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房间里灯光昏暗,空气中的费洛蒙相互碰撞交织,这时候的异形已经怀有5个月的身孕,一边恳求得到安抚,一边痛恨自己现在的心口不一,对方口中时不时喊着“小晴”。这是男人在十三年前亲自给她取的名字——黎馨晴。
顾彦是一个温柔的人,就算喝了酒,也还是会张弛有度的对待黎馨晴。
可是现在,黎馨晴不确定男人嘴里叫的是不是自己,所以不敢保证这些情感是属于自己。
在白天时,黎馨晴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顾彦的公司楼下,自从有了宝宝,黎馨晴对伴侣费洛蒙的渴望日渐强烈。
可是她乘坐专梯上去的时候,被秘书告知顾彦前脚刚同合作方离开,她下楼之后在大厅看到了顾彦,他身边有一个女人长得和黎馨晴很像,女人是一头酒红发色,双眼透露着透亮的红,看上去是个气场十足的兽人。
他们谈笑风生,走出大厅,顾彦为她开车门,随后也跟着上了车。
几年前黎馨晴染着这样的发色,坚持戴美瞳,遮盖原本碧蓝的双目,从十岁那年从未间断,顾彦会给她精心准备一切,很多时候,顾彦会为她准备不属于她风格的衣服。
为了一个即将降临的宝宝,顾彦才让黎馨晴剪了短发,允许她露出自己原本的蓝,蓝色的头发和瞳孔,这是最典型的娇贵异形,正是因为黎馨晴天生难养,在她出生后不久被丢进了孤儿院。
第二天清晨,顾彦的生物钟在八点多把他叫醒,他缓缓睁开眼,看到身边的黎馨晴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直视前方发呆。
顾彦揉着睡眼起身靠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准备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手机叫来医生。
“为什么要关灯?”黎馨晴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顾彦愣了一下,转回来:“什么?”
黎馨晴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他,面色苍白的可怕,但是眼眶腥红,一夜未眠全是疲倦的血丝。
“抱我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恶心,所以眼不见为净?”
察觉事态严重的顾彦,手掌轻轻握着她的双肩,声音有些紧张:“你怎么了?”
黎馨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反问:“要是我生的不是女儿呢?”
“没关系的,我只是随口一说,只要是我们的宝宝,不管什么我都喜欢。”抬手替她擦掉了鬓边的冷汗。
黎馨晴把头转开,不再看顾彦,脑袋绝望地陷进在床头靠垫:“我身上有疤,和她一点都不像。”嘴唇微颤,叹了口气“……黎雅琴”
“你去我工作室了?”顾彦脱口而出。那个所谓的工作室,就是家里单独留下的房间,一直存放着顾彦学生时期的物品,黎馨晴很少进去,需要获得顾彦的允许才能进去。
黎馨晴看他震惊的反应,不自觉无奈又自嘲的轻笑了:“果然……”。
顾彦立即说明:“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我和她不可能了,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所以其实是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找的一个替身,这也是人之常情。
黎馨晴煞白的唇瓣重复了两声“对不起”随后晕了过去。
顾彦立即掀开被子准备把人抱走,才发现黎馨晴下身一摊粘稠的血水。作为警觉的兽人他能敏锐的察觉到血腥味,可是刚才极度紧张的状态让他失去了判断力。
2.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孩子是被黎馨晴吃药弄掉的,因为药物的把控不够严格,导致黎馨晴身体严重受损,以后再怀的概率几乎为零,强行要孩子会危及生命安全。
转移到病房已经是下午,顾彦这才吃了助理中午带来的餐食。
看着黎馨晴躺在病床上,顾彦记得上一次这样是她十岁那年,刚把那孩子带回家不久,就因为过敏进了医院,他的头发相比于那年,现在蓝得有些泛白,就像是褪色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黎馨晴这时候才终于开始恢复意识醒了过来,顾彦立即起身查看:“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黎馨晴摇摇头。
顾彦把开好的营养液放到嘴边:“现在可以喝点东西”。黎馨晴听话的咬住吸管,象征性的喝了几口。
“以后不要这样伤害自己,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是我的错……”顾彦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是我自己太冲动了”黎馨晴打断了顾彦的话。随后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响。很快黎馨晴打破了这份死寂。
黎馨晴面无表情的盯着天花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听清楚:“我第一次见到蛋糕是我们院长女儿的生日,除了院长和院长夫人,还有几个表现优秀的孩子,其余的人都只是在外面看着……”
顾彦安静的听着,黎馨晴从来没有主动向他谈到在孤儿院的事情。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提起。
“后来可能是我们围观的人太多了,院长把我们都赶走了。我就自己在操场的台阶上用雪做了一个蛋糕,那时候我还觉得很像……”黎馨晴淡然的回忆起了伤痕累累的往事。
那个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没有名字,黎馨晴也只有一块6396的铭牌。因为很想尝试所谓的蛋糕,模仿着印象中的样子,在雪地里自顾自的玩了起来,过来的几个孩子一把抓起了她的头发,嘲笑她,其中一个孩子朝着那个用雪砌起来的蛋糕撒了一泡尿,接着开始起哄把蛋糕塞进她的嘴里。
没有明显的味道,只觉得一股寒气刺骨,寒意让嘴巴开始从刺痛变得麻木,感觉下巴好像已经掉了。她的挣扎和叫喊都没用,每一次只是累了就会停下来,孩子们也就在尽兴了以后就离开。
黎馨晴的耐力被练得都很好。因为院长的视线经常在她身上逗留,导致被院长夫人针对,洗衣服的时候因为水太冷,询问院长夫人可不可以用洗衣机洗,院长夫人就直接把他丢进了洗衣机里和衣服一起搅了,那次骨折,肿了很久,正巧是新年,慰问团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孩子,一瘸一拐的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碍于面子院长当即送去了治疗。那时候的黎馨晴觉得自己很幸运,得到了这样的帮助。
黎馨晴停止了回忆,看向窗外“天黑了,你要先出去吃点东西吗?”
“助理一会儿就送来”顾彦回应“我今晚会一直呆在这里”。
黎馨晴转头看向他,正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顾彦再次把水送到了嘴边“喝点水。”
黎馨晴听话照做。随后继续说起了当初的事情。
那时候因为室友给的一个烟灰缸,被院长叫人打了半死,她不知道这个烟灰缸是从哪里来的,是室友告诉她这个东西很值钱,要好好收着,黎馨晴觉得这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很漂亮,就收下了,可是当这个东西从她的储物柜拿出来时,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脑袋上,孤儿院不允许伤害商品的容貌,所以几乎没有人会攻击脑袋,这一击让黎馨晴立刻意识到事情很严重。院长气愤的召集大家来了一场教育大会,黎馨晴跪在所有人面前。
院长再一次强调,这里免费给他们吃穿,不知道感恩戴德,竟然还要偷东西。
自从那次之后,黎馨晴再也没有相信任何同伴。
黎馨晴唯一一次被偏向,是为了抢蹦蹦床时和其他人打架,虽然被对方硬生生咬掉一边耳垂,但是那个人也被狠狠惩戒了,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需要根据外形明码标价,黎馨晴被咬掉的耳垂,导使价格破损。
3.
黎馨晴越说,顾彦越是心疼,这些往事顾彦从来都没有想过。
“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不怕疼”黎馨晴看向床边的顾彦“如果你想为孩子报仇,可以杀了我。”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像是个外人在鼓励顾彦可以讨回公道。
顾彦很想抱住她,求她停止这种想法,可是面前躺着的人身上插着导管,顾彦无从下手。只是抓起一只手“不会的,我只希望你好起来,别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把身体养好……”
顾彦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黎馨晴对他的信任回到以前,因为他真的喜欢过黎雅琴,喜欢了很多年,青梅竹马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直到后来因为黎雅琴分化成女兽人之后,知道两个兽人在一起的艰难,他对她才慢慢的淡化,放下黎雅琴更多的是借助了黎馨晴。
十三年前,19岁的顾彦还在读大学,因为慈善项目去到了孤儿院,他第一次看到黎馨晴就觉得她和黎雅琴很像,眉宇间的神态很像分化前的黎雅琴。因此顾彦收养了她,出于强烈的私心让黎馨晴在外形的装扮上靠近黎雅琴。
几年前再次在晚宴上遇见黎雅琴,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情窦初开时的悸动,顾彦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放下了,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一点,顾彦不再刻意要求黎馨晴的外形装扮,他并不抗拒黎馨晴那双透着蓝色的瞳孔,顾彦坚信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结束了。
“等你出院了我们可以去改名,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是和我一个姓氏吗?我们去改回来。你想叫什么名字?”顾彦试图寻找一个积极的话题。
黎馨晴没有很期待这个事情“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如果是以前,能和顾彦哥哥同姓氏,黎馨晴一定会很兴奋,开心到一整晚都睡不着。
曾经因为自己的名字和监护人顾彦不一样,总被同学欺负,成了他们口中最不堪的职业异形,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进入顾家。
黎馨晴刚来到顾彦家里时,没有很依赖这个人,孤儿院里并不缺少被退回的孩子,她因为害怕被退回,选择百分之百服从顾彦,从来不敢挑食,不管是穿的还是用的都没有任何意见。
初二的时候,黎馨晴被一个兽人故意用费洛蒙诱导,出现头晕目眩,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伤势过重,才叫了家长,顾彦第一次知道黎馨晴在学校被欺负,即便是妥善的协商之后,顾彦还是不想让黎馨晴回到那个满是创伤回忆的校园。这让他产生了转学的念头。
当他走进病房的时候,黎馨晴正坐在病床上更换下巴的纱布。
等到包扎结束,他上前询问:“小晴,想不想转学?”
黎馨晴和平时一样,短暂的思考了片刻,只是点点头。知道顾彦会帮她做决定,所以只需要应声就好。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学校?我们要上异形专校还是继续上混合学校?”顾彦替她撩了前额的头发。耐心的询问。
“其实我不想去学校了。”黎馨晴就像是大脑轴承出了问题,莫名其妙就脱口而出,随后立即改口:“不是!我去哪个学校都可以。”
顾彦只是微微一笑,抚摸她的脑袋:“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随后坐在黎馨晴的床边“我没养过孩子,只是照着别人家孩子来养,你不想的事情我们就不做。”
因为那件事,黎馨晴才开始慢慢的接受顾彦,真正体会到了拥有监护人。
4.
住院的两个星期里,黎馨晴都没有主动和顾彦聊天,就像是回到了黎馨晴刚被他收养的那段时间。
还记得刚退学的那段时间,黎馨晴让顾彦找了很多私教,家里的乐器也在那时候进购,她的爱好很多,什么都想尝试一遍,如果不是因为黎馨晴怕冷,顾彦已经在家给他建一个小型滑雪场了。
最终坚持最久的却是画画。
那时候顾彦还把自己办公室的一角留给黎馨晴画画,他办公的时候黎馨晴就在一边安静的画。累了就去顾彦的休息间睡觉,偶尔也会在沙发上直接睡了过去,即便是零食散落一地,顾彦也不会要求她自己打扫干净,只会担心吃太多零食耽误了正餐。
起初黎馨晴担心自己被公司的其他人看到,一听到敲门声就会躲到办公桌下,时间久了慢慢放开自己无所畏惧。
黎馨晴在顾彦身上产生的依赖日积月累,就算是出差两天也会缠着,想跟他一起去,顾彦也尽可能根据行程让黎馨晴跟去,如果过于紧凑的,或者环境较差的都没有同意。
出院之后因为黎馨晴需要静养,所以对于改名字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没有进度。
黎馨晴开始变得不爱说话,慢慢回到了6396的状态。经常在电影厅待上一整天,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了过去,再也没有找过顾彦。
顾彦几乎没有机会和他说话,有时候把人从影厅抱回房间,洗澡就睡了。第二天起床上班,黎馨晴还没睡醒。
有时候也会一整天都在玩游戏,以前那个每个周末都闹要出去玩的人不见了,她在家里的存在感一夜之间降低。
这天顾彦中午就回家了,看到黎馨晴在滑滑梯旁站着好久,他上前询问:“怎么站在这里?”
黎馨晴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即平复,平静的反问:“她也喜欢滑滑梯吗?”
顾彦知道她说的是黎雅琴,只是笑笑:“我们找个时间约她出来吃顿饭,把事情说清楚好吗?”顾彦抓起她略微冰凉的手:“我保证 和她之间不会有任何事情瞒着你的。”
“我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她也有小时候,哪有小朋友不喜欢玩的。”黎馨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顾彦说的话,旁若无人一般自顾自的走开了。
顾彦只好跟在她后面,想着必须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黎馨晴在同学录的相册里见过很多状态下的黎雅琴,教室里优雅的弹钢琴,晚会上自信的拉着小提琴,外出认真写生……这些都被顾彦保存了,以至于黎馨晴不得不怀疑,自己在家里那些乐器上定制了名字,就连这个家里这个滑滑梯都为了占为己有刻了名字,一想起每次完成一幅画时还会为了那个落款产生成就感,原来只是在努力的模仿别人。
顾彦给的爱太多,让黎馨晴有了可以吃醋的错觉,她好像在溺爱中丢掉了孤儿院那个人,现在什么都忍受不了,变得贪得无厌,自以为是。
如果让十岁以前的自己来过现在的生活,一定是幸福的,在这里吃饱穿暖,只要她想要,顾彦一定会竭尽所能满足。即便是这本来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即便是知道是顾彦在退而求其次,也仍然会因为得到了而兴奋不已,加倍珍惜。
黎馨晴现在努力的克制不要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质疑顾彦,只是十三年的时间太久,黎馨晴早就已经坚信,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掺有任何杂质。
5.
顾彦第二天就带着黎馨晴去赴约了。就算她心里难受,也尽可能的选择听话,和刚开始和顾彦接触的时候一样,不吵不闹,什么事情都会听从顾彦的安排。
为了防止气氛太过尴尬,以及避免黎馨晴多想,黎雅琴还把自己的弟弟黎敬竹带上了。
在黎馨晴看来,黎雅琴是一个十分活泼开朗的女兽人,说话也松弛有度,顾彦对她念念不忘也理所当然。
弟弟黎敬竹看到黎馨晴的第一眼就感叹确实和姐姐长得像,甚至和自己都长得有点像,忍不住调侃顾彦,暗恋的是亲老爸黎钰远。
这顿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熟人之间什么都说得开。
在这之后,黎馨晴的心态明显有所好转。顾彦还计划着过几天去把名字改了。可惜只维持了短短的两天时间。
谁都没想到,黎敬竹只是把那天的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就被新闻挖掘黎馨晴的身世。
黎钰远父在47岁时遇见了34岁的夏晟,他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黎钰远的身份根本不允许他有这样的花边新闻,那个名叫夏晟的人很快销声匿迹,现在忽然出现的孩子立即勾起了人们的记忆。最明显的特点是夏晟也同样是蓝色的瞳孔和发色。
当晚经过顾彦的同意后,黎雅琴为了压住影响家庭的风波,主动来到顾家接走了黎馨晴。因为有过一面之缘,黎馨晴也没有过多的顾虑就跟她离开了。随后他们只是一起去到了一家会所。
但是新闻中提到的两个人都没有出现。
“你好,我叫仇漾,是黎钰远唯一的妻子。”一位干练的女士主动向黎馨晴伸出了手。
黎雅琴站在黎馨晴身后“妈,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仇漾对女儿点了头,随后才示意黎馨晴坐下。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抚养费我们可以给你出……”仇漾井井有条的为黎馨晴做策划。
“我不知道黎钰远为什么不亲自来,但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开口,我们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了,不要耽误双方的时间。”
在来之前,黎馨晴觉得应该不会太难,毕竟黎雅琴和黎敬竹都是挺好说话的人,但是她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位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以后也不需要”黎馨晴看着他平静的回复。
“我相信顾彦不会养傻子,你自己明白就好。”仇漾看着她满意一笑“菜准备上了,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仇漾起身拿外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直到现在黎馨晴都没有什么实感,在她得知自己还有家人的时候,其实还有点期待,接触过那对姐弟之后觉得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家应该还不错,但是她错了,他们本来就没有想要她的打算,如果真的想要,自己也不会出现在孤儿院。
二十三年前就验证的真理,现在黎馨晴只是再一次验证了被抛弃的事实。
菜上齐后,黎馨晴才离场,自己打车回到家,明明只做了一件事,她却已经精疲力尽。
回到家之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新闻上立即报道了黎家如何阔绰的向这个私生女赔付了巨额抚养费。
6.
黎馨晴好像麻木了,其实自从知道自己是黎雅琴的替身之后,整个人就像是处在虚幻的梦境,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此时看到手机上顾彦的留言,他说下周就会带他去改名。
黎馨晴本以为就此回归平淡,可是中午时家里来了人,那位自称是黎馨晴的异形生母夏晟。
“我找了你很久,可以请你吃顿饭吗?”那人看到黎馨晴的时候,淡蓝色的眼里有一丝愧疚。
简单的聊了简单的日常话题。
黎馨晴没有告诉她自己难以启齿的名字,只让她叫自己小晴就可以了。
见到人生中从未见过的亲人,黎馨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即便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异形生母,也没有喜极而泣,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不管夏晟怎么感慨这些年的变化,都没有太大触动。
在给顾彦打电话沟通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只允许黎馨晴留下了联系方式。
当晚临睡前,顾彦认真的询问黎馨晴:“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手上还拿着刚给黎馨晴吹完头的吹风机。
“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黎馨晴摇摇头。
顾彦放下吹风机,双手捧起黎馨晴的脸:“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我不会让她再来找你。”
“没关系”黎馨晴淡然一笑“我挺希望她还是爱我的。”黎馨晴就是希望夏晟能有机会亲口承认当初有多迫不得已,才把她卖给那个表面孤儿院的地狱,希望她说愿意给她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
黎馨晴分明不认识她,可是却希望对方能向自己道歉,不认为夏晟的苦衷可以加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黎馨晴就去到了夏晟留的地址,原来自己的亲人只是和自己隔了四百公里。
他们一家只是回来祭祖的,自己的家里原来都已经有了孙女,只有黎馨晴什么事情都当了真,夏晟只是上门说想她,就让她决定第二天就出发。
夏晟在看到黎馨晴的时候,自然的像是到访的亲戚,或许本就是血脉相连,黎馨晴也没有太多的不自在,他们一家五口人,相处的也很自然,没有人提及关于黎馨晴的身世。
两岁的孙女也很轻易的缓和了大人之间的尴尬。
饭后几人围在一起聊天,小姑娘拿来了自己的饭后甜点,糕点上仅有的几颗蓝莓都分给了长辈,他们都会夸赞小姑娘的懂事,所有人都是一张笑脸。
黎馨晴看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很奇怪的感觉,心里说不上来的感受,原来小孩子的周围可以围着这么多人,目光中全是慈爱。
黎馨晴当晚是自己住在酒店,和顾彦确认后天就会回家。
黎馨晴第二天中午,还没迈进院子的大门,就听到一家人在争论。
夏晟的意思就是希望能和黎馨晴保持联系,就算不带回家也不应该断了联系。
但是其他人却始终觉得黎馨晴现在不需要夏晟,有精力不如多放在现在的家庭上。在他们眼中,黎馨晴被顾家收养,还拿了黎钰远的抚养费,根本不需要夏晟。
黎馨晴默默地后退了半步,这种被驱赶的感觉不久前刚经历,如果说生父的正牌妻子仇漾,想和她见面只是为了向外界表示自己的大度。那夏晟是为了什么,不管是弥补心中的愧疚,还是真心想要给黎馨晴有亲人的感觉,她都做不到。在孤儿院十年都没有再找回来,在顾家十三年也从未听闻一丝关于夏晟的消息。
黎馨晴转身回到了酒店,联系司机提前返程。
心里复杂的情绪让他忘了吃午饭,一顿早餐支撑到晚上。
在车上,黎馨晴欲哭无泪,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低落,可是没有亲人这件事早在二十三年前就注定了。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再一次被亲人拒之门外。
回到家得知顾彦的父母都来了,一家人正在餐厅吃饭,想着提前回来也该去打个招呼,正好黎馨晴也已经该吃点东西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刚到餐厅外面就听到顾彦母亲提到了黎馨晴,她平静的劝说儿子不要固执过去的情感,揪着黎家的人不放,现在黎馨晴就连异形最基本的优质生育能力都没有,顾家还把她当自家人养,已经是仁义已尽。
顾彦没有说话,黎馨晴也猜不到顾彦此刻的表情。
7.
自从知道黎雅琴的存在,即便是顾彦已经向他证明他们之间的清白,黎馨晴也还是觉得她和顾彦之间隔着一层看不到的墙。
听了顾彦父母的话,此刻黎馨晴就是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就像十几年的某天,她低血糖时的感受,已经无法辨认现在的症状是不是因为今天没吃午餐,也没吃晚餐,但是现在胸腔堵得慌,令人窒息。
黎馨晴缓慢的走进电梯,看着金属表面倒影的自己,黎馨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很陌生,就连身边的环境也忽然变得陌生,一时间就像是忘记了意识来自这具躯壳。
走到房间失力的躺在床上,回来路上莫名其妙开了车窗,吹了冷风,导致在温暖的室内反而开始头疼,被压垮的身子安静的带着她沉睡。
晚餐结束之后,顾彦把父母送到家门口,看着车子远去。
黎馨晴的司机把遗忘在车上的手机递给了顾彦。
顾彦这才知道黎馨晴已经回家了,手机上显示夏晟打来的很多个未接电话。
顾彦立即转身上楼,回到房间看到黎馨晴安静的躺在被窝里,顾彦这才给夏晟回了电话。
“小晴到家了吗?”夏晟有些焦急“突然说有事就回去了,我本来想给你带点东西回去的……”
“我是顾彦”顾彦转头看向不远处床上的人“她现在已经睡下了”。
“顾彦?小晴是有什么事吗?问题解决了吗?”夏晟关心的反问。
“嗯,处理好了”顾彦虽然不知道黎馨晴是为什么找了这样的借口提前回来,但是他也没想过要戳穿。
夏晟没再多问:“那好,我就不打扰了。”
电话挂断后,走到床边。顾彦小心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随后伸手准备去给黎馨晴脱掉身上的外套。
伸手进被窝的时候才发现黎馨晴身上滚烫。
虽然叫来了家庭医生,体温也明显的恢复正常,但是医生还是建议等身体好转之后再去医院用仪器做个全面检查。
顾彦一直惦记的改名也只能一拖再拖。
黎馨晴在家打了三天吊水,她对于自己在那天的见闻只字未提,就像顾彦母亲说的那样,对于她,养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不管是黎钰远还是夏晟都没有想要把她接到身边的意思,顾家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对不起黎馨晴的地方,哪怕是以后顾彦和其他异形在一起,黎馨晴也不能有怨言。
黎馨晴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就算睡不着也总是躺着。除了吃饭时间,她都在看电影和打游戏。混乱的作息经常需要厨房重新做饭。
这天黎馨晴睡到了晚上八点,下班回来的顾彦得知她连晚饭都没吃,不得不把人叫醒。
“怎么还在睡,阿姨说你下午茶时间就开始睡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彦轻轻的把人从床上扶起来,抱在怀里。
“没有”黎馨晴只是摇摇头。
顾彦伸手替她简单的梳理了头发:“这家甜品店你一直都很爱吃的,今天下午怎么没有吃?”
“我只想睡觉,不想吃东西。”黎馨晴还是没有睁开眼。
顾彦想了想反问:“后天想不想去V市玩?”
“你要去出差吗?”黎馨晴缓缓睁开眼。
顾彦微微一笑:“没有,我想去玩,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好吧。”黎馨晴同意之后正准备继续睡去。
顾彦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把晚饭端上来了,帮我吃点吧?”
黎馨晴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至少现在他并不觉得饿。
可是他还是选择听话把饭吃了。
黎馨晴慢慢的吃掉了一半的食物,顾彦看她吃着太累了,也没有强制要求把所有吃完。
8.
顾彦洗澡出来,黎馨晴已经沉稳的睡了过去,顾彦坐到床上,拿出手机,再次找到了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原以为把黎雅琴约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但是后续的各种问题让黎馨晴变得很忙,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说话,曾经黎馨晴睡前都会闹腾一番,不是忽然想吃东西就是非要讲睡前故事,甚至莫名其妙大声唱歌,就连顾彦给她讲一些职场八卦都能听得越来越激动,但是现在她好像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想问了,什么都不要了。
第二天早上顾彦准时起床,黎馨晴躺在床上看着他穿戴,顾彦走之前用额头探了一下黎馨晴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随后叮嘱她今晚等他下班回来一起收拾行李。
黎馨晴也乖乖点头。
在顾彦走之后,黎馨晴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的状态,错过了早餐时间,一直到中午才走出房间吃了点东西,随后就去了电影厅,打算看完两部电影吃完晚饭顾彦应该就回来了。
当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住家的工人拿来了她的包裹。
虽然黎馨晴没有买东西,但是上面明确的地址和她的联系方式,让她毫不犹豫的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盒精致的蓝莓,分装在八个透明玻璃瓶里,里面还有一张代写的贺卡,只写了天天开心,落款是夏晟。
随后黎馨晴拍了张照片发给夏晟,告诉她蓝莓很好吃。
黎馨晴看着蓝莓,明知道不能吃,可还是神使鬼差的抓出一把放进了嘴里。
因为这是唯一明确要给自己的东西,至少夏晟明确的知道这件礼物要送给谁。黎馨晴心中坚定的相信:“这蓝莓是真的给我的,属于我”。不需要作为谁的替代品才能拥有。
黎馨晴只是吃了两瓶半,就开始浑身不舒服。这一次比十三年前更严重,那时候刚被顾彦收养一段时间,他盯着橱窗里的蓝莓蛋糕,顾彦毫不犹豫的给他买了,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黎馨晴对蓝莓过敏。从此之后顾彦再也没让家里有任何蓝莓味的东西。
这一次黎馨晴在夏晟家里,看到孙女手里的蓝莓小蛋糕,莫名的缺失感让她想要以此弥补那天的不足,就特地代购了蓝莓送过来。
那天黎馨晴还是没有吃晚饭,但是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等到顾彦下班回到家,他打开了影厅的门。电影还在播放,屏幕的光线照着躺在地上的黎馨晴,顾彦缓缓走上前“怎么睡在地上了?”
他脚下忽然踩到了蓝莓,破碎的触感让他忽然一顿。
顾彦立即摁下了椅子上的开关,影厅的灯光全部亮起,黎馨晴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被拆开包裹的打包盒,以及身边散落着蓝莓,顾彦慌张的双手抓起黎馨晴,黎馨晴手上的玻璃瓶也就此滚落在地。
“小晴!”顾彦浑身颤抖地拿出手机打电话。过于慌乱让他的情绪不稳定,拼命要求电话那头的人快点过来。他的声音引来了门外的人。
顾彦看到他们围了过来,开始责问是谁给他吃的蓝莓。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黎馨晴不能吃蓝莓,不管是吃喝还是小点心都没有人会用到蓝莓。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指着一旁的包装盒,告诉顾彦这是今天刚到的包裹。
黎馨晴买的任何东西顾彦都会知道,所以这个包裹绝对不是黎馨晴自己买的。
9.
黎馨晴被抢救的时间并不久,很快她就被盖着白布推到了顾彦面前。
黎馨晴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只是还缺少医院给他一个确切的通知,看到黎馨晴被推出来了之后,顾彦跪在床边泣不成声:“你答应我的都忘了吗?等我回来收拾行李的你都不记得了吗?”在顾彦的意识里,黎馨晴一直都很听话,她从来没有食言,这是她第一次不听话,出其不意的就走了,甚至没有任何征兆。
顾彦想好了带她出去玩,慢慢的观察她,再带去看心理医生,可是黎馨晴跳过了所有过程,直接走向了结果。
在殡仪馆的时候,家里的工人送来了黎馨晴的手机,因为手机不时的有电话,就给顾彦送了过来。
手机上一条未读的消息是夏晟的,她告诉黎馨晴,要是喜欢蓝莓,可以等家里的熟了,再给她带一批家里的蓝莓带过去。
顾彦看到在这条消息上面,是黎馨晴告诉夏晟蓝莓很好吃,立即禁不住了。
偏偏在这时候,夏晟的电话又打来了。
顾彦接起电话,夏晟告诉她要回家了,想再见一面。
顾彦努力用正常的音色告诉夏晟黎馨晴已经离世的消息。
夏晟凌晨才赶到,不停的向顾彦道歉,她不知道黎馨晴对蓝莓过敏。
顾彦站在黎馨晴的照片前,没有转头去看夏晟“她知道的,已经很多年没有给她吃过了。”顾彦苦涩的回想“我第一次给她买蛋糕,就是蓝莓蛋糕,那次住院之后,她比我还害怕蓝莓……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顾彦缓缓转头询问:“你有想过给她取什么名字吗?”
夏晟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心虚的摇摇头,黎馨晴出生不到两个月就被夏晟放弃了,哪里还想过给她取名。
“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顾彦忽然有些虚脱,夏晟把人扶到一边坐下。
顾彦精疲力尽的脸上满是悲伤。他毫无保留的告诉夏晟黎馨晴没有名字。
夏晟不知道原来顾彦能为黎馨晴有这样的一面,而她作为黎馨晴的异形母亲,都没有顾彦这般。
她缓缓坐在顾彦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黎馨晴的过去,夏晟承认当初抛弃黎馨晴的事实,原以为三五年内就能去孤儿院把人赎回来,可惜晚了十五年,当她重新去到孤儿院的时候才得知黎馨晴已经被高价领养。
顾彦坦白愧对黎馨晴,因为私心把黎馨晴当成另一个人来养,最终还阴差阳错的被黎家注意到,顾彦的开端让黎馨晴承受的折磨从未停止。
没有人知道黎馨晴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最后顾彦还是决定把黎馨晴的骨灰带回了家,把她埋在了温室花园里的滑滑梯边,以前黎馨晴总去滑滑梯上的小房子里,顾彦自然而然觉得她很喜欢。
顾彦第一次坐在了黎馨晴平时最喜欢的地方,这个小空间里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像是被人抱着一样。
也是在这时候看到了滑滑梯上的名字,顾彦开始自言自语,就是因为这个名字,黎馨晴再也没有来这里玩过,二楼的音乐器材也已经落了灰,曾经她还给每一件物品刻印了名字。顾彦没有忘记那时候黎馨晴每学一首儿童曲子就要叫上顾彦作为听众。
画画的时候也喜欢拿着顾彦的照片临摹。
即便是怀孕的时候也喜欢泡在泳池里。
黎馨晴明明对什么事情都很感兴趣,可是后来每天只有睡觉,这么明显的变化,顾彦却没有及时的干涉。
顾彦走到一旁的荡秋千,曾经最无聊的时候是黎馨晴半夜拉他出来这里坐着看月亮,顾彦对小孩子的行为不理解但是会照做,上了一天班的顾彦那时候已经很困了,险些坐在秋千上睡着,黎馨晴却孜孜不倦的在观察一旁的花苞,不停的告诉顾彦白天时自己和园丁学到的知识,或者告诉顾彦他们打理了哪里。
幸好那时候顾彦是精力旺盛的24岁对上了,黎馨晴处在叛逆期的15岁,许多奇怪的行为就像是在弥补童年缺失的玩心。
顾彦在这里呆了很久,虽然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玩过,可这是他却始终觉得这个地方无比乏味,很难想象黎馨晴能在这里玩那么久。
微风中带着一丝植物的清香,几天都没睡过正常觉的顾彦已经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