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九月脸上。
【检测到可组队目标:血肉聚合体 LV.6】
九月转头看我。
“还剩几个名额?”
“满员。”
“那就踢一个。”
我愣了一下。
“我打。”她说,“你不用管我死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这个人,”我把手插进兜里,抬头看她,“没什么本事,就一个优点——队友不齐,我不开团。”
我把队伍面板打开。
十个人。
【踢出:老张?】
我按了“否”。
然后我做了个动作:把那只六阶的血肉聚合体,也点了邀请。
【组队邀请已发送】
【队伍 11/10(超出上限)】
【系统警告:队伍已满,是否强制并入?】
【是】
“叮。”
那个东西不动了。
老张也不动了。
九月也不动了。
整个据点的人都不动了。
【队伍 12/10】
【分摊生效】
八
那东西一巴掌拍下来的时候,我们全都感觉到了。
不只我们,据点里那一百多个人,也全感觉到了。
因为我那一瞬间,把所有能发邀请的人全发了。
一百七十个名额,两秒钟,全点。
【队伍 182/10(上限溢出)】
【伤害分摊:全部成员】
一巴掌下来,分到一百八十个人头上。
每个人掉了一点血。
那个东西劈了个空。
它永远打不死我们,因为它每打一下,伤害就被分给了两百个人,两百个人每人掉一点血,还能边骂边喝口水。
这就是团队。
九
那天之后,南城据点改名叫“南城公司”。
我当了董事长,干了三天就卸任了,太累,比打丧尸累。
老刀被踢出了队,现在在后勤部门搬货。
老张和老李它们那8只丧尸成为了正式员工,负责看门。中间出过一次事故:有一只新来的丧尸,不认识老张,咬了他一口,结果全公司两百人一起头疼了一天。
后来我们立了规矩:新队员入队前,必须提前三天背书,背的内容是“我在队里,我不咬队友”。
九月现在是“南城公司”的副经理。她一周之内从一阶升到了四阶,全公司的经验都给她——不是补给她的,是本来就该给她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办公楼顶上看星星。市区里其实看不见星星,就是一片灰。她靠着水箱抽烟,抽的是从便利店废墟里翻出来的。
“我打了一辈子怪,”她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组队。”
我说:“那当然是组队。我们是一个公会。”
她笑了。
末世第九天之后第一次笑。
“公会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叫‘打到通关’。”
她弹了弹烟灰。
“行,”她说,“打到通关。”
二
南城公司开张第四天,出了第一件工伤事故。
准确地说,是三百零七件。
那天早上,仓库那边有只新来的丧尸,不认识老张,从背后咬了一口。
其实咬得不重,就破了点皮。
但签字时刻,老张在队伍名单里排第三。
按分摊规则,这一口造成的伤害是十二点。
十二点分摊到三百零七个人头上,每人掉零点零几。
一点事没有。
问题出在“同步”上。
老张被咬的那一瞬,三百零七个人同时感到肩膀一麻。
食堂里正在打饭的、仓库里正在搬箱子的、厕所里正在蹲的、楼上正在跟人吵架的——
全南城公司,在同一秒钟,集体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怎么回事?”
“你肩膀也麻?”
“我还以为我落枕了。”
当天下午,老张在院子里打喷嚏。
丧尸不打喷嚏。
但它打了一个,我亲眼看见的,就是那种“阿嚏”,然后脖子一歪。
全院三百零七个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连我都打了。
九月从楼上下来,揉着鼻子问我:“你那个队到底还有多少坑?”
“别问,”我说,“问就是满的。”
第二天更离谱。
财务那边有个叫小胖的,走楼梯踩空了,膝盖磕在台阶上。
全公司三百零七个人,同时膝盖一软。
办公大厅里,三百多个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刚好那会儿中枢那边派来的观察员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愣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人。
“这据点……搞邪教?”
我赶紧站起来,扶着腰:“集体活动,集体活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把队伍里那些“不确定还活着”的人清了一遍。
清出来一百六十五个。
全是我头三天“垃圾短信”式乱发邀请,瞎猫碰上死耗子点了同意、然后人就没了影的。
这些是真正的幽灵队员。
他们的伤害分摊给活人,可他们自己永远不会被咬。
这是漏洞,也是隐患。
我把这一百六十五个全踢了。
面板刷新:【队伍 142/10(上限溢出)】
系统又跳出来一行字,红色的:
【警告:队伍规模异常,长期超出上限,将在 48 小时后提交上级审核】
我盯着“上级审核”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系统之前没提过“上级”。
它是不是也有个领导。
第三天,中枢来人了。
一共五辆车,头车挂着一面白旗,旗上画了个圆,圆里三条杠,像交通标志。
领头的人从车上下来,一米八五,穿一件熨得笔挺的黑色风衣,末世第九天,风衣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LV.7 铁面丨HP 100%】
我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百多号人,目光最后停在我和九月身上。
“你就是那个队长?”他问我。
“哪个队长。”
“组队的那个。”
“哦。”我说,“对。”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汇报:“中枢要收编你们。三个条件:一,人员全部并入中枢编队;二,南城的物资由中枢统筹分配;三——”
他看向九月。
“她要单独跟我走。”
空气一下就静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九月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嘴里塞得鼓鼓的,正在嚼。
她一边嚼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家继续。
“她为什么要跟你走?”我问。
“因为她值。”铁面说。
“什么意思?”
他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面板截图,模糊,但能看清。
【姓名:九月】
【等级:一阶】
【异能:孤狼】
【效果:独自作战时,全属性 ×3,每多一名队友,衰减 20%】
我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四下里没人说话。
铁面说:“你不知道?”
我没回答。
“她一个人三天能清一条街。”铁面继续说,“塞进你们这个三百人的大队伍,她现在打只二阶都要砍两下。你知道你在浪费什么吗?”
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栋楼,那三百多号人。
“你用她当普通队员。全世界只有你们这家公司在这么干。”
我找到九月的时候,她在楼顶。
还是那个水箱,还是那个位置。
她手里没烟了,剥着一颗从便利店翻出来的糖。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孤狼。”
她剥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说了你就不让我进队了。”
“那不就对了。”
“对啊,”她把糖塞进嘴里,“所以我没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这几天打得很费劲,”我说,“我以为是伤没好。”
“伤早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嚼着糖,看了一会儿天。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见到我,卷帘门外边,你问我要不要组队。”
“记得。”
“我当时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她说,“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来拉人的。你只要人头。”
“我——”
“但你还是第一个来问我的。”她打断我,“在那之前,谁都不会问。他们只会说,‘九月,那边有三十七只,去清了’。他们从来不说‘我陪你’。”
我没说话。
“这个异能我早知道了。一阶,废物等级。留着我,就为了让我一个人刷。”她说,“我在那儿待了两个月。一个人杀,一个人扛,一个人拖尸体。死过三回。”
“……”
“我那天答应跟你走,不是因为你多能打。”她转过头看我,“是因为你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们那个破队,‘队友不齐,我不开团’。”
她把糖纸捏成一个小球,弹出去。
“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我听过的都是‘九月,你一个人去’。”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我说:“把队解散了。”
她转过头。
“解散了,你就变强了。”
“那你呢?”
“我算个屁。”我站起来,“我这异能本来就是零。组队?分摊?三百个人一起打喷嚏?屁用没有。我真正的本事就是发短信。你是唯一一个正经搭理我的。”
她站起来:“我说了我不要——”
“我不是要你一个人去。”我打断她,“我是要你变回你自己。你是孤狼,那就按孤狼的打法打。我在旁边。我不进队。”
“不进队你怎么分摊。”
“我不分摊。”
“那你就是送死。”
“我不送死,”我说,“我就在旁边看着。”
第五天,中枢来人第二次。
这回他们是跑来的。
市中心那头,出现了一头 LV.9。
【原初感染者丨HP:???】
它不叫聚合体了,它有个新名字。它之后跟着的东西,一眼望不到头。
丧尸在往一个方向走。
不是往我们这儿。是往更远的东边。
东边,是中枢。
铁面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白得像纸。
“它要去中枢。”他说,“它有智能。它在组织它们。”
“早就有了。”我说。
他看我。
“你们这儿那种六阶聚合体,我拉过一个。”我说,“它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记到现在。”
“你拉了 LV.9?”
“还没。问一句,打了多久?”
“从出现到吃掉中央广场,”铁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
中央广场到这儿,不到二十公里。
我在院子里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三百零七个人,站在空地上,仰头看我。
我站在一辆皮卡的车斗里,九月站在我旁边,腰上别着斧头。
“听好了。”我说,“这次不是刷怪,也不是守楼。这次是一头 LV.9 从我们门口路过。”
底下一片嗡嗡声。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个,现在往西走。越远越好。我会先解散队伍,你们撒腿就跑,谁也别回头。”
一片寂静。
“第二个,”我咽了口唾沫,“留在这儿。但是跟着我,等于你们可能要挨一群丧尸的咬。分摊下来,可能没一个人死,也可能全死。”
有人举手,是食堂那个小胖:“头儿,第二种。”
“你别急着举手,我话没说完。”
“不用说了。”他嘿嘿一笑,“我在你这儿挺好的。昨天我摔了一跤,三百个人一起扶我。”
下面笑成一片。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闭了一下眼睛。
“那行。”
【队长操作:踢出全部成员】
【队伍 0/10】
院子里那一瞬间很安静。
三百多个人站在那里,身上的那层连接断掉了。
有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
老张站在最前面,歪着头看我。
我走过去。
“老张,对不住了。”
它抬头。
【是否将“老张”踢出队伍?】
【是】
它的身子晃了一下,像电线松了。
然后它没有扑过来。
它就像第一天那样,歪着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咚、咚、咚”,脚步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去吧。”我说,“你自己也要活下去。”
然后我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三百来号人。
“都愣着干什么。”我说,“抄家伙啊。”
我把九月单独拉到最后面。
【组队邀请:向“九月”发起组队?】
她看着我。
“我说了——”
“听我说完。”我抬起手,“队长不算队员。”
她愣住。
“我刚看了系统,队长这个身份是单独列出来的。我当队长,队伍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人数是 1。”
我看着她。
“孤狼的衰减按人数算。只有你一个人,衰减是零。你全属性 ×3。”
“那你呢?”
“我站在旁边。”
“被咬呢?”
“我被咬我自己扛。”我说,“我不分摊。”
她沉默了三秒。
“那我凭什么接受。”
“因为我信你。”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按下了那个框。
【组队成功:1/10】
【队长:沉默的罐头】
【队员:九月】
【注:队长不计入队员人数】
“叮。”
她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刀子出鞘。
我退了两步,退到院子边缘。
“九月。”
她回头。
“第一次见面,”我说,“你问我能不能跑,我说能。”
“嗯。”
“这次我改一个。”我说,“我不跑。”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
冲到院子中央的时候,风衣下摆飞起来,像一面旗。
LV.9 是下午四点到的。
它从大路那头冲过来,身后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是几百还是几千。
铁面带着中枢的人守在东侧。他们有八台重机枪,有两台改装过的装载机,有一个 LV.6。
十四分钟到我们这儿。这是他的原话。
可他们撑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重机枪哑了,装载机翻了,那个 LV.6 跪在地上。
铁面被掀翻在一边,风衣撕成两半。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头东西压过来,就笑了一声。
“真他妈邪门。”他说。
然后,九月从侧面出来了。
她一个人。一把斧头。
她冲上去的时候,我觉得这画面很不真实。
前天,她打一只二阶丧尸要砍两下。
现在,她从这头东西的侧面一刀劈进去,血喷出来的时候,那东西转过头,第一次看了她一眼。
【提示:队员“九月”重伤】
我看了一眼面板,什么都没做。
退后两步,被人拉住。
“头儿,你想去干嘛!”
我挣了两次没挣动。
血。
她已经流了很多血。那头东西有六条腿,速度不快,但每一爪子下来,地都要裂开。
九月在它中间钻,走位快得看不清,斧头不停地砍,砍一下换一个地方。
我在旁边数着:
第一分钟,它掉了一截血。
第三分钟,她砍断了它两条腿。
第五分钟,那东西把她抽飞出去,撞塌了一堵墙。
我转身就往那边跑。
“九月”
废墟里传出声音:
“我不退!”
“我没让你退!我看一眼!”
她从砖块里爬出来,半边脸都是血,还在笑。
“你在这儿干嘛?”她冲我喊,“你添什么乱!”
“我来看一眼。”我也冲她喊,“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说!”
“我不跑!”
她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笑了一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转身又冲上去了。
## 九
那一战,打了两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到六点,太阳掉下去了,天还红着。
九月砍断了那东西所有的腿,砍碎了它的头,最后是拿斧头一下一下凿进去的。
第三斧砸下去的时候,那头东西终于不动了。
它倒下去的那一刻,天已经黑透了。
全场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喊,然后全街都在喊,然后一片哭的、笑的、叫着冲过去的。
九月站在尸体上,斧头还插在上面,喘得像坏了的风箱。
她从尸体上滑下来,坐在一片废墟里。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那颗核挖出来了。
【LV.9 原初核】
“给你。”她说。
“给我干嘛。”
“战利品归队长。”
“队里就你一个人,”我说,“你给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核,又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行。”
她把核塞进口袋。
“那我问你个事儿。”
“问。”
“你这队长,还招人吗?”
我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一句话也没说。
她也看着我。
很久。
“队里满员。”我说。
“满了?”
“嗯。”我说,“一个,刚好满。”
那一晚,南城没电,全城黑着,只有我们那边的废墟在冒烟。
三百多个人在废墟里坐着,谁也没走。
铁面躺在一堆砖上,叉着腿,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我服了。”
第二天,系统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红色的,字很大:
【队伍 1/10,长期低于上限,触发降级流程:队伍将并入“新手村总服务器”】
【剩余时间:3 天】
【是否确认?】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一行。
“总服务器”三个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问九月:“你知道这个吗?”
她摇了摇头。
“那再打一次?”我问。
“再打一次。”她说,“打到通关。”
很远的地方,有一只尸体动了动。
老张从废墟里爬出来。
它少了一条胳膊,只剩一只眼睛,站在晨光里,歪着头。
“咕噜。”
我笑了。
“老张,”我说,“你回来了。”
它“咕噜”了一声,又“咕噜”了一声。
听起来,像在说:
“我不跑。”
三
老张回来的第一天,我给它找了个新工作:看门。
准确地说,是它自己走到门口,往那儿一坐,就不动了。
它少了一条胳膊,只剩一只眼睛,但坐在那儿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歪着头,喉咙里“咕噜”。
门口那帮人进出都得绕它一圈。
小胖第一回见它,吓得手里的饭盒都扔了:“头儿!它又回来了!”
“看见了。”
“它不咬人吧?”
“它咬过你吗?”
“没……”
“那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老张旁边多了一只。瘦,背有点驼,也断了一条胳膊。它俩并排坐着,像两个守门的老大爷。
第三天,又两只。
第四天,一数,七只。
全是我当初那支“丧尸员工队”的,老李、老王、老赵、老陈、阿强、阿芳、小黑,还有那只“别咬那个”。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也许是靠某种气味,也许是靠我留在三百多人身上的那点联系。
反正它们全回来了。
全在门口坐着。
“头儿,”小胖说,“它们是不是在等上班?”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们一会儿,突然觉得这画面挺荒诞的——末世第十天,七个断胳膊断腿、缺眼睛的丧尸,坐在商场门口,等我开门。
“让它们进来吧。”我说。
小胖愣住:“进、进来?”
“找个背阴的地方,棚子底下,给它们搬几张椅子。”
“搬椅子干嘛?它们又不坐。”
“有仪式感。”
那天下午,南城公司门口摆了八把塑料椅,坐着八只丧尸。
进进出出的三百多号人,都得从它们面前过。
第二天开始,上班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给它们打招呼。
再后来,有人给它们手里塞东西。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次,是小胖给老张递了一根烟。
老张拿着,没抽。
就夹在手里,坐着。
铁面在南城待到了第三天。
他没走。
那件风衣撕了,他就找了件工装外套穿上,别别扭扭的。每天在院子里跟人搭话,问东问西,像一个被派来搞调研的。
第三天晚上,他来找我。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
他递给我一沓纸,是从中枢带出来的。
纸上印着一张面板截图,跟我脑子里弹的那种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
【区域合并公告】
【新手村服务器(编号 07)将于 72 小时后并入总服务器】
【当前区域内所有幸存者据点、编队、个体,将统一重置】
【原编队关系、个人等级、异能,可能发生变化】
【如需豁免,请满足以下任一条件:
① 编队满员(10 人)且全员存活
② 队长等级 ≥ 10
③ 完成主线任务“区域制霸”】
我看了三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铁面把工装外套的领子拉了拉,“七十二小时之后,我们这整片地方,连人带丧尸带据点,全部被并进一个大系统里。”
“并进去之后呢?”
“我不知道。”他说,“中枢去年也并过一次。并完之后,中枢那边多了一半的人,少了另一半的人。多出来那批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自己是中枢的人。”
我想起那三百来个点了“同意”、后来全没影了的幽灵队员。
“那些人不回来,不是死了。”
“对。”铁面说,“是被并走了。”
我捏着那沓纸站了很久。
“豁免条件三个。”我说,“满编、满级、制霸。现在三个都不满足。”
“对。”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铁面说,“满编最实际。”
第二天早上,我站到院子里,把人都叫齐。
三百零七个人,再加上后来投奔的、以及最近才点过同意的,一共四百多。
“听着,”我说,“七十二小时后,我们这片要被合并。并进去之后,不保证你们还认得自己是谁。”
底下嗡嗡起来。
“豁免条件有一个:队伍要满员十个人。”
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喊:“头儿,那你组啊!”
“我组过了,我把你们踢了。”
底下笑。
“现在我重新组。只组九个。”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九个人得能打。第二,这九个人,得能接受跟我绑死七十二小时。”
一片死寂。
小胖举手:“我、我行吗?”
“你不行。”
“为啥?”
“你连丧尸都没杀过。”
“我可以学!”
“来不及学。”
底下又笑了。
然后没人举手。
一分钟过去,没人举手。
两分钟过去,还是没人。
我站在车斗上,看着底下那张张脸,看见的不是拒绝,是怕。这队伍不是谁都能进的——这队要分摊,进了就等于把半条命交出去。他们亲眼看见过那三百个人同时膝盖一软,同时打喷嚏。
那种事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我正准备说点别的,后面有人开口了。
“我。”
九月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我跟你绑。”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看着她。
“你不是孤狼么?”
“孤狼要一个人打,”她说,“又没说不跟人组队。”
“加了人你会变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抬头,看着院子里那三百多号人,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三百个天天一起打喷嚏的人,最后能不能有九个站出来。”
院子里静了。
然后小胖站了起来。
“我站。”
“你不行。”
“我不去打架。”他说,“我给你送饭。”
招募这件事,进展得很慢。
第一天,只有我和九月。
第二天早上来了一个,是个瘦高个,叫瘦马,二阶,速度型。来历不明,话少,眼睛总往地上看。
“你为什么来?”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他说。
听着挺吓人,但我没细问。
第二天下午来了两个,一对姐弟。姐姐叫枣,副阶,异能是“止血”,能给人止住伤;弟弟叫枣核,一阶,没什么用。
“我弟什么都不会,”姐姐说,“但你队里应该有个能治伤的。”
我看着那个枣核。他躲在姐姐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
“行,”我说,“你们俩都留下。”
第二天傍晚,来了三个,全是铁面从中枢带来的。一个三阶,两个二阶,全有正经的异能。
当天晚上,九个人凑齐了:九月、瘦马、枣、枣核,加上铁面那三个,加上小胖。
小胖不算。他自己算的,我要踢他他不干,他说自己就当个厨子,不算队员名额。
“那你跟着干嘛?”
“我做饭啊。”他说,“你们九个人打,我一个人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学。”
那天晚上,九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圈子中间,围着个火盆。
我挨个看了一遍。
瘦马低着头看火。
枣在给枣核理头发。
铁面那三个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九月坐在最边上,斧头搁在膝盖上。
“我说明一下规则。”我开口。
九个人都抬头。
“这支队伍,从今天起,名字叫‘打到通关’。”
“这是个什么破名。”铁面说。
“是公会名。”
“什么公会?”
“说了你也不懂。”我说,“反正就打。”
第一天试队,出了个事。
我们找了个小区清怪。一栋十七层,底下还有一批丧尸。
我让九个人一起上。
结果一开打就乱了。
瘦马速度快,冲在最前面,单打独斗好使,但后面没人跟得上。枣和枣核跟在后面,根本插不进去。铁面那三个人倒是成建制,但他们习惯自己打自己的,不愿意听我指挥。
九月一个人从侧面切进去,一刀一个,砍得漂亮。
问题是她的速度太快,别人跟不上。
她的真正打法是独自作战。一旦有队友,她会下意识护着别人——护着就等于绑手绑脚。
打到第七层的时候,一头三阶冲出来,九月没躲,硬接了一下。肩膀那里“咔”了一声。
【队员“九月”受伤】
我看了眼面板,没动作。
她退了两步,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反应?”
“我反应什么。”
“你不该分摊吗?”
“分摊给你分摊什么?”我说,“我给你分摊,你变成孤狼,我全属性没了。我一个人扛大头,你扛小头。你受那点伤,不比分摊的少。”
她愣住。
“你那个异能是让你一个人打。”我走过去,“你要的是身后没有人。你现在是怎么打的?”
她没说话。
“你现在是替瘦马挡了一下。”我说,“他那一下没受,你受了。”
“他跟不上。”
“那你别管他。”
她盯着我。这回真的瞪眼。
“你说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为了护瘦马,你自己闪得开。你闪得开,这一层就下来了。”我说,“你是队伍的核心,不是保姆。”
“那他要死了呢。”
“他自己会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瘦马。
瘦马低着头,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能跑。”
九月看着我。
“那你呢?”
“我什么。”
“要是哪一下,你自己闪不开。”
“那我就自己扛着。”我说,“我是队长。队长不计入人数,不会影响你的孤狼。你要做的,就是别管我。”
第二天,队伍真的像样了。
我给每个人重新分了工。
瘦马在前面跑,负责引怪。他不负责打,负责把怪往一个方向引。
铁面那三个在中间,成建制拦,负责堵。
枣在后面,负责给受伤的止血。
枣核在我旁边,什么都不干,就是站着。他站那儿的作用是,让枣有个念想。
小胖在最后面,扛着一口锅,负责烧水。真事儿,他真扛了一口锅。
九月在所有人外面,离得远远的,跟着队伍跑,等到怪聚齐了,她一个人从侧面切进去。
那打法特别简单,就是“聚一波,切一波”。
我站在队伍中间,负责看,不负责打。
到第三天中午,我们清了三条街。
【队伍经验:9/10】
【“打到通关”编队评级:C】
铁面看那个评级,眼睛都直了:“C?中枢的队才D+,你们C?”
“你以前什么评级?”我问他。
“B-。”
“那你现在是C的成员了。恭喜降级。”
他嘴一撇,什么也没说,走到旁边去了。
第四天出了大问题。
铁面不见了。
早上没来集合,中午没来,院子里没人见过他。
我去他睡觉的地方一找,东西都在,人不在。
【队伍 8/10】
我盯着面板上那个数字。
铁面被踢出队了。
不是他自己跑的——是被系统踢的。
我把所有人叫齐。
“系统把我们分成两拨。”我说,“一拨是原南城的人,一拨是中枢来的。现在中枢来的那个被踢了,另外两个也没掉。”
“是中枢那边干的。”瘦马开口了。
这是他进队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中枢有一种手环。”他说,“能在系统里强行拉人。他们的意思是,先把铁面抽出去,再一个个抽你们。”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是中枢的人。”
瘦马原来不叫瘦马。
他叫马骁,中枢第三编队原队员,编号 0347。
三个月前,中枢做了一次“清理”,把编队里所有等级低于二阶的人全部踢了出去。说是“优化结构”。
“我那时候三阶。”他说。
“那你为什么被踢?”
“因为我看见了。”他抬头,“我看见了他们是怎么并掉一个据点的。”
“怎么并?”
“他们把人聚到一起,宣布要组队,让对方所有人同意。”他咽了口唾沫,“同意之后,中枢把队长转给别人,然后直接申请并队。整队的人被拉进中枢的系统里,所有人重置,名字、异能、记忆,全部压到最低。”
“这就是并队的真相。”铁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中枢不是靠打来的,是靠拉来的。”
他手上一道血痕,风衣没穿,袖子卷着,看起来像跟人干了一架才跑回来的。
“你们等着。”他说,“他们明天就到。”
中枢来的人比上次多。
五辆车,三十多个人,全是二阶以上。
领头的是个女的,一米七,黑色短发,手腕上戴着那个铁面的手环。
【LV.8 观星】
“我来要人。”她说,“交出马骁,剩下的人不动。”
“马骁不在。”
“他在。”她抬手看手环,“你们编队里有他的编号。”
我看着她那个手环。
“你们这个手环,”我说,“跟我的系统是一个东西吧。”
她愣了一下。
“手环是中枢复制的系统。”她说,“不太一样。我们的能踢人。你的不能。”
“我的能拉人。”我说。
“拉人?”她笑了一下,“你拉的那些人有多少能打?”
“你说得对。”我说,“我拉的人不怎么能打。”
“那你还想拦我?”
“我不拦你。”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全场的目光都往我这边来。
“第一个,你把铁面还给我。我们两清。我保证不往外说你们中枢并人的事。”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抬了抬下巴,“我发一次邀请。”
她看着我,不太明白。
“就这?”
“对,就这。”
“你发一次邀请能怎么样?”她笑了一声,“你发一次邀请,我点个拒绝不就行了?”
“对。”我说,“你点个拒绝。”
“那我拒绝不就完了。”
“你点。”
“我不点。”
“你点。”
“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框。
这是人的本能:有人把东西递到你面前,你会瞅一眼。
看了那一眼,她手环亮了一下。
【检测到外来邀请,是否自动处理?】
【处理方式:默认接受】
“……什么?”
我抬头,看着她手环上那行字。
“你们中枢的手环。”我说,“默认是接受吧?”
观星被拉进了队。
她整个人懵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框,像在看一个炸弹。
“你不可能——”
“默认接受。”我把手插进兜里,“我试过很多次了。你们中枢的手环,出厂设置是默认接受。设计它的人,大概从来没想到会有人往外发邀请。”
“我现在就退——”
“退不了。”我说,“我是队长。队长不批,队员出不去。”
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现在面前还有一个框。”
她低头。
【新队长:观星(LV.8)?】
“踢了我。”我说。
她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踢我。”我说,“你当了队长,你就能自己批自己的退队。”
她盯着我。
“你真的敢把队长交给我?”
“我交给你。”我说,“你拿着这个队长,要么你自己退出去,点一下就行。要么你带着这个队走——队伍里一共九个人,你要哪个都行,但你得自己承担后果。”
她盯着我,手放在框上,没动。
院子里静得我听不见一声咳嗽。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从框上收回来了。
“我不踢。”
“为什么。”
“踢了你,我也踢不掉你,”她说,“系统里有的是办法让一个队长留在一个队伍里。我踢你,我成了队长。我要是不退队,队长还是我。你在不在队里,对中枢都有用。”
“那你就是要这个队长了。”
“不。”她抬头,“我要的是你。”
“什么意思?”
“你在中枢待过。”她突然说,“是吗。”
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她慢慢地说,“中枢做了一次清理,清掉了一百多个人。那一百多个人里,有个人,编号 0371。没人知道他的异能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被派上过战场。”
她把手环举起来,那上面有一张模糊的截图。
【编号:0371】
【等级:一阶】
【异能:组队】
【状态:已失联】
“是你吧。”她说。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对,”我说,“是我。”
三个月前。
中枢清理行动,清掉一百四十七个人。
其中有我。
理由:异能评级过低,资源占用过高。
那一百四十七个人没有被杀,只是被踢出大队,往城南扔。
我就是那时候被扔出来的。扔出来那天,我身上只有一身衣服、半包烟,还有脑子里那个破系统。
七天之后,丧尸潮来了,南城据点被封在外边。
我在超市里躲了七天,第八天开了第一罐罐头。
第九天,我在便利店跟一只丧尸抢黄桃。
“你被扔出来之后,”观星说,“系统没改?”
“改了。”我说,“改成新手引导系统。”
“新手引导。”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中枢那边,现在还在做清理。每个月清一次,每次清一百多个。那些被清的人,被扔到南边,扔到东边,扔到任何有丧尸的地方。”她说,“他们管这个叫‘资源再分配’。”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还拦我?”
“因为你们要抓的是马骁。”
“马骁是中枢的人。”
“他现在是我队里的人。”我说,“我的队员。”
她盯着我。
“0371,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不聪明。”
“我知道。”
“中枢有三百个异能者。你现在这个队伍,连队长算上才九个。”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三天之后,”我抬头看着她,“这片地方要被并进总服务器了。并进去之后,所有人都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你要抓人也好,要清人也好,有用吗?”
她脸上那点笑没有了。
“你也知道总服务器。”
“我知道。”
“我以为……”她顿了一下,“我以为只有我们中枢知道。”
“你们中枢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做了这个手环。”我说,“人都被并进去了,光靠系统弹窗,没法反抗。所以你们做了手环,想在并进去之后,还有人能操控。”
“……”
“你们怕的也是总服务器。”
她不说话。
“所以我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三天。就剩三天了。三天之后,我们所有人要么被并进去,什么都不记得,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我们一起把它拦下来。”
观星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
晚上,她提出条件。
“我能让中枢不抓马骁。”
“代价?”
“三天后并队的时候,我要你和你的队伍站在中枢前面。”
“打总服务器?”
“我不知道要怎么打。”她说,“但中枢手环的权限比你们系统高。我能从手环里看到‘并入’的入口。”
“入口在哪儿?”
她抬起手环。
【区域合并入口:原中央广场】
【倒计时:51 小时 32 分】
我看了看九月。
她站在远处,靠在水箱旁边,没过来,也没插话。
“行,”我说,“我接。”
观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既然来了,队里还差一个人。”
她回头。
“你要我进队?”
“你不进,这队伍就凑不满。”我说,“凑不满,三天后我们全得并进去。”
“你用我凑数?”
“我用你凑数。”我说,“你进不进。”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按下那个框。
【队伍 10/10】
【“打到通关”编队评级:B】
那天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九个人加一个我,围着火坐。
枣在给枣核理头发。
铁面在磨他那把刀。
瘦马坐在最边上,盯着火看。
观星离得最远,抱着胳膊,一副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小胖在旁边烧水,烧得满脸黑。
九月坐在我旁边,抱着斧头。
“你以前真是中枢的。”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想了想,说:“好像也是。”
火“啪”地爆了一声。
“三天后要打那个东西,”她说,“你说能打下来吗?”
“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
“我答应,是因为不答应的话,三天后我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说话。
“还有个原因。”我说。
“什么。”
“我以前在中枢,当了一年零七个月。没人问过我叫什么,没人问过我异能是什么,也没人问过我想干嘛。”我说,“被扔出来的时候,连名字都没人给我记。面板上只记着 0371。”
我看着火。
“南城这帮人,小胖天天管我叫头儿,老张在门口给我看门,枣核每次见我都问‘哥你喝水不’。你那天在卷帘门口说‘带我走’。”
我把手伸到火边。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被并进去,变成编号。”
九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放,也把手伸到火边。
俩人的手挨得很近,谁也没碰谁。
“我想问你个事。”她说。
“问。”
“你刚才跟观星说,三天后我们打那个东西。你心里有办法吗?”
“有。”我说,“不是很靠谱。”
“多靠谱?”
“三成。”
“那剩下七成呢?”
“剩下七成看运气。”我说。
她笑了一声。
“行吧。”
“你不问是什么办法?”
“不问。”她说,“三成就三成。反正自从认识你,运气一直还行。”
远处的废墟里,“咕噜”一声。
是老张。
它没进来。它还是坐在门口。
我抬头看了一眼。
“老张,”我喊了一声,“进来烤火。”
它歪着头。
“咕噜。”
它没动。
我笑了笑。
“行吧,”我说,“你守着。”
它坐在那儿,只剩一只眼睛,望着黑透了的街。
“咕噜。”
四
距离并队还有四十七个小时,我们开始备战。
所谓备战,就是一群人坐在院子里商量怎么打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
观星在院里找了面墙,用红砖在地上画图。
“中央广场地下有一层,原本是地铁站。”她边说边画,“中枢发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个东西了。一个大光球,大概三米直径,浮在半空中,下面有一圈台阶。”
“光球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靠近会弹框。中枢试过两次,进去的人都没回来。”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的面板上,状态改成了‘已合并’。”
枣在后面小声问枣核:“什么叫已合并?”
枣核说:“就是没了。”
“那还好,”枣说,“我还以为要打架。”
“要打。”我说。
院里静了一下。
“打什么?”铁面问,“那玩意儿连个身体都没有。”
“有身体。”观星说,“光球周围有一圈东西,中枢给它们起了个名,叫‘审核员’。”
“长什么样?”
“没看清。”她说,“进去的人,第一句话说完就没了。”
我抬头。
“第一句话?”
“每个进去的人,都会先说一句‘我是某某某’。”她看着我,“说完,就不在了。”
第二天,我去找九月。
她在楼顶上,那个水箱,那个位置,剥着一颗糖。
“情况不太对。”我说。
她递过来一颗。
“说说。”
“观星说的话有问题。”我坐到她旁边,“她说进去的人会先说一句‘我是某某某’,说完就没了。”
“嗯。”
“你说,为什么第一句话是自我介绍?”
她想了想,把糖纸捏在手里。
“……它在问。”
“对。”我说,“它在问。它在登记。”
“登记什么?”
“登记你是谁。”我把那颗糖剥开,“它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身份。”
九月没说话。
“这三天我一直在想。”我把糖塞进嘴里,“我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做一件事:拉人入队,让所有人共用一个队伍面板。它把所有人绑在一起,谁受伤谁分摊,谁死了谁掉血。”
“然后呢?”
“然后它等着。”我说,“等这个队伍里的人足够多、足够满、足够稳定,它就来并。”
她转过脸看我。
“你的意思是……”
“我这三天没干别的,一直在想我头三天干了什么。”我说,“我到处发邀请,把一整片的活人都发了一遍,然后系统刷出来一百六十五个幽灵队员。我当时以为那是我的失误。”
“不是?”
“不是。”我说,“那是它在做普查。它借我的手,把这一片所有人都登记了一遍。”
远处有风。
九月把糖咽下去。
“那你现在是什么角色?”
“我是它在城南这一片的业务员。”我说,“拉了三百人的业绩。”
我在院子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计划改了。”我说,“中央广场不去。”
一片哗然。
观星第一个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进去的人会自我介绍,说明它在收集身份。”我说,“我们这十个人,齐全、稳定、满编、评级 B。你们猜它最喜欢哪种样本?”
她脸上颜色变了。
“一个完整的队伍,十个稳定的身份,一次性并进去。”我说,“我们不是去阻止它的。我们是送外卖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拦。”观星说,“不进去,并队照常发生。四十六小时后,全区域所有人被强并。你不去,一样得死。”
“对。”我说,“所以要去。但要换个方式去。”
我抬起手,把面板弹出来。
【队长:沉默的罐头】
【队伍 10/10】
【编队评级:B】
【豁免条件:满员(10人)且全员存活 ✓】
“现在有个问题。”我说,“满员是豁免条件。可如果它是靠并队来收集样本,那满员反而是最危险的。它就是要一个完整的队。”
“那为什么还写着‘豁免’?”
“因为它是个诱饵。”我说,“它写这条,就是让队长拼命凑满十个人。”
九月从人群后面开口:“那怎么办。”
“踢人。”
所有人一齐看我。
“从今天开始,一个一个往外踢。”我说,“每踢一个,队伍就少一份‘完整’。”
“踢完呢?”铁面问,“剩一个队长,一个队都不算,豁免没了,直接并。”
“对。”我说,“所以最后一步,不是剩一个。”
“是什么?”
“是让整个队伍,进不了它的登记表。”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把队伍从十个人拆到了三个人。
第一天上午,我先把铁面那三个中枢来的踢了。
“凭什么先踢我们。”铁面不服。
“因为你们三个是一伙的。”我说,“中枢队伍是三三制,你们三个进去,一定能自己接上。踢掉你们,等于断了它插进来的手。”
“……行。”他站起来,“那我们干嘛。”
“去后门待着。”我说,“如果里面有东西出来,你们堵。”
下午,我踢了枣核。
他脸都白了。
“哥……我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我说,“你是最不该进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最没用。”我说,“你要是被并掉了,你姐会疯。”
枣愣了一下。
枣核看了看他姐,又看我。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在这儿等。”
“不行。”我说,“回南城。”
“我要等我姐。”
“你姐也不去。”
那天晚上,院子里还剩四个人。
我,九月,瘦马,观星。
枣被我留在南城了。她哭了一场,但最后点头了。她说,“你要是把我弟弄丢,我做鬼也找你。”
我答应她了。
火堆边,瘦马开口了。
“我留下。”他说。
“你会死。”
“我知道。”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火,很久才开口。
“我在中枢待了一年零两个月。”他说,“编号 0347,我被清出去的时候,是因为我看见了他们并一个据点。那个据点叫北岭,两百多个人,当天全没了。”
“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有个女孩,跟我一组。”他说,“并进去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救命’。”
火烧得噼啪响。
“我没救。”他说,“我转身跑了。一百多天,我每天都在想那一句‘救命’。”
他抬起头。
“这次我不跑。”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还剩二十九小时。
剩下四个人,我干了一件更损的事。
我把瘦马踢了。
“你他妈——”观星都急了,“你踢他干嘛!”
“因为他现在还在队里。”我说,“一进广场,登记表上就有他的名字。”
“那你留着他让他别进去啊!”
“他必须进去。”我说,“但他不能是‘队里的人’。”
我抬头。
“队长可以不用带队进场。系统只认队里的人。散兵进去,进不了登记表。”
瘦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怎么进去。”
“跟在我们后面。”我说,“别说话,别应声,别报名字。它问你就咬死不说。”
“要是它逼我说呢。”
“那你就抬头,看着它。”
“看什么?”
“看它的眼。”
他看着我。
我也看他。
“行。”他说。
还剩十九小时。
院子里剩三个人。我、九月、观星。
观星坐在火边,看着那个框。
“你怎么不踢我。”
“你是钥匙。”我说,“没有你,那个入口打不开。”
她笑了笑:“那你还挺实诚。”
“我不实诚。”我说,“我留着你有两个原因。”
“第二个是什么。”
“你是中枢的,你知道里面那套流程。”我看着她,“你要是想反悔,你能在我发邀请之前先把我踢了。”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把这句话说给我听。”
“因为我希望你别这么干。”我说。
她盯着火看了很久。
“……行,”她说,“我不踢。”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既不拿手环压我,也不拿枪指着我的人。”
“这理由挺小的。”
“末世里的理由都很小。”她说,“能一起吃饭就算。”
还剩十一个小时。
九月没在楼顶。
我找了半天,在商场二层的旧服装区找到她。
她坐在一堆衣服里,手里拿着条围巾,正往脖子上绕。
“你在干嘛。”
“试试。”她把围巾拆下来,“都末世了,谁还戴这玩意儿。”
“你戴挺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明天进去,”她说,“你别跟。”
“我不跟谁跟?”
“你自己说的,队长不计入人数。”她说,“你跟着,什么都干不了。你站在边上,跟今天一样。”
“那我站哪。”
“站门口。”她说,“我要是能出来,你来接。”
“出不来呢?”
“那你就站那儿等。”
我看着她。
“九月。”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前在中枢的时候,有一天,我值夜,抬头看了一眼星星。那时候我就想,末世好像也没啥,就是人没了。”我说,“我被扔出来那天,站在城南大路上,我找了半天的方向,最后我想明白了——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转过身来。
“我这些年就干了一件事,组队。”我说,“我组了三百个人,一个能说话都没有。”
“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你。”她把手里的围巾折起来,“你这么一搞,人家怎么认识你啊。”
“那你认识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
“你猜。”她说。
第二天早晨六点,中央广场。
灰蒙蒙的,风很大。
观星站在入口,把手环贴上门。
【区域合并入口已开启】
【倒计时:03 小时 00 分】
“三小时。”她说,“里面会开始审判。”
“多少审核员?”
“不确定。中枢上次放的记录里,是九个。”
我们从楼梯往下走。
地下一层很宽,一排水磨石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黑得看不见底。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我停住了。
厅中央浮着一个光球。
三米左右,慢慢旋转,表面一层一层的框在滚,像是无数个面板叠在一起。
四周站着九个人形的东西。
穿着西装。领带。皮鞋。
九个不同的人,但都面无表情。
“别说话。”我低声说,“无论它们说什么,别说话。”
光球亮了。
【检测到来访者,请依次核对身份】
【第一位】
第一排审核员抬头。
他看向观星。
【请报出你的编号】
观星的嘴唇动了动。
她抬头。
“观星。”
【编号核对中……】
【观星:中枢第七编队队长。身份已合并。】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审核员脸上。
“你算哪根葱。”
审核员没反应。
光球转了一圈。
【第二位】
审核员转向九月。
九月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抬起斧头。
## 十
“现在!”
观星转身,把手环贴到光球上。
【外来权限接入中……】
【接入成功】
光球上开始跳出红色的字:
【异常:检测到无登记个体】
【开始清理……】
“瘦马!”
角落里一道影冲出来。
瘦马跑得很快,他一直跑得很快,从第一层冲到中央,从中央冲到光球前面。
他跳上去,整个人贴在光球表面。
【自报身份】
他咬死不说。
【自报身份】
他抬起头,看着那九个审核员。
“我是谁?我是马骁,中枢第三编队,编号0347,北岭并队里我跑了,我跑了七十六天没敢睡觉。我叫马骁。”
【身份不符。校验失败。】
“失败你妈。”
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
九个人同时抬头。
【新流程启动:强制回收】
审核员动了。
九个人同时动,从四个方向往中间围过来。
九月从侧面切了进去,斧头砍在第一个身上。
砍进去之后,那个审核员散成一行一行的字,飘了两秒,又聚回来。
“打不动!”九月喊。
“打它的脚!”
她低头,斧头横砍,砍在脚踝。
那行字散得满厅都是。
“能打!”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看。
看了大概十秒钟,我明白了。
审核员被打散之后,散开那些字,全都有内容。
【姓名:宋英,42岁,中型企业行政主管】
【姓名:李国栋,38岁,物流公司经理】
【姓名:王芳,29岁,银行柜员】
我拿着手办的这些人,全都有名字。
而且全都是同一类人:中层、基层、执行岗、被人管着的,一辈子在报表上写自己名字的那种。
“九月!”我喊,“别砍头!砍左边的!”
“为什么!”
“因为它会走!它走的是左边,它本体是左撇子!”
九月愣了一下,然后斧头一转,从左边砍进去。
这一下没散。
审核员整个人僵住了。
【检测到人形结构损坏】
光球表面开始泛起红光。
“继续。”
她砍了一个又一个。
每砍中一个,光球就会缩一下,滚动的面板会变慢一点。
观星在后头喊:“这是入口!不是本体!”
“我知道!”
“本体在光球里!”
“我知道!”
“你他妈有办法吗!”
“没有!”
我把手抬起来。
【队长操作:发送组队邀请?】
框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按了。
【组队邀请已发送】
【目标:总服务器(编号 SEED-0)】
光球上的字停了。
整个厅里,所有东西都停了。
【检测到同源邀请】
【正在校验……】
【源码一致。种子权限确认。】
【接受。】
“叮。”
那一瞬间,整个地下一层白了一下。
九个审核员同时停住。
【队伍 1/10】
【队长:沉默的罐头】
【队员:总服务器(编号 SEED-0)】
我听见观星声音都变了:“你——你把它——”
“我把总部拉进我队里了。”我说。
【系统分析:目标权限高于队长,无法实施队长指令】
“我知道。”
【队伍面板异常,是否强制下线队友?】
“是。”
【下线失败:目标权限高于队长】
“好。”
九月冲过来:“你干了什么?!”
“我把它当队友拉进来了。”我说,“现在它也在队里。它不能并我们了——并队的前提是‘区域’.它的本体现在是队伍成员,成员不能并自己所在的队。”
“……那然后呢?”
“然后,”我说,“队长不能踢它。但是——”
我抬头。
“还有另一种解法。”
【队长操作:解散队伍】
【队伍解散后,所有合并对象将被清退,包括本体】
九月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我也被清退。”我说,“我这系统是它的一部分,解散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就别解散。”
“为什么。”
“因为你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厅里开始震动。
光球疯狂地转,字一行一行地刷:
【检测到非法操作,正在回滚】
【回滚失败:同源码锁定】
【正在尝试脱离队伍】
【脱离失败:队伍锁定】
“它跑不掉。”观星盯着手环,“它被锁在你队伍里了。”
“多久。”
“回滚权限要三分钟。”
“三分钟就够。”
九月把斧头往地上一顿。
“所以现在干什么。”
“现在,”我抬头,“你们所有人,出去。”
“不。”她说。
“必须出去。”我说,“三分钟之后解散,我没了,你们还能活。你们不走,就一起没。”
“那我不走。”
“九月,你别在这儿演。”
“我没演。”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斧头,“你说过,你自己闪不开,你自己扛着。这话是你说的。”
“那是我说的。”
“现在我也说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行。”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
“我不问。”我说,“我早知道。”
最后两分钟,我干了最后一件事。
【队员操作:踢出“总服务器”】
【操作失败:权限不足】
“对,我踢不动你。”我说,“但我能拉别人。”
【组队邀请:向“九月”发送?】
【接受】
【队伍 2/10,剩余 8 个名额】
我把厅里的人全拉了一遍。
观星进去了,瘦马进去了,外面堵门的铁面进去了,后门那三个进去了。
【队伍 10/10】
然后我把他们都锁了。
“你干什么!”观星喊。
“锁住。”
“锁住什么!”
“锁住所有名额。”我说,“十个位置全部满员。没位置了。”
我抬头看着那个光球。
“这玩意儿要脱离队伍,它得有个地方去。它得有个空位。”我说,“现在没位置了。”
【脱离失败:队伍无空位】
“它出不去。”我把手插进兜里,“它被困在自己建的队里。”
最后三十秒。
光球突然安静了。
它不再转,也不刷面板,就浮在那儿,慢慢变亮。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叮”的那种声音,是一种平的、没有起伏的、很熟悉的声音。
像播报。
“0371。”
它在叫我。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是我的一部分。”它说,“你解散我,你也一起消失。”
“我知道。”
“你身上没有任何异能等级,解散之后,你连系统也没有。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
“普通人在末世里,活不过三天。”
“我活了九天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后悔?”
我转过头。
九月站在我旁边,斧头杵在地上,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
“后悔什么。”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组队组满了。”
【队伍解散倒计时:10、9、8……】
最后三秒,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队长的位置,转给了九月。
【队长移交确认:九月】
【队伍成员:10】
她猛地转过头。
“干什——”
“队长不计入人数。”我说,“你现在是队长。你是唯一的队长,你不占位置。这个队伍永远是满的。”
“那你怎么——”
“我不在了。”
光球灭了。
厅里白了。
我看见九月往前冲了一步,伸手要抓我。
我抬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把钥匙。
南城商场后门的钥匙。
“你答应过的,”我说,“你要出来,我来接。”
“我他妈没说这句!”
“你说了。”
“我没——”
【队伍解散】
南城,第三天早上。
风停了,阳光很好。
老张坐在门口,只剩一只胳膊,歪着头。
七只丧尸并排坐着。
然后老张抬了抬头。
街那头,走来七个人。
一个女的,黑衣服,马尾,左手一把斧头。她脖子上的围巾没系好,拖着。
后面跟着铁面、观星、瘦马、枣、枣核。
还有小胖,扛着一口锅。
九月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门。
门开着。
她走进去。里面很黑,什么也没有。
老张“咕噜”了一声。
它转过头,用那只独眼往楼梯口看。
楼梯上有人下来了。
穿着拖鞋,头发乱着,手里拿着半个罐头,边走边吃。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回来啦。”
九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怎么——”
“你说队长不计入人数。”我把罐头递过去,“我后来想了想,队员被解散,队长不算。队长本来就不在名单上。”
她把罐头拿过去,捏得很紧。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现在是队长。”我说,“一个只有队长的队。”
她低下头看了看罐头。
是黄桃味的。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楼顶上,还是那个水箱,还是那个位置。
“所以你那个系统真的没了?”
“没了。”
“疼不疼。”
“像被人取走了一整根骨头。”我说,“现在走路还有点飘。”
“那以后怎么办。”
“我没异能了,”我说,“我现在就是普通人。”
“那我护着你。”
“行。”
“我认真的。”
“我知道。”
她把斧头往膝盖上一放,仰头看天。
“我们那个队,”她说,“还剩几个人。”
“一个。”我说,“就一个队长。”
“那叫什么队。”
“叫……还没想好。”我说,“要不就叫‘黄桃罐头’。”
她看了我一眼,笑出声。
底下的门“咚”了一声。
我们探头往下看。
老张站在门口,歪着头,抬着一只胳膊——它用那只胳膊,指了指我们。
“咕噜。”
它在喊我们下去吃饭。
小胖在那个棚子底下,把锅架起来了,火生得挺旺。
风从街上刮过来,吹得炊烟歪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
“去哪儿?”
“下去吃饭。”
我把手伸给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握住了。
“你说,”她边走边说,“这个世道,还有没有下一场。”
“有。”我说,“天天有。”
“那你怕不怕。”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下天。
“我连总服务器都踢过。”我说,“我怕什么。”
四
系统没了以后,我第一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发呆。
因为以前一睁眼,脑子里就有一个框。
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有点慌。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翻了个身,又躺了十分钟。最后是楼下飘上来的面条味把我拽起来的。
我下楼。
食堂被人占了。
小胖站在一口大锅前面,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往锅里下面条。他头上绑着条毛巾,眉毛被火燎掉了一半,正在一边下面一边喊:“排队!不许插队!说你呢,拿盆那个!”
三百多号人在门口排着队。
没有人喊我。没有人跟我汇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小胖端了一碗过来。
“头儿,今天的面有点咸。”
“咸就咸。”
“那明天我少放点。”
“明天你还做?”
“做啊。”他说,“不做干嘛。”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
咸是挺咸的,但我吃得很慢。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没有并队倒计时,没有系统弹窗,也没有人在你脑子里“叮”。
我成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这个身份,末世里其实挺难当的。走路得看天,出门得带刀,睡觉要有人守夜。我什么异能都没有,还不能熬夜,熬一个通宵第二天就头晕。
九月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我出门的。
“你出去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面还有人没有。”
她站在门口把我拦住,斧头往地上一杵:“外面有活人,也有丧尸。你现在一阶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出去干嘛。”
“我又不是去打架。”我说,“我去问问。”
“问什么。”
“问他们要不要来吃饭。”
她愣了半天,最后骂了我一句,把斧头背上了。
“走。”
我们每天早上出门,走一条街。
我敲门,问一句:“家里有人吗?”
有时候有。
有时候有,但不开门。
有时候门开了,一根棍子捅出来。
我就在门外站着,等里面的人骂完,然后说一句:“南城那边每天早上有面吃。中午也有。不签什么字,不用交东西。”
里面的人通常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滚”。
我说“行”,然后走下一家。
九月跟在后面,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实在憋不住了:“你这个办法,一天能说动几个人。”
“昨天两个。”
“前天呢。”
“一个。”
“大前天?”
“零。”
她叹了口气,把斧头换了个肩膀扛着。
“一天零个人,你打算干多久。”
“干到有人来为止。”
“要是没人来呢。”
“那我就天天过来问。”我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第十一天,有人来了。
一个老太太,背着一个布袋,拄着一根棍子,走到南城门口,问我:“那个面,还管吗?”
“管。”
“中午呢。”
“也管。”
“要交粮吗。”
“随便,有就交,没有就吃。”
她点了点头,走进去了。
那天中午她吃了两碗,吃完坐在门口晒太阳,晒了一个多小时,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带了两个人来,都是老头老太太,一个是她老邻居,一个是路上捡的。
再后来,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来了。
再后来,有个断了腿的年轻男人,被两个邻居架着来了。
到第二十天,南城每天早上排队的人,比打总服务器之前还多。
铁面那阵子一直没走。
他每天在门口转悠,看一会儿,回屋里坐一会儿,再出来看一会儿。
有一天他把我拦住。
“0371。”
“我叫罐头。”
“……罐头。”他憋了一下,“你那个系统,真的没了?”
“真没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
“做饭。”
“我知道你做饭。我问的是你在干嘛。”
我想了想。
“我在组队。”
他嗤了一声:“你没系统,组什么队。”
“没有系统也能组队。”我说,“我今天问一句‘来不来吃饭’,有人来了,这就叫组队。”
“这他妈叫食堂。”
“食堂就是一个队。”我说。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摇摇头,走了。
过了两天,他来找我,说他要走。
“去哪儿。”
“中枢还没散。”他说,“观星现在在那边顶着。但她一个人撑不住。”
“那你回去。”
“嗯。”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罐头。”
“嗯。”
“你要是哪天把食堂开成大队了,给我留个位置。”
“给你留着。”我说。
第三十二天,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门口来了七辆车。
不是丧尸,是人。车上卸下来一堆箱子,箱子上印着两个字:终点。
领头的下了车,四十来岁,穿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没带枪,也没带刀,就带了一个箱子。
“我是终点站的。”他说,“来找人聊聊。”
“聊什么。”
“聊往后。”
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小玻璃瓶,蓝色的,透亮。
“喝一支,”他说,“三天之内,长出一阶异能。”
院子里一下静了。
“代价呢。”我问。
“代价很小。”他笑了笑,“忘一点事。喝得越多,忘得越多。喝到五支,基本就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
“那还叫代价小?”
“小。”他说,“无痛,不流血。”
他叫齐桓。
那天下午他在院里坐了三个小时,说了一段话。
他说终点站有一千多人,全都喝过那玩意儿。他们有一个稳定的营地,有电,有路,有秩序。他们能打退成群的丧尸,能清一条街。
“你们这儿三百多号人,能打的不到二十个。”他说,“剩下的人靠什么活?”
“靠吃饭。”我说。
“吃饭能挡住丧尸?”
“挡不住。”我说,“但他们会跑。”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他把那箱药往前推了推,“我不强求。谁愿意喝,谁跟我走。不愿意的,我明天再来一趟。”
他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你们这儿有个叫九月的。”他说,“让她来找我。我给她留三支。”
“为什么。”
“她值。”
齐桓走的那天晚上,院里闹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食堂门口排的队,少了一半。
第三天,又少了一半。
第四天,小胖端着面条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看着我,说了一句:“头儿,人呢。”
我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去了北边那栋楼。
楼里坐着七八个人,围着一箱子蓝色的瓶子。
其中一个是我们这儿的,叫老宋,五十多岁,以前是开出租的。
他手里攥着一支,看了半天,没喝。
“头儿。”他看见我,有点尴尬地站起来。
“喝吧。”我说。
“……”
“真的。”我说,“你腿上有旧伤,你跑不动。你要是不喝,下次丧尸来,我不一定能背得动你。你喝了,你自己能跑。”
他手抖了一下。
“我听说……喝了会忘事。”
“会忘。”
“忘多少?”
“不知道。”我说,“可能忘了自己以前开出租,也可能忘了自己叫什么。”
老宋低头看着那支蓝色的瓶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
“头儿,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我是……”
“我知道。”我说,“你要是留在这儿,明天早上跑不掉,我会难受一辈子。你喝吧。”
他喝了。
喝完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我:“你是哪位?”
我心里咯噔一下。
“……食堂的。”我说,“做面的。”
“哦。”他点点头,“面好吃吗。”
“咸。”
“咸好。”他说,“下饭。”
## 九
第七天,九月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三支。
“齐桓送来的。”
“你打算喝?”
“我打算砸了。”
她抬手就要往地上摔,我拦住了。
“留着。”
“留这个干什么。”
“有用。”我说,“别人喝一支能扛一阶,你什么都能扛。这个留着,万一以后有小孩快死了,喂他一支。”
她愣了一下,把三支塞进兜里。
“我把齐桓打了。”她突然说。
“打了?”
“今天早上。”她说,“我在门口堵住他,把他那辆车掀了。”
“……掀了?”
“没死人。”她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们这儿不是没人。”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地上,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我等你来终点站’。”
我没说话。
第十五天早上,门外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个人。
不是丧尸,是人。穿一样的衣服,全喝了药。
齐桓在最前面。
“罐头,”他喊,“我不磨了。”
“你今天要干嘛。”
“我要人。”他说,“你们这儿三百多号,走了两百。剩下这一百多,我要带走。”
“他们不想走。”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
他往前走一步,回头一挥手。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全抬手了。
“我数到十。”他说,“不愿意走的,往后退。”
院子里,剩下的人没动。
一个都没动。
齐桓笑了一下,开始数。
“十、九、八、七……”
小胖把锅铲掉了。
枣把枣核往身后一拉。
老张从棚子底下站起来了。
“……六、五、四、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二。”
“等一下。”我说。
齐桓停了。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一句。”我把手插进兜里,“你想不想留下来吃顿饭。”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饭。”
“对。”我说,“就吃个饭。你要是不想,你现在就可以拉人走。我拦不住你,我这儿一共没几个能打的。”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这一个月,天天在问。”我说,“一天一个人,有时候一天零个人。但我一直在问。”
我看着他。
“我没什么异能。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我会的就是挨家挨户敲门,问一句要不要来吃饭。”
齐桓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点意思。”
“我一点都不有意思。”我说,“我就是没别的招。”
齐桓没动手。
他回头看了看他那一百多号人,又看了看我。
“你知道你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被人问过。”
“为什么。”
“因为没人有资格问。”他说,“别人看见我们,要么跑,要么打。没人问我们吃饭。”
我站在那儿。
“你听好了。”他说,“我不留。但我今天可以不带走人。”
“条件呢。”
“没条件。”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食堂能开多久。”
他转身,上车。
车要走的时候,他探出头。
“罐头,”他喊,“我这人说话算话。等你哪天撑不住了,来终点站。我给你留个位置。”
车走了。
院子里很静。
小胖站在那儿,看着车屁股,把锅铲捡起来。
然后他回头冲我喊:“头儿!明天面做多少!”
“做三百人的!”
“三百人?咱们就一百多号人!”
“剩下的备着!”我喊,“总有人会回来!”
后来,人真的陆陆续续回来了。
不是全部。有些喝了药的,真的把什么都忘了,回不来了。
但老宋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
“你是做面的?”
“对。”
“我以前是不是在你这儿吃过?”
“吃过。”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我今天早上做梦,梦见面条。”
他走进来了。
那天中午他吃了三碗,吃完抹了抹嘴,坐那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突然说了一句:
“我记得了,我以前开出租。”
我没说话。
“车牌号记不清了。”他说,“但我记得我拉过一个客人,他喝醉了,在后座上唱歌。”
他笑了笑。
“我是老宋。”
“你是老宋。”我说。
那天晚上,我又上了楼顶。
还是那个水箱,还是那个位置。
九月坐在我旁边,剥着一颗糖。
“粮食还够吃多久。”
“两个月。”我说。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再去想。”我说,“反正以前觉得得先过了总服务器那一关,才配想以后。现在不这么想了。”
“怎么想。”
“现在我想明天。”我说,“明天早上起来,做面,看有几个人来排队。”
她笑了,把糖塞进嘴里。
“你今天跟齐桓说,你一天问一个人。”
“嗯。”
“以后还问吗。”
“问。”我说,“问到我死。”
“我陪你问。”
“好。”
远处的街上,“咕噜”了一声。
老张坐在门口,用一只胳膊抱着个东西,慢慢往楼上看。
是那只锅。
小胖的锅。它大概是趁小胖不注意,从棚子里抱出来的。
“老张,”我在楼上喊,“你抱锅干嘛?”
它歪着头,抬起那只独胳膊晃了晃锅,喉咙里的声音像是在说:明天我也吃面。
九月笑得肩膀直抖。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那个院子。
院子里的灯亮着,一百多号人陆陆续续进屋,有人在那磨刀,有人在那烧水,小胖在洗锅,枣在给枣核剪指甲,枣核疼得直叫。
我们这队现在算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系统早没了,没地方查,也没人记。
反正每天早上都有人来吃面。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去吧。”
“去哪儿。”
“吃饭。”
我把手伸给她。
她握住了。
院子里飘上来一股面味。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