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一件衬衫收六十。别人收十五。
我这店里没有价目表,因为只有一个客人。
十年了,每天一件。
一
洗衣店开在华鑫大厦后门,一间半的地下室,从楼梯下去七级。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白漆字,写在一块旧木板上:晚记洗衣。没有电话,没有营业时间。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这条街我熟。
早上六点半,送豆浆的三轮车从后门过,喇叭响三声。七点十分,写字楼的车开始进地下车库,一辆接一辆,排气吹得门口的塑料袋打转。八点二十,人最多,都小跑,一手咖啡一手手机,鞋跟敲在水泥地上。
八点四十,他下来。
我不用听脚步,听电梯也行。后门那部货梯,一顿,门开,然后是他的鞋。
店里有三样东西是有年头的。
一台半自动洗衣机,2009 年买的,甩干的时候整个机器在跳,要用手按住。
一块青石板,我奶奶传下来的,搓领口用。
还有一面墙。
那面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的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叠着衬衫。白的,浅蓝的,灰的,一件一件,叠成一样大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书店里卖不掉的旧书。
一共两千五百多件。
我不卖。我也不穿。
十年前的夏天,第一件挂上架子,到今天,没有空缺过一天。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皮鞋。左脚比右脚轻一点。他左膝有旧伤,是大学时打篮球摔的。
我把手上的活放下,拿毛巾擦手。
门帘一掀,他进来。
周砚今年三十八岁。他穿一件深灰的薄外套,里面的白衬衫解了两颗扣子。他个子高,进门要低一下头。
"苏老板。"
他一直这么叫我。十年。
"放那儿吧。"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台上。
纸袋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大小,一买就是十年。他从来不用衣架,也不用袋子上的提手,都是这么平平地端着,像端一盘不能洒的汤。
"明天我出差。"他说,"后天的那件,我让助理送。"
"几天。"
"四天。"
我点了一下头。
他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有了。"
他转身,掀帘子出去。楼梯上脚步声往上走,左脚轻一点。
我等脚步声消失在第二层,才把纸袋打开。
白衬衫,埃及棉,两百支,领口硬衬,袖口法式,需要袖扣。这牌子的衬衫我认得,一件八千六。
他有十一件,轮着穿。
我认得每一件。
哪一件的第三颗扣子换过,哪一件的左袖口磨薄了一层,哪一件的领子被熨斗烫出过一个亮点。那是我烫的,二〇一九年冬天,手冻僵了,熨斗压久了半秒。
他手上那块表,是我买的。二〇〇八年,八百六,我攒了四个月。表带换过三回,表盘还是原来那块。玻璃上有一道划痕,是他搬东西时刮的。这道划痕十年没变过。
他一直戴着。
有时候我洗衬衫,会看见袖口内侧沾着一点灰。不是普通灰,是石膏粉。他到现在还画图,还去工地。四十岁的人了,还爬脚手架。
我把那点石膏洗掉的时候,会想,他膝盖上那道旧伤,阴天还疼不疼。
我把衬衫抖开,对着灯看。
左肩,靠领子三寸的地方,有一道口红。
豆沙色,偏棕红。涂得很厚,蹭上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干。形状是一条斜的,从肩往胸口的方向,长约两指。
从形状看,是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我把衬衫平铺在青石板上。
先看面料。埃及棉怕碱,不能用皂,要用中性洗剂。口红是油性的,得先用溶剂把油相破开,再处理色素。
我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我自己配的东西:白油、无水乙醇、一点点甘油。比例是试出来的,试了三个月。
棉签蘸白油,从口红边缘往里推。不能来回擦,来回擦就把颜色揉进纤维里了。
推的时候要用指腹垫在面料底下。垫着,让那一块布是绷着的。布一软,棉签就把纤维推开,起了毛,光一打就是一块疤。
这个手法我在样衣间学的。那时候给一个意大利牌子做样衣,领子上压一道明线,一毫米宽,歪一点就得拆。老师傅姓邱,五十多岁,两只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说,手要稳,心要空。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推一遍,换棉签。
推第二遍,颜色淡了一半。
第三遍,剩一点影子。
我把衬衫提起来,对着窗。
窗是朝北的,光是冷的。那道口红在冷光底下变成一层很淡的黄。
还差一点。
要用氧水。3% 的,棉签点上去,等三十秒,再用冷水冲。
冲的时候我用手掌托着那一块面料,水从指缝流下去,流到手腕上。
水是凉的。
十月的自来水,凉得像铁。
冲完,我把衬衫晾在竹竿上,等它自然干。不能烘,烘了就定型,那一点黄就再也去不掉了。
我在小马扎上坐下,看着它滴水。
滴到第十几滴的时候,我站起来,从柜子最上层拿下那个玻璃罐。
罐子是黄桃罐头吃完留下的,洗过,晾干,盖子上钻了一个小孔。
我把三根用过的棉签放进去。
棉签上是豆沙色。
罐子里已经有厚厚一层了。红的,粉的,橘的,紫的。有几次是唇釉,亮闪闪的,沾在棉签上像糖。
我数过。到今天早上,一千零八十四根。
十年前的第一次,是一根。
二
我洗衣服的手艺,是十七岁在服装厂学的。
那时候我在样衣间,给打版师做样衣。样衣是给客户看的,一针一线都不能错。做错一件,拆了重做。拆到最后布料起毛,就只能扔。
我在那儿干了三年,学会了三件事:怎么让一件衣服看不出被人动过,怎么让一块污渍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怎么在灯下看出一块布上有没有第二层颜色。
这三件事,后来我用了一辈子。
二〇〇六年我二十岁,嫁给周砚。
他是建筑系的,比我大两岁。我们是在公交站认识的。那天下雨,我没带伞,他把伞给我,自己跑了两站路。
那把伞是黑的,柄断过,用绝缘胶布缠了三圈。胶布是蓝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要坐 17 路去工地。他把伞给我以后,跑了两站路,跑到了反方向的站台。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包工头骂了他一顿,扣了半天工钱。
这事他没跟我说过。是三年后他同学来家里吃饭,喝多了说漏的。
我问他,他正在洗碗。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扣了钱。"
"扣了就扣了。"他说,"伞又不能白给。"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我可以跟一辈子。
他家里穷。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他爸早就没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蜂窝煤炉子。
他念研究生那两年,全靠我。
我白天在厂里,晚上接私活。给婚庆公司改礼服,给剧团做戏服,给一个卖旗袍的老太太缝盘扣。盘扣一个八毛,一晚上能缝四十个,缝到手指头全是针眼。
他毕业那年,我把攒的三万八给他,让他开工作室。二〇〇八年他第一次去讲方案,要穿衬衫。
他没有衬衫。他只有两件 T 恤,一件领子洗塌了,一件胸口有个洗不掉的油点。
我去厂里要了一块布,白色的,精梳棉,是好料。我在样衣间偷偷做的,晚上下班以后,把大灯关了,只留一盏台灯。
我做了七天。领子做了三遍,肩线拆了两回。
做好我没敢给他,藏在包里放了三天。
第四天他要去见甲方,早上翻箱子,翻不出来。
我把包拿过来,把衬衫拿出来。
他愣在那儿。
"你做的?"
"厂里的边角料。"
他抖开,对着窗户看。
"袖口大了一点。"我说。
"不大。"
"大了。你手腕细,我量错了。"
他把衬衫穿上,站在镜子前。镜子是房东留下的,破了一角。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好看吗。"
"好看。"
那天他出门,在门口站住,回过头。
"苏晚。"
"嗯。"
"以后我一年买一件。"他说,"攒到十件。"
"买那么些干什么。"
"一天一件,一个礼拜不重样。"他说,"让你给我洗。"
我笑了,说,你做梦。
他毕业那年,我把攒的三万八给他,让他开工作室。
他说,苏晚,等我做出来,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院子,院子里种一棵石榴。
我说,我不要院子,我要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他笑了,说这个容易。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洗衣服要用手搓。冬天水冷,我的手一年裂三回口子。
他每天晚上把我手拉过去,用热水泡,泡完了拿剪子剪掉翘起来的皮,再抹一层凡士林。
他剪得很慢,怕剪到肉。
那两年,我们家的凡士林一个月一罐。
有一次他剪到了一点肉,出了一点血。
他把我的手捧起来,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疼就说。"
"真不疼。"
他没说话,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贴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是干的,冬天裂了口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手放在胸口,一直放到天亮。
我这辈子,就那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宝贝。
二〇一〇年,工作室接了两个项目,赚了第一笔钱。
他给一个地产公司做售楼处。那个公司的老板姓林。
林老板有个女儿,叫林知夏,在英国念书,学的是艺术管理。
二〇一一年春天,林知夏回国。
二〇一一年六月,周砚跟我提离婚。
三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是我妈的生日。
他回来得很早,六点半。我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说,回来了。
他没答。
我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那个姿势我认得。他只有在很紧张的时候才这么坐。
"怎么了。"
"苏晚,我们离婚吧。"
我把菜放下。
"你说什么。"
"离婚。"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
他没说话。
"周砚,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不爱你了。"他说。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不爱你了。"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是她吗。"
他没有否认。
"你跟她。"
"没有。"他说得很快,"我没有。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我们过不下去了。"
"哪儿过不下去。"
"苏晚,你别问了。"
"我要问。"
他抬起头。
"孩子的事。"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们结婚第五年,一直没有孩子。二〇一〇年我去查过,医生说输卵管有一边堵了,怀孕几率低,但不是不能。
我回来跟他说,他说没事,不急。
"孩子的事可以慢慢来。"我说,"医生说了,不是不能。"
"我知道。"
"那你——"
"不是孩子。"他打断我,"是我。"
"你什么。"
"我不行了。"他说。
我没听懂。
"周砚,你说清楚。"
他把脸转开,看向窗外。窗外是我们家阳台,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的,在风里晃。
"我去查过。"他说,"去年冬天。"
"查什么。"
"查了。是我的问题。"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什么时候查的。"
"十二月。"
"十二月你跟我说什么了。"我说,"十二月你跟我说,过年回你妈那儿。你说你妈想抱孙子。你说再等等。"
他不说话。
"你查完了,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你查完了,瞒了我一年,然后跟我说离婚?"
他低下头。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了。"
"她不知道。"他说,"她一直以为是你。"
我站起来。
"我一直以为是我。"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砚,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
"我每个月算日子。我拿体温计,早上不说话,不下床,含着那个东西五分钟。我记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三年。我喝中药,喝到吐,吐了接着喝。"
我伸手扶住桌沿。
"你妈来我们家住那两个月,天天早上给我煮鸡蛋。她说吃这个容易怀。她煮了六十个鸡蛋,我一个都没剩。"
"苏晚。"
"我吃完了。"我说,"我吃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来拉我,我甩开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去。
"周砚,我们不离婚。"
"苏晚——"
"我不在乎。"我说,"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我在乎你。"
"我在乎。"
"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他说,"你跟我在一起,一辈子没有孩子。你妈问起来你怎么说。你四十岁,五十岁,你看着别人家孩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
"你现在不想。"
"我辈子都不想。"
"你会想。"他说,"苏晚,我了解你。"
这句话把我说死了。
因为他了解我。他比谁都了解我。他知道我喜欢小孩,知道我路过幼儿园会慢下来,知道我给我姐的孩子织过毛衣,织了一半收在柜子里,织了三年没织完。
他知道。
所以他替我做了这个决定。他替我决定了,我这辈子不该有孩子。
我站起来。
"周砚。"
"嗯。"
"你要是有了别人,你告诉我。"我说,"我不闹。"
他看着我。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没有答。
我说,好。
他抬起头。
"什么。"
"离婚。"我说,"我签。"
他坐在那儿,一直没动。
我进厨房,把火关了,把锅端下来,把剩下的半锅菜倒进垃圾桶。
倒的时候我手很稳。
那晚他在沙发上睡的。
我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说谎。
一个人说"我不爱你"的时候,眼睛是会闪的。他没有闪。
他说的是真话。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四
离婚的手续,是他一个人去办的。
他起诉的。法院传票寄到家里,我没去开庭。
我那天在样衣间加班,做一件婚纱的裙撑。钢圈一圈一圈往里缝,缝到第九圈,针断了。我换了一根,接着缝。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签收了,放在抽屉里,没有打开。
过了三个月,我才拆开看。
上面写着:准予离婚。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
我看了一遍,笑了一下。
三年前我给他的三万八,那间工作室,那台电脑,那辆二手面包车,那个用了两年的打印机,都没有了。
"无共同财产"。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的工作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锁的。玻璃上贴了张纸,写着"迁址"。
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问老板,这楼上那个做设计的搬哪儿去了。
老板说,搬到华鑫大厦了,十九层,整层都租下来了。听说拿了笔大投资。
我说,谢谢。
我拿着那瓶水,站在马路边上,喝了半瓶。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我站在树荫里,脚底下是斑驳的光。
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我要在他楼下开一间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我没有犹豫。我在那条街上走了一个下午,一家一家问有没有铺面出租。
问到华鑫大厦后门,有一间地下室,原来是放清洁工具的,四十平,潮。
房东是个老太太,姓王,她说这地方没人要,你要的话一个月一千二。
我说,我要。
离婚以后我回了老家。
我妈那时候已经病了,肺上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我在县医院陪了她四年多。
那四年我没上班。厂里的活辞了,在家接一点零活,给人改衣服,一件十块二十。钱不够就卖东西。先是电视,后来是那台缝纫机。
二〇一五年腊月,我妈走了。
走的那天下雪。她走以前抓着我的手。
"晚晚。"
"哎。"
"你别恨他。"
"我不恨。"
"你恨。"
"我不恨。"
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会撒谎。"
她走了以后,我在老家又待了半年。屋子空了,我一个人坐着,听见风从窗缝里进来,呜呜的。
我想了半年,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在这儿待下去。
二〇一六年春天,我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华鑫大厦楼下走了一圈。
我绕着那栋楼走了三圈。走到后门,看见七级台阶,台阶左边有一间半地下室,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
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看起来贴了很久。
我打了上面的电话。
房东姓王,六十多岁,头发烫得很蓬。她带我下去看,一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
"这地方原先是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她说,"没人要。你要是不嫌,一个月一千二。"
我进去看了一圈。地上有水,墙上返潮,天花板上洇出一块黄。
"我要。"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干什么用。"
"开洗衣店。"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
"姑娘,你洗衣服,为什么要找地下室。"
"因为便宜。"
她笑了,没再问。
签合同那天她少收了我两百,说头三个月算一千。
装修是我自己做的。
墙刷了三遍。第一遍底漆,第二遍白,第三遍防霉。刷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在梯子上睡着了,手里的滚筒掉下去,滚了一地的白。
地砖是我自己铺的。铺了四天,膝盖跪得青了。
水管请人接的。接完我试了一晚上,蹲在地上看有没有漏。
开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我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洗衣"。一上午没人进来。
中午我下去煮了一碗面,坐在马扎上吃。
吃到一半,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下来。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不是他。是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问这儿收不收件。
我说不收。
那天晚上我关店,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用离婚时分到的那点钱,加上我妈的积蓄,付了半年房租,买了一台二手的洗衣机。
店名我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晚记洗衣。
我姓苏,叫苏晚。
我没有改名,也没有躲。我就开在这儿。
他每天上班,都要从我店门口那七级台阶上过。
五
开店头一个月,没有客人。
地下室潮,衣服晾不干。我买了两台除湿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费比房租贵。
第二个月,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衣服上洒了麻辣烫的汤。我给他洗干净了,收了他五块。
第三个月,来了第四个客人。
第五个月,有一天下午,门帘被掀开了。
那天下雨。地下室渗水,墙角洇出一片深色,我拿拖把拖了三回,拖不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水泥的腥味。
我在熨一件衬衫,头也没抬。
"放柜台上。"
我正在熨一件衬衫,没抬头,说,放那儿。
来人没动。
我抬头。
周砚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我们隔着柜台看着对方。地下室的灯是黄光的,照在他脸上,显得很白。
"苏老板。"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
"你要洗衣服。"
"是。"
"放下吧。"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白衬衫,洗过一次,领子有点硬。
"多少钱。"
"六十。"
他没有问为什么六十。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抽屉找钱。抽屉里的零钱是散的,我一张一张数。手有点抖,数错了一回,重数。
我把四十推过去。
他把四十块钱捏在手里,站着。
地下室里只有除湿机在响。他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苏晚。"
"周先生。"
他听到这三个字,脸上动了一下。
"以后我每天送一件。"
"行。"
"你不问为什么。"
"我洗衣服。"我说,"不问。"
他走了。
我听见他上楼梯,一级一级,七级。到第四级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把那件衬衫洗了三遍。
第一遍用清水。第二遍用一点点皂。第三遍只用清水,不放任何东西。
洗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家,我给他洗衬衫,冬天也是这么凉。他总在背后站着,把手伸进水盆里,说,我试试凉不凉。试完了就把我的手拿出来,塞进他袖子里。
他是个怕冷的人,手却总是热的。
第三遍洗完,我把衬衫晾在竹竿上,坐在马扎上看它滴水。
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灯泡是黄的,一只飞蛾在灯泡上撞。
滴到第十几滴,我站起来,把它收下来,叠好。
叠的时候我把领子翻过来看了看。
领子内侧,汗渍那一圈,已经有点黄了。
我用皂又洗了一遍。
第一遍用清水,第二遍用皂,第三遍只用清水。
洗完我把它晾在竹竿上,坐在马扎上看它滴水。
滴到半夜,我把它收下来,叠好。
他第二天来取。他穿走了。
第三天,他又送来一件。
从那天起,每天一件。
一天都没有断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洁癖。这个毛病从大学就有。他的衣服只穿手洗的,不穿机洗,不送干洗店。
他说洗衣机洗出来的衣服,"有别人的味道"。
六
二〇一七年三月,我第一次在衬衫上看见口红。
那天他来取衣服,穿走了。第二天早上又送来一件。
我打开纸袋,抖开衬衫。
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玫红色。
那一件不是蹭的,是印的。嘴唇整个贴上去,印得很实,连唇纹都是清楚的。
我站在青石板上,拿着那件衬衫,站了很久。
那件衬衫是那十一件里最旧的一件。左袖口磨薄了,第三颗扣子换过。
我记得这一件。
二〇一三年,他穿着这一件去领过一个奖。那年他三十一,站在台上,底下坐了三百多人。他领完奖下来,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苏晚,我领到了。"
"什么奖。"
"不是大奖。"他说,"是市里的一个青年设计师奖。"
"那也厉害。"
"奖金三万。"
"三万?"
"三万。"他说,"我给你买洗衣机。"
我在电话那头笑。
"全自动的?"
"全自动的。"他说,"带烘干的。"
我们那时候都笑。我在工厂的走廊里,靠着墙,笑得蹲下去。
那台洗衣机,我到现在也没买。
地下室的除湿机在响,嗡嗡的。
我把它放在石板上,看了三分钟。
然后我去拿棉签。
玫红是胭脂红加一点紫,油相重,色素牢。这种要先用白油破油,再用一点点氨水。氨水味冲,要开窗。
我推开窗。三月的风进来,凉的。
处理那一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推到第四遍,颜色下去了。
第五遍,剩一点点粉。
第六遍,什么都没了。
我把衬衫提起来对着光,找那块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因为真的看不出来了。
我把衬衫放下,又把它拿起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件,别洗了。
洗了就干净了。洗干净了,明天他送来新的,后天又送来新的。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洗下去,洗到死。
我把衬衫放下。
我还是洗了。
洗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想了一整个上午。
我想,我要不要问一句。
问一句很简单。三个字:她是谁。
如果我问了,会怎么样。
他会愣一下。他会把眼睛移开。他会说一句"你不认识",或者说"工作上的人"。
然后他明天就不来了。
他会换一家洗衣店。他会找一个人,不会问他话的人。
到那时候,我连一天一件都没有了。
我将什么都没有。
我坐下,看着那件衬衫。
我想了一件事,想了一整个上午。
我想,我要不要问一句。
问一句很简单。三个字:她是谁。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了,他就不会再送来了。
所以我一个字都没问。
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种污渍。血、酒、墨、漆、草汁、锈、机油、烫伤的痕、烧过的洞。
我见过最麻烦的一种,是别人的名字。
那种洗不掉。你越洗,它越深,一直深到布里去,深到线里,深到你把它剪了、烧了、扔了,它还在你手里。
口红好洗。
口红是浮在上面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黄桃罐头瓶,洗干净,晾干。
第二天,我把三根用过的棉签放了进去。
第一根是玫红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罐子里放三根。
红的,粉的,橘的,紫的。豆沙的,正红的,砖红的。有几回是唇釉,亮闪闪的,沾在棉签上像化了糖。
我从来不数错。三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有时候一件上有两处,我就放六根。
有时候一件上什么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就把罐子拿下来,擦一遍。
罐子是玻璃的,擦的时候能看见里头的东西在动。红的、粉的、橘的,一层一层,像下雨天水洼里的油。
有一天他送来一件,肩上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
那天我放了四根。
罐子一点点满起来。
到了一千根的时候,我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架子的最上层,正对着那面衬衫墙。
每天晚上关店,我都要抬头看一眼。
看完才关灯。
有时候我会想,这个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口红。
是我这十年,没问出口的那句话。
七
他出差四天。
第四天早上,来的不是他。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驼色的短外套。他站在帘子外头,没进来。
"苏老板?"
"嗯。"
"周总的助理,姓韩。"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周总说明天回来,今天这件让我送。"
"好。"
他走了。
我打开纸袋。
白衬衫。
我把衬衫抖开,手一停。
不对。
领围不对。
我洗了他十年衬衫,闭着眼睛都知道。他的领围是三十九,我给他改过两回领衬,因为他说原厂的领子硬,磨脖子。
这一件是四十一半。
我又看肩宽。他的肩是四十六,这件是四十八。
袖长也不对。他的袖子是六十,这件六十二。
我把衬衫放在青石板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不是他的。
我不会认错。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一个人的尺寸摸过一次就忘不掉。何况我摸了他十年。
我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找到他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一次没打过。
我按了拨出。
响了四声。
"喂。"
"是我。"
那边静了一下。
"苏晚?"
"这件衬衫,"我说,"不是你的。"
他没有说话。
"领围四十一半,肩四十八。"我说,"你的领围三十九。"
"嗯。"
"是不是助理拿错了。"
"没拿错。"
"那是谁的。"
那边有风声,还有很远的汽车声。他大概在外面。
"你洗就是了。"他说。
"周砚。"
"嗯。"
"我这儿收六十。"我说,"按件收。这件我不收钱。"
"收。"
"不是你的衣服,我不收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他说,"你收了十年。"
"十年我收的都是你的。"
电话那头有风声。
"这件也收。"他说。
然后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青石板上。
我忽然想再打一个。
我想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想问他,你过得好不好。
这十年,我一次都没问过。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
那天下午我洗那件衬衫,洗得很慢。
洗到袖口,我把手伸进水里,摸着那圈磨痕。
磨痕在袖口内侧靠手腕的地方,磨得很重,布料已经起了毛。
我给他洗了十年衬衫,他的袖口从来没磨成这样。他坐办公室,画图,偶尔去工地,袖子都是挽起来的。
这个人的袖子是放下来的。
他干活。
我把衬衫翻过来看腋下。腋下的汗渍很重,是黄的,洗不掉。
这个人出汗多,汗是咸的。
我拿温水泡,加了一点小苏打。
泡半个钟头,水变成淡黄。
我换一盆,再泡。
泡到第三盆,水清了。
我把它晾起来。
晾的时候,我用夹子把两个袖口夹住,让袖子垂着。
这件衣服的肩膀很窄,撑不起来。晾在竹竿上,像挂着一张皮。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它。
我想,这个人多大年纪了。
我想,他一个人住吗。
我想,他为什么要把衣服给别人洗。
我想,他为什么不自己洗。
然后我不想了。
我站起来,去洗下一件。
我拿着手机,站在青石板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洗了那件衬衫。
洗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它。
它的袖口内侧有一圈磨痕,比他的磨得重。它的腋下有一点泛黄,是汗。它的第二颗扣子线松了,快掉了。
我把它洗好,晾上,然后找出针线盒,把第二颗扣子重新缝了一遍。
缝完我坐在那儿,看着它。
我想,我这算什么。
一个人把别人的衬衫送到前妻店里来洗,还骗她是自己的。
而我,明明知道不是他的,还是洗了,还是缝了扣子。
那天晚上我把这十年所有的衬衫都数了一遍。
十一件。不,是十一件是常穿的。架子上那两面,是十年里他送来的所有。
我开始数尺码。
八
我用了三个晚上。
工具是一把软尺,一支铅笔,一个蓝皮本子。
软尺是我在厂里带出来的,用了二十年,边上磨白了一截,刻度还剩最后十几公分看得清。
我量的时候,把衬衫平铺在青石板上,先把领子翻平,量领围。领围是从扣眼中心到扣子中心,绕着领子一圈。
量完记下来。
然后量肩。肩是从左肩点到右肩点。这个最要紧,差一公分,穿在身上就是塌的或者绷的。
袖长是从肩点到袖口。衣长是从后领中点到下摆。
我把这四项写在本子上,一列一列。写完在底下画一道杠。
一件,一道杠。
一个晚上画两百道杠。
画到后来手是机械的,量完,写,画杠,拿下一件。
但我知道每一件的名字。哪一件是他春天穿的,哪一件是二〇一九年冬天那件烫了个亮点的,哪一件是二〇一三年领奖穿的。
我认得它们。
就像认得一个人身上的疤。
架子上的衬衫,我一件一件取下来,摊在青石板上,用软尺量。
领围,肩宽,袖长,衣长。量完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是我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硬壳,蓝皮,原来是记账的,前面已经用了一半。
我把前面的账撕了,从后面开始写。
第一个晚上量了两百件。
第二个晚上量了八百件。
第三个晚上量完了。
一共两千五百一十三件。
其中领围三十九的,一千六百二十件。
剩下的八百九十三件,不是他的。
我把这个数写在本子上,看着它。
八百九十三件。
三十五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真正的上班日两千五百多天。
他上班的日子,几乎每天都送来一件。
其中三分之一,不是他的。
我又把那些不是他的挑出来,一件一件量。
四十一半的有七百多件。四十二的有九十多件。四十一的有十几件。
大部分是四十一半。
肩宽四十八,袖长六十二,衣长七十四。
一个人。
一个比他矮五公分、比他重一点的人。
我把那些衬衫按年份排开。
二〇一七年,三十多件。
二〇一八年,七十多件。
二〇一九年,一百二十多件。
二〇二〇年,一百五十多件。
越往后越多。
到二〇二五年,两百四十多件。
一年三六五天,他送来的衣服里,有三分之二是给那个人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摊开的衬衫。
白的,浅蓝的,灰的。都是好料子。有一件是亚麻的,有一件是丝的。
那个人穿不起这样的衣服。
那是他买的。
他买衣服给一个人,然后送到我这里来洗。
洗完了,再送给那个人。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个店,不是洗衣店。
我这个店,是他的一只手。
他每天把脏的送过来,我洗干净,他再送出去。
十年。
我一直以为我在洗他的衬衫。
原来我在给别人洗衣服。
九
第二天他来取衣服。
我把纸袋递过去。
"周先生。"
"嗯。"
"你的衬衫。"
他接过去。
"苏老板。"
"嗯。"
"明天我正常来。"
"好。"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上楼梯,一级一级。到第四级他又停了一下,然后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没关店。
我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我想,那八百九十三件衣服,是谁的。
我想,他为什么要把那个人的衣服拿到我这儿来洗。
我想,如果他只是照顾一个人,他完全可以送去别的洗衣店。这个城市有几千家洗衣店。
他偏偏送到我这儿来。
为什么。
我想不出来。
第二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他公司楼下的人开始多起来。我看见他的车从地库开出来。
我关了店,锁上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
司机看了我一眼。
"追人啊?"
我坐进后座,关上门。
车里有股香味,是那种挂在后视镜下面的香片,柠檬味。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胳膊上有一层薄汗。
我把包抱在怀里。
我十年没出过这条街。这十年,我每天从出租屋走到店里,从店里走回出租屋。中间那一段路,我走得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一块翘起来的砖。
我上一次坐出租车,是二〇一五年冬天,我妈病危,我从县医院打车回家拿寿衣。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往后退。楼一片一片地过去。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城市了。
南边盖了很多新楼。有一片楼是一模一样的,白色的,六层,一排十几栋。
我看着这些楼,心里想,他在哪一栋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姐,你别哭啊。"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把车窗关上。
"我这车上有纸。"
"不用。"
"拿着吧。"
他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那包纸巾我一直捏在手里,没拆。
"不是。"我说,"那是我丈夫。"
司机没再问。
车往南开。
过了三环,过了高架,往城南。路边的楼越来越矮,店面越来越旧,招牌上的字开始掉漆。
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一直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中间有两次他变道,我以为他要回去了。
他没有。
车一直往南。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条。
如果他拐进某个小区,我就让司机停车,我回家。
如果他去的是一个饭局,我就回家。
如果他见的是一个女人,我也回家。
三条里只要中一条,我今晚就当没出来过。
三条都没中。
车停在一个巷口。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让司机停在五十米外。
"就这儿。"
"你不下?"
"我下。"
我付了钱,下车。
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黄的。
我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他走进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是灰的,墙根有一排垃圾桶。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摆了花盆,花是月季,开得不好。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绿漆的门前。
门旧了,绿漆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
他抬手,敲了三下。
十
门开了。
开门的人在他身后,我看不见脸。
他进去了。
我在树下站着。
风起来了,树叶哗哗响。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巷子两侧的房子离得很近,我能看见院子里的东西。晾衣绳,水缸,一个煤炉子,几盆花。
他进去的那户,院子里晾着衣服。
我看见了。
晾衣绳上挂着三件衬衫。
白的,浅蓝的,灰的。
我认得那三件。
上周我洗的。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三件衬衫在风里晃。
它们晃得很慢。风是从巷子深处来的,穿堂风,带着一点煤烟味。
三件。白的,浅蓝的,灰的。
白的那件是上上个礼拜。浅蓝的是一件天丝棉,我洗的时候怕缩水,只用冷水过了一遍。灰的那件最旧,领子内侧我补过一道。
它们的尺寸,全是我本子上记过的那一组。
四十一半。
我站在巷口,看着它们。
巷子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味从某一家的窗户里出来,是炒辣椒的味道。
有个小孩跑过去,光着脚,手里拿一根冰棍。
有个老太太端着一个盆出来,把水泼在墙根。
这条巷子,跟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很像。
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口也有一条巷子。我爸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响两下,我就跑出去。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前梁上,一路骑回家。
他的下巴有很多胡子,扎我脸。我一边躲一边笑。
他身上的味道是汗味和机油味。他在农机站上班,修拖拉机。
那个味道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妈烧他东西的那天,院子里全是那个味道。火一起,机油味混着布料烧焦的味道,从院子里飘出来,飘了半条街。
我在屋里坐着,一动没动。
等我妈烧完,味道散了。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闻到过那个味道。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
我站在巷子口,风从里面吹出来。
那阵风里有一点味道。
不是机油。
是药味。是那种喝了很久的中药,从一个人身体里蒸出来的味道。
它们晃得很慢。
有一件被风吹起来,翻过来,我看见它的袖口。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
走到那户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院门是开着的。我能看见院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张小板凳,凳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
还有一件衬衫,挂在门口的一根钉子上。
我盯着那件衬衫。
白的,旧的,领子有点黄。
我往前走了半步。
那件衬衫的左袖口,有一道缝补的线。
那道线缝得很密,是回针,一针压一针,走了两行。
那是我的针脚。
十五岁那年学的。我妈教我,说回针结实,缝袖口最好的就是这个。
我十五岁那年,给我爸缝过一件衬衫的袖口。
他干活的时候把袖子刮破了,回来扔在桌上。我妈在做饭,我就拿了针线,坐在门槛上缝。
我缝了两行,回针,缝得很密。
缝完我拿给我妈看,我妈说,行,比我缝得好。
那件衬衫是白的,领子是尖的,牌子叫"东风",是我们县百货大楼买的。
我盯着那道缝补的线。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院子里的屋门开着。
屋里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竹椅上。
他很瘦。头发全白了。他穿着一件背心,下面是条深色的裤子。
他背对着门。
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很长,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那声咳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老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十一
我后退了一步。
后脚踩在一块砖上,砖翻了一下。
我扶住墙。
屋里那个老人,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没看见我。我在门外的墙根后面。
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去了。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墙是灰的,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苔。
我的后背贴着那块砖,砖是凉的。
我想起他转头之前的样子。
他坐在竹椅上,背对着门。他的背是驼的,中间凸出一块骨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的,能看见头皮。
他穿着一件背心。背心的领口松了,往下垂。
他咳的时候,肩膀会往上抬一下。
这个动作我认得。
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咳。他在农机站修拖拉机,吸了一肚子柴油烟,一到冬天就咳。
我妈给他熬梨水。用一个搪瓷缸子,梨切成块,放冰糖,炖得烂烂的。
他坐在门槛上喝,喝完了把缸子递给我,说,晚晚,你喝一口。
我说,苦。
他说,甜。
我喝了一口。是甜的。
那个搪瓷缸子,我妈烧东西的那天,没烧。
她把它收在厨房的柜子里,一直收到她死。
我在她柜子里看见过。
我没有拿出来。
我后来把那个缸子带回了城里。
现在它在我的出租屋里,放在窗台上,里头插着一支笔。
我认得那个侧脸。
我认得他咳的声音。
我认得他转头的时候,脖子往前伸的那个动作。
我爸。
三十一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转的头。
那天我十二岁。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在他身后,一直在哭,哭得说不出话。
他说,晚晚,爸出去一阵,回来给你买录音机。
我说,好。
他没有回来。
后来我知道,他跟镇上开饭馆的一个女人走了。那个女人姓赵,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
他们去了南边。头两年还断断续续有消息,后来就没了。
我妈等了他十一年。等不来,就把他的东西全烧了。
烧的时候我十二岁?不,二十三了。
那天我妈在院子里烧,一件一件往火里扔。衬衫,裤子,皮带,一双皮鞋。
我在屋里看着。火苗蹿得很高。
她烧完了,站在灰堆前头,一句话没说,进屋做饭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面条。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我十八岁那年去服装厂,就是用他留下的那台缝纫机练的手。
那台缝纫机,我妈没烧。
现在那台缝纫机,还在我租的那间屋里,蒙着一块布。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响了两下。
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周砚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然后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也很低。
我又听见一声咳。
我睁开眼睛。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绿漆的门。
门里是我的父亲。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年。
而这十年,我每天洗他的衬衫。
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天完全黑了。巷子里亮起几盏灯,黄的,有一盏还在闪。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院门是开的。我只要再走四步,就能进院子。再走六步,就能站在屋门口。
我站住了。
我听见屋里周砚在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我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砚说。
"还那样。"老人说。
"药吃了吗。"
"吃了。"
"晚上咳得厉害吗。"
"三点以后好一点。"
"我给你买了个加湿器。"
"不用。"
"不贵。"
"小周。"老人说,"你坐。"
凳子在地上挪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
"她……"老人开口了,又停住。
周砚没有说话。
"她还好吗。"老人说。
"好。"
"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好。"
"她一个人?"
"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段。
"她妈走的时候,"老人说,"我没去。"
"我知道。"
"我去了县里。"老人说,"我在医院门口站着。我看见她出来,穿着一件黑衣服。她瘦了很多。"
我心里一动。
二〇一五年腊月,我妈在医院走的。走的那天,我从病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外面下雪。
我记得我站在门口,看着雪,看了很久。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我没敢过去。"老人说,"我就站在马路对面。她出来的时候,我想过去。我的脚迈了一步,就站住了。"
"为什么。"
"我走过去,她能怎么样。"老人说,"她妈刚走。我一过去,她连最后那点心气都没了。"
周砚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干的事,"老人说,"没法说了。"
他又咳。
咳了很久,咳到后来是干呕的声音。
周砚站起来,倒水。
"喝一口。"
"不用。"
"喝。"
有水声。
"小周。"
"嗯。"
"你别告诉她。"
屋里静了。
"我这身子还能有几年。"老人说,"你现在告诉她,她得来。她得来,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她得过来看我,她得给我端水,她得洗我的衣服。"
"……"
"我不配。"
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把她扔了。我老了,不能又把她捡回来。"
"她要是想知道呢。"
"她不想。"老人说,"她恨我。"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老人说,"她妈那个人,硬。她妈教出来的孩子,也硬。"
他停了一下。
"她小时候特别软。"老人说,"打针会哭。哭了要抱着哄,一哄就好。她妈说她像我。"
周砚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了,"老人说,"她肯定不软了。"
我在门外站着。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小周。"老人说。
"嗯。"
"你跟她,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你天天来。"老人说,"你一个老板,天天来一个老头子这儿。你家里没别人?"
"没有。"
"你没结婚?"
"结过。"
"离了?"
"离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因为我。"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小周。"
"不是。"周砚说,"跟你没关系。"
"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老人说,"你的衣服,我的衣服,都是你拿出去洗的。你拿回来的时候,都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
"那个洗衣服的人,"老人说,"是不是她。"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是。"周砚说。
"十年。"
"十年。"
老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周。"
"嗯。"
"你也是个傻子。"
周砚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老人说,"一个在巷子里,一个在洗衣店里。"
他咳了一声。
"中间隔着我。"
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
我的腿软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墙。
"小周。"
"嗯。"
"明天那件别拿了。"
"为什么。"
"我穿旧的。"老人说,"你别再让她洗了。"
"她一个月收我四十。"
"四十也是钱。"
"我付得起。"
"小周。"老人说,"你听我说。"
"你说。"
"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老人说,"我扔了她,我妈死的时候我没去,我回来这些年,我隔着十公里不敢走过去一步。"
"……"
"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老人说,"是没让她知道。"
周砚没有说话。
"你让她洗我的衣服,这事儿我心里过不去。"老人说,"我每回穿上那件衣服,我都知道是她洗的。我闻得出来。"
"闻得出什么。"
"肥皂。"老人说,"她洗衣服用的肥皂,跟她妈一样,是那种黄的老肥皂。别人家不用这个。"
我站在门外。
我确实用那种肥皂。
一块一块,黄色的,粗糙的,一箱一箱从老家拉来。别人都劝我用洗衣液,说省事。我不用。
那是我妈用的肥皂。
"……明天我带过来。"
老人的声音:"不用,那件还能穿。"
"那件袖口破了。"
"破了能补。"
"补不了了。"周砚说,"我拿去补过,人家说布料朽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人说:"那就别买新的。"
"买了。"
"退了。"
"退不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
"小周,你别老给我买东西。"
"不多。"
"不多?"老人笑了一下,"我这屋子里,衣裳比我以前一辈子穿的都多。"
"穿得完。"
"穿不完。"老人说,"我这个身子,还能穿几年。"
周砚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着。
我的脚底下是一块青砖,砖缝里长了一点草。
我想往前走。
我想进去,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你还认得我吗。
我想问他,你那台录音机买了没有。
我想问他,你这三十一年,在哪儿。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每天都在离你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洗你的衣服。
我没有进去。
我后退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我转过身,走出巷子。
走到巷口,我蹲下去,蹲在一棵树底下。
我两手抱着膝盖,蹲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这十年,很可笑。
十三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他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狗,我看了十年。
三点,我起来,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没吃。
四点,我坐在床边,把手上的胶布拆了,重新缠。
五点,天开始亮。
六点,我出门。街上没有人,只有扫地的,扫帚在地上刮,一下,一下。
我下到地下室,开灯。
把柜台擦了一遍。
把青石板刷了一遍。
把那个蓝皮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写的那一页,看了一遍。
两千五百一十三件。八百九十三件。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台上,正对着门。
然后我坐下,等着。
八点四十,楼梯上有脚步声。
左脚轻一点。
门帘掀开。
我坐在马扎上,没有站起来。
门帘掀开,他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苏老板。"
"周砚。"
他抬起头。
我把那个蓝皮本子推过去。
"两千五百一十三件。"我说,"八百九十三件不是你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本子,没有伸手。
本子摊开在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两行字,铅笔写的,字很小。
他看了很久。
我看见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滑到第二行,又回到第一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
"你先别说话。"
我把本子合上。
"我问你,你答。"
"好。"
"那八百九十三件,"我说,"是谁的。"
他没有说话。
"周砚。"
"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了你十年。"我说,"十年,你天天站在这个柜台前面。你有一千次机会。"
他低下头。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
"上个月。"
"上个月?"
"你出差,助理送来那件。"我说,"四十一半。"
他闭上眼睛,很短的一下,然后又睁开。
"苏晚。"
"那个人是谁。"我说。
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你了。"我说,"周三。城南,柳树巷,第三户,绿漆的门。"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你跟进去了。"
"我没有进去。"
"你看见他了。"
"我看见了。"
地下室里只有除湿机在响。
"那是我爸。"我说。
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
他看着我。
"是。"
这个字落下来,屋子里好像空了一块。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他。
我等着他说话。
他没有说。
"周砚。"我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他的。"
"二〇一六年。"
"二〇一六年。"我说,"我回来的那一年。"
"是。"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不是他找我。"他说,"是我找他。"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二〇一五年冬天,"他说,"你妈走了以后,我回去过一趟。"
"你回去过。"
"回去了。"他说,"我在你们村口站了一晚上,没敢进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一步,站在青石板的边上。
"我在县里打听过,"他说,"问你妈葬在哪儿。有个卖纸钱的老头跟我说了。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妈病重那几年,一直有个人往医院送钱。"他说,"送到收费处,不留名字,只说是亲戚。"
我没有说话。
"我去了医院,查了记录。"他说,"二〇一二年三月开始,每个月两千,一直送到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四十多笔。"
他看着我。
"送钱的人,是他。"
我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你爸。"他说。
地下室里静了一会儿。
"他回来了。"他说,"他不敢见你。他把钱送到医院,送完就走。"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手。
十公里。
他在城南,我在城北,地图上量一量,十公里。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年。我每天从出租屋走到店里,从店里走回出租屋。我一步都没往南走过。
十年。
"苏晚。"
"你别说话。"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抬头看那些衬衫。
白的,浅蓝的,灰的。
八百九十三件。
"这些衣服,"我说,"是他穿过的。"
"是。"
"他穿着我洗的衣服,"我说,"在城南那间屋子里,坐了十年。"
十四
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你继续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城南一个工棚里。"周砚说,"肺已经不行了。尘肺,三期。他在南边的石料厂干了十七年。"
"他那个女人呢。"
"跑了。二〇〇八年。"
"他儿子呢。"
"不是他的儿子。"周砚说,"那女人带过来的。二〇一〇年那孩子出事死了,那女人就走了。"
我没有说话。
"他在工棚里躺着,一天咳到晚。"周砚说,"我把他送到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以后没地方去,我在柳树巷给他租了那间房。"
"租了十年。"
"租了十年。"
"你每个月给他多少钱。"
"三千。"他说,"后来涨到四千。他吃药,一个月一千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烫的。中指关节肿着,是常年泡水。
"周砚。"
"嗯。"
"你一个月的收入。"
他没有答。
"你说。"
"不固定。"他说,"好的时候七八万,不好的时候两三万。"
"你每个月拿出三四千,养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人。"我说,"养了十年。"
"他不是没关系的人。"
"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他是我爸。他早就不是我爸了。"
他没有说话。
"我妈等了他十一年。"我说,"她烧了他所有的东西。她临死以前跟我说'你别恨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自己都做不到,她让我做到。"
"苏晚。"
"她死的时候,他在哪儿。"我说,"他在城南那个工棚里咳。他的钱送到医院去了,人没来。一次都没来。"
"他不敢。"
"他不敢。"我说,"他不敢来,他敢送钱。他送钱,他自己心里就好过了。"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
"周砚,你告诉我,"我说,"你为什么要养他。"
他没有回答。
"你说。"
"因为他快死了。"
"这个城市快死的人多了。"
"因为他是你爸。"
"他不是。"我说,"我没有爸。"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你替我养了他,我就会感激你。"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一下。
"苏晚,"他说,"我要说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说。"
"我不告诉你,"他说,"不是因为怕你难过。"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怕你走。"
我抬起头。
"你爸回来了,"他说,"你要是知道了,你会去见他。你会照顾他,你会守着他。他还有几年,你就守几年。"
"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了一个人。"他说,"你就有了一件要做的事。你就不需要在这儿,每天等我送来一件衬衫。"
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脏。"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每次想到这儿,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你还是这么做了。"
"是。"
"你把我爸藏起来,"我说,"藏了十年。你让我以为他早就死了,或者活得好好的,跟我没关系。你每天把一件他的衬衫送到我面前,让我洗。"
"是。"
"你让我洗了十年别人的衣服。"
"是。"
"你知道我洗那些口红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说。
他抬起头。
"我在想,那个女人是谁。"我说,"我在想,她长什么样。我在想,他会给她买什么,会不会也给她买表。"
我的声音在抖。
"我洗了十年,一次没问。"我说,"我怕问了,你就不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
"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你听着,"我说,"这十年,你每天都来。你站在这个柜台前面,叫我苏老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在想,他今天来早了十分钟。"我说,"我在想,他袖口的石膏粉洗掉了没有。我在想,他晚上回去,家里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我抬起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替你操心。"
我把手按在柜台上。
"周砚,"我说,"你这十年,一共给我送了八百九十三件我爸的衬衫。"
"是。"
"你每一件都亲手递给我。"我说,"你看着我打开纸袋,看着我抖开衬衫,看着我发现上面有口红。"
"苏晚——"
"那些口红是谁的。"
他没有说话。
"那些口红,"我说,"是谁涂上去的。"
十五
"那些口红,"我说,"是谁涂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
"周砚,我问你。"
"我。"
屋子里静了一下。
"什么。"
"我涂的。"他说。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涂的。"他说,"每一道,都是我涂的。"
我坐下去。
我坐回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块青石板的裂缝。
"你买口红。"
"买。"
"买来干什么。"
"涂。"
"涂在谁的衣服上。"
"你爸的衬衫上。"
我抬起头。
"为什么。"
他站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不是每一件都涂。"他说,"一年几十次。"
"什么时候涂。"
"我拿不准的时候。"他说,"你那天要是多看了我一眼,或者说了一句什么,我就涂。"
"什么叫我多看了你一眼。"
"你看我的时候,"他说,"眼睛会停在袖子上一秒。"
我没有说话。
"我算着来的。"他说,"十年,我算着来的。"
"第一次是二〇一七年三月。"他说。
"三月十九号。"我说,"玫红。"
他的脸上动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在本子上。"我说,"哪一天,什么颜色,几根棉签,我都记着。"
他闭上眼睛。
"那天我把你爸的衬衫拿错了。"他说,"我早上从柳树巷出来,两个纸袋,一个我的,一个他的。我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拿错了。"
"你到店里才发现。"
"到楼梯口才发现。"他说,"我站在第四级台阶上,站了有一分钟。"
"你可以走。"
"我可以走。"他说,"我十年没断过一天。那天要是断了,你会想什么。"
"我会想你有事。"
"你会想别的。"他说。
他往前半步。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他说,"你看见一件衣服没送来,你会想,是不是我得罪他了。你会想,是不是他不用我了。"
我没有说话。
"我不能断。"他说。
"所以你在衬衫上涂了口红。"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支。"
"什么颜色。"
"我不懂。"他说,"我问店员,什么颜色最普通。她给我拿了一支,说这个卖得最好。"
"玫红。"
"玫红。"他说,"我在车里涂的。手一直抖。"
"你涂了几遍。"
"三遍。"他说,"第一遍涂歪了,我拿纸巾擦了。第二遍涂得太长,我又擦了。第三遍才成。"
"为什么成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他说,"你看见口红,就不会看尺码。"
我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动。
"你看见口红,"他说,"你会想那个女人是谁。你会想她长什么样,你会想她跟我什么关系。你会想一整天,想一整个月。"
他看着我。
"你不会去量领围。"
"周砚。"
"嗯。"
"你这是把我的眼睛买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
"你花了一支口红的钱,"我说,"买了我十年不看尺码。"
"是。"
"这些年你买了多少支。"
"一百四十多。"他说,"有的用完,有的没用完就干了。我不会挑,每次都买最便宜的。"
"哪个牌子。"
"我不记得。"
"你买的时候,柜台上的人问你什么。"
他停了一下。
"问你送谁。"
"你怎么说。"
"我说送我太太。"
我笑了一下。
那笑我自己听着都难听。
"你没送过我。"
"我送了十年。"他说。
"你送的是什么。"
"我送的是,"他慢慢地说,"让你恨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烫的疤。中指肿着的关节。
我洗了十年衬衫。十年,两千五百一十三件。我在这个地下室里,一天站六个钟头。
我洗掉了八百九十三道口红。
我洗掉的,是他用来蒙住我眼睛的东西。
我一天一天地把他的蒙眼布洗干净,第二天他又蒙上。
十年。
"周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有一天我会不看口红,直接去量尺码。"
"想过。"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天都怕。每次你把衬衫拿在手里,我都站在这个柜台前面,看着你的手。"
"你看着我的手干什么。"
"我看你先看哪儿。"
我抬起头。
"有时候你先看领子。"他说,"那天我回去,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
"哪一天。"
"二〇二一年,九月。"他说,"那件灰的。"
我想了一下。
我记得那件灰的。那天我拿起来,先翻了领子,看了一下尺码,才看见口红。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我看见你看领子了。"他说,"我以为完了。"
"你没完。"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敢。"我说。
地下室里很静。
"周砚,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
"你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床边,想了一晚上。"我说,"我想,如果我问了你会怎么样。我想了一百种答案。"
"哪一种。"
"最好的那种,"我说,"是你告诉我,那是你一个亲戚的衣服。你照顾一个亲戚,不好意思跟我说。"
"最坏的那种。"
"最坏的是,"我说,"你说,是她。是你外面那个人。你说,苏晚,我们早就完了,你别再等了。"
我抬起头。
"我想了一晚上,我选了不问。"我说,"因为不问,我还能一天见你一次。"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一直没有动。
"周砚。"
"嗯。"
"我们两个人,"我说,"一个在骗,一个在装不知道。"
"是。"
"我们骗了十年。"
"是。"
我站起来。
"你走吧。"
"苏晚。"
"你走。"
他站了一会儿。
"明天——"
"明天你不用来了。"
他抬起头。
我把柜台上的纸袋拿起来,递给他。
"这件你带回去。"
他接过去。
"苏晚。"
"你走吧。"
他转身,掀开帘子。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苏晚。"
"你还有什么话。"
他背对着我。
"二〇一六年春天,"他说,"你回来那天,我在这条街上看见你了。"
我没有说话。
"你穿着一件灰的棉袄,站在那间地下室门口,抬头看招牌。"
他说,"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你抬头看招牌的时候,"他说,"你在笑。"
他把帘子放下,走了。
十六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楼梯上没有脚步声。
八点五十,没有。
九点,没有。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柜台。
柜台上是空的。
十点,我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
两千五百一十三件衬衫。
我把它们搬下来。
从最上面一层开始,一件一件。搬了三个钟头,搬到腰直不起来。
我按尺码分。
三十九的一堆。四十一半的一堆。
一千六百二十件。八百九十三件。
我找出家里所有的编织袋。装被子用的那种,蓝白条纹。装了十一个。
三十九的那一堆,装了七个。
四十一半的那一堆,装了四个。
装到最后一个袋子的时候,我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我把那件最旧的、袖口磨薄了的衬衫拿出来。
二〇一三年,他穿这一件去领过奖。他说要给我买洗衣机,全自动的,带烘干的。
我把这件衣服叠好,放在那七个袋子的最上面。
然后我给一个收废品的老陈打电话。
"老陈,我要拉东西。"
"多少。"
"十一个编织袋。"
"衣裳?"
"衬衫。"
老陈骑着他那辆三轮车过来,停在台阶底下。他下来看了看。
"这么多。"
"十年攒的。"
"卖?"
"不卖。"我说,"拉一趟活。"
我把十一个袋子一件一件扛上去。扛到第七个,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老陈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扛完了,我坐上车斗。
"去哪儿。"
"华鑫大厦正门。"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问。
三轮车开过去,五分钟。
华鑫大厦的正门,是玻璃的,一共十二组门,中间那组是旋转门。门口有两个保安,穿着黑西装。
老陈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进不去。"
"不用进去。"
我下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这次我打了。
响了六声。
"喂。"
"我在你楼下。"
"什么。"
"马路对面。"我说,"你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是三分钟后。
他没穿外套,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毛背心,鞋子是皮鞋,没穿袜子。
他走到马路对面,看见三轮车,看见十一个编织袋。
他站住了。
"苏晚。"
"这些是你的。"
"什么。"
"十个袋子里,七个是你的。"我说,"一千六百二十件。你自己拿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袋子。
"另外四个,"我说,"八百九十三件。是他的。"
他没有说话。
"他的我送过去。"我说,"柳树巷的路我认得了。"
"苏晚——"
"你不用去了。"我说,"从今天起,他的衣服我洗。"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衣服我洗。"我说,"你要是想洗,你可以送。我收四十。"
"你不是说过,不是你的衣服你不收钱。"
"我改主意了。"我说,"我现在收四十。他那个身子,衣服费皂。"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苏晚。"
"嗯。"
"你恨我吗。"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恨。"我说,"我恨你十年。我每天洗一件衬衫,都在恨那上面的口红。我恨那个女人,我恨她不留名字,我恨她连味道都不留。"
我抬起头。
"结果是你。"
"是我。"
"你让我恨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十年。"我说,"我把这十年的恨,一分不剩地,全给了她。"
"苏晚。"
"你现在让我恨谁。"我说,"你告诉我,我该恨谁。"
他没有说话。
"我恨我爸。"我说,"我恨了他三十一年。我恨他走的那天回头看我的样子。我恨他答应给我买录音机。"
"苏晚。"
"结果他回来了。"我说,"他把钱送到医院,一个月两千,送了四十多笔。他不敢见我。"
"他不知道你回来了。"
"他知道。"我说,"二〇一六年我回来,我在这条街上开店,他就在城南,十公里。他每天穿着我洗的衬衫。"
老陈在旁边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姑娘,"他说,"我先走了啊。你这活儿我算你三十。"
"不用。"我说,"我给你五十。"
"多了。"
"不多。"
老陈骑走了。
我和他站在马路边上,中间隔着十一个编织袋。
"周砚。"
"嗯。"
"你说过一句话。"我说,"你说你送的是让我恨你。这句话我不认。"
"什么。"
"你不是让我恨你。"我说,"你是让我等你。"
他抬起头。
"你如果让我恨你,你会走得干干净净。你会搬走,你会换电话,你会一辈子不出现。"
我说,"你没有。你每天来。你站在我柜台前面,叫我苏老板。"
"苏晚。"
"你给我留了一个位置,"我说,"你让我以为,只要我洗得够干净,你就会回来。"
风起来了,从他身后的楼中间穿过来。
"你这十年,一天都没有让我死心。"
十七
下午三点,我拉着那四个袋子,到了柳树巷。
三轮车进不去巷子,我停在巷口,一袋一袋往里搬。
搬了四趟。
最后一趟,我把袋子放在绿漆门前面,直起腰。
门是关着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门缝。
信封里是两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洗衣费,一个月两百。先付一个月。
我转过身,准备走。
门开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
一个很轻的、鞋底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那声咳。
我站在那儿。
"晚晚。"
这个声音我认得。
三十一年了,这个声音哑了很多,低了很多,中间有两个字都咬不清。
但我认得。
我没有回头。
"你妈……"
"我妈走了十一年了。"我说。
身后没有声音。
巷子里有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不是来认你的。"我说。
"我知道。"
"我是来送衣服的。"
"我知道。"
我抬起脚。
"晚晚。"
"你别叫我的名字。"我说。
我把脚放下。
"你没有名字可以叫我。"我说,"你走的那天,我心里那个人就死了。后来我妈烧了你的东西,她连灰都铲到沟里去了,一点都没剩。"
身后有很轻的呼吸声。
"我这三十一年想过一件事。"我说,"我想,你要是哪天回来,我该说什么。"
"……"
"我想过很多回。"我说,"我想过骂你,想过打你,想过一句话不说,当着你的面把门关上。"
"晚晚。"
"我从来没想过,"我说,"我会穿得这么整齐,站在你家门口,告诉你一个月两百块。"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
他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他的背驼着,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一件挂久了的衣服。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是尖的,有点黄。
是我洗的那件。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眼白的边上有一层黄。
他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黑的,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一半。
那种布鞋我认得。
鞋底是千层底,一针一针纳的。我妈纳一双底要纳一个月,晚上坐在灯下,锥子扎一下,针进去,线拉出来,扎一下,进去,出来。
她纳了很多双,堆在柜子里。
他走的时候,柜子里还剩三双。
我妈没烧那些鞋。
她后来把它们都给我穿了。
我穿了两年。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看着他。
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说:
"衣服洗好了。里面有四件,是按月份叠的,最上面那件袖口补过,还能穿。"
他点了点头。
"里面的扣子我都钉了一遍。"我说,"有两件领子朽了,别再穿。朽了的地方洗不过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他的手在裤缝上动了一下,像要抬起来。
他没有抬。
"我走了。"我说。
"晚晚。"
"下个月这个时候,我来收衣服。"
我转过身。
"晚晚。"他在后面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妈……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站住了。
巷子里有一辆电动车过来,嘀了一声,从我身边过去。
"疼。"我说。
身后没有声音了。
"她疼了四年。"我说,"最后那半年,她一天要咳四个钟头。她咳到吐,吐完了躺着,看着天花板。她抓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没有力气,指甲都软的,可她抓得很紧。"
我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响。
是他靠着门框,滑了一下。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我说,"是让我别恨你。"
"晚晚——"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说,"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她等了你十一年。她烧了你所有的东西。她到死都不肯提你的名字。"
"……"
"她为什么让我别恨你。"
身后是很长的沉默。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她恨不动了。"
我站在巷子里。
太阳在头顶,光是白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
十八
我回到店里,是下午五点。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
把青石板刷了一遍。
把除湿机关了,又打开。
然后我走到架子前面。
架子是空的。
十年了,那面墙第一次空。
我从柜子最上层把那个罐子拿下来。
黄桃罐头的瓶子,盖子上钻了一个小孔。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看着它。
一千零八十四根棉签。
我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桶。
倒的时候没有声音。棉签很轻,掉下去是簌簌的一层。
倒完了,我把罐子洗了,擦干,放回柜子最上层。
然后我坐下来,把手上缠的胶布撕了。
胶布是白的,医用胶布,一圈一圈缠在指头上。缠了快十年。
撕的时候有点疼,胶布粘住了裂口边上的一层皮。
撕完,我看着我的手。
手指头上全是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开着。中指第一节的关节是肿的,弯到底会疼。
我把手放进水盆里。
水是凉的。
凉从指尖上来,一直上到手腕。
我坐在那儿,看着我的手在水里。
十年前有一双手,每天晚上把我的手捧起来,用热水泡,泡完了拿剪子剪掉翘起来的皮,再抹一层凡士林。
那双手剪得很慢,怕剪到肉。
有一年冬天他剪到了一点肉,出了一点血。他把我的手捧起来,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手放在胸口,一直放到天亮。
我这辈子,就那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宝贝。
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水珠子从指头上掉下去,一滴一滴。
我抬头看窗外。
地下室没有窗,只有一扇朝北的气窗,气窗的玻璃上有一层水汽。
外面的天黑了。
我站起来,把气窗擦干净,把灯关了。
摸黑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
第七级台阶。十年,我上上下下走了十年。
我抬脚上去。
到第四级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人下来。
我站住了。
脚步声。
左脚轻一点。
他在第四级停住了,我也在第四级停住了。
楼梯很窄,只能过一个人。
黑暗里,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一个纸袋。
"苏老板。"他说。
我没有说话。
"明天的。"他说。
楼道里很静。
"多少钱。"
"四十。"我说。
他把手伸过来。我摸到他的手,摸到他的手指,摸到那个纸袋。
"周砚。"
"嗯。"
"我这只手,"我说,"洗了十年别人的衣服。"
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把衣服放下,"我说,"明天早上,你把衣服拿走。"
"苏晚。"
"这中间,"我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把纸袋拿过来,从他身边上去。
走了两级,我停下来。
"周砚。"
"嗯。"
"你欠我的,"我说,"不是十年。"
"是什么。"
"是我洗那些衬衫的时候,"我说,"每一次,我都在想,我要洗得干净一点。"
"苏晚——"
"我以为我洗得够干净,"我说,"你就会回来。"
我接着往上走。
回到店里,我开了灯。
架子是空的。
我把今天他送来的那个纸袋打开。
白衬衫一件。
我摸了一下领围。
四十一半。
我把它铺在青石板上,拿出棉签。
白油,乙醇。从边缘往里推。
推一遍,换棉签。
推第二遍。
推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面空架子。
十年,那面架子上没有空过。
我忽然想,我这十年,到底在洗什么。
我洗掉八百九十三道口红,洗掉两千五百一十三件衣服上的灰、汗、石膏粉、机油,还有药味。
我洗掉的是一只眼睛。
他蒙着我的眼睛,我一天一天地给他解开。
解了十年,我才看见。
我把棉签放下。
我把那件衬衫晾起来。
晾完我坐在马扎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十月的自来水,凉得像铁。
我把手伸进水里。
凉从指尖上来,一直上到手腕。
我坐在那儿,看着我的手在水里。
水是凉的。
十年前有一双手,每天晚上把我的手捧起来,用热水泡。泡完了拿剪子剪掉翘起来的皮,再抹一层凡士林。
那双手,我今天还给他了。
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水珠子从指头上掉下去,一滴一滴。
我拉开抽屉,翻到最里头。
那里有一罐凡士林。二〇一六年买的,一直没拆封,铁盒边上已经起了锈。
我把它拿出来,拧开。
挖了一点,抹在口子上。
口子疼了一下,然后不疼了。
我把盖子拧上,放回抽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