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邮局门口代人写信,一封五块钱。
二十年前,我用一封五毛钱的价,替他给别的女孩写了一百四十二封情书。
一
邮局是民国那年的楼。青砖,两层,拱窗,门前三级台阶。
台阶正中间塌下去一块,被人踩的。我在这块塌下去的地方支一张折叠桌,一边是砚台,一边是笔,中间压一角镇纸。
我一天能接三四个活。现在没人写信了,来的多半是老人。给外地的儿子写,给死了的老伴写,给三十年没见的战友写。
老周是邮局的老局长,退了休,天天在门口那间传达室坐着看报纸。
他劝过我好些回,让我搬进传达室写,冬天有暖气。
我没搬。写字要见光,传达室的光是黄的。
十月的风已经硬了。我把手揣在袖子里,等一个活。
有时候一个上午没有一个人。
我就坐在那儿看路过的车,看对面的理发铺子,看那条巷子的口子。
二十年了,那个巷子口我看了二十年。
每一个从巷子里出来的人,我都先看他的鞋。
他们念,我落笔。念到一半念不下去,我就停下来,等着。
奶奶说,代人写信最要紧的不是字好看,是替人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能坐起来,靠在被垛上,手指头在我后脑勺上敲两下。
现在她坐不起来了。
十月八号,邮局门口贴了张告示。红头,A4,塑封,用四颗钉子钉在门板上,钉得很规矩。
老城片区改造项目。
一张图上画了个红圈,把邮局、巷子、巷子对面的老砖厂,全圈进去了。
底下盖着两个章。
看告示的人围了一圈,谁也不说话。站我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李说,这回是真的了。
我说,早晚的事。
他说,那你以后上哪儿摆去。
我没答话。
拆迁的消息传出来以后,街上的人都在算账。
裁缝铺的王姨分到两套安置房,高兴得给我送了一斤红糖。卖糖葫芦的老李只有一间门面,算下来还得倒贴钱,蹲在墙根抽了一下午的烟。
我自己也算了一笔。
一张折叠桌,一把马扎,一个箱子,一方砚。
搬起来就走。
我在这个台阶上坐了十年,没有一件带不走的东西。
我拿抹布把桌角的墨擦干净,把笔洗了,挂上笔架。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底下。
车很长,车头上那个标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下来一个男人,深灰大衣,没打领带,个子高,走得慢。
他在台阶底下站住,抬头看那块"人民邮政"的旧牌子。
看了很久。
我低着头磨墨,一圈一圈地磨。墨在砚里转,转出一层稠的亮。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有抬头。
他上了车,走了。
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才把手从砚台上拿开。四个手指头全是黑的。
我认得他。
二十年前,他站在这个台阶底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许照,你帮我写封信。
第二天上午九点,来了个女人。
职业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一个文件夹。她在我桌前站了一会儿,看我给一个老头写完"孙儿满月,家中一切安好",才开口。
"请问,您是许照老师吗。"
我说,我是许照,不是老师。
"我们老板有一批旧信,想请您整理一下。"
"多少封。"
"一百四十二封。"
我磨墨的手停了一下。
墨在砚台里积成一小汪,慢慢地往低处爬。
"什么信。"
"情书。"她把文件夹打开,推过来一页纸,"我们老板和太太的。"
我看着那页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报酬,还有一个地址,老城东头,银杏巷。
"整理是什么意思。"
"按年份排序,修补破损,做一份目录。"她说,"另外还要誊抄一份。"
"誊抄给谁看。"
"给博物馆。"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这活我接不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她说:"我们老板说,您会接的。"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压在我的砚台旁边。
"定金。您先看看信,再决定。"
她走了。
信封很薄。我拆开,里面是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翻拍的。上面是一张信纸,纸角卷起来,墨色发暗。
第一行是四个字。
一诺,见字如面。
那四个字是我的字。
"见"字最后那一捺,我收笔的时候习惯往回带一点,带出一个小钩。奶奶说过,这个毛病改不掉,写一辈子都带着。
往下看。
"言"字的第一横我向来写得长,长出去一截,像一条挑起来的扁担。照片上那一横,也是长的。
纸也是我的纸。县城文具店两毛五一沓的毛边纸,纸面上有细细的草筋,对着光看,能看见一缕一缕的。
落款两个字:淮安。
那两个字也是我写的。
他当年不会写"淮"字,说左边那三点水太难摆,让我替他签。签了三年,一百四十二遍。
我把照片放下。
手在抖。我把手按在桌上,按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放鞭炮,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一阵一阵的,惊得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别的笔迹,写得很快:
一九九八 — 二〇〇一 · 一百四十二封 · 全。
我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路灯亮了,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我把照片收进兜里,把摊子收了,抱着箱子回巷子。
箱子沉。奶奶的药还够三天。
那天夜里我把一百四十二封信全倒出来,按年份排在地上。
一九九八,四十一封。一九九九,五十三封。二〇〇〇,四十八封。
排到最后少了一封。一百四十一。
我又数了一遍。一百四十一。
我把第一封抽出来,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最后一句,我停住了。
最后一句写着:等雪化了,我就回来。
那场雪,我等了二十年。
雪化了很多回。
人却没有回来。
二
那一年我八岁。
他们家搬来,住巷子对面那间砖房,房顶漏,下雨要用三个盆接。
他爸在砖厂搬砖,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一粒米。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背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每天从我们家门口过。
他学习好。全校第一,从来没掉过。
他喜欢沈一诺。
沈一诺是校花,家里开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她穿白裙子的照片,三张,一年换一次。她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只挂一边肩膀。
他们班男生都给她写纸条。他不写。他说,写纸条太随便。
高二那年冬天,他来敲我们家的门。
那天下了雪,不大,落在瓦上,一层白。
他站在门口,帽子上落了雪,鼻尖冻得通红。
"许照,你帮我写封信。"
"给谁。"
"沈一诺。"
我那时候替奶奶代笔,五毛一封。这是我奶奶定的价,从一九六几年就是这个价,一直没涨。
"五毛。"
他从兜里摸出五毛钱,一枚硬币。递给我的时候还是热的,攥了一路。
第一封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用力,纸破了。第二遍墨太浓,字糊了。第三遍我屏着气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落完手心里全是汗。
他拿过去看,看了很久。
"行。"他说。
从那以后,一周一封。
三年,一百四十二封。
他每次来,站在桌子对面,念,我写。
他念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念一半,停下来。
"这句不好。"
"哪句。"
"这句。"他手指头点在纸上,"换一句。"
我就把那句划了,重写。
他念的东西,有的我懂,有的我不懂。他念"月色很好,我想你",我写。他念"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草稿纸的角上,写完又划掉",我写。
有一回他念:雪落在瓦上,像有人在翻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他说。
"没什么。"
那句话是我加进去的。上一封的末尾原句是"下雪了",我觉得太干,添了半句。他看着添上去的,念的时候,已经当成自己的了。
他不问,我也不说。
我们之间就这样,一直这样。
一九九九年冬天,我做了一件蠢事。
那一封我故意写错了一个字。
我把"我会回来"写成了"我回回来"。
落笔的时候我心里跳得厉害。我想,他看见这个错字,一定会再来一趟。他来了,我就能问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回。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
他把信举起来,指着那个错字。
"写错了。"
"哪儿。"
"这儿。"他说,"多了一个'回'。"
"我重写一张。"
"不用。"他把信折起来,塞进兜里,"这样寄出去也行。"
我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不重写?"
"不重写。"他说,"她不会看那么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作废的纸找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烧了。
那张纸烧起来很快,火苗蹿了一下,就没了。
二〇〇〇年冬天,他把一条围巾忘在我桌上。
最便宜的那种腈纶围巾,灰的,边上已经起了球。
第二天他来拿,我说没看见。
他没找,说算了,反正是旧的。
那条围巾我留到现在。
洗过三回,颜色掉得差不多了,收在箱子最底下。
高考完那天,他来告别。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我考上了。"
"嗯。"
"南边。"
"嗯。"
他站了一会儿。
"许照,等我回来,我给你写信。"
"好。"
我把最后那支笔洗了,挂在笔架上。
他走了。
回来后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我寄到他南方的学校。地址是他走之前给我的,写在一张车票背面。
两个月后,信退回来了。
信封上盖着一个章,四个字:查无此人。
我把信拆开看了看,又装回去。
那封信我留到今天。
纸黄了,墨淡了。
那是我这辈子给自己写的唯一一封信。
我等了十年。
第一年,我每天去邮局问有没有我的信。管收发的刘叔认得我了,远远看见我就摇头。
第二年,我一周去一次。
第三年,我不问了。
后来听说他在南边念书,念完了没回来,跟人合伙开公司。后来听说公司做大了。后来听说他要娶沈家的女儿。
沈家在省城做建材,有钱。这些都是别人说的,我没打听过。
我不打听。我天天磨墨,写字,替人把话说到心坎里去。
我没有心坎。
奶奶是前年冬天倒的。脑梗,抢救回来,人瘫了,认不清人,只认得墨味。我把砚台端到她鼻子底下,她会笑。
一个月药钱三千八。我写信一封五块,一天接三个活,一个月四百五。
我把账算了很多遍,算不过来。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给那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回了电话。
"我接。"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姓陈,您叫我陈助理。"她说,"明天上午九点,银杏巷。"
"我有个要求。"
"您说。"
"我不见你们老板。"
"这个……"
"整理信,我不用见他。"
"好的。"她说,"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三
银杏巷在城东头,两棵银杏,一雌一雄,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黄。
宅子是老的,翻修过,砖是新砖,做旧了,门楣上的雕花是后加的。
陈助理在门口等我。
我们穿过一个院子,进了一间厅。
厅很大,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摊着一沓信,用玻璃压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见素抱朴",落款是省里一个书法家。
那幅字我认得。
挂起来那年我十四岁。老周让人把它挂在邮局二楼楼梯口,说字是写给写信的人看的。
"见素抱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当年看过无数回。
写字先写心。
厅里还有几件东西我也认得。
案子角上那个铜墨盒,是巷子口酱园的。底下那张八仙桌,是从前老周家堂屋里的。
一个女人坐在案后头的沙发上,穿一件米色羊绒衫,手里端着杯子。
沈一诺。
二十年没见,她比从前更好看了。那种好看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照片上的好看,现在是养出来的好看,头发、指甲、皮肤,每一处都照顾到了。
她看见我,把杯子放下。
"你就是那个代写信的?"
"是。"
"坐。"她往旁边让了让,"喝什么?"
"不喝。"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笑一个不太懂事的人。
"这些信,是我和淮安的。"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高中时候写的。他天天写,一周一封,写了一百四十二封。"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穷。"她说,"穷得连邮票都要攒。可是他有心。"
她抬起眼睛看我。
"字好看吧。"
"好看。"
"是我写的。"她说。
"沈小姐练过字。"
"练过。"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正按在那封信的落款上,"小时候我爸逼着练过两年。"
"两年。"我说。
"两年够了。"她把手收回去,"反正是写给外人看的。"
"您要我写几个吗。"我说。
她抬起眼睛。
"什么。"
"陈助理说要誊抄。"我说,"我可以先写几个,您看看合不合。"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好啊。"
陈助理递过来一张纸,一支笔。
我把纸铺平,提笔,写了三个字。
沈一诺。
行楷,一笔到底。
她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字真好看。"
"您过奖。"
"我小时候也练过。"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练了两年,写不好。"
她把纸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包里。
"这张我留着。"
厅里很安静。外头有风,银杏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我低头看那沓信。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封,纸角卷了,边上有一块水渍,晕开一小片。
我认得那块水渍。那天写着写着下雨了,我把信纸往怀里一收,还是淋了几点。
"沈小姐的字,"我说,"很好看。"
她笑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是哪年生的。"
"九八年。"
"那跟我一样大。"她说,"你写字多少年了。"
"从小写。"
"可惜了。"她说,"现在没人写信了。"
"有人写。"我说,"只是没人寄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门开了。
季淮安走进来。
他穿一件深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比昨天在车上看着要瘦,眼下有一点青。
他走到案子边上,站住,看了我三秒。
"好久不见。"他说。
"季先生。"
"许照。"他叫我的名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二十年了。"
沈一诺在旁边坐着,端着杯子,笑着看我们两个。
"你们认识?"
"一个巷子的。"他说,"小时候。"
"哦。"她拖长了声音,"这么巧。"
"是巧。"他说。
"那许老师年轻的时候,你们常见面?"
"常见。"
"常到什么程度。"
"她在我家巷子口写信。"他说,"我每天从那儿过。"
"哦。"沈一诺说,"那你没让她给你写过一封?"
厅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季淮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写过。"他说。
"写过?"
"小时候瞎写的。"他说,"给同学写过几封。"
沈一诺笑了。
"那你还记得写的什么吗。"
"忘了。"他说。
他放下杯子,转向我。
"许老师,那些信你看过了吗。"
他在案子的另一头坐下,把那沓信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一封一封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某一封,手指头停住了。
"这一封,"他说,"纸不一样。"
"哪一封。"沈一诺凑过去看。
"这一封是后补的。"他把信抽出来,对着光,"原来的丢了。"
我抬起头。
那封信我认得。那是第一百零七封。他那天来的时候,把上一封弄丢了,红着脸说,重写一封吧。
"你怎么知道是后补的。"沈一诺问。
"墨深。"他说,"写的时候手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他把信放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许老师。"他改了称呼,"我请你来,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裁好的纸,跟那些旧信一样的毛边纸。盒子旁边还有一方砚,一支笔。
"博物馆明年三月开馆。"他说,"那批信是原件,不能长期展。展出的要做复制。"
"复制可以扫描。"我说。
"扫描的不一样。"他说,"墨不一样,纸不一样,光一打,一眼就看出来是印的。"
"那也不是非得我。"
"是。"他说,"非得你。"
沈一诺在旁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你们聊。"她说,"我去看看花。"
她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香水味很淡,落在我肩膀上,一会儿就散了。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许照。"
"嗯。"
"你还记得怎么落款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很白,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边。
他站在那道光里,很平静地问了这句话,像在问一句很平常的话,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纸。
"记得。"
"那就好。"他转过身来,"从明天起,一天一封。"
"写多少。"
"一百四十三封。"他说,"写完正好开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把话补全了:他要我亲手写一百四十三封信,写给沈一诺,替他把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一封一封地补上。
写完第一百四十三封,就没有地方可以再写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一封,一百四十三封,写完是三月十八号。
这个日子我认得。
二十年前他上火车那天,就是三月十八号。那天也下雪,我站在站台上,一直站到车看不见了。
那天的雪,他大概早忘了。
我却记了二十年。
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银杏巷。
陈助理把我领进偏厅。偏厅不大,一扇朝北的窗,光是冷的。一张长案,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个白瓷水盂。
案上摆着那沓原件,按年份分好,中间用棉纸隔着。
"每天十封。"陈助理说,"四点半收工,中午管一顿饭。"
"誊在哪儿。"
"这个。"她推过来一沓纸。纸是新的,毛边,颜色、厚度、草筋,跟原件一模一样。连纸都仿出来了。
我拿起一张,对着光看。
"这纸哪儿来的。"
"定做的。"她说,"季总找了半年。"
我把纸放下。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墨研开磨细,在废纸上试了三笔。一横,一竖,一钩。
墨色落下去,浓淡跟原件是同一个调子。
第一封我抄了两遍。
第一遍抄完,我把纸提起来看。看着看着手就抖了,纸抖得厉害,我把它按回案上,按住。
那是我十八岁写的"一诺,见字如面"。
现在我又写了一遍。同一句话,同一个笔锋,连"见"字最后那一捺往回带的那个小钩,都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收笔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抄到第三封,我停住了。
原件里有一个错字。
"照顾"写成了"照故"。
我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很久。那天我在走神,写错了没改,就这么寄出去了。他也没提过。
我照着原件,把这个错字一笔一笔描下来。
描的时候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一笔一画地复刻自己的谎。
抄到第十封,中午了。陈助理端来一个托盘,两菜一汤。我吃了一半。
吃到一半,外头有高跟鞋的声音。
沈一诺进来,站在案边,低头看我抄的东西。
"累不累。"
"不累。"
"一天十封,得抄十四五天。"
"嗯。"
她伸手拿起一张刚抄好的,对着光看。
"跟原件一样。"她说,"你会写字,真好。"
我把筷子放下。
"你以前不知道我会写字。"
"以前不知道。"她说,"以前我只知道你奶奶是给人写信的。"
她把纸放下,笑了笑。
"许照,你说这信上的字,有感情吗。"
"没有。"
"为什么。"
"写字的人有,字没有。"我说,"字就是墨。"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挺有意思。"
下午两点,我又坐下来抄。
抄到第十九封,我停住了。
那一封里有一句:一诺,我把你的名字写了三十七遍,写到手酸。
这句话是我加的。他当年念的是"我想你",我改了三个字。
那时候我十八岁,坐在家里那张方桌边上,脸烧得厉害,怕他看出来,就低着头,把这三个字写成一行小楷。
写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替你写三十七遍,你能不能,替我写一遍。
他站在对面,念完,说:"一句太长了,删一半。"
"删哪半。"
"前面那半。"
我就把"我把你的名字写了三十七遍"划了,留下"写到手酸"。
那半句寄出去了。
今天我照原件抄,抄的是删过的那半句。
抄完我把笔搁下,坐着看了一会儿,又提起来,在纸边上把删掉的那半句补上了。
补完我自己也愣了。
我把那半句用指甲刮掉,刮得很干净,只剩一点灰。
抄到第二十封,我发现纸背面有字。
很淡的铅笔字,写在角上:
下雨。她没带伞。
我翻到下一封,背面也有一行:
今天她笑了。
再下一封:
她手冷。
我停下来,一封一封翻。
一百四十一封,每一封的背面都有一行铅笔字。
不是给谁看的。是给他自己记的。
我把一张纸翻过来对着光。
一张纸,两个面。
他在这一面写"下雨,她没带伞"。我在那一面写"一诺,见字如面"。
我们隔着一张纸,写了三年。
谁也没有翻过去看一眼。
下午四点半,十封抄完,我按年份码好,中间隔上棉纸。
陈助理过来验收,一封一封看。看完了抬起头。
"许老师。"
"嗯。"
"您抄得跟原件一模一样。"
"要的就是一样。"
她把信收进柜子,锁上。
那天收工前,我把十封信摞起来,用镇纸压住。
十个信封,十张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后面有人说话。
"这一封,你抄错了一个字。"
我回过头。
季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我上午抄的第七封。
五
他把纸递过来,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这里。"
我低头看。那一行写的是"我每日里照故你的身子"。
我抄的时候,手一滑,写成了"照顾"。
那个"顾"字写得很顺,收笔的时候还往下压了一下。
"原件是'照故'。"他说,"你抄成'照顾'了。"
我抬起头。
"季总连这个都记得。"
他没有接这句话,把纸放在案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那个字。
我想的是: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二十年前别人写错的一个字,记得这么清楚。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台来了人。
三台机器,七八个人,把厅占满了。灯架起来,一开,屋里白得刺眼。
沈一诺坐在案子后头,那沓信摊在她面前,一半用玻璃压着。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她,是从哪一年开始写的。
"高一。"沈一诺说,"十六岁。"
"那时候您怎么会想到写信?"
"那时候没有手机。"她笑了,"想一个人,只能写信。"
主持人也笑,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懂了。
"您还记得第一封写的是什么吗。"
沈一诺把手放在玻璃上,停了两秒。
"记得。"她说,"'一诺,见字如面'。"
我站在厅的角上,手里捧着一摞誊好的纸。
机器的镜头转过来,扫了一下我,又扫回去。主持人的眼睛跟着镜头过来了。
"这位是——"
"我们的顾问。"沈一诺说,"负责整理和修复。这些信都是她誊的。"
"哦。"主持人看着我,"这些信难誊吗。"
"不难。"我说,"字迹清楚。"
"听沈老师说,这一百多封信写了好几年。"
"三年。"我说。
"三年。"主持人转向镜头,声音亮起来,"三年,一百四十二封信,一个星期不落。这个年代,还有几个人能做到。"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让摄影师拍一个特写。
沈一诺把手放在那沓信上,指尖压着纸边。
镜头推得很近。
"这个动作,"主持人说,"平时常做吧。"
"常做。"沈一诺说,"我每天都要看一眼。"
我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誊好的纸。
我的手上全是墨。
镜头没有拍我。
灯灭了一半,休息。
我走到院子里,蹲在银杏树下,点了根烟。
陈助理追出来,把手机递给我。
"许老师,您家里的电话。打了好几遍。"
我接过手机。
医院打来的。奶奶早上咳血,送去了急诊。医生说肺上有一块阴影,要住院,先交五万。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树底下站着。
院子里落了一层黄叶。有一片落在我脚背上,很轻,像谁的手碰了一下。
我给护士站回了个电话,问清床号。
下午两点,我请了两个钟头假,去了医院。
奶奶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我,抬了一下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我没事。"她说,"就是咳。"
我去找了医生。医生说,那块东西要查,住院押金五万,查完再说。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吵。有推车的声音,有哭声,有人在跟护士争执。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一直在说"我明天就还,我明天就还"。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八千四百二十三。
我又把它放回去。
回到银杏巷是三点半。
我进了厅,找陈助理。
"我想预支一点。"
"预支多少。"
"能预多少。"
她翻出合同看了一会儿。
"按封算,一封三百。已经交了十封。"她抬头,"季总说了,您可以一次结。"
"一次结多少。"
"四万二千九。"
我在心里算。一百四十三乘以三百。四万二千九。
押金五万。
差七千一。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坐在偏厅算了一笔账。
一封三百。
我在台阶上写一封信,五块。
他给的这个价,是我六十封信的价。
四万二千九。
我要在台阶上写八千五百八十封,才挣得到这个数。按一天三封算,得写七年多。
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
我把笔拿起来,接着抄。
六
第二天,我在偏厅抄第三十七封。
这一封我抄得很慢。
原件上有一句:雪落在瓦上,像有人在翻书。
我抄到这句,笔停了停。
写完,我把纸提起来吹了吹。
门口有脚步声。他走进来,站在我背后。
"这句是你加的。"他说。
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什么。"
"'雪落在瓦上,像有人在翻书'。"他说,"我念的是'下雪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
"季总记性真好。"
"有些东西不用记。"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案边,垂着眼睛看我抄的东西。
"第三十七封,第二段。"他说,"'雪落在瓦上'后面有个逗号。你抄的时候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