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嫡姐爬上龙床,换来一道免死金牌。
她当着满朝文武,把金牌扔进泥水里。
“阿宁,你身子脏了,金牌也脏了,我不稀罕。”
满京城赞她高洁傲岸,真正的世家贵女。
我被赐毒酒,扔进乱葬岗喂了野狗。
后来我拼着半条命助她登上后位。
她嫌我一身疤丑,连宫门都不让进。
我血书求救,她隔着珠帘传出一句话。
“苦难是修行,你该认命。”
含恨而终,尸骨无存。
再睁眼,回到抄家的那一夜。
嫡姐又摆出那副清高姿态,等我去替她送死。
这次我笑了。
姐姐,龙床我自己爬,凤冠我自己戴。
你就好好跪着看。
【第一章】
我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水从头顶劈下来,灌进鼻腔,呛得我整个人弓起身子猛咳。
眼前一片模糊。
昏黄的烛光,摇摇晃晃的影子,空气里全是檀香和焦灼的味道。
我认得这个地方。
沈府正厅。
青禾跪在我面前,满脸是泪,使劲摇我的肩膀:“小姐,小姐您醒醒,圣旨到了,老爷让您去前厅跪着听旨。”
圣旨。
我浑身一震。
记忆翻涌上来,带着血腥味,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上一世,就是今夜。
抄家的圣旨。沈氏满门获罪。父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而我的嫡姐沈婉,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院子中央,一滴泪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阿宁,你去吧。”
我就去了。
我爬上了那个暴君的龙床,用我十六岁的身子,换了一道免死金牌。
然后呢?
她把那道金牌扔进了泥水里。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我还记得那金牌落地的声音,闷闷的,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点泥点子。
她擦了擦手,神色淡淡。
“阿宁,你身子脏了,这金牌也脏了。我不稀罕。”
满京城都夸她。
说她高洁傲岸,不受嗟来之食,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而我呢?
触怒龙颜,被赐了一杯毒酒。
毒入骨髓的时候,我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嗓子被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我被扔在乱葬岗。
野狗撕咬我的衣角。
我没有死透。
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了回来。
身上的伤口化了脓,骨头断了三根,在破庙里熬了四十天,靠烂菜叶子续命。
然后我回去找她。
用半条命,帮她坐上了后位。
后面的事,我不想再记了。
她嫌我身上的疤丑,连宫门都不让我进。
我被权臣折磨到只剩一口气,写了血书,求她看在姐妹情分上救我一命。
她隔着珠帘,声音很轻,很冷。
“阿宁,苦难是修行。你既已身处泥泞,便该学会认命。”
我死了。
尸骨无存。
而此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六岁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下面没有淤血和泥垢。
胸口没有那道从锁骨划到腰际的刀疤。
脊背是直的,没有被打断过的骨头在阴天隐隐作痛。
我活了。
我活回来了。
青禾还在哭:“小姐,怎么办,圣旨来了,老爷让您和大小姐都去前厅跪着听旨。”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水。
“不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发软。
不是害怕。
是恨。
太恨了,恨到浑身发抖,恨到牙关咬出了血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了。
推开门。
院子里兵荒马乱,仆从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正厅方向灯火通明。
而庭院深处,那个身影站在月光下。
沈婉。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乌发半挽,面容沉静。
看见我出来,她微微侧过头。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温柔的,怜悯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慈悲。
上一世,就是这个眼神,让我心甘情愿替她赴死。
“阿宁。”她开口了,声音温软,“圣旨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
“阿宁,我知道你害怕。可沈家满门上下百余口人,总要有人站出来。”
她顿了顿。
“你比我适合。”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上辈子我以为那是为难和愧疚。
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算计。
是笃定。
她笃定我会答应。
“姐姐。”我笑了。
她微微一愣。
大概是因为我笑的方式不太对。
不是那种怯懦的、讨好的、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她一句“阿宁你真好”的笑。
“姐姐说得对。”我缓缓抽回了手。
“这等俗物,确实不该污了您的手。”
我转过身,朝前厅走去。
步子很稳,腰背挺直。
身后传来沈婉的声音:“阿宁?”
带了一丝困惑。
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前厅跪了一地的人。
父亲沈崇远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地砖上。
一滴一滴。
触目惊心。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了最后一句——沈氏一族,欺君罔上,着令抄没家产,满门收监候审。
母亲瘫在地上,嘴唇发白,抖个不停,牙齿磕得上下直响。
几个婶娘哭成一团,堂兄弟们有的吓傻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厅的恐惧、哭嚎、绝望,和檀香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被恐惧和孝道吞掉了理智。
沈婉只需要一个眼神,我就冲了出去。
现在我站在门槛外,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宣旨太监身后跟着四个禁军,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领头那个,我认识。
赵统领。
上一世,我被赐毒酒之后,就是他把我的尸体拖到乱葬岗扔掉的。
他拽着我的脚踝,在石板路上拖了一里地。
我后背的皮磨掉了一层。
我收回视线,走进了前厅。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父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宣旨太监眯着眼打量我:“这位是?”
“沈家庶女,沈宁。”我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公公,臣女有一物,要呈送陛下。”
太监的眉毛拧了一下:“你一个待罪之身,有什么东西要呈?”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上辈子在宫中熬了那么多年,总不至于什么都没学到。
这封信,是我方才醒来后的短短时间里,用左手改了字迹,写下的一封密报。
信上写的是定北侯裴钧私通北狄、密谋兵变的路线与时间。
上辈子,这件事在三个月后爆发。
萧珩震怒,血洗半个朝堂。
如果我没记错,定北侯正是以沈家的罪名做跳板,一步步架空了萧珩在北境的势力。
而沈家所谓的“欺君罔上”,不过是被人栽赃。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裴钧。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
这一世我全知道。
太监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眼。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臣女不敢多言。”我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平稳,“只求公公将此物呈至御前。若臣女所言有半句虚假,甘愿以死谢罪。”
太监盯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把信收进了袖中。
“带走。”
禁军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阿宁!”
还有沈婉的声音,依然是那个温柔的调子:“阿宁,你做什么?”
我被拖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完美无瑕。
担忧。心疼。手微微伸出来,想要抓住我。
演得真好。
上辈子我会感动到哭。
这辈子我只觉得胃里往上翻涌。
“姐姐放心。”我冲她笑了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自己做主。”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禁军把我押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
不是怕。
是期待。
萧珩,上一世你赐我毒酒。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棋换个走法,你怎么落子。
【第三章】
皇宫。
我被带进了御书房旁边的一间小厅。
不是上辈子待过的那种冰冷牢房,也不是后宫那些脂粉气浓重的暖阁。
烛台上燃着六盏灯,照得满室通明。
案桌上摊着那封信。
我跪在地上,膝盖隔着薄薄的衣料,磕在金砖上,冷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门开了。
脚步声。
龙涎香的味道压过来,很轻,很沉。
上一世我第一次见萧珩,浑身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一世,我很平静。
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低着头,看见一双玄色靴子,靴面绣着暗金云纹。
“抬头。”
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我抬起头。
萧珩。
二十四岁,满朝文武口中的暴君。
登基三年,杀了两个丞相,贬了十七个世家,砍了一百多颗人头。
可此刻他站在灯下,面容冷峻,眉目深邃,眼底没有暴戾。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他在打量我。
从头到脚。
“沈家庶女,沈宁?”
“是。”
“这封信,是你写的?”
“回陛下,是臣女所写。”
他拿起信,在指尖转了一圈。
“定北侯私通北狄,密谋兵变。路线,时间,接头暗号,写得一清二楚。”
声音忽然冷了三分。
“一个深闺里的庶女,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是关键。
“臣女的生母出身北境蓟州猎户之家,臣女幼年随母亲在蓟州待过三年。”
这是真的。我的生母确实来自北境。
“蓟州与北狄边境接壤,臣女幼时在集市上,常见到北狄商人出入裴家的暗桩。年幼不懂事,只当是做买卖。直到沈家获罪,臣女才忽然想起这些旧事,串联在一起,大胆推测。”
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是幼年确实见过那些人。
假的是,这些信息是我上辈子在宫中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可他没办法查证。
至少现在没办法。
萧珩盯着我,目光像一把刀,从我脸上慢慢划过去。
我没有躲。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下的金砖都被体温焐热了。
“你知不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知道。”我说,“凌迟。”
“不怕?”
“怕。”我老老实实地答,“但臣女更怕沈家满门枉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做出有趣反应时的笑。
“你倒比你那个嫡姐有意思。”
我心里一动。
他知道沈婉。
不奇怪。上辈子沈婉名满京城,萧珩也曾在朝堂上当众夸过她“清正有骨”。
后来还让她做了皇后。
想到这里,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生生压了下去。
“臣女不及姐姐万一。”
“是吗。”他随手把信扔回案上,“沈婉清高孤傲,满京城的人都说她有风骨。可朕的圣旨到沈家,她缩在后面一个字都没说。倒是你一个庶女,敢递信到御前。”
他俯下身,离我很近。
龙涎香的气味浓了。
“沈宁,你想要什么?”
来了。
上一世,是沈婉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说:阿宁什么都不求,阿宁只是太傻了。
这辈子,我自己开口。
“臣女想活。”
“嗯?”
“臣女想让沈家的人都活着。”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龙椅上的暴君。
杀人不眨眼的帝王。
可我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兴味。
“这封信上的事,若查证属实——”
“若属实,臣女愿为陛下做任何事。”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可上辈子我是跪着哭着求着说的。
这辈子,我跪着,脊背挺直,眼睛没有红。
萧珩直起身,退后一步。
“把她安置在偏殿,不许任何人接触。”
太监应了一声,上来搀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阵刺痛,踉跄了一下。
没有人扶。
我自己站稳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宁。”
我停下脚步。
“你那个姐姐,今晚哭了吗?”
我愣了一瞬。
“回陛下。”我说,“姐姐从不哭。她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身后没了声音。
我迈出门槛,夜风扑面。
冷得我打了个寒颤,可脑子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第一步,落子了。
【第四章】
偏殿很小,一张榻,一盏灯,一扇被封死的窗。
门外守着两个禁军,步子很规律,来回走,靴底磕在石板上,咔、咔、咔。
我坐在榻上,没有睡。
脑子里在飞速理清上辈子的时间线。
沈家获罪是起点。
之后三个月,定北侯裴钧以拱卫京师为名调兵入京,实际上是为了架空萧珩的北境防线。
再之后,北狄铁骑南下,边境三城沦陷。
萧珩大怒,彻查之下才发现裴钧通敌。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三城百姓死了十万。萧珩斩了裴钧全族,自己也落下了一个“暴君误国”的骂名。
如果他现在就拿到裴钧通敌的证据,提前三个月动手——
北境不会丢。十万人不会死。萧珩不但不是暴君,还是力挽狂澜的明君。
这份功劳,值多少?
值沈家满门的命。
也值我一个从棋子变成棋手的机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太监,是一个穿深灰袍子的中年男人。
面容冷淡,眼窝很深,手指修长有力——这是个惯于握刀的人。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陛下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我认得他。
卫昭。
萧珩的暗卫统领,天子近臣,杀人从不留全尸。
上辈子,我和这个人打过两次交道。
第一次,他奉命来给我送毒酒。
第二次,他把我的尸体从乱葬岗拖走,扔进了护城河。
我看着他的脸,指甲掐进了掌心。
“大人请问。”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问了我四十七个问题。
关于蓟州。关于裴家暗桩。关于北狄商人的长相、口音、交易货物。
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
知道的我答得详细,不知道的我直说不知道。
没有编造,没有犹豫。
卫昭的表情始终没变,可他记录的速度越来越快。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册子,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庶女,观察力倒是不错。”
“在沈家做庶女,不会看人脸色的活不下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等着。”他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在跳。
从昨晚到现在,我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婉现在在做什么?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会先哭着去求父亲的旧友周大人,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博取同情。
然后通过周大人的关系,把沈家获罪的消息压下去一部分,为自己争取斡旋的时间。
再然后,她会把所有脏活推给我。
而我,傻乎乎地接下了所有。
这一世,我先她一步动了。
她会怎么反应?
不用猜。
我太了解她了。
她一定会先装出心急如焚的样子,打听我的下落。然后在确认我安全之后,迅速判断形势,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站好。
她永远站在最干净的地方。
脏的,疼的,流血的,都是别人。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沈小姐,陛下让您用膳。”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瓷面,微微发烫。
粥是热的,稠的,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上辈子我第一次进宫,喝的是冷水泡硬饼。
我端着碗,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感动。
是恨。
恨上辈子的自己。
那么蠢,那么软,把命豁出去,连一碗热粥都没换到。
我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放下碗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又等了一天一夜。
偏殿的门第三次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萧珩自己。
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半束,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他身后跟着卫昭,面无表情。
我跪下。
“起来。”
他走到案前坐下,把文书往桌上一扔。
“查了。”
两个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蓟州暗桩确实存在。裴钧的三子裴言去年秋天秘密去过北狄,朕的人在边境截获了一封密信,内容和你说的路线吻合。”
他抬眼看我。
“你救了沈家的命。”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的血液都烫了一瞬。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上辈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替沈家做了所有的事,流了所有的血。
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阿宁,你救了我们。
一个都没有。
“陛下过奖。”我垂下眼睛,“臣女只是不想看着家人枉死。”
“家人?”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锋利,“你那个嫡姐,昨天连上了三道书信,不是求你的,是求她自己的。说自己与沈家罪行无关,请朕开恩,给她一个清白。”
我的手指蜷了蜷。
果然。
果然如此。
沈婉从来不会为了别人弄脏自己。
哪怕那个别人是她亲妹妹。
“臣女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姐姐一向如此。”
萧珩看着我,眼底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好奇?兴趣?
还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比预期更有趣时的愉悦?
“沈宁,你的条件。”他说,“朕答应你,沈家的命保住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跪直了身子。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要。
沈婉替我做了主,说阿宁不需要什么,阿宁甘愿奉献。
这辈子——
“臣女斗胆。”我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地,“求陛下赐臣女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臣女想入宫。”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萧珩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带着压力。
“你想入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分玩味,“你知道这座宫里的女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去?”
“知道。”
“不怕?”
“上辈子——”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臣女这辈子不想再靠任何人。”
萧珩没说话。
卫昭在旁边也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几息。
“准。”
就一个字。
我的额头还贴在地砖上,冰凉渗进皮肤。
可我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入宫。
上辈子是沈婉坐在凤座上,我跪在宫门外。
这辈子,我自己走进去。
“不过——”萧珩的声音又响了。
我抬起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
灯火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又大又重。
“你那个嫡姐,朕也给她一个机会。”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是要清白吗?朕就让她进宫,做个女官。”
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弯。
“你姐妹二人,一同入宫。朕倒要看看,到底谁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这句话落下的一刹那,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沈婉也入宫。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上辈子她是靠我铺路之后才进宫的,中间隔了大半年。
这辈子直接把她拉进来——
我咬了一下舌尖。
没关系。
甚至更好。
上辈子她的一切伪装,都是因为我不在她身边,没人戳穿。
这辈子,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倒要看看,那张温柔面具,能戴多久。
“臣女替姐姐谢过陛下。”
我伏地叩首。
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回响了很久。
【第五章】
入宫的旨意下得很快。
第三天,沈家获罪的圣旨被收回,改为“戴罪留用,查证期间不得离京”。
满府上下从地狱门口捡了一条命回来,哭声变成了庆幸的笑声。
父亲跪在祠堂里烧了三炷香,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衬得整张脸又老了十岁。
没有人来问我这三天在宫里经历了什么。
一个人都没有。
倒是沈婉,在我回来的当天晚上,提着一盏灯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着藕粉色的夹衣,头发松松挽着,灯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阿宁。”
她在门口站着,眼眶微红。
“这几天你受苦了,姐姐一直担心你。”
青禾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姐姐进来坐。”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拉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像是真的心疼。
“宫里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她问。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阿宁,入宫的事,我听说了。”
我给她倒茶。
茶汤在杯中转了个圈,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姐姐怎么看?”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诚恳。
“阿宁,宫里不比家中。那些嫔妃、女官,个个都是人精。你性子直,我怕你吃亏。”
我端着茶杯,没有喝。
上辈子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但上辈子后面还跟了一句:“不如姐姐替你去,你在家里等消息。”
然后她就把我的机会拿走了。
我等着。
果然。
“阿宁,要不然——”
“姐姐。”我打断她,笑了笑,“陛下说了,让我们姐妹一同入宫。这是圣旨,推不掉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
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一同入宫?”
“对。姐姐做女官,我……陛下还没说给我什么位份,但应该不会太差。”
沈婉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她在想。
我看得出来。
她在飞速计算这件事对自己是利还是弊。
然后她笑了。
笑容完美。温暖,大方,带着一丝姐姐对妹妹的骄傲。
“那好。咱们姐妹在宫里也有个照应。”
“嗯。”我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对着笑。
灯火摇晃。
像极了小时候。
可小时候她的笑是真的。
现在——
我不确定小时候是不是也是假的。
也许从来都是假的。只是那时候我太小,看不懂。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宁。”
“嗯?”
“你在宫里,如果遇到难处,一定要告诉姐姐。”
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柳絮。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大小姐话里有话,您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
我关上门。
她说“有难处告诉姐姐”,意思是“你的一切动向我要掌握”。
上辈子我不懂。
这辈子,她的每一个字,在我眼里都是透明的。
入宫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这五天里,沈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忙着给沈婉置办衣裳首饰,从库房里翻出了压箱底的苏绣云锦,一匹一匹往沈婉院子里送。
我这边,什么都没有。
青禾气得眼眶通红:“小姐,那些料子明明有您的一份,夫人全给了大小姐。”
“没事。”
“怎么没事?进宫穿戴不体面,别人会笑话您的。”
“笑话就笑话。”我坐在窗前,翻看着一本旧册子,“进宫靠的不是衣裳。”
册子是我从书房偷偷拿来的。
沈家藏书里有一卷宫中旧制沿革的手抄本,记录着后宫各殿的执事分布、用度规矩、以及各宫嫔妃的出身履历。
上辈子我在宫中吃了无数暗亏,全因为不懂这些。
这辈子,我要在进宫之前,把每一条路都摸清楚。
第四天晚上,父亲叫我去了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里,面色灰败,眼下青黑一片。
看见我进来,他张了张嘴。
“阿宁。”
我跪下。
“入宫之后……你……”他顿了好几次,喉结滚动了两回,“你要小心。”
就这句话。
说完他就低下头,开始咳嗽。
一声接一声,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我跪着看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上辈子在沈婉和我之间,从来没有犹豫过。
每一次,他都选沈婉。
因为沈婉是嫡出。
因为沈婉的母亲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
因为沈婉给他长脸。
而我,不过是他一时酒醉和侍女生下的庶女。
连名字都是随便取的。
宁。
安宁的宁。
他希望我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给沈家添麻烦。
“父亲保重身体。”我磕了个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阿宁。”
“嗯。”
“婉儿……你在宫里照顾着她些。”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照顾她。
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你说阿宁啊,你姐姐身子弱,性子又傲,在宫里容易得罪人,你多担待些。
然后我就担待了一辈子。
担待到死。
“知道了。”
我没有回头,迈出了书房的门。
月亮很圆,挂在沈府的屋檐上方。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墙外不知谁家的饭菜香。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那轮月亮很久。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哭。
抱着青禾哭了一整夜,怕得要死,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这辈子不哭了。
眼泪留着有用,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
【第六章】
入宫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座京城上头。
马车两辆,前面那辆坐沈婉,后面那辆坐我。
青禾挤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小姐,我害怕。”
“别怕。跟紧我就行。”
车帘外面,禁军的马蹄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哒哒哒,沉闷又规律。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了。
有人来接引。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眉目端正,穿着青色宫装,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沈家二位小姐?”她扫了一眼前面下车的沈婉,又看了看我,“随我来。”
沈婉走在前面。
即使穿着素色衣裳,她的气度依然压了一头。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目不斜视,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女官引路的时候,沿途遇到好几个小太监和宫女。
他们的目光会在沈婉身上多停一会儿。
是那种见到美人时本能的注视。
然后扫到我,一晃而过。
我走在后面,很安静。
没有争也没有抢。
这条路上辈子我走过。
只不过上辈子我是被人架着胳膊拖进来的,衣衫凌乱,浑身发抖。
今天我自己走。
一步一步,踩在被雨水洗过的宫砖上,每一步都稳稳的。
女官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偏殿。
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殿一间,偏房两间,小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大小姐住东厢,二小姐住西厢。日常起居用度,明日会有人来交代。”女官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婉站在院中央,打量了一圈。
然后看向我。
“阿宁,这地方倒也清净。”
“嗯。”
“就是小了些。”她微微蹙眉,“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
我没接话,领着青禾进了西厢。
门一关,青禾立刻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小姐,这院子好小啊,比咱家的灶房都小。”
“够住了。”
我把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两套换洗衣裳,一本册子,一支旧银簪。
银簪是我生母留下的。
上辈子这支簪子被沈婉身边的丫鬟“不小心”踩断了。
我心疼了好久。
这辈子我把它贴身放着,谁也碰不到。
安顿下来不到一个时辰,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面目和善的老太监,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二小姐,陛下口谕——赐沈宁才人位份,居漪澜阁。”
才人。
正五品。
不高,但对一个刚入宫、毫无根基的庶女来说,已经很体面了。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有。连个正式位份都没有,在宫里和使唤丫头差不多。
托盘上放着一面令牌,一套才人规制的宫装,和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珩”字。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玉面,微微发凉。
“替臣女谢陛下隆恩。”
老太监笑着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东厢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沈婉推开了窗。
她一定听见了。
才人。
而她只是女官。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面上一定还是端庄平静的。但眼底会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被压下去。
不甘。
沈婉这个人,可以不要钱,不要权,甚至不要命。
但她不能忍受被人比下去。
尤其是被我。
她的庶妹。
从小到大,在她眼里只配给她当踏脚石的庶妹。
我把玉佩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和那支银簪挨在一起。
一冷一暖,贴在心口。
“青禾。”
“在。”
“从今天起,我在这宫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要问为什么。”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笑了笑。
这丫头,上辈子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被沈婉身边的人灌了哑药,割了舌头,扔出了宫。
这辈子,我护不了所有人。
但她,我一定护住。
夜深了。
雨还在下。
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
明天开始,真正的戏才正式开场。
沈婉,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第七章】
入宫第五天,我见到了第一个敌人。
不是沈婉。
是贤妃周氏。
周贤妃出身世家,入宫八年,膝下无子,却在后宫站得稳稳当当。靠的不是萧珩的宠爱,是她背后的周家,和她本人滴水不漏的手腕。
上辈子,她是沈婉的靠山。
沈婉能坐上后位,周贤妃出了大力。代价是沈婉承诺,登后位之后为周家谋取定北的盐铁专营。
后来沈婉反悔了。
周贤妃被一杯毒酒送走。
死之前她砸碎了自己的玉镯,指着沈婉的方向骂了一整夜。
“白眼狼。”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我第一次遇见周贤妃,是在御花园的水榭里。
那天天气好了些,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
我领着青禾在园子里走动,熟悉宫里的路线。
走到水榭附近的时候,看见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妇人,正在廊下赏花。
周贤妃。
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自带一股威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不是真笑。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官。
我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女官的脸。
陈嬷嬷。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替周贤妃给沈婉递的投名状。
也是这个人,后来替沈婉给周贤妃送的毒酒。
两面三刀的人,哪边强就倒向哪边。
“这位就是新来的沈才人?”周贤妃发现了我,笑盈盈地招手,“过来让本宫看看。”
我上前行礼。
规矩不出错,姿态不卑不亢。
她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衣裳上停了一下。
我穿的是宫里统一配发的才人宫装,料子不算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而我头上只插了那一支旧银簪。
“好清秀的模样。”她的语气像在夸,又像在品评一件物件,“听说你是沈家的庶出?”
“是。”
“你那个嫡姐也入了宫?”
“是,姐姐在女官署做典仪。”
周贤妃笑了。
笑容意味深长。
“妹妹是才人,姐姐做女官。有意思。”
她拉着我的手坐下来,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沈才人,你年纪小,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多。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
“多谢贤妃娘娘。”
“别客气。”她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就喜欢聪明的小姑娘。”
她话锋一转。
“听说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朝堂上为了定北侯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你在御前待过,可知道内情?”
来了。
第一次试探。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种看似亲切的闲聊中,一点一点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交了出去。
周贤妃温和的脸下面,藏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说的也是,后宫不干政嘛。”她放下茶盏,拍了拍我的手背,“改日来本宫的永和宫坐坐,本宫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这身打扮,实在太素了些。”
我道了谢,告退。
走出水榭的时候,青禾在后面扯我的袖子。
“小姐,贤妃娘娘好热情啊。”
“嗯。”
“她是好人吗?”
“这宫里没有好人。”我头也不回,“记住这句话。”
回到漪澜阁,我关上门,铺开纸,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全部记了下来。
周贤妃。陈嬷嬷。水榭。试探。
以及她脸上那个笑容消失的瞬间。
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对我有兴趣。
但不是善意的兴趣。
是那种“你有利用价值”的兴趣。
上辈子我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这辈子分得清清楚楚。
纸上列了七个名字,标注了各自的位份、背景、和潜在的立场。
我在周贤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沈婉。
然后在那条线上写了三个字。
待观望。
上辈子她们是同盟。
这辈子——谁说一定还是?
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刚做完这些,院门被敲响了。
“沈才人,陛下宣您去御书房。”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青禾紧张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
“等我回来。”
【第八章】
御书房的灯比上次更亮了。
案上堆满了奏折,墨香混着龙涎香,空气沉甸甸的。
萧珩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头紧锁。
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
“跪了。”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我。
我跪下。
等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沙沙沙,像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然后他搁了笔。
“起来。坐。”
我起身,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眼底有很深的疲倦。
“裴钧的事,比你说的更严重。”他的声音低哑,像含着砂砾,“他不只是通敌。北境三城的守军将领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上辈子这些事是三个月后才暴露的。
这辈子提前引爆,意味着裴钧的反应也会提前。
“陛下打算怎么做?”
萧珩看了我一眼。
“一个才人,问这种话不怕掉脑袋?”
“臣妾的脑袋能不能保住,取决于裴钧的事能不能妥善处理。如果他翻了盘,沈家第一个倒霉,臣妾第二个。”
直白。
可能太直白了。
但我没有时间在他面前扭扭捏捏地演一个不懂事的深闺少女。
上辈子演了一整辈子,演到死都没人当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和上次一样的笑。猎手的笑。但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不确定是不是欣赏。
“你倒是坦诚。”
“和陛下说谎没有意义。”
“裴钧不好动。”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朕如果贸然动手,逼反他,北境直接开战。”
我想了想。
“那就不动他本人。先断他的手脚。”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说下去。”
“裴钧的三子裴言是联络北狄的关键人物。如果能拿住裴言的实证,不对外公布,只让裴钧知道朝廷已经掌握了证据——”
“钝刀割肉。”他接过了我的话。
“对。”我说,“让他自己慌,自己犯错。狗急了才会跳墙,跳墙的时候破绽最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珩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很重,像一块石头搁在肩膀上。
但我没有躲。
上辈子我躲了太多次了。
“你这脑子,”他忽然说,“怎么长在一个十六岁庶女头上的?”
“天生的。”
他挑了一下眉。
“好大的口气。”
“陛下要臣妾谦虚,也可以。但谦虚浪费时间。”
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前几次都真一些。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棱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一丝松弛。
“行。”他重新拿起笔,“你说的办法,朕会考虑。退下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沈宁。”
“臣妾在。”
“你姐姐今天递了一封信给周贤妃。”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外走。
“臣妾知道了。”
门关上。
走在回漪澜阁的路上,夜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沈婉,入宫才五天,就搭上周贤妃了。
和上辈子一样的路数。
一样的快。
可这一次,有一个东西不一样了。
萧珩告诉了我。
他主动告诉了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观察。
不只是观察裴钧,也在观察沈婉——和我。
他要看我们姐妹之间的裂缝有多深,能不能被他利用。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白给的善意。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没关系。
他要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
这笔买卖,公平得很。
回到漪澜阁,青禾已经把热水备好了。
我洗了手,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张纸。
在沈婉和周贤妃之间的连线上,划掉了“待观望”三个字。
改成了:已接触。
然后在纸的最底部,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萧珩。
在他的名字旁边,我没有写任何批注。
因为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透。
上辈子他赐我毒酒,冷酷无情。
这辈子他赐我位份,言谈间似有重用之意。
是我做了不同的选择,所以他给了不同的回应?
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上辈子我从没给过他另一种可能?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在这盘棋里,我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包括他。
尤其是他。
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下。
吹灭了灯。
黑暗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杈交错,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婉的棋已经动了。
我的,也该动了。
【第九章】
入宫第十二天,裴言被秘密押解入京。
消息没有对外公布,整个朝堂一无所知。
但宫里的气氛变了。
御前侍卫换了一批,太监宫女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御书房的灯一连亮了三个通宵。
我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拼出了大致的情况。
萧珩用了我的建议。
没有动裴钧,先拿了裴言。
秘密审讯,秘密取证。
而裴钧那边,还不知道自己的三儿子已经落进了天罗地网。
这段时间,我在宫里过得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沈婉比我活跃得多。
她在女官署如鱼得水,短短十来天,已经和好几位嫔妃搭上了话。
典仪的活儿她做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每个见过她的人都夸一句“沈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甚至有几个低位嫔妃私下议论,说沈婉比宫里大半的主子都有气度,可惜只是个女官。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我耳朵里。
青禾气鼓鼓地跑回来学给我听。
“小姐,她们都在说大小姐好,没人提您。”
“不提我才好。”
“可是——”
“青禾。”我放下手里的册子,“在这宫里,被人注意就意味着被人算计。沈婉想出风头,让她出。风头越大,树敌越多。”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十三天傍晚,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是一个信号。
我从御花园走回漪澜阁的路上,经过一条僻静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上面爬满了枯藤,日光照不进来,阴恻恻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拐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两个人。
一个是陈嬷嬷的声音。
另一个——
我的脚步停住了。
沈婉。
“……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花。一个庶女,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被丢到一边。”
这是沈婉的声音。
平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和她当着我面时的温柔姐姐判若两人。
“大小姐说的是。”陈嬷嬷的声音,“可贤妃娘娘说,这个沈才人不简单。她能把定北侯的事捅到御前,胆子不小。”
“胆子大有什么用?”沈婉的语气淡淡的,“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在这宫里,靠胆子能活几天?”
陈嬷嬷笑了一声。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不用做什么。”沈婉说,“她自己会犯错的。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越是想证明自己,越是会出错。到时候,不需要我动手,她自己就会掉下去。”
脚步声渐远。
两个人从夹道另一头走了。
我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面。
手指在发抖。
不是伤心。
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
可亲耳听到,和心里知道,是两回事。
那种语气。
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好像我是她脚边的一只蚂蚁,抬脚就能踩死,连低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
很疼。
但比上辈子的疼,差远了。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掌心上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慢慢渗出一点血珠。
好。
姐姐。
你觉得我会自己犯错。
你觉得我还是那个从小到大只会仰望你、依赖你、被你拿捏的庶妹。
那就等着看。
我擦干掌心的血,理了理衣袖,抬脚继续走。
步子比来时更稳。
回到漪澜阁的时候,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
“沈才人,陛下有赏。”
托盘上放着一匹月白色的云锦,一对白玉耳坠,和一盒宫制的点心。
“陛下说,天凉了,给才人添件新衣裳。”
我接过东西。
指尖碰到云锦的时候,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顺着手指一直滑到心里。
上辈子我没穿过这种料子。
我穿的都是沈婉挑剩下的。
“替臣妾谢陛下。”
小太监走了。
青禾捧着云锦,眼睛都亮了。
“小姐,这料子好好啊,比夫人给大小姐置办的还要好。”
“收起来,别声张。”
“为什么?这是陛下赏的,该让所有人知道才对。”
“现在不是时候。”我把白玉耳坠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莹润通透,没有一丝杂质。
萧珩送这些东西,是在表态。
他在告诉宫里所有人——沈宁,是有价值的。
但这种表态是双刃剑。
让人知道了,有人会来巴结,也有人会来对付。
现在我还不够强。
还不到亮底牌的时候。
“把东西压箱底。”我说,“耳坠我戴着,衣裳暂时不穿。”
“那点心呢?”
“吃。”
青禾高高兴兴地打开了点心盒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十二天。
沈婉已经搭上了周贤妃,在女官署站稳了脚。
而我获得了萧珩初步的信任,拿到了才人位份和明面上的赏赐。
棋盘上的子,各就各位。
下一步,该让它们动起来了。
【第十章】
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入宫第二十天,裴言招了。
全招了。
私通北狄的路线、接头暗号、行贿名单、调兵密令,一条不落地写在了供状上。
萧珩连夜召集了六部重臣密议。
消息封锁得很严,但架不住宫里到处都是眼线。
第二天一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出大事了。
周贤妃第一个坐不住。
她派陈嬷嬷来漪澜阁,说要请我去永和宫喝茶。
这一次,措辞比上次客气了三分。
“才人,娘娘说天冷了,亲手熬了红枣银耳汤,想请您过去暖暖身子。”
我去了。
永和宫比漪澜阁大了三倍不止。正殿铺着波斯地毯,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炭,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熏香。
周贤妃坐在贵妃榻上,手边放着一碗汤,看见我进来,笑容满面。
“快过来坐,别拘束。”
我坐下了。
她把汤推给我。
“尝尝,本宫的手艺可不常施展。”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稠,红枣的味道很浓。
“好喝。”
“那就多喝些。”她笑了笑,然后脸上的笑收了三分,“才人,本宫有句话想问你。”
“娘娘请说。”
“定北侯的事……是你捅出来的?”
直接。
比上次直接多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是。”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上次那种和善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
“你一个庶女出身的才人,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臣妾在蓟州长大,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
“蓟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手指在碗壁上敲了两下,“裴钧在蓟州经营了十几年,你能活着把消息带出来,运气不小。”
“命硬。”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但真笑比假笑更让人警觉。
“沈才人,本宫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倾过身来,压低声音,“裴钧倒了,朝堂要洗牌。这一轮洗牌,有人上去,就有人下来。你现在有陛下的信任,位置比谁都好。但信任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需要一个靠山。”
我心里明镜似的。
来了。
上辈子,这番话是对沈婉说的。
沈婉答应了。
然后用周贤妃的势力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反手把她毒死。
这辈子,她把这番话对我说了。
因为我比沈婉更有利用价值。
“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可臣妾有一个疑问。”
“你说。”
“娘娘手里有人,有资源,为什么不自己在这一轮洗牌里争一争,而要找臣妾?”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恢复了。
“本宫入宫八年,没有子嗣。在这后宫里,没有儿子的女人,位份再高也是花瓶。”她的声音平淡,但指尖用力到指甲发白,“本宫争不了那个位子,但本宫可以帮别人坐上去。”
明白了。
她要扶一个人上后位。
原来是沈婉。
现在,她想换成我。
“臣妾受宠若惊。”我把碗放下,“但臣妾想再看看。”
周贤妃的眉头拧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这盘棋还有多少人在下。”我站起来,行了个礼,“汤很好喝,谢娘娘。”
走出永和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背上。
灼热的。
带着不确定。
她在评估我。
我也在评估她。
上辈子她被沈婉利用到死。
这辈子,如果用好了,她是一把好刀。
但好刀也会伤手。
得看怎么握。
回到漪澜阁,我把门关上,取出那张纸。
在周贤妃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
可用,慎防。
然后在沈婉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她一定已经知道了裴言的事。下一步,她会做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写下了答案。
她会来找我。
放下笔。
果然。
当天晚上,沈婉来了。
提着一盏灯,穿着月白衣裳,和入宫第一天来我院子时一模一样。
“阿宁。”她坐到我对面,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微凉。
一如既往。
“阿宁,宫里最近不太平,你要小心。”她的语气温柔而恳切,“我听说裴家的事闹得很大,陛下在彻查。你……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系?”
我看着她的脸。
灯光下,那张脸依旧精致,依旧无懈可击。
眉心微蹙,眼里是关切,嘴角带着担忧。
演技比上辈子更好了。
可能是换了舞台,激发了潜力。
“和我有关。”我说,“是我给陛下递的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里多了一丝委屈。
恰到好处的委屈。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阿宁。”她加重了力道握着我的手,“我是你姐姐。不管什么事,你都该先跟我商量。你一个人冲在前面,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我低下头,看着她握着我的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上辈子,我会被这双手和这些话感动到泪流满面。
然后把所有的底牌交出去。
“姐姐说得对。”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以后一定先和姐姐商量。”
她的眼神放松了。
嘴角弯起来。
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沈宁。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宁,陛下……对你如何?”
这才是她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陛下待臣妾不错。”我想了想,加了一句,“比臣妾预想的好。”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看到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你值得的。”
然后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晃了两晃,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睛。
她的最后那句“你值得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得到陛下的青眼。
凭什么她沈婉一身才学风骨,在女官署做着端茶递水的活计。
而我,替她爬过龙床的工具人,反而坐上了才人的位子。
嫉妒。
这种东西在沈婉身上从不外露。
但它一直在。
像一条蛇,盘在她心底最深处。
上辈子它没有冒头,因为我始终在她脚下。
这辈子——
我站到了她旁边。
甚至开始往她前面走。
蛇就会动了。
动了才好。
蛇出洞,才能打七寸。
【第十一章】
裴钧的事在第二十五天彻底引爆。
萧珩下令查封裴府,抄出了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原件、军械交易账簿、以及裴钧亲笔批示的调兵手令。
铁证如山。
朝堂炸了锅。
裴钧在金殿上矢口否认,声嘶力竭地喊冤,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萧珩没有看他。
只说了一句:“押入天牢,候审。”
裴钧被禁军拖出去的时候,双腿已经软了,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这些都是事后卫昭告诉我的。
对,卫昭。
这个上辈子给我送毒酒、拖我尸体的人,现在隔三差五会来漪澜阁传话。
有时候是传萧珩的口谕,有时候只是路过,顺便“通报”一些前朝的消息。
我知道这不是他自作主张。
是萧珩授意的。
他在用卫昭当传声筒,让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在通过卫昭的回报,了解我的反应。
帝王驭人之术。
我配合得很好。
该惊讶的时候惊讶,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提出建议的时候——只提一点点。
刚好够展示价值,又不至于功高震主。
裴家倒台后的第三天,萧珩再次宣我去了御书房。
这次不是深夜。
是正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的金色。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看不清,只有一个修长的轮廓。
“沈宁。”
“臣妾在。”
“裴钧的案子,朕查出了一些关联。”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你看看。”
我接过来。
名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
有六部的侍郎,有地方的知府,还有几个武将。
裴钧的党羽。
我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周彦。
周贤妃的亲哥哥。
吏部右侍郎。
名单上标注着——与裴府有大额银钱往来,疑为裴钧在吏部的内应。
我抬起头。
萧珩正看着我。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妾……认得这个名字。”
“周贤妃的兄长。”他说,“周家和裴家的关系,比表面上深得多。”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上辈子周贤妃和裴家没有直接关联。
或者说——上辈子我不知道。
因为上辈子裴家的事是在三个月后才爆发的,那时候我已经被丢在乱葬岗了。
“陛下的意思是——”
“周家,朕暂时不动。”他把名单收回去,“但周贤妃那边,朕需要一个人盯着。”
他看着我。
我明白了。
他要我去盯周贤妃。
不是因为信任我。
是因为我和周贤妃已经有了接触,而且周贤妃刚刚才向我示好。
他要我利用这层关系。
“臣妾明白。”
“还有一件事。”他走到案前坐下,“你姐姐和周贤妃走得很近。”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
但我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有分量的。
“臣妾会注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
一瞬间,明亮的甬道暗了下来。
沈婉。周贤妃。周家。裴家。
这些线全部串在了一起。
上辈子,沈婉是靠周贤妃上的位。
而周贤妃的背后,居然和裴家有牵连。
那沈婉呢?
她知不知道周家和裴家的关系?
如果知道——那她当初和周贤妃结盟,就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后位,而是一步更大的棋。
如果不知道——
不,她一定知道。
沈婉这个人,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想到这里,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但这次没有出血。
茧子已经开始变厚了。
回到漪澜阁。
青禾正在院子里喂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
看见我回来,赶紧起身:“小姐,周贤妃那边又派人来了,送了一匣子首饰。”
“收着。”
“还有,大小姐让人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说是她亲手做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
码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的,上面点缀着干桂花。
卖相很好。
我拿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桂花香。甜。
没有异味。
“小姐?”青禾紧张地看着我。
“找只野猫来。”
青禾愣了一下,转身把院子里那只野猫抱了过来。
我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在猫面前。
猫闻了闻,叼起来吃了。
过了一刻钟,猫还活蹦乱跳。
没有毒。
当然没有毒。
沈婉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桂花糕就是桂花糕。
她只是在提醒我——姐姐还在,姐姐在关心你,姐姐和你是一家人。
好让我对她保持信任。
好让我在关键时刻,把后背交给她。
我把桂花糕扔了。
“小姐,不吃吗?”
“不吃。倒掉。”
“可是怪可惜的……”
“青禾。”
“哎。”
“从今天起,任何人送来的吃食,先放一天。不要当天吃。”
她重重点头。
我坐到桌前,再次展开那张已经被折了无数次的纸。
上面的名字越来越多。
线越来越密。
一张网正在成形。
网的中心,有两个名字挨得最近。
沈婉。
沈宁。
姐妹二人。
上辈子,她是蛛,我是猎物。
这辈子——
我把笔蘸满墨,在沈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子很小,密不透风。
像一个圈套。
也像一座坟。
【第十二章】
入宫第四十天,萧珩封了我做昭仪。
正三品。
从才人到昭仪,跳了三级。
旨意在晨起朝会后宣布,传遍六宫不过半个时辰。
漪澜阁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各宫的太监宫女排着队来道贺,礼物堆满了半个院子。
我坐在正殿里,一一接待,笑容得体,不远不近。
周贤妃也派了人来。
这次不是陈嬷嬷,是她身边一个贴身的小宫女,手里端着一只红木匣子。
打开一看,是一串赤金手镯。
“娘娘说,昭仪之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替我谢娘娘。”
小宫女走后,青禾搓着手:“小姐,您现在是昭仪了,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住处?”
“不急。”
“可是漪澜阁真的太小了,连个待客的地方都不够。”
“就是要小。”我把红木匣子合上,“住得小,来往的人少,耳朵才清净。”
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住处。
是沈婉的反应。
旨意传出去之后,整整一天,她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来道贺。没有让人送东西。甚至没有托人带一句话。
安静得不正常。
到了晚上,青禾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小姐,大小姐今天一整天没出女官署。”
“嗯。”
“听说她在屋里关了一天门,谁也没见。”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关了一天门。
上辈子沈婉也有这个习惯。
每次遇到计划外的变数,她都会把自己关起来,想清楚了再出手。
她在想对策。
我的晋升打乱了她的节奏。
在她的算计里,我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才人的位份上,做一颗安分的棋子。
现在棋子自己往前走了三步,还走到了她够不着的位置。
她慌了吗?
不。
沈婉不会慌。
她只会重新布局。
第二天一早,消息来了。
不是从沈婉那里来的。
是从卫昭那里。
“昭仪,昨夜沈婉求见了贤妃,两人在永和宫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密谈。
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
“属下的人没能靠近。永和宫的守卫昨夜加了一倍。”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卫昭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秋天到了。
沈婉和周贤妃的关系,从试探进入了实质性合作阶段。
她们密谈了一个时辰——这不是寒暄能填满的时间。
一定谈了条件。
一定谈了交换。
周贤妃要什么?
保住周家。
沈婉要什么?
上位。
两个人的利益恰好能对上。
如果周贤妃帮沈婉争到后位,沈婉就会保周家在这一轮清洗中安然无恙。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交易。
只不过上辈子,做这笔交易的筹码是我的命。
这辈子,她们打算用什么筹码?
我想了很久。
然后想通了。
还是我。
沈婉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知道是谁。
漪澜阁新来的那个扫洒丫鬟。
青禾说是内务府统一分配的,我没有拒绝。
因为如果赶走这一个,还会来下一个。
不如留着,还能控制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给她看的,都是我想让沈婉知道的。
比如——我和萧珩的关系只是利用,没有任何感情。
比如——我对周贤妃的示好心存顾虑。
比如——我在宫中没有根基,夜里会一个人坐很久,有时候会叹气。
这些都是真的。
但真相只是我选择展示的那一面。
而我藏起来的那一面——
纸上的网越织越密。
线索越来越多。
棋局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萧珩在下一盘大棋。
我知道周贤妃在赌命。
我知道沈婉在布局。
而我——
我在等。
等那个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赢了的瞬间。
然后翻盘。
入宫第四十五天的黄昏,萧珩召我去了太液池边。
不是御书房。
太液池。
池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色的光,远处的亭台楼阁被暮色染成暗红。
他一个人站在池边,没穿朝服,青色常服,头发全束起来了,露出一张线条凌厉的脸。
看见我来,他没回头。
“来了。”
“陛下。”
“陪朕走走。”
这是入宫以来,他第一次不谈正事地找我。
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池边慢慢走。
没有太监跟着,没有宫女随侍。
只有脚步声和水面偶尔传来的鱼跳声。
走了很久,他开口了。
“沈宁,你恨朕吗?”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而是因为——上辈子,他从来没问过我任何关于“感受”的问题。
在他眼里,我是一件物品。用完就扔的那种。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沈家的案子,是朕下的旨。你一个庶女,被逼得把命押在裴家的事上才换了沈家满门的命。”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朕不下那道旨意,你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走。
“你恨不恨?”
风吹过来,水面皱了皱。
“不恨。”我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我和他对视,没有闪躲,“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恨,不如想办法让自己不再被人推到绝路上。”
他看了我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快要沉到山后面去了。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额发。
很轻。
像风。
“你说的对。”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恨没有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也恨过。”
我跟上他的脚步,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问。
他会自己说。
或者永远不说。
都可以。
回到漪澜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薄薄的光。
青禾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小姐,喝点热的。”
我接过碗。
手指碰到瓷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他的指尖碰到我额发的那一瞬。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
我把姜汤一口喝完了。
辣得眼眶发热。
“青禾。”
“嗯?”
“我说过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啊?”
“没什么。”
我关上门,把灯吹灭。
黑暗里,只剩石榴树枝叶的影子。
手贴在心口。
跳得有点快。
不行。
不可以。
上辈子他赐了你毒酒,你忘了吗。
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棋局还没结束。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永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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