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麻绳磨得手腕内侧的嫩肉生疼的时候,苏红在晃悠悠的花轿里睁开了眼。
鼻子里钻进来的是旧轿帘攒了十几年的霉味,混着盖头内侧蹭的劣质胭脂味,呛得她咳嗽了一声。嘴里发苦——是上轿前苏老太硬塞给她的那个煮鸡蛋,噎得她现在嗓子还发紧。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腕被反绑在背后,绑得死紧,麻绳上的麻刺扎进肉里。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糙红绸的盖头压在脸上,磨得下巴发痒,她用手肘蹭了两下,指尖突然碰到盖头内侧粘的个东西:折得方方正正的毛边纸,上面还带着半干的唾沫印,黏糊糊蹭了她一指尖。她用两个手指把那纸捏出来,隔着糙布摸,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字——那一下子。所有的记忆像被人用山涧的冰冷水兜头泼下,顺着后脊骨凉到脚后跟。
是二十年后的冬天。她被沈磊打得站不起来,爬了三里地从那个漏风的破院子里逃出来,脚踝被冰碴子扎得血肉模糊。最后跌进山涧的时候,听见两个穿军绿军装的小伙子站在崖边对话:“刚才见着沈磊没?那小子偷了部队的训练器材,跑了快半个月了,找着得送回去。”“见着了,瘸着个腿往山那边钻,估计是躲这山沟里了,等咱回去报告连长。”
那时候她才知道,打了她二十年的男人是个逃兵。她被亲奶奶用三百块彩礼卖给他,给他洗衣做饭生娃,被喝醉了的他拿烧火棍抽得浑身是伤。攒了三个月的逃跑钱被他抢去赌,最后死在冰水里的时候,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外面的唢呐吹得走了调,《百鸟朝凤》的调子吹得像哭丧。前面的轿夫扯着嗓子喊“换肩喽——”,轿子猛地一顿,苏红听见叔叔苏贵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木头:“师傅们加把劲!还有两百米就到沈家门口了!到了我请大家喝大碗茶!”
紧接着是苏老太的声音,尖得像锥子扎人耳朵:“急啥?等过了部队大门口那截路再停,别让当兵的看见说咱们乡下娶亲没规矩——这丫头要是半路醒了闹。你们就把轿帘压严实了,听见没?三百块的彩礼都拿到手了,可不能让她飞了!”
苏红咬着下唇,把下唇咬得发麻。上一世她醒过来就扯着嗓子哭,喊“我不嫁”,被苏老太按着后脑勺塞了个煮鸡蛋,堵得她半天喘不上气。最后被抬到沈家,掀盖头的时候看见沈磊脸上的刀疤和那只瘸了的腿,当时就瘫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哭。
指尖顺着左袖口的衬布摸进去,碰到了那根别了一晚上的绣花针——昨天被关在柴房等上轿的时候,她从自己补鞋垫的针包里摸出来的。那时候她还想,真被逼急了就往脸上扎,破了相,沈家总不会要个丑媳妇。
针鼻儿的凉意蹭过她手腕上的麻印,她把指尖攒的劲都放在针头上。对着麻绳的死扣挑。被绑了太久的指尖麻得像木头,针好几次扎在指腹上。血珠冒出来,滴在红盖头上,晕开小小的圆印。她不敢出声,听见外面苏老太还在跟路过的乡邻炫耀:“你看我这孙女,多乖,上轿就安安静静的,等过了门给沈磊生个大胖小子。我那小儿子的新房钱就凑齐了,到时候给我孙子娶个漂亮媳妇,我这老婆子这辈子就知足了。”
轿夫换肩的三秒空档,轿子稳得像钉在地上。苏红攒了半天的劲一用,麻绳“嘣”的一声断了。
手一自由,她就去摸轿门的木栓——上轿的时候苏贵急着拿赏钱。那木栓根本没插紧,只是虚虚搭在槽里。她推开轿门的一下子,风裹着杨树叶子的碎渣吹进来,迷了她的眼睛。她也不管,踩着轿凳就往下跳,红嫁衣的下摆被风刮得呼呼响。
身后一下子炸了锅。
苏老太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得破了音:“哎!那是我孙女儿!抓住她!她要跑!”
苏贵的骂声紧跟着砸过来:“我就说这丫头片子不对劲!刚才绑的时候就该把她的脚也捆上!”
几个轿夫愣在原地,看着跑出去的红影子,面面相觑。
苏红拔腿就往部队大院的方向冲。她在地里干了十几年农活,脚力比成年男人还稳,红布鞋的鞋帮掉了个扣。沙子顺着鞋口往脚面上灌,磨得脚后跟生疼,她也没低头拍。路边晒谷场上的几个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看见她披头散发穿红嫁衣跑,都愣了。张奶奶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冲着她喊:“红丫头!你这是咋了?是不是沈家人欺负你了?”
苏红边跑边应,声音都劈了:“张奶奶!我奶把我换给沈磊那个瘸子!我不嫁!”
身后的苏老太听见了,骂得更凶:“你个丧良心的!我把你拉扯到十九岁,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跑了,你弟建国拿啥盖房?拿啥娶媳妇?我告诉你苏红!你今天就是跑到天边,我也得把你抓回来!”
苏贵追得最快,离她也就十几米了,喘得像拉磨的驴。苏红眼角扫到路边堆着的干槐树枝,弯腰抱了一抱就往身后扔。树枝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刚好砸在苏贵的脚面上。苏贵“嗷”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脚踝,骂得唾沫横飞:“你个小娼妇!等我抓住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她没回头,只顾着往前冲。前面就是部队大院的围墙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根下种着一排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盘沉得垂下来,对着太阳抬不起头。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扯得生疼。刚窜到围墙根扶着墙喘气,就听见旁边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秀兰套着食堂的白套袖,手里举着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苏红快进来!沈连长说等你好久了!”
苏红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风把她的乱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沈峻?那个立过二等功的作战连长,那个传说中跟文工团漂亮姑娘谈对象的沈峻。那个沈磊的堂哥?他为什么要等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时候身后的苏贵和苏老太已经追上来了,离她也就二十步远,看见传达室开着的窗户。看见王秀兰身上的白大褂,脚步一下子就刹住了。苏老太刚才还因为追人气得满脸横肉抖,这会立马挤出个褶子笑脸,对着传达室的方向喊:“秀兰妹子啊。你看我们家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跑出来瞎晃,我们这就把她领回家教育,不耽误你们部队的事啊。”
王秀兰把窗户一推到底,叉着腰,嗓门比苏老太还大:“领啥领?沈连长今早天不亮就跟我打招呼,说今天苏红要从这过,让我把传达室的门留着。谁要是敢硬拦人,就按扰乱部队秩序往保卫科送。苏红你快进来,太阳这么大,站外面晒着干啥?”
苏红顺着王秀兰的话往传达室的门看,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军绿色的衣角。她正犹豫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军装,裤脚挽了一点,露出的脚踝上有个训练留下的浅疤。脚上的胶鞋沾了点路边的草屑。个子很高,肩膀宽得能扛住半扇门板,军帽的帽檐压得低,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军装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看见苏红站在墙根,胳膊上被树枝刮了一道血印,手腕上是麻绳勒出来的一圈红痕。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手帕,递了过来。
手帕洗得软乎乎的,带着军绿肥皂的气味。
苏红往后退了半步。她不习惯接别人的东西——上一辈子她就是总觉得欠别人的人情,邻居劝她跑,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奶奶养大的。跑了就是忘恩负义,最后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沈峻也没勉强,就那么举着手帕,声音不高。像石头砸在土路上,硬邦邦的:“进来。”
他没解释为什么等她,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就两个字。
身后的苏老太看见沈峻站在门口,脸上的笑都僵了。她跟苏贵对视了一眼,苏贵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这会也把嘴闭得紧紧的。苏老太往前凑了一步,陪着笑:“峻娃啊,你看你这是干啥,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哪能让你跟着操心呢,我们就是带红丫头回去说说话,不会逼她的。”
沈峻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罩住苏红站的那片墙根。
就这一眼,苏老太立马怂了。她拉着苏贵的胳膊往后退,嘴里嘟囔着“走就走,反正是我苏家的人,早晚得回来,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拦着”。说完两个人就灰溜溜地转身往回走,走得快极了,刚才追的时候那股子凶劲,半点都没了。
那几个抬花轿的轿夫也反应过来,看着空轿子你看我我看你。年纪大的那个摸了摸后脑勺:“我就说这亲事不对劲,哪有娶亲把新媳妇绑在轿子里的。刚才我抬的时候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合着是受委屈要跑啊。”年轻的那个把唢呐往肩上一扛:“得了,这钱咱也不赚了,回去跟主家说,新媳妇跑了。空轿子抬回去,钱咱也不要了,省得回头出了事,咱担不起责任。”几个人抬着晃悠悠的空轿子顺着黄土路走远了,唢呐声越飘越远。刚才还吹得走调的喜庆曲子,风一吹,散得连个影子都没了。
苏红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几个人走远,才觉得腿软。刚才跑的时候憋着的那股劲一泄,整个人顺着墙就往下滑。王秀兰赶紧从传达室跑出来,伸手把她扶住,手热烘烘的,拍着她的后背:“你这孩子。傻站着干啥,快进来坐,我给你倒点凉白开,放了糖的,解解渴。”
苏红被她扶着进了传达室。屋里的墙上贴着部队的作息时间表,窗台上摆着两盆太阳花。红的黄的开得旺,空气里飘着玉米面窝窝头的香味。沈峻把刚才递出去的手帕放在桌子上,又从兜里掏出来两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透明的,印着黄澄澄的橘子图案,他把糖往苏红面前推了推。指了指她刚才被绣花针扎破的指腹——那上面还有个小小的血点,是挑绳子的时候扎的。
“吃点甜的,”他声音很低,“就不疼了。”
苏红端着王秀兰递过来的茶缸,凉白开里的白糖在缸底沉了薄薄一层,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顺了一点。她抬头看着沈峻,刚要开口问——上一世她在沈家过了二十年,沈峻回沈家的时候,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她那时候是沈磊的媳妇。在那个破院子里,连跟沈峻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这一世他为什么要在这等她?
话刚到嘴边,她眼角扫到桌子角压着个软皮小本子,上面露出来的一行字是她认得的。硬邦邦的钢笔字:“花轿路线:苏家—晒谷场—部队大门—沈家”。沈峻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把本子翻过来,扣在桌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苏红刚要开口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脆生生的。
一个穿的确良白连衣裙的姑娘,扎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车筐里放着一摞捆得整整齐齐的书。停在传达室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脸上带着笑,露出两个梨涡:“哥!我给你带了食堂刚蒸的肉包子,你站这墙根盯了一早上,饿坏了吧?”
苏红端着茶缸的手,突然就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姑娘。
上一世她在沈家熬了二十年,每次听见村里的人凑在一块议论,都说沈峻找了个城里文工团的对象。长得漂亮,穿的的确良裙子是城里最时兴的款式,就是眼前这个姑娘。
她盯着那姑娘身上洗得发白的白裙子,手里的茶缸壁凉丝丝的。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甜水,突然就有点发苦。
王秀兰看见那姑娘,笑着招手:“丽丽来了?快进来,你哥在这等人家姑娘呢,你这时候过来,别搅了人家的事。”
被叫做丽丽的姑娘吐了吐舌头,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拎着装包子的网兜往屋里走。路过苏红的时候,还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就是苏红吧?我哥经常提起你,说你手艺好,上次他的军装磨破了。找你补的,针脚比部队文工团的裁缝还细。”
苏红愣了。
她什么时候给沈峻补过军装?
她记得上次她在河边洗衣服,看见沈磊堵着她要抢钱,就是这个穿军装的人路过,把沈磊吓跑了。她当时只顾着攥着手里的五块钱,连谢都没敢说,什么时候给他补过军装?
她抬头看向站在桌子对面的沈峻,他被丽丽说的有点不自在,耳尖悄悄红了。伸手把桌上的硬糖往她这边又推了推,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正毒,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硬糖上。糖纸闪着亮晶晶的光。苏红看着那两颗橘子味的糖,又看看耳尖发红的沈峻,再看看笑盈盈的丽丽,突然觉得,刚才从花轿里跳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逃进了安全的地方,可这地方的人和事,好像跟她上辈子记得的,完全不一样。
她指尖那点捏着破袖口的力气猛地收了收,粗棉布被揉出一道深褶。长凳腿蹭着水泥地刺啦一声响。山涧的冷水味突然顺着窗缝钻进来——那是她投河时灌进肺里的温度,混着碎冰碴。把刚才丽丽说的“我哥经常提起你”的热乎劲,一下子浇得凉透。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天她顺着山涧漂,意识模糊的时候,两个穿军装的巡逻兵就在离她十米远的土路上说话,声音顺着水波飘过来。像被水泡软的棉花:“沈峻这次探亲回来,该跟文工团的林姑娘办事了吧?上次见那姑娘穿的确良布拉裙,梳着两条大辫子。跳《北风吹》的时候,台下的手都拍红了。”
那时候她已经被沈磊打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冰冷的水里。连伸手捞一把岸边的草的力气都没有。她想,原来那些被全村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战斗英雄,那个立过二等功的沈峻,早就是城里姑娘的人了。怎么会跟她这个被捆在花轿里换亲的乡下丫头扯上关系?
“阿姨,”她没看对面的沈峻,眼睛直直盯着靠在墙边擦手的王秀兰,声音稳得像在跟人报衣服尺寸。“我想跟您打听个事,之前我听大院的家属说,您家靠大门那间小厢房空着,往外租不?”
王秀兰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墩,菊花茶溅出来两滴。溅在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缸子沿上。她本来就是等着当红娘的热心肠,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像窗台上的太阳花。伸手就拍了拍大腿:“哎呀小苏,你这是打算在这落脚?那厢房空俩月了,之前是给来探亲的家属住的,墙刚刷过。亮堂得很,你要租,我给你算便宜点!”
“谁要租房子?”沈峻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高,却带着点训练时喊口令的硬气。
苏红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她就知道,这是个套。奶奶肯定是跟沈家串通好了,把她从花轿里骗到部队门口,嘴上说什么沈连长等她,等她进了大门。转头就把她塞给那个瘸腿的沈磊,到时候她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帮她。
她伸手到贴身的布兜里掏,掏了半天摸出个用旧作业本纸包着的小包。纸角被汗浸得软乎乎的。她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指尖碰到桌面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刚才跑的时候沾的梧桐树皮的碎渣。
“我不嫁沈家。”她抬眼,目光扫过沈峻绷紧的下颌,又落回王秀兰脸上。“我就是想租那间厢房,开个裁缝铺。我有手艺,缝补、做衣服都会,能赚房租钱,一分不会少给您。这是我现在身上所有的钱,三毛钱,先当定钱。剩下的我下个月用做衣服的工钱抵,行不?”
屋里一下子静了。丽丽刚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的馅顺着面皮流油。她噎得直伸脖子,拿手背擦嘴的时候都忘了说话。王秀兰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中,菊花茶的热气飘到她脸上。把她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沈峻往前迈了半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目光落在她推过来的那个纸包上。眉头皱得能夹碎个核桃:“谁跟你说你要嫁沈家?”
“全村都在传。”苏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胳膊上那道被沈磊用烧火棍烫的疤好像突然疼了起来,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灼意。“说沈连长要娶我,我奶奶都把换亲的字据写好了,把我捆在花轿里,就往部队这边抬。刚才我进大门的时候,传达室的王阿姨都喊我,说沈连长等我好久了。”
“我的傻丫头哦!”王秀兰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伸手把那包三毛钱推回苏红面前。“这传言啊,都传了仨月了,你奶奶那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呢!”
她拉过旁边的长凳让苏红坐,自己拿围裙擦了擦手上沾的面粉——她刚从食堂蒸完包子过来,围裙角还沾着点面粉印——絮絮叨叨地给她捋前因后果:“你是不知道。三个月前沈峻探亲回家,走山路上撞见沈磊堵你,要把你往山沟里拖,说要拿你换彩礼给你小叔叔盖房。沈峻那小子当时就火了,把沈磊揍得鼻青脸肿,站在山路口放话。说‘以后谁敢动苏红一根手指头,我就按耍流氓送派出所’。结果这话不知道怎么传的,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从‘沈峻警告大家别欺负苏红’。变成了‘沈峻看上苏红了,要娶她当媳妇’。”
苏红愣了。
她记得那回事。那天她在山上挖猪草,被沈磊堵在半坡上,沈磊伸手就要扯她的辫子。说反正以后她就是他媳妇,摸两下怎么了。她当时吓得攥着手里的镰刀,都准备跟沈磊拼命了,就听见树后面传来一声冷喝。沈磊看见穿军装的沈峻,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她那时候只顾着收拾自己的竹筐,连句谢谢都没敢说,抱着猪草就往家跑。根本不知道沈峻当时放了那样的话。
“后来村委的老支书还专门跑沈家去问呢。”王秀兰喝了一口菊花茶,接着说,“说听说你家峻子要娶苏家大丫头啊?沈老爷子本来就喜欢你手巧,去年你给老人做的那双棉鞋,老人穿了一冬天都舍不得脱。就顺嘴接了句‘那敢情好,要是峻子愿意,我们家没意见’。结果这话传到你奶奶耳朵里,她可就动了心思了——本来她是想把你直接塞给沈磊换彩礼,一听这话干脆改了主意,写了个破换亲的字据。把你捆花轿里往部队抬,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沈峻不娶你,沈磊也能顺理成章把你领回去。”
“那聘礼呢?”苏红的声音有点发飘,“我奶奶说,沈家已经把聘礼送到村委了。是的确良的布。”
“嗨!”王秀兰又拍了下桌子,“那布哪是聘礼啊!是沈峻托人从县城供销社带的,一共十尺的确良,给大院的家属做夏天的衬衫用的,上次放在村委的传达室。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你奶奶扛回家了,逢人就说这是沈峻给苏红下的聘礼,你说她脸大不大?”
窗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叫,卖冰棒的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车后座的木头箱子盖着厚棉被,大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飘进来:“橘子味冰棒——三分钱一根——”
苏红坐在长凳上,突然觉得刚才攥了一路的拳头松了点。她之前把所有的防备都架在沈峻身上,觉得他是跟苏家、跟沈磊一伙的,结果兜兜转转。最先站出来帮她挡沈磊的人,居然是她以为的“假想敌”。
她抬头看沈峻。他还站在原地,军绿上衣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刚才丽丽说他的军装被苏红补过,她这时候才想起来——上个月十七的集日,她在河边洗被单,看见沈峻坐在那块大青石上。左袖子被树枝刮了个三寸长的口子,他拿个粗针,穿了粗粗的军绿线,往袖子上扎,扎一下就皱个眉,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在布上的大虫子。后来他被水漂走的被单吸引,起身去捞,她手快,拿自己藏在袖口的细针,配了同色的线。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口子缝好了,针脚藏在原来的折痕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出来。缝完她就抱着被单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原来他早就知道是她补的。
“上次你给我补的袖子,”沈峻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比刚才软了点。“我洗的时候才看见针脚,比我自己缝的强十倍。我在树后面站了半天,想跟你说声谢谢,你抱着被单走得太快,没追上。”
他说着,伸手到口袋里掏,掏出来两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被汗浸得软乎乎的。他放在桌上,推到苏红面前。糖纸是透明的,印着个圆滚滚的大橘子,在太阳底下闪着亮。
苏红的脸一下子热了。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奶奶给过她一块糖哄她干活。还从来没有哪个男的,专门给她带过橘子味的硬糖。
“你看你看,我就说这俩孩子有缘嘛!”丽丽在旁边挤眉弄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红姐你别听村里那些人瞎传。什么我哥跟文工团的林晓谈恋爱,那都是误会!林晓是我对象的表姐,上次来大院看我,刚好赶上我哥从训练场回来。帮她搬了个行李,就被路过的家属传成要结婚了。我哥这两三年,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连个女同志的手都没碰过,上次看见你在河边补衣服。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多次,说那姑娘手真巧,缝衣服比文工团的裁缝还细。”
苏红低头看着桌上的糖,指尖突然有点痒。她想起前世那二十年,沈磊打她的时候,从来没给过她一点好脸色。连她发烧到39度,沈磊都要她爬起来给他做饭。她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那样的日子里熬到死,没想到一睁眼,居然坐在部队大院的传达室里。有个穿军装的人,给她递橘子味的硬糖,说她缝的衣服比文工团的裁缝还好。
但她不能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意。她来这里的目的,从来不是攀什么军官家的高枝,是要逃开那个把她当换亲工具的家。靠自己的手艺攒钱迁户口,再也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王阿姨,”她把桌上的糖推回去,声音还是稳的。“您刚才说那厢房空着,房租一个月多少钱?我现在身上钱不多,但是我手艺好,大院里的家属谁不喜欢做件合身的衣服?我开了裁缝铺,赚了钱肯定给您交房租,不会占您便宜。刚才沈连长帮我的事,我记着,等我赚了钱,我把这糖钱给他,一分不少。”
王秀兰看着她较真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沈峻那孩子从小就轴,他觉得当初是他散的传言,才让你奶奶钻了空子把你捆花轿里。这事儿是他考虑不周,他就该帮你把那些烂事解决了。你就算把糖钱给他,他也不会要的。那厢房啊,我本来收十二块钱一个月,你要租,八块钱就行,墙我已经刷过了。你摆个缝纫机,拉个布帘子,就是个现成的裁缝铺。”
“不行,”苏红把自己带来的旧作业本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又摸出那根藏在袖口的绣花针。找了根炭笔,开始在纸上算,“房租我肯定给您算清楚。一个月八块,一年就是九十六块,我做一件中山装收三块钱,成本一块,能赚两块,只要一个月做八件。就能交房租,剩下的钱我攒着,凑够五十块钱就能把户口从苏家迁出来,到时候谁也逼不了我嫁人。”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绣花针转来转去,针尾缠着的红棉线被汗浸得发暗。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她算得认真,连外面传来的大嗓门都没听见。
直到那声音隔着大院的铁门飘进来,像砂纸磨着木头:“苏红!你个丧良心的!你跑啊!你今天就是躲在部队里,我也要把你抓回去给你堂哥当媳妇!”
是苏老太。
苏红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绣花针的尖儿扎在指尖。一点血珠冒出来,她都没觉出疼。
王秀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门栓插上,转身拍了拍苏红的肩膀:“别怕丫头。部队大院的门,她进不来。我出去看看,她今天敢在门口闹,我就喊纠察队来。”
话音刚落,沈峻已经把军帽戴好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苏红指尖渗出来的血珠,就从口袋里掏出来块洗得发白的军绿手帕。递过去:“把手指包上,别沾灰感染了。你在屋里待着,我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苏红接过手帕,上面还带着部队常用的硫磺皂的味道,清苦的,很干净。她看着沈峻拉开门走出去,军绿色的背影挺得很直。像院门口那棵扎根的梧桐树。
她坐在长凳上,跟王秀兰对着账本算房租,算到一半,王秀兰突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着眼睛往院门外指:“你看,那傻小子,站那半天了,糖都攥化了。”
苏红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
院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军绿胶鞋的高个子,鞋面上沾了点路边的黄泥巴。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踩的。他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本来要给她的橘子硬糖,因为站了太久,糖纸都被手心的汗浸得透了。透明的糖纸包着半化的糖块,在太阳底下闪着黏糊糊的光。
他没有跟旁边咋呼的苏老太说话,也没有看拉着他袖子求情的小叔叔,目光直直落在她手里——落在她刚才攥着绣花针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指尖包着的那块军绿手帕上。
风把院墙上大喇叭的声音吹过来,是那首大家都熟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混着梧桐叶的清香,吹得窗台上的太阳花晃了晃。苏红突然想起她从花轿里跳出来的时候,脚边的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要一个人跑。一个人扛,一个人攒钱开铺子,再也不需要谁的帮忙。
可现在,她看着梧桐树下那个站着的身影,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快化了的橘子糖。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跳花轿的时候还要快一点。
外面的苏老太还在拍着大腿哭,说军官欺负老百姓,说苏红不孝,可沈峻就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还是落在她的手上,手抬了抬,好像要把那两颗快化的糖递进来。
苏红攥着手里的绣花针,突然有点慌——她逃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怎么就没算到。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人,会把她藏在袖口的那点锋芒,看的这样清楚。
苏红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紧,手里的绣花针“咚”的一下扎在裁布台的木面上。针尾颤了颤。她没敢再跟梧桐树下的人对视,先把窗户推开半扇。对着门外的方向扬声:“沈连长,我有话跟你说。”
靠在传达室门框上喝茶的王秀兰听见这话,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大茶缸子往石桌上一放,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苏红说话的时候尽量让声音稳,指尖因为用力,把袖口的粗布揉出了几道深褶:“之前村里传的那些闲话,我没往心里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我不进沈家的门,也不跟你那个瘸腿堂哥过。我就想在这大院门口租个小厢房,开个裁缝铺,靠我手里的剪刀吃饭。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谁的人情都不欠。之前那些‘沈峻要娶苏红’的传言,麻烦你跟村委、跟村里的人说清楚,我跟你家没关系。担不起这个军嫂的名头,也不想攀你们军官家的高枝。”
她话说得硬,跟窗台上被风吹得晃的太阳花一样,看着软,梗是直的。
沈峻本来抬着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头上沾的化了的糖液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没接话,目光从她扎在裁布台上的绣花针,移到她指腹上那个被针扎出来的小血珠,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印着“八一”字样的创可贴,轻轻放在窗台上,没说要递给她,就那么搁着。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嗯。”
转身的时候军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没跟坐在地上撒泼的苏老太搭一句话。只跟路过的巡逻纠察队小战士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人。小战士立刻懂了,走过去把苏老太从地上扶起来,本来还想赖着哭的苏老太,一看见纠察队的肩章,立刻闭了嘴,被旁边站着的小叔叔架着。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那些污言秽语很快就被大喇叭里飘出来的《在希望的田野上》盖了过去。
王秀兰等沈峻走远了,才趴在窗户上敲了敲玻璃:“你这孩子。跟人家沈连长说那么硬的话干啥?上次我儿子半夜发烧,还是他骑着二八大杠。把人驮到县医院的,是个实心眼的好小子。”
苏红把窗台上的创可贴撕下来,贴在指腹上,摇了摇头:“表姨,我现在谁都不想靠。就想自己把铺子开起来,攒够了钱迁户口,再也不回那个苏家了。”
那间小厢房是王秀兰帮她找的,就在大院进门第三排最靠路边的位置。之前是后勤上堆杂物的,半屋子煤球和旧报纸,墙皮都被熏黑了。王秀兰喊了两个在家歇班的家属,帮着把煤球抬到墙角,撕了旧报纸糊上崭新的人民日报。又用两块松木板钉了个一米八长的裁布台,从自己家抱了个旧熨斗当开张礼。苏红找了块红油漆,在硬纸板上写了“苏红裁缝铺”五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是透着一股子亮堂。开张那天没放鞭炮,王秀兰给她煮了六个红糖鸡蛋,端过来的时候壳都裂了。飘着甜香:“开张大吉,以后你这生意啊,能比供销社的布庄还红火。”
麻烦是开张第三天找上门的。
苏老太拄着个拐,带着小叔叔家的半大孩子虎子,一进铺子门就往裁布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苏红的鼻子骂:“你个不孝的东西!放着好好的军嫂不当,开个破铺子抛头露面,我今天就把你这破摊子砸了。看你还怎么野!”虎子张牙舞爪地去抓台面上的剪刀,要剪苏红刚做好的那件给张阿姨女儿的白的确良衬衫。
苏红当时正拿着划粉在布料上画领型,手都没抬,把衣领上插着的那根绣花针拿下来,对着虎子的手晃了晃:“你敢碰一下我的布料,我就把你上个月偷大队半筐西红柿的事告诉生产队长。上次你偷完躲在草堆里,还是我帮你瞒的,你要是不信,就试试。”
虎子的手“唰”就缩回去了,躲在苏老太身后不敢出来。苏老太见吓不住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说苏红忤逆不孝,打老人打小孩。路过的家属都围过来看热闹,张阿姨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豆腐,站在门口说:“我们都看着呢。这老太太一进来就吐唾沫,人家姑娘手都没抬,怎么就打你了?”
苏老太正哭得喘不上气,突然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苏老太!村委找你呢,说你上次换亲绑人家姑娘的事,要去做个笔录!”她吓得“噌”就从地上爬起来,要往巷口跑,谁知道脚底下刚好踩了块被人扔在那的西瓜皮,“啪”的一下摔了个仰面朝天。脚腕子立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哎哟哎哟”地喊,被虎子喊来的小叔叔架着,一瘸一拐地回了村,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苏红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纳闷呢:这巷口平时扫得干干净净的。怎么刚好就有块西瓜皮?她只当是哪个过路人随手扔的,没往心里去。
第二个麻烦跟着就来了。
开了一周铺子,苏红发现自己攒的布票不够了——光靠从苏家带出来的那点布料。接不了几个活,总得从供销社进点边角料,给人补个袖口裤脚。她揣着布票找到供销社的王主任,想按处理价买点碎布。
谁知道那王主任本来就跟苏老太是远房表亲,上次苏老太来闹之前,就找过他,说“我家那个不孝孙女在大院门口开铺子。你多压着她点,让她赚不到钱,自己就回家结婚了”。王主任靠在柜台后面叼着烟卷,斜着眼睛看她:“边角料?那都是给内部职工留的,你个个体户想买?可以啊,一斤布料多收两毛,还要十斤全国粮票,不然免谈。”
苏红当时气得手都抖了,她哪来的全国粮票?揣着布票从供销社出来,正琢磨着是不是先少接几个活,等攒够了票证再说,结果第二天就听巷口的人说,王主任被撤职了——他管仓库的时候偷了二十匹的确良布,拿出去给小舅子盖房子当包装纸,查库的时候少了货,直接被送到工商所去了。新来的主任是个刚退伍的老兵,听说苏红在大院门口开裁缝铺,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小苏啊,你要的边角料我给你留着。按处理价算,布票不够你先欠着,等赚了钱再给,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苏红当时特别感激,只当是王秀兰跟新来的主任打了招呼——毕竟王秀兰在食堂管了十几年采购,跟供销社的人都熟。她特意从剩的藏青色布料里剪了两块,给王秀兰做了个手帕。上面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送过去的时候说了好半天谢谢。王秀兰拿着帕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谢啥。你这手巧的,以后给我做个罩衣就行。”
第三个麻烦是巷口的二流子二柱子。
他平时游手好闲的,看见年轻女同志就凑上去说浑话。苏红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口之前没有路灯。黑黢黢的,二柱子就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上等她。第一次碰到的时候,苏红刚锁上门,就听见树那边吹了个口哨,二柱子油腔滑调的声音飘过来:“苏红啊,一个人锁门多害怕啊?我送你回宿舍呗?你给我做个裤衩,我给你五毛钱,比你给别人做衣服赚得多。”
苏红吓得攥着锁头就往大院里跑,跑回宿舍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第二天她跟王秀兰说这事,王秀兰当时就拍了桌子:“这个二流子!上次就偷看人家家属晾在院子里的内衣,我早就想找纠察队管管他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苏红刚锁上门,就看见二柱子从树后面钻出来。刚要吹口哨,就被两个穿纠察队制服的小伙子架住了。二柱子吓得直喊:“我没干啥啊!你们凭啥抓我?”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你上次偷看女同志洗澡的事,我们找你好久了。跟我们去队里接受三天教育,好好反省反省。”
二柱子被架走的时候腿都软了。等他三天后从纠察队出来,刚好看见苏红从巷口走过来,他立刻绕着道走。头都不敢抬,再也不敢凑到她跟前说浑话。
苏红这时候更觉得是王秀兰帮的忙——她跟纠察队的队长是老熟人。之前就说要治治二柱子。她那天特意买了两个苹果给王秀兰送过去,王秀兰拿着苹果,也没解释,塞给她一把自己家种的枣:“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以后晚上收摊要是怕,就喊我,我跟你一起走。”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快,苏红的裁缝铺慢慢红火起来了。一开始只是给人补个裤脚、缝个扣子,后来家属们发现她做的衣服合身——腰收得刚好。裙摆的折痕熨得平平整整,连扣子的位置都比别人钉得正,就都来找她做的确良套装。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门,把裁布台擦得干干净净,把熨斗放在煤炉上烧热,来的第一个客人永远是张阿姨。要给上初中的女儿做新衬衫;第二个是李嫂子,要给刚满周岁的儿子做开裆裤。忙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把煤炉上温着的玉米粥端下来。就着咸菜喝两碗,再接着裁明天要做的布料。
她发现每次早上开门,窗台上都会有两颗裹着军绿手帕的橘子硬糖。一开始她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小孩放的,后来发现每次她六点半准点开门,糖就已经摆在那了——手帕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边角上绣了个小小的“沈”字,带着肥皂的清香味。她一开始不敢吃,把糖都攒在那个装过月饼的铁皮盒子里,攒了快二十颗。因为天热,糖都有点化了,黏在盒子底上。
那天晚上她接了个急活:文工团的林姑娘要参加县里的文艺演出。带了条红裙子,腰太肥了,要她连夜改好,第二天早上就要穿。苏红加班改到快十一点,把裙子的腰收了两寸。熨得平平整整,锁上门往宿舍走。
那天的晚上特别凉快,风一吹,梧桐叶“哗哗”地响,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了个新的路灯。暖黄的光洒在地上,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就看见那棵老梧桐下面,靠着个穿军装的人。
她一开始以为是哪个战士晚训回来,就没在意,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沈峻。他手里拿着个硬壳的小本子,就着路灯的光低头写什么。写得特别认真,连她走近了都没听见。
苏红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站在他身后。风把他手里的小本子吹开了一页,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的字:
“9月12日,苏红接了12件衣服,赚了6块2,午饭吃的两个馒头配咸菜。没舍得买供销社的热包子。”
“9月15日,苏红给张阿姨家女儿做的衬衫,张阿姨送了她一把枣。她吃了三颗,剩下的都装在铁皮盒子里。”
“9月18日,二柱子堵在巷口,让纠察队带走了,她没发现。”
苏红站在那,脚底下踢到了个小石子,“咕噜”一声滚到沈峻的脚边。沈峻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小本子“啪”的一下就合上了,耳尖一下子就红了——他平时训练晒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点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特别明显。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解释什么,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红看着他手里的小本子,突然就全明白了:
那天的西瓜皮是他故意踢到苏老太脚边的,就为了让她别闹了;被撤职的王主任是他举报的,就为了不让他卡自己的布料;巷口的路灯是他打报告给后勤处装的。就为了她晚上收摊的时候不害怕;被抓去教育的二柱子是他让纠察队带走的,就为了不让他堵自己;窗台上的橘子糖,也是他放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王秀兰帮的忙,原来所有的事。都是这个话少的小伙子,在背后默默做的。
一股热流从胸口一下子暖到指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那天从花轿里跳出来的时候还要快。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谢谢,就看见沈峻突然转过头,刚才还有点局促的脸,一下子软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之前不管是在大院门口,还是在梧桐树下,他都是绷着脸的,下颌线紧得像刀刻的。现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装了星星,对着走过来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那姑娘是从大院门口走过来的,穿的是湖蓝色的的确良翻领裙子,梳着两个粗粗的大辫子。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红苹果。她走到沈峻面前,自然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哥,你在这站半天干啥呢?我妈让我给你送苹果,说你上次野外训练胃不舒服,要多吃点苹果养胃。”
苏红站在那,手里还攥着刚才改裙子剩下的半块红布。刚才那股暖乎乎的情绪,一下子就凉了。
她突然想起前世临死前,躺在山涧的水里,听见路过的两个战士聊天,说“沈峻跟文工团的林姑娘马上就要结婚了。两个人拍的合照,林姑娘穿的就是湖蓝色的的确良裙子,跟今天来部队慰问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传言是真的。原来他不是没有对象。
那他之前做的这些事,是啥意思?是看着她可怜,帮衬一把?还是跟家里商量好了,等她在这站住脚,就把她接过去。给那个瘸腿堂哥当垫背的?
那姑娘自然地伸手,把沈峻手里的小本子抢了过去。翻了两页就笑:“哥,你又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上次我让你帮我记的演出台词,你一个字都没写。倒是把人家小苏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的。”
沈峻伸手去抢小本子,差点把自己的军帽碰掉。声音都有点慌:“别闹,人在这呢。”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靠得那么近,像一对站在梧桐树下的璧人。
苏红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了自己的影子上,手里的锁头“当啷”一声撞在锁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突然想起自己在花轿里的时候,咬着牙跟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人情。再也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手里。
风把梧桐叶吹下来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盒子,里面攒的那些化了的橘子糖。黏糊糊的,甜得发腻,又有点发苦。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身后的沈峻看见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刚要追上去。就被那个姑娘拽住了胳膊:“哥,你去哪啊?苹果还没吃呢。”
苏红没有回头。她走在暖黄的路灯下,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原来她刚才准备好的那句道谢。终究是说不出口了。
苏红攥着那把铜锁,一步步走回租来的小厢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槽口,咔嗒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她早上泡的马齿苋的酸气,窗台上落了点梧桐的碎叶,是昨天风刮进来的。她鞋都没脱就倒在硬板床上,枕头上还沾着缝纫机蹭的蓝墨水印。硬邦邦的枕芯硌得她后脑勺发疼。
窗外的大喇叭正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亮堂堂的,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睛就是刚才梧桐树下的画面:沈峻穿着洗得发浅的军绿军装,伸手去抢那个小本子,军帽檐歪到了一边。旁边的姑娘穿着挺括的藏青的确良裙子,马尾辫甩得欢,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她当时站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准备好的道谢的话——谢谢他悄悄把踩断的木尺子换成新的。谢谢他在她被苏家的人堵在巷口的时候,远远吹了一声军号吓退了人,谢谢他窗台上每天准点出现的硬糖。
结果看见那姑娘抬手帮沈峻把歪了的军帽正了正,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单上:二十七颗裹着糖纸的硬糖,十二颗橘子味的。八颗话梅味的,七颗苹果味的,每一张糖纸都被她压得平平整整的,连折痕都对得齐。最下面压着半块军绿色的手帕,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她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帕包着的糖,是铺子开张的第一天,她裁坏了第一块的确良布,正坐在门口叹气。转身回屋拿剪刀的功夫,窗台上就多了两颗橘子糖,手帕包得整整齐齐。后来她才反应过来,放糖的人从来没让她碰见过,每次都是算准了她去供销社买线、或者去王阿姨家借醋的空档,把东西放在窗台上。
之前她还自我安慰,说这是王阿姨或者大院的哪个家属心疼她一个人开铺子。给她塞的糖。直到刚才看见沈峻靠在梧桐树上,手里那个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她的事:“今天苏红接了三件罩袖。赚了一块二;下午供销社王主任来压价,被她顶回去了;晚上锁门的时候,巷口的张二流子凑过来了。”
她当时看着那些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乎乎撞了一下,结果转头就看见他跟那个穿的确良的姑娘站在一块,影子叠在路灯下,近得像贴在一起。
苏红把一颗化得粘了糖纸的橘子糖抠下来,塞到嘴里,甜得齁人,她却没咽下去。含着含着,眼泪就砸在了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前世被亲奶奶捆在花轿里,卖给瘸腿的沈大强,被打了二十年。最后浑身是伤投河的时候,水凉得刺骨,她都没掉过眼泪。这辈子好不容易从花轿里跳出来,有了自己的小铺子,攒了三毛钱的本钱。居然因为一个跟她没关系的军官,躲在屋里掉眼泪。
她蒙着被子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踩缝纫机的时候,线都穿不进针孔,给王阿姨做的套袖。连扎错了三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堆歪扭的线头发了半天呆,干脆把布往裁缝台上一扔,扯开门帘准备开张。
刚扫完门口的梧桐叶,就听见熟悉的、尖得扎耳朵的骂声从巷口飘过来。
是苏老太。
她拄着个红漆掉了大半的拐棍,崴过的脚还有点不利索,走路一颠一颠的,鞋面上沾着田埂上的黄泥,旁边跟着她那个瘸腿堂哥沈大强,叼着个自卷的旱烟。还有她叔叔苏建国,手里攥着个粗麻绳,三个人横冲直撞堵在铺子门口,把本来要进来做衣服的几个大院家属都挡在了外面。
“我的个天杀的孙女啊!”苏老太一看见她,立马往地上一坐,拐棍往旁边一扔,拍着大腿干嚎,“你在城里当个体户享福。把你亲奶奶扔在村里不管,我白养你十九年啊!你个没良心的,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沈大强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往她身上瞟,烟圈吐在她刚扫干净的地面上:“红啊,跟哥回去吧,哥知道错了,之前是你奶逼你。我以后肯定把你当祖宗供着,咱们家西屋的新房都给你盖好了,铺的新炕席,比你这破铺子强一百倍。”
苏建国更直接,伸手就往她手腕上抓,粗粝的手指带着烟味:“我告诉你苏红,今天你跟我们回去,要么跟大强把婚结了。要么把八十块彩礼退回来——那是你奶拿你换亲换的钱,给你弟盖新房用的。你别以为躲在部队大院就没事了,人家沈连长早就跟城里文工团的姑娘好上了。根本不会要你,你就是被人甩了的破鞋,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进苏红耳朵里:
“原来之前传的是真的啊,沈连长找了城里的对象,那苏红这是被人骗了?”
“怪不得苏家的人来闹,换我我也闹啊,人家军官不娶她,她一个乡下丫头。不跟沈大强回去,难道还想在城里当一辈子个体户?”
“我看啊,她就是想攀高枝,结果攀错了,现在下不来台了。”
苏红的手攥着裁缝台上的软皮尺,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她把皮尺往台面上一甩。啪的一声,震得上面的铜顶针都滚到了地上。
“什么彩礼?”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我奶拿我换亲的字据现在就在我抽屉里锁着。八十块是卖我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大强去年在河边堵村头的小莲,把人辫子剪了。派出所的案底都记着,我嫁给他?我嫌命长。还有,我这铺子是工商发了执照的,你们今天堵我门撒泼,我就去纠察队喊人——上次那个张二流子堵我门讲浑话。被抓去教育了三天,出来看见我就绕路,你们要不要也进去待几天?”
苏老太一看她硬气,嚎得更凶了,拍着地面哭天抢地:“大家都来评评理啊!部队大院的人欺负老百姓啊!我孙女被沈连长勾得魂都没了,人家沈连长早就跟城里姑娘双宿双飞了,根本不会娶她。她现在就是被人甩了,还不跟我家大强回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苏红刚要开口反驳,说她从来没等着沈峻娶她,就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笑:
“哟,我在这站了快十分钟了,合着你们是把我当那个文工团的对象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个穿藏青的确良裙子的姑娘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从外面挤进来,马尾辫晃得欢。走到苏老太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语气熟络得像拉家常:“老奶奶,你刚才说沈峻跟我好上了?那你可得给我说道说道,我跟他是一个奶奶带大的,我是他亲表妹,叫沈晓棠,在县文工团跳舞蹈的。上个月刚跟对象定了亲,对象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你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定亲照啊?照片上我对象穿着白衬衫,比沈峻好看多了。”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开了。
苏老太的脸涨成了紫茄子,本来攒了一肚子的撒泼的话,被沈晓棠扶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张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沈晓棠也不管她尴尬,转头就往铺子里走,伸手拿起裁缝台上的剪刀,对着墙上的小圆镜比了比,冲苏红挤了挤眼睛:“姐,你这铺子位置真好。我上次路过就想找你做条跳集体舞的红裙子,特意带了布来,我哥说你这手艺比县里百货大楼的裁缝还好。”
她转头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沈大强,脸一下子板起来:“你就是沈大强是吧?上次我哥探亲,在山路上撞见你堵苏红姐的路,把人往麦地里拽,我哥当时就给你一耳光,说你再敢碰苏红姐一下。就把你这耍流氓的事贴到你们大队公告栏去,贴满整个公社,你是不是忘了?”
沈大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上次被沈峻踹的那一脚,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本来以为沈峻跟苏红没关系,才敢跟着来闹。现在听见沈晓棠提这事,腿都软了,赶紧扶着门框往后退:“我、我就是来看看红妹子,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他转头就拽着还在发愣的苏老太和苏建国,三个人连掉在地上的拐棍都没捡。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连巷口的墙都差点被他们撞歪。
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散了。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的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晓棠把帆布包打开,掏出来两块大红色的的确良布,还有一包用玻璃纸包的水果糖,放在裁缝台上,给苏红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姐,你别生气,我哥那个人,嘴笨得跟塞了棉花似的,做啥事都不会说。前几天我跟他说,你都把人姑娘害得被家里追着换亲了。你就不会主动进去说两句话?他倒好,天天晚上吃完饭就跑到梧桐树下站着,看见你锁门了就转身回宿舍。连句‘我帮你’都不好意思说。”
苏红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自己刚才硬撑着跟苏家的人对峙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都汗湿了,凉飕飕的贴在身上。她喝了一口热水,声音有点哑:“那之前外面传的。说沈连长要娶我,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我奶跟沈家串通好的,等着把我送过去当换亲的工具。所以我跳了花轿,说什么都不攀你们军官家的高枝。”
沈晓棠“噗嗤”一声笑了,趴在裁缝台上,手托着下巴:“嗨。这事儿说起来都怪我哥。三个月前他探亲回来,在家待了三天,第二天翻山去给我送我妈腌的萝卜干,刚好在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撞见沈大强——就是刚才那个瘸腿的——堵着你,拽着你辫子要亲你,你当时手里还攥着个洗衣服的棒槌,把他手背都打出血了。我哥当时就火了,上去就给沈大强踹了一脚,说你再敢碰苏红一下。我就把你这耍流氓的事报给派出所,让你蹲大牢去。结果沈大强那个无赖,转头就跟村里的人吹,说他是沈峻的堂哥,苏红是他没过门的媳妇。等他跟苏红结婚了,就靠着沈峻的军官身份在村里当村干部。”
她顿了顿,剥了颗水果糖塞嘴里:“我哥一听这哪行啊?他知道沈大强那家人是什么德行,要是真借着他的名头逼你嫁过去。你这辈子不就毁了?所以他当天回部队的路上,就跟沿途几个村的熟人放话,说沈峻要娶苏红。等下次休假就上门提亲,让沈大强那家人别打你的主意。你猜怎么着?这话传得比山风还快,不到三天,整个公社都知道沈连长要娶苏家大闺女,沈大强家本来都准备好去你家下彩礼了。一听这话,赶紧把钱揣回兜里了——他们哪敢跟部队的连长抢媳妇啊?”
苏红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热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手,她都没感觉到疼。
“结果谁知道,你奶那个老东西,听见这话反而来劲了。”沈晓棠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她本来是想拿你换沈大强家的八十块彩礼给你弟盖新房,现在一听沈峻是个立过功的军官,聘礼肯定更多。就干脆跟沈家堂哥家串通,写了那个换亲字据,本来想等你嫁去沈家,把沈大强塞给你继妹,再把沈家给你的聘礼都扣下来。我哥也是后来回村里探亲,才知道你奶偷偷写了换亲字据,要把你抬去给沈大强当媳妇,他当时就急了。要去你家找你奶说理,结果走到村口就听说,你从花轿上跳下来,跑到部队大院这边来了。”
原来如此。
苏红靠在裁缝台边,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
比如上次苏老太带着苏建国来铺子里撒泼,把她的木尺子踩断了,骂骂咧咧的刚走,转天她开门的时候,就看见铺门口放着个新的木尺子,上面还刻了个小小的梅花印,她当时以为是王阿姨给她买的;
比如供销社的王主任之前总压她的布料钱,说个体户要多收两成的管理费,她刚准备去工商局反映,就听说王主任因为偷仓库里的的确良布,拿去卖了给自己儿子打家具,被撤了职,新上任的主任听说她是大院里的个体户,不仅不压她的钱,还主动给她留最好看的花布;
比如巷口的张二流子总在她锁门的时候凑过来,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她正慌的时候,就听见后面传来纠察队的脚步声,张二流子转头就跑,后来才听说他被抓去教育了三天,出来看见她就绕路,头都不敢抬;
还有上次下大雨,她没带伞,正站在铺子门口发愁,转身回屋拿个布兜的功夫,门口就放了个军绿色的雨衣,旁边压着三颗苹果味的硬糖。她当时以为是王阿姨送的,结果王阿姨说,她那天根本就没出门,在家给孙子做棉袄呢。
她之前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硬撑,所有的觉得沈峻是跟奶奶一伙的、等着把她抓去换亲的想法,原来全错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硬着头皮跟沈峻说,“我不攀你们军官家的高枝,我就想自己当个体户开裁缝铺”,沈峻当时就靠在梧桐树上。听完了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生气了,觉得她不识抬举。原来他是知道她不想欠人情,不想攀高枝,所以根本不辩解,就默默在后面把所有挡她路的麻烦都扫了,连句“我帮了你”都没说过。
苏红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裁缝台上的布。把脸藏在布后面,眼泪滴在挺括的红布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圈。
“那……”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那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晓棠笑得直拍桌子:“姐,你是不知道我哥那个人!他在部队给战士训话,一讲就是俩小时不重样,道理讲得比教导员还好。但是见了姑娘,嘴笨得跟被缝上了似的。上次他看见你给大院的家属做的裙子,比县里百货大楼卖的还合身,他想进来夸你两句。走到铺子门口三次,都没敢推门,最后还是把兜里的硬糖放在你窗台上,转身就跑了。我上次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姐表白啊,他说,人家姑娘现在要开铺子,要攒钱迁户口。要跟家里断关系,我不能打扰她,等她把自己的事都理顺了,我再去说。”
窗外的训练号声准时响起来,是下午三点的号声。嘹亮的声音飘过大院的梧桐树梢。苏红突然想起,每天这个时候,训练的队伍就会从大院门口经过,她好几次都看见队伍里的沈峻,穿着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走过她的铺子门口的时候。眼睛就往她这边瞟,等她抬头看的时候,他又赶紧把脸转回去,跟旁边的战士说话,装得像在认真喊号子。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
沈
沈峻掀着门帘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梧桐叶的碎响。
苏红手里的划粉还停在藏青的确良布上,划出半道歪歪扭扭的裙线。她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铺子门口,军绿衬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着的胳膊上有一道浅疤。是之前拉练的时候被带刺的槐枝划的。他手里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部队挎包,包角被捏得起了皱。上面印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都被蹭得模糊了。
沈晓棠本来还靠在缝纫机边上晃悠,看见她哥进来,立刻直起腰。一拍脑门:“哎呀我差点忘了我妈让我去粮站打二两豆油!我先走了啊!”话音没落,人已经钻出门帘,把蓝布帘甩得“哗啦”一声响。留得铺子里只剩缝纫机踩空的“哒哒”余响。
沈峻站在那,好半天才挪步,走到她的操作台边,把挎包解开。掏出来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绸帕子。帕子的角上绣着半朵红梅,花瓣被刮掉了半拉,是前年夏天苏红在河边洗衣服。被风刮走的那方。她当时沿着河找了三公里,裤脚都被荆棘刮破了。都没见着影子,原来在他这放了半年。
“上次探亲,在河坡上捡的。”他把帕子推到她面前,耳朵尖红得像被太阳晒透的樱桃,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划粉。不敢抬眼看她的脸,“现在点头,不算被换亲逼的吧?”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像在给战士做检讨:“之前散那个‘沈峻要娶苏红’的谣言,是我不对,没跟你商量,给你惹了一堆麻烦。你要是不愿意,我今天就骑车去村里,挨家挨户说清楚,是我单方面想找你,跟你没关系,谁要是敢逼你,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苏红把划粉放在台面上,指尖碰了碰那半朵绣坏的红梅。“但是我现在不能点头。”
沈峻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点头:“行,我等你。你需要什么帮忙,就去传达室喊我,不用跟我客气。”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橘子味的硬糖,“哗啦”一声倒在她的缝纫机台面上。糖纸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跟之前他偷偷放在窗台上的那些一模一样。走的时候他还顺手把她门口被风吹歪的木招牌扶了扶——那招牌是她自己刷的黑漆。白字写着“苏红裁缝铺”,边角还被风吹掉了一块漆。
苏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把那方帕子叠好。压在缝纫机的针板下面。她不是不心动,是这二十年的苦吃够了,她太清楚“攀高枝”这三个字的重量——前世她就是被人推着、逼着。像个没有脚的道具,从一个花轿被抬进另一个火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路。现在她哪怕心动,也得等自己脚底下的路踩实了,再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糖。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所有的心思都铺在裁布、量尺寸、踩缝纫机上。
大院里的张阿姨之前在县里的裁缝铺做了条的确良套裙,腰头总是差两寸。穿在身上往下滑,走两步就得提一下,洗了一次就扔在柜子里落灰。苏红给她量尺寸的时候,注意到张阿姨因为常年拎着菜篮子、抱孙子,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分。腰上因为带娃攒了点软肉,站着的时候腰是稍稍往前倾的。她制版的时候,特意把右肩的肩线往上提了三分,腰头多收了两个省,做好了张阿姨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手都拍红了:“这裙子跟我长在身上似的!比我年轻时候穿的还合身!”
就这一下,苏红的裁缝铺在大院里出了名。机床厂的女工、附近中学的女老师,都绕路来找她做衣服。她做衣服从来不会按死尺寸算,谁是溜肩、谁是挺着腰的、谁的膝盖有点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做出来的衣服穿上身,就像量身定做的第二层皮。有个在中学当教导主任的女老师,找她做了件衬衣之后,特意绕路来给她带了个活:学校要做两百套蓝白相间的学生运动校服。之前从县里服装厂拿的货,要么袖子长到盖过手,要么裤子肥得能塞进去两个学生,家长意见大得很,问她能不能接。
算下来每套八块钱,这一笔就能赚一千六。苏红当场就应了,只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之前被撤职的王主任的小舅子——那小子之前本来想抢这个校服的活。听说被苏红接了,堵在她铺子门口骂,说她是个没执照的乡下丫头,做的衣服穿两次就开线,骗学生的钱。苏红也不跟他吵,把之前张阿姨穿的裙子、机床厂女工做的工装拿出来给他看,说“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好。就把之前你姐做的那套校服拿过来,我拆了看看走线,咱们当着学校老师的面比一比,谁的衣服耐穿。”那小子见她不吃硬,骂了两句就溜了。
之后的一个月,她的缝纫机从早上六点转到晚上十点。踏板都被踩得磨出了亮堂堂的印子。手指因为天天捏剪刀,指腹磨出了个小小的茧子,眼睛盯布盯得发花。她就泡一杯王姨给她送的菊花茶,喝两口接着干。沈峻每次训练完路过她的铺子,就从传达室拎个铝制的饭盒,里面是热的猪肉白菜包子。或者熬得稠稠的玉米粥,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从来不会进来打扰她干活。窗台上的橘子硬糖也从来没断过,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是三颗。他每次放的时候都把糖纸捋得平平整整,怕被风吹走。苏红每次收摊的时候就把糖收进玻璃罐里,攒了小半罐的时候。就知道他又在外面绕了好几圈,不好意思进来。
到年底的时候,她把锁在缝纫机抽屉里的月饼铁盒子抱出来——那盒子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是上个月给附近糕点铺做月饼盒,人家送的。她把里面的钱倒在桌子上数,数了三遍,刚好两千一百块。零的那一百块,是她给隔壁巷口的小丫头做了件过年的花棉袄。人家硬塞给她的压岁钱。
她揣着这些钱,挑了个晴天,穿着自己做的藏青裤子、白衬衣。走到村委去迁户口。
刚走到村委门口,就看见苏老太坐在石头台阶上,跟几个老太太唠嗑,看见她过来。立刻叉着腰站起来,把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戳:“你个死丫头!还敢回来!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跟你堂哥回去结婚,我就躺在这里。说你不孝,让全村人把你抓去游街!”
旁边的几个老太太跟着起哄,说苏红翅膀硬了,忘了本。苏红没理她们,径直走到村委书记的办公室,把迁户口的申请推到桌子上。又把一摞用手帕包着的钱放在旁边:“书记,我今天来迁我自己的户口。之前我奶奶拿了沈家八百块的换亲彩礼,我今天一分不少给人退回去。另外,我堂哥之前在河边堵我耍流氓,抢我手里的布票。上次沈连长探亲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我要告他。”
书记本来就对苏老太之前买卖婚姻的事一肚子火。“啪”地一拍桌子:“苏老太!之前就有人反映你拿孙女换彩礼,给你那个瘸腿孙子娶媳妇!上次你崴脚在家躺了半个月,我们还没找你谈话!现在人家苏红自己赚钱,要迁自己的户口,你再闹,我们就按法律办!”
正说着,派出所的民警就从外面进来,找那个瘸腿堂哥——之前有人举报他偷生产队的红薯。还堵放学的女学生耍流氓,证据确凿,要带他回去拘留十五天。苏老太看见穿警服的人,刚才还叉着腰的人一下子就软了。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自己命苦,养了个白眼狼。苏红拿着迁好的户口纸,那纸是黄色的,边角因为书记盖章用的力气太大,戳破了个小口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户主那栏是苏红,地址是部队大院门口的那间小厢房,她没有回头,直接从村委的院子里走了出去。
风把她的衬衣角吹起来,她攥着那张薄薄的户口纸,感觉压在她背上二十年的那块石头。“哗啦”一声碎了。前世她到死都没拿到属于自己的户口,到死都是苏家用来换彩礼的工具。现在她靠自己的手艺,给自己挣了个独立的身份。
她从村委出来,直接拐到部队的训练场边上。沈峻正带着战士们练队列,作训服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看见她站在边上,立刻喊了个“稍息”。几步就跑过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是不是你奶奶又找你麻烦了?”
苏红从兜里掏出那方他捡了半年的白绸帕——她这半个月熬夜补了另外半朵红梅,现在两朵凑成了完整的一枝。帕子的角上还绣了个小小的军绿领章,跟他军装的领章一模一样。她把帕子递给他:“我户口迁出来了,铺子也稳了。钱也攒够了,下个月就租个大点的门面。之前你问我现在点头,算不算被换亲逼的——”
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晚上岗楼上的探照灯。
“我现在点头,是我自己想嫁。”
沈峻整个人都僵在那,手里擦汗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旁边的战士们一看这情形,立刻开始起哄,喊得震天响:“连长!答应啊!”“嫂子!好样的!”他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赶紧把毛巾捡起来。挠了半天头,才憋出来一句:“哎!好!我回去就打结婚申请!”
婚礼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抬花轿。部队的领导说沈峻是立过二等功的战斗英雄,结婚得风风光光的,他说不用。就在大院的食堂院子里摆两桌,请大院的家属和几个相熟的战友就行。苏红自己做了条的确良的红裙子,领口绣了个小小的梅花,沈峻穿着笔挺的军装,把自己的二等功奖章拿下来。别在她的衣襟上,别的时候手都抖——他之前戴奖章上台领奖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王姨在食堂炸了一锅麻花,炒了四个硬菜,摆了两盘桃酥、两盘橘子硬糖。糖是沈峻从部队拿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没有敬酒的环节,大家就举着玻璃杯子,倒上橘子汁,给他们俩道喜。苏红站在沈峻旁边,闻见他身上的肥皂味,还有晒过的军被的味道,她突然想起前世投河的时候,冰冷的河水灌进她的口鼻。冷得她骨头都疼,现在太阳晒在她的脸上,身边的人攥着她的手,手掌粗粗的,有握枪磨的茧子,暖得很。
之后的一年,苏红的裁缝铺真的搬去了县城的门面,招了五个手脚麻利的女工。成了小有名气的服装厂。招牌是她自己写的,黑底金字,写着“红姐成衣铺”。她把王姨请来管职工食堂,王姨做饭香,人又热心,管着二十多个职工的三餐。每天变着花样给大家做包子、手擀面,职工们都念她的好。之前的二流子现在在菜市场卖菜,每次看见苏红,就把摊上最水灵的白菜给她装一袋,说之前是自己浑。让她别往心里去,苏红也不记仇,按价给钱,说好好卖菜,比啥都强。苏老太自从买卖婚姻的事被村委通报批评之后,在家里的话语权就没了,小儿子本来想拿换亲的钱盖新房。结果钱被苏红退了,天天在家跟她吵架,她天天坐在门口骂,再也没人理她。那个瘸腿堂哥从拘留所出来之后,名声坏透了,最后娶了个邻村的瘸腿姑娘。天天在家吵得鸡飞狗跳,再也不敢来铺子门口闹。
服装厂开业那天,本来沈峻说好要回来给她剪彩的,结果前一天部队发来电报。说边境有任务,他要跟着连队去边防执勤,得走三个月。苏红虽然有点失落,还是自己拿着剪刀,把门口挂的红绸子剪了,鞭炮“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传达室的老王隔着马路喊她,说有她的明信片。
她跑过去接,是从边防寄来的,邮戳盖在雪山的图案上。是沈峻的字,刚劲有力。背面写着:“等我回来给你当半个月免费裁缝。”
苏红拿着明信片站在路边,风一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笑着把明信片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转身回了办公室,把之前绣的那方带军绿领章的帕子找出来,夹进给部队准备的慰问包裹里——包裹里装的是她给战士们做的新衬衣,还有王姨烤的桃酥,装了满满一箱子。
邮局的人把包裹扛走的时候,苏红抬头看见梧桐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风一吹,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黑底金字招牌上。她想起一年前,她从花轿里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穿着露脚尖的破布鞋,慌慌张张地跑,后面是奶奶的骂声。前面是两百米外的部队大门,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被人推着走的路上耗着。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服装厂门口,手里握着自己的户口,自己的生意,自己选的爱人。窗台上的玻璃罐里,还装着满满一罐橘子味的硬糖。
等那个穿军装的人从雪山上回来,她就给他量尺寸,做一件最合身的衬衣。让他兑现说过的,给她当半个月免费裁缝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