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入宫成不受宠小妃,本想安稳混吃等死安稳度日。谁知高冷帝王总误会我处处算计他,一次次主动靠近,硬生生把闲置冷宫变成了专属宠爱寝宫。
【第一章】
我蹲在冷宫墙根底下烤地瓜的时候,大梁的皇帝正站在我身后三步远。
这事得从白天说起。
白天我嫡姐姜嫣“病”了。病得很急,急到花轿抬进巷口她人已经在城外二十里。我爹一手把我塞进轿子,一手把盖头往我头上摔。
「元宝,你替一下。」
「替多久?」
「……看命。」
看命。我们家酱菜坛子上的封泥都比这话结实。
进宫第二个时辰,我住进了含章殿。
含章殿这名字听着挺贵。推门进去,梁上垂着一挂蛛网,长得比我姐的手绢还讲究。
翠桃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鬟,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姑娘,这地方漏风。」
「哪儿漏?」
「哪儿都漏。」翠桃很平静,「站着漏,坐着漏,蹲着最漏。」
【行。省了开窗的力气。】
黄昏时候来了个客。柳昭仪的贴身宫女锦儿,捧着个描金点心匣子,下巴抬得能接雨。
「我们娘娘听说新来了位妹妹,赏点心。」
我接过匣子。轻。
我掀开。空。
锦儿嘴角一弯:「娘娘的心意,重在匣子。这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式,寻常人一辈子摸不着。」
我把匣子翻过来看底。
「松木的。」
「什么?」
「松木,八文。」我又敲了敲,「掉漆了,六文收。」
锦儿脸上那个笑卡在一半,像被门夹住。
「你——」
「谢娘娘赏。」我抱着匣子行了个礼,「正好我这儿缺柴。」
锦儿走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天黑透,我饿。
御膳房的份例送来两个冷馍,硬得能当镇纸。
「翠桃,柴。」
「姑娘你要干什么。」
「烤地瓜。白天在宫道上捡的,御膳房小太监掉的,三个。」
「捡的?」
「捡的比赏的实在。」
我把那匣子拆了,蹲在墙根挖了个坑。火起来,烟往上蹿,甜味也往上蹿。
我拿树枝拨了拨最大那个。
身后有人开口。
「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冷。冷得跟我怀里那两个冷馍是一个批次的。
我没回头,先把地瓜从灰里挑出来,掰开。热气冲上来,糖丝拉了三寸长。
我这才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月亮底下,玄色衣裳,腰上挂的玉能买我家半条街。他身后跟着个胖太监,胖太监的膝盖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地上砸。
【坏了。】
【这不像偷炭的。】
我把地瓜举起来,往前递了递。
「烤地瓜。」
我顿了顿,很实在地补了一句:
「陛下要吗,还有两个。」
【第二章】
他没接。
他看了那半个地瓜三秒,转身走了,走得像刚在我这儿输了什么钱。
胖太监临走前多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在验尸。
我把那半个地瓜吃了。甜的。
第二天一早,胖太监回来了,带着二十个小太监,还带着炭。
三百斤。
「李福全给娘娘请安。」他一躬到底,「陛下有旨,含章殿夜里风大,赐炭三百斤。」
「三百斤?」
「三百斤。」
「我用不了这么多。」我掐了掐手指,「一冬按四斤算,我得烧到七十五岁。」
李福全很认真地点头:「娘娘思虑深远。」
【我思虑什么了。】
翠桃在旁边搬炭,搬得眉飞色舞。
我把李福全拉到一边。
「李总管,我得说清楚,昨晚那个不是什么手段。」
「奴才明白。」
「我是真饿。」
「奴才更明白了。」李福全眼睛一亮,声音压低,「娘娘高。风口烤薯,香引圣驾,通篇不见一个‘求’字。不争而争,四两拨千斤。」
「……我就是饿。」
「娘娘连解释都这般朴素。」他退了两步,深深一揖,「奴才服了。」
【谁能来救救我。】
李福全走后我瘫在门槛上。
翠桃蹲我旁边,掰着一块烤得焦黑的芋头。
「姑娘,我刚跟那些小太监聊了两句。」
「聊了什么。」
「我说我们家姑娘从小就爱蹲人家门口烤东西,酱菜铺一整条街都知道,隔壁药铺掌柜的儿子就是这么被香出来的。」
我坐直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啊。」翠桃咬了一口芋头,「那年你烤红薯把人家小孩香得三天不回家吃饭,他娘拿着擂棒追了你两条街,这不是实话?」
「翠桃。」
「嗯?」
「你知道那些小太监现在在哪吗。」
「在御膳房。」她想了想,「和洗衣房。还有太医院。也可能全宫。」
【完。】
到中午,我出门倒水,撞上两个洒扫的宫女。
她俩齐齐停住,其中一个的扫帚滑到地上。
「就是她。」
「香出来的那个?」
「三天不回家吃饭。」
「那小孩现在多大了?」
我抱着水盆站在原地。
【解释一下?】
【解释‘那小孩今年十九,跟我一起长大,去年娶了卖鱼的’?】
【不解释了。】
我把水泼进沟里,回屋关门。
隔着门缝听见一句。
「怪不得陛下昨晚站了那么久。」
「站了多久?」
「李总管说,一炷香。」
【一炷香。】
【我烤地瓜也就一炷香。】
傍晚锦儿又来了,这次是来打探炭的。她站在院子里数那堆炭,数了三遍,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百斤。」
「三百斤。」我很坦诚,「你要不要拿点回去?」
「谁要你的炭!」
她走得比昨天还急,裙角又踩了一次。
【第三章】
第三天太医来了。
王仲甫,太医院说话最响的那位,胡子修得比宫墙的直线还直。
他坐下就摸我的脉,摸完闭眼,眉毛开始表演。
「唔——」
翠桃紧张:「王太医,我们娘娘怎么了?」
「脉细而急,气浮不定。」王仲甫睁眼,语气沉痛,「相思成疾。」
【啊?】
「娘娘怕是心中有人,日夜煎熬,饮食不进。」
「我饮食进得挺多。」
「病者常不自知。」他摆手,一副见惯了的样子,「老臣行医四十年,这脉象绝不会错。若错了,老臣把这方脉枕吃了。」
门口围了七八个人。宫女、小太监、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嬷嬷。
我把翠桃叫过来。
「传膳。」
「传多少?」
「按我在家的量。」
翠桃跑了。一刻钟后她拎回来一屉肉包、一碗面、半只烧鸡,以及三个我托御膳房小太监顺子捂在怀里的烤地瓜。
我坐下,开始吃。
第一个包子,围观的人没动。
第三个包子,有人开始吸气。
第五个包子,王仲甫的手离开了脉枕。
第八个包子下去,我端起面碗,把汤喝干,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安静。
那种安静是有质感的,能拿刀切开分给大家。
我剥开一个烤地瓜。
「王太医。」
「……娘娘。」
「你那脉枕,蒸着吃还是煮着吃?」
有个小太监笑出了声,被旁边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
王仲甫的胡子抖了三下。
「这个——不是——老臣是说——」
「说什么?」
「这是‘思之郁结,反发于食’。」他猛地站起来,「更重了!老臣要去翻书!」
他抱着药箱冲出去,脉枕落在桌上没敢拿。
【走这么快,四十年医术全长在腿上了。】
正热闹,院门被推开。
柳昭仪来了。
一身银红,头上那支簪子晃得人眼疼,走三步要摆一次袖子。她进门先皱鼻子。
「妹妹这屋里……什么味儿?」
「烤地瓜。」
「哦。」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我们那儿点的是南边贡来的香,一两银子一钱,闻久了头晕。真羡慕妹妹,什么都不用管。」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按了按鼻子。
「妹妹别多想,我就是关心你。听说陛下赐了炭?陛下心善,去年冬天还给马厩加过草料呢。」
翠桃刚要开口,我按住她。
我把手里剩的半个地瓜递过去。
「娘娘尝尝?」
柳昭仪愣了。
「什么?」
「这个不要银子。」我很诚恳,「捡的。」
她的帕子从鼻子上掉下来了。
【第四章】
赐炭的事没完,第五天升级成了赐灶。
工匠十二个,砖八百块,在我院子里砌了个灶,灶膛能塞进一头小猪。
烟囱一冒烟,我就出名了。
含章殿在宫里最北边,那股烟直着往上,全宫都看得见。
第一天:御花园有人问那是不是走水了。
第二天:传成含章殿在炼什么东西。
第三天:传成含章殿有异香秘术,凡人闻之三日不食。
第四天,来了六个妃嫔,说是“路过”。
北宫墙外头是马厩,路过什么。
我站在灶前拨柴,六个人在我院子里站成半圈,六双眼睛盯着我的手。
「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腌萝卜。」
「腌?」
「泡盐水,压石头,晒三天。」我把萝卜条摊开,「这一坛能吃两个月,本钱十一文。」
她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嗓子细的低声说:「果然听不懂。」
另一个更低:「高手都这样。」
【我说的是萝卜。】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萝卜。】
她们走了以后我关门,坐下想了很久。
「翠桃。」
「嗯。」
「这样下去不行。」
「怎么不行?」
「我进宫是来混吃等死的。」我拍桌子,「现在全宫都以为我在下棋。棋盘在哪?我连棋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翠桃很实在:「那姑娘想怎么办。」
「低调。」
「怎么低调?」
我找了块木牌,拿炭在上面写了六个字。
**本宫今日不在。**
挂门上。
「这有用吗。」
「有用。」我很有信心,「我们铺子歇业挂这个,谁来了都得走。」
那天夜里,我睡到一半,被翠桃摇醒。
「姑娘。」
「几更了。」
「不知道。」翠桃的手在抖,「门外站着人。」
「谁?」
「玄色衣裳那位。」
我披衣服出去。
萧承晏站在我那块木牌底下,抬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李福全在他斜后方,头低得快贴到胸口。
「陛下……」
「‘本宫今日不在’。」他念了一遍。
「那个是——」
「朕在御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他打断我,声音还是冷的,眼睛却盯着我,「想这六个字。」
【别想了求你。】
「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吗。」
「不知道。」
「求见。」他说,「递帖子、抹眼泪、堵宫道。三年了,朕看得腻。」
他抬手,把我那块木牌摘下来。
「你写了‘不在’。」
「我确实不在——」
「所以朕来了。」
他把木牌递给李福全,转身进了我的院子,看见那口大灶,脚步停了一下。
「灶不错。」
「陛下也觉得大是不是——」
「小了。」他说,「明日再加一口。」
【第五章】
第二天御花园开桃花,皇后设赏花宴,我被点名要去。
我不想去。
我要是想凑热闹,我就不会替嫁了,我在家门口就能看隔壁两口子吵架,还带小吃。
去了。坐在最末一张几案后头,前面挡着一株桃树,视野极好——我能看见所有人,所有人看不见我。
【这位置我付双倍钱都愿意。】
点心上来了。枣泥糕、藕粉圆子、松子酥。
我吃了七块。
前头柳昭仪在说话,声音不高,但一句一句都长了脚,专往人耳朵里走。
「诸位姐姐妹妹,我说句不该说的。」
「昭仪说。」
「近来有些风声,说北边那位得了圣宠。」她笑起来,「我不信。」
「为何?」
「陛下什么人?三年不进后宫的人。」她把茶盏放下,声音清脆,「赐炭是体恤,砌灶是恤下。那是给宫里最偏的地方一点体面,跟宠有什么关系?」
一圈人跟着笑。
她越说越顺,站起来了。
「我柳莺莺今日在这儿放句话。」
【来了。】
「三个月。」她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内,那位若真能得宠——我当众学三声鸡叫。」
「昭仪!」
「再加一样。」她声音更亮,「我亲手蒸一屉窝头,当着诸位,一个不剩全吃下去。」
满园安静了一瞬,接着炸开。
有人拍手,有人拿帕子捂嘴。
我在桃树后头咬了一口松子酥。
【三个月。】
【她蒸的窝头。】
【我居然有点想吃。】
回程路上翠桃气得跳。
「姑娘你听见了吧!她说你!」
「听见了。」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我数着袖子里揣的六块枣泥糕,「她替我把话说了。」
「什么话?」
「‘那位不可能得宠’。」我把糕收好,「这不正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翠桃停下。
「姑娘。」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得宠。」
我看着宫墙。
「翠桃,你算算。得宠要什么。要早起,要梳头,要穿三层衣裳,要行两遍礼,要跟人说三个时辰的漂亮话。」
「然后呢。」
「然后一天就没了。」我说,「我一天能腌两坛萝卜。」
翠桃想了想。
「那咱怎么办。」
「主动一点。」
我回屋,铺纸,磨墨。
翠桃探头:「写什么?」
「奏本。」
「什么奏本?」
我写下标题,六个字,一笔一划。
**自请闲置奏本。**
【第六章】
奏本第二天递上去了。李福全接的,接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娘娘……这是?」
「呈给陛下。」
「奴才能问问内容吗。」
「你念。」
李福全展开,一目十行,然后念不下去了。
我自己念给他听。
「一,臣妾不擅妆饰,请免晨昏问安,每日可省妆粉半钱。」
「二,臣妾体质畏寒,含章殿正合,请勿迁宫,搬一次需民夫六人,不值。」
「三,臣妾夜里睡得死,若陛下驾临无人应门,非怠慢,实困。」
「四,请削减含章殿灯油。臣妾天黑就睡,每月可省灯油二两。」
「五,请免臣妾侍宴。臣妾席上只吃不说话,占一个位置,不合算。」
我抬头。
「就这些。」
李福全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娘娘。」
「嗯。」
「奴才伺候陛下十一年。」
「嗯。」
「奴才第一次看见有人上奏,通篇在替朝廷省钱。」
【那是因为我们家做买卖的,习惯。】
当天下午,御书房。
我被叫去了,站在下头,萧承晏坐在上头,手里拿着我那张纸。
殿里还有李福全和两个执笔的学士。
他念第四条。
「‘每月可省灯油二两’。」
「是。」
「二两。」
「按官价,四十八文。」我补充,「一年五百七十六文。」
一个学士的笔掉了。
萧承晏把纸放下,看了我很久。
「你可知道朕这三年,收过多少求见的东西。」
「不知。」
「四百多份。」他手指敲着桌面,「诗、画、绣鞋、断了指甲的血书。有个人写了三千字,写她如何愿意为朕死。」
「哦。」
「朕看完就烧了。」他抬眼,「你写的是灯油。」
「因为灯油是真的。」我说,「那些愿意为您死的,您可以试试让她们冬天早起。」
李福全的肩膀开始抖。
萧承晏一动不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在响。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在告诉朕,你什么都不要。」
【对啊。】
「所以朕给你什么都不算施恩。」他一字一字说,「所以朕想给的时候,你不会推。」
【啊?】
「好棋。」
【什么棋!】
「李福全。」
「奴才在。」
「照她奏本。」
「是——」
「反着办。」
李福全的腰弯到了地上。
「含章殿灯油,加二十斤。」
「二十斤。」
「晨昏问安免了。」他顿了顿,「朕自己去。」
【第七章】
灯油二十斤挑进院子那天,来了四个新宫女、两个小太监,还有半车木炭。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们搬。
【我上了一份省钱的折子。】
【宫里为我多花了三十两。】
【我是不是该出个折子劝陛下省钱。】
【不行,上次那个就是这么开始的。】
麻烦的不是这个。麻烦的是隔壁。
含章殿隔一道墙住着陈美人陈静宜,进宫四年,见过陛下一次,那一次她低头看鞋,没敢抬眼。
她扒着墙头喊我。
「姜妹妹。」
「哎。」
「你那个灶……借我烧个水行不行。我那屋的炉子裂了三年了。」
「进来吧。」
她进来了,看着我的灶,眼睛都直了。
「妹妹,你这日子……」
「你尝尝这个。」我夹了一筷子萝卜给她。
她吃了一口,眼睛更直了。
「这什么?」
「腌萝卜。」
「不是。」她又吃了一口,「这个是……妹妹,我在宫里四年,吃的都是温的、软的、不咸不淡的。这个是脆的。」
她吃完一整碟,抹了抹嘴,很郑重地跟我说:
「妹妹,你这是造化。」
【我这是萝卜。】
坏事的是顺子。
顺子是御膳房最小的太监,我头一天捡的那三个地瓜就是他掉的。他后来偷偷来道谢,我给了他一碗酱菜。
三天后,御膳房八个人来了。
第五天,洗衣房十四个人来了。
第七天,我院子门口排了一条队。
我站在灶前,手里握着菜刀,看着那条队。
「翠桃。」
「嗯。」
「解释一下。」
翠桃低头看脚。
「我就……教了顺子一点。」
「教了什么。」
「盐几分,水几分,压几日。」她越说越小声,「他说他要孝敬御膳房总管。」
「然后?」
「然后总管说他偷学秘方,把他罚去劈柴。」翠桃抬头,很委屈,「劈柴的时候他跟别人说了。」
「说了什么。」
「说含章殿的娘娘赏了他一碗菜,比御膳房的强。」
我把菜刀放下。
【好。】
【这不叫误会了。】
【这叫案子。】
当天晚上,宫里的说法已经变成了:北边那位不声不响,收了御膳房、洗衣房、还有半个内侍省的人心。
李福全来传旨,脸上带着一种我很怕的表情。
「娘娘。」
「你说。」
「陛下问,那坛萝卜,还有没有。」
「有。」
「陛下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李福全深吸一口气,「‘她不收朕的东西,却给一个劈柴的小太监一碗菜。’」
「这话什么意思。」
「陛下说,这叫收心不收物。」李福全的声音都虔诚了,「奴才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我后背也凉。】
【但是不同的凉法。】
【第八章】
真正社死的那天,我在晒萝卜。
李福全一路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娘娘!传抄!」
「抄什么?」
「您的奏本!」
我手里的萝卜掉了。
「谁抄的?」
「都在抄。」他把纸展开,「已经改了名字,叫《含章殿闲居赋》。」
我抢过来看。
我写的“每月可省灯油二两”,底下有人加了一行小字注解:
**灯油二两,何足惜。惜者,长夜无人共。**
我写的“席上只吃不说话,占一个位置,不合算”,底下注:
**不合算三字,痛断肝肠。妃自比一席之费,可见心中卑微。**
我写的“臣妾夜里睡得死”,底下注:
**睡得死者,非睡也,是不敢醒。**
我把纸放下。
我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翠桃。」
「在。」
「我写的是账。」
「我知道。」
「他们读出了什么。」
「爱情。」翠桃很平静,「姑娘,宫里人闲。」
更狠的在后头。
三天后朝会,御史大夫上表,说帝妃相待以俭,一妃上表请削自身供给,为百官表率,请录入起居注。
七位大臣附议。
萧承晏在朝上说了四个字:“着礼部议。”
礼部议了六天,议出一个赏。
赏我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俭以持躬**。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块匾被挂上门楣。
阳光很好。晒的萝卜正在收缩。四个新来的宫女在往坛子里压石头。
李福全站在我旁边,欣慰得像在嫁女儿。
「娘娘,您现在是宫里第一个上表请减供给的妃子。」
「哦。」
「史书上会有。」
「哦。」
「娘娘不高兴?」
我看着那块匾。
【解释吗。】
【解释‘我不是俭,我是懒’?】
【解释‘我不想侍宴是因为宴上的菜不好吃’?】
【上一次我说我饿,全宫认为我在下棋。】
【这一次我要说我懒,他们能给我修庙。】
我转身,走到灶前,掀开一坛萝卜。
「顺子。」
「奴才在!」
「明天你带六坛出去。御膳房两坛,洗衣房两坛,尚衣局两坛。」
「娘娘这是……」
「换。」我伸出手指数,「御膳房换我三十斤面、五斤糖。洗衣房换我两床新棉被。尚衣局那个——」
我想了想。
「换两块厚布,我要给灶做个挡风的棚子。」
翠桃在旁边张大嘴。
「姑娘,你不解释了?」
「不解释了。」我把坛盖盖上,拍了两下,「他们爱看什么就看什么。」
「那你干什么?」
「做买卖。」
我抬头看那块“俭以持躬”,很满意。
【招牌都有了。】
【第九章】
夜里三更,我听见院墙那边有响动。
窸窸窣窣,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扒炭堆。
我抄起门后的扫帚。
「翠桃!有人偷炭!」
【三百斤啊。】
【一斤十六文啊。】
我冲出去。月亮底下,一个人影蹲在我炭堆旁边,背对着我,手里正抓着一根柴。
我一扫帚下去。
「打你个手长的——」
那人回头。
扫帚停在他肩膀上方两寸。
萧承晏的脸上有一道灰。
李福全在墙角,整个人已经跪成了一块砖。
「陛下……」
「继续。」他说。
「什么?」
「你打。」他把手里的柴举起来,「朕在添柴。」
我把扫帚扔了。
「您添柴。」
「灶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朕来的时候就灭了。朕看了一会儿,发现柴放偏了。」
「您从三更开始研究我的灶?」
「一炷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蹲下把柴重新架了一遍。
「柴要竖着搭。」我说,「架空了才有风。」
他也蹲下了。
一个皇帝,玄色袍子下摆拖在灰里,蹲在冷宫的灶前面,看我摆柴。
火起来了。
我把六个地瓜埋进灰里。
「六个。」他说。
「六个。」
「你一个人吃六个。」
「不然呢。」
我们蹲着等。院子里只有火响。
他忽然开口。
「你那份奏本。」
「陛下。」
「嗯。」
「我能说句实话吗。」
「说。」
「那上头写的,全是实话。」我拨了拨灰,「我不擅妆饰是真不擅,我畏寒是真畏寒,我睡得死是真睡得死。灯油二两也是真的,我算过。」
他没说话。
「我不是以退为进。」我说,「我是真的想在这儿待着,吃饱了睡,睡醒了腌菜。」
火光跳。
「为什么。」
「因为进宫不是我的主意。」
我把地瓜挑出来一个,掰开,热气冲上来。
「我姐病了,我替嫁。我爹把我塞进轿子的时候,跟我说四个字。」
「什么字。」
「‘你替一下’。」
我把那半个地瓜递给他。
「我进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宫里冷点,但是有饭吃。我在家一天要洗三百个坛子。」
他接了。
他真的接了,咬了一口,很慢地咽下去。
「甜的。」他说。
「地瓜都甜。」
「不是。」他看着火,「朕吃过御膳房的蜜煨山药,一道菜八味料。不是这个甜。」
他把剩下的吃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
「姜元宝。」
「臣妾在。」
「你姐姐没病。」
我僵住。
「她跟她表哥往南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三百两。」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你入宫第三天,朕就知道了。」
【啊。】
【那我这半个月的表演——】
「朕没问你。」他说,「朕在等你自己说。」
他走了。
我蹲在灶前,手里还捏着半根柴。
【第十章】
第二天,宫里出了大事。
工部的人进了含章殿。四十个人。
他们从我院墙外头挖沟,一路挖到北宫门,说是引水。
含章殿三十年没水,打水要走七百步,我数过。
工部一个主事拿着图纸跟我解释。
「娘娘,这一路二百三十丈,管子是石的,估摸两个月。」
「多少钱。」
「啊?」
「这个多少钱。」
主事翻了翻册子。
「工料并人工,六百四十两。」
我站在原地。
「我上个折子省了五百七十六文。」
「……娘娘说什么?」
「没事。」我摆手,「挖吧。」
他们挖到第三天,来了个更狠的。
匠人搬来梯子,要拆我门楣上那块“含章殿”的旧匾。
「拆这个干什么?」
「换新的。」
「换什么?」
「小的不知道,礼部还在议。」
宫里彻底炸了。
因为萧承晏三年前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记在起居注上,全宫都会背。
那年太后要给他添人,他说:**朕不会为一个女人改宫规。**
现在。
引水。修墙。换匾。夜巡改道,一个月内七次绕到北宫。
御花园的舌头快要打成结。
柳昭仪那边最热闹。
我听说的版本是这样的:锦儿在她屋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娘娘,要不……先练练?」
「练什么。」
「就那个……」锦儿的手在喉咙前面比了一下,「三声。」
据说柳昭仪当场砸了一只茶盏。
据说她砸完,坐下,很轻地说了一句:「还有两个月。」
据说她当天晚上让人去买了三斗小米面。
【她真的在准备蒸窝头。】
【专业。】
我这边的问题是翠桃。
那天我回屋,看见她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本册子和一堆铜钱。
「你干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她把册子推过来。
第一页写着:**含章殿开局。**
「洗衣房的春喜押十文,说得宠。」
「翠桃。」
「御膳房押了三十文,也是得宠。」
「翠桃。」
「顺子押了他半个月的月钱。」她抬头,眼睛很亮,「押您不得宠。」
「他为什么押这个?」
「他说娘娘不像那种人。」
我沉默了三秒。
「他押多少。」
「四十文。」
「我押八十。」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钱,「跟他一样,不得宠。」
翠桃的笔停了。
「姑娘。」
「记上。」
「您这是……坐庄自己下注?」
「我这是对自己有信心。」
【第十一章】
我这八十文,从第五天开始摇晃。
萧承晏来了第一次,站在我院子门口。
「朕路过。」
「陛下这儿是北宫墙。」我说,「墙外头是马厩。」
「朕看马。」
他看了一炷香的马,走的时候手里拿走两个烤地瓜。
第二次,他说来查含章殿用炭有没有超支。
他真的查了。翻了册子,问了三个数,然后说:「三百斤,用了一百一十斤。」
「因为我省着用。」
「不必省。」他把册子放下,「再拨三百。」
走的时候拿走两个烤地瓜。
第三次,他说他睡不着。
第四次,他说他忘了上次那本册子搁哪儿了。
第五次,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蹲到灶前面开始摆柴,摆得比我还熟。
第六次,他带来一包东西,放在我灶台上。
「什么。」
「糖。」他说,「南边贡的,一年二十斤。」
「陛下给我糖?」
「不是给你。」他往灶里看了一眼,「地瓜蘸糖。朕试过一次,好吃。」
第七次的时候,他自己带了柴。
李福全在旁边站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他抬头看天,眼角有点湿。
宫里已经不忍了。
我出门倒水,两个洒扫宫女站在墙角。
「查账。」
「查了七次。」
「一次带走两个。」
「十四个了。」
「他家账房是谁啊。」
「我要是御史,我就上表问一句,这十四个记在哪一册。」
【姐妹,你说得对,但请小声。】
火上加油的是御膳房总管张德福。
张德福在御膳房干了二十二年,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总要背在身后,肚子先进门。
他听说“御膳房的人偷学冷宫的酱菜”,脸都绿了。
赏花宴之后第二次小宴,他站在殿外跟人说话,声音大得屋里都能听见。
「一屋子人被一坛咸菜迷了心。」
「张总管别气。」
「本总管掌御膳二十二年,八十一道御膳都在我这双手里。」他把手举起来,「宫里若有人做的菜比我强,我当场把那口大铁锅背回家去,从此不进御膳房的门。」
顺子站在角落里,抖了一下。
我坐在殿里,正在吃第四块枣泥糕。
翠桃凑过来。
「姑娘,他说的是你。」
「我知道。」
「你不上去说两句?」
我把最后一块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说什么。说我腌萝卜比他强?」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锅背来。」
【第十二章】
三天后,宴上出了岔子。
太后牙口不好,御膳房进了一道八宝甜羹,太后吃了两口就放下。
「太甜。」
张德福在殿外跪着,额头贴地。
「奴才该死,奴才另换——」
「不必了。」太后摆手,「哀家吃了六十年,没一样是脆的。」
【脆的。】
我在末席上站起来了。
「太后。」
一殿的人转头。
「臣妾这儿有个脆的。」
「你是哪个?」
「含章殿姜氏。」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就是那个上表省灯油的?」
「是臣妾。」
「拿来。」
顺子跑得比风快,一刻钟抱回一坛。
我当着一殿的人开坛。
那声音很轻,“啵”一下,一股酸辣冲出来,往上蹿。
我夹了一小碟送上去。
太后夹了一根。
咬下去的声音,全殿都听见了。
**咔。**
太后没说话。她又夹了一根。
**咔。**
第三根。
**咔。**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碟。」
殿里有人的呼吸声乱了。我看见柳昭仪的手指在案上收紧。
太后吃完两碟,问我:「这个怎么做。」
「白萝卜切条,盐水泡一夜,压干。」我说,「花椒、姜片、一点糖、一点醋。封坛,晒三天。」
「多少钱。」
「一坛十一文。」
太后转头看萧承晏。
「皇帝,你听见了。」
「儿臣听见了。」
「哀家吃了半辈子八味十味的菜。」太后把筷子放下,「今天这个十一文。」
殿外一声“咚”。
张德福额头砸在地上了。
太后走后,殿里剩下的人谁也没动。
张德福自己爬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肉抖了三下。
「不是……娘娘,我是说……这个盐水泡一夜,是热水还是凉水?」
「凉的。」
「凉的。」他重复,「凉的。二十二年了。我一直用热水。」
「热水萝卜就软了。」
「软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仰头。
「我掌了二十二年的勺。」
「张总管——」
「热水。」他说,「热水啊。」
第二天早上,含章殿门口来了个人。
张德福,背上一口大铁锅,锅比他人宽。
他把锅放在我院子里,咚一声。
「本总管说过的话,做数。」
「您这是……」
「背回家。」他抹了一把脸,「但是我家没院子,锅搁不下。」
「所以?」
「所以搁您这儿。」他往地上一坐,「娘娘,收个徒弟吧。」
【啊?】
「凉水泡一夜。」他掰着手指,像在背经,「压干。花椒、姜片、糖、醋。晒三天。娘娘,我记性不好,您得从头再说一遍。」
那天下午,礼部把新匾抬来了。
**含章宫。**
一个字之差。冷宫变宫。
抬匾的匠人问我:「娘娘,旧的那块怎么处置?」
我看了一眼那块“含章殿”,三十年的灰。
「留着。」我说,「劈了当柴。」
「这……」
「这个木头好。」我很认真,「松的,禁烧。」
【第十三章】
新匾挂上去第二天,萧承晏来了。
不是夜里,是白天,正正经经带着仪仗,从北宫门一路进来。
我院子里当时是这么个情形:张德福蹲在锅边削萝卜,顺子在压石头,陈静宜坐在门槛上剥蒜,翠桃在记账,四个宫女在晒竹匾。
一院子人齐齐跪下。
我手上全是盐,站在坛子中间。
「陛下。」
他扫了一圈院子。
「都出去。」
人走干净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我的坛盖上。
我的《自请闲置奏本》。
「朕重看了。」
「哦。」
「看了十一遍。」
「陛下辛苦。」
「第一遍朕看见了棋。」他说,「第五遍朕看见了萝卜。第十一遍朕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上头每一条,都是在跟朕讲价。」
我抬头。
「你怕的不是朕。」他手指点在第五条上,「你怕的是‘不合算’。」
「……」
「朕以前想不通。天下人都在算怎么多得一点,你在算怎么少花一点。」他把纸折起来,「朕昨天想通了。」
「陛下想通了什么。」
「你是铺子里长起来的。」他说,「你这辈子看过的最要紧的东西,是账。所以你看朕,看的也是账。」
【他说对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
「那我请陛下听一句。」
「说。」
「我算过陛下。」
李福全在门外咳了一声。
「怎么算的。」
「一个皇帝,一天要见十七个人。」我说,「其中十四个跟他要东西。剩下三个跟他说他很英明。」
他没动。
「所以陛下头一回蹲我这灶前面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陛下不是来看我。」我说,「陛下是来找一个不跟他要东西的地方坐一会儿。」
院子里很静。晒着的萝卜条在竹匾上微微卷。
他站了很久。
「姜元宝。」
「在。」
「朕十九岁登基。」他说,「六年。这六年里,第一个跟朕说‘不合算’的人是你。」
「那是因为别人不敢。」
「不是。」他摇头,「是别人算的都是自己。你算的是那六百四十两。」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他笑。笑得很浅,但是眼睛不冷了。
「你上表要削自己的供给。朕就给你加。你要低调,朕就给你换匾。」
「陛下这是——」
「朕这是不合算。」他说,「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朕想。」
他把奏本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到门口他又停下。
「姜元宝。」
「在。」
「那六百四十两,朕从自己的私库出。不动户部。」
【啊。】
【他连这个都算给我听了。】
那天晚上,柳昭仪派人来了。
不是锦儿。是柳昭仪本人,站在我院门外,没进来。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新匾看了很久。
「一个字。」她说。
「昭仪。」
「我在宫里五年。」她声音很轻,「我给他绣过十七双鞋。他一双都没穿。」
「……」
「你什么都没给他。」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
「窝头我已经蒸出来了。」她说,「三斗小米面,试了九回。第九回能吃了。」
【第十四章】
进九月,事情往我没想到的地方拐了。
北边闹旱,三州流民南下。户部愁的是粮,兵部愁的是菜。
朝上吵了六天。
李福全传旨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在笑。
「娘娘,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什么事。」
「议菜。」
我去了。御书房里坐着六个大臣,胡子加起来能编一张网。
萧承晏把一张纸推过来。
「兵部报的。军中随行菜蔬,一石烂七斗。」
一个白胡子的接话:「娘娘,边军行粮,路上二十日。菜到了就是水。」
「那就不要带菜。」我说。
六个人齐齐抬头。
「带坛子。」
「什么?」
「萝卜、白菜、芥菜头,就地腌。」我掐着手指,「盐水一夜,压干,封坛。不用冰、不用窖,一坛能放三个月。」
「盐从哪来?」
「军中本来就带盐。」
「坛子重。」
「换粗陶,一坛能装三十斤,比装水的桶轻。」我想了想,「而且坛子空了能装水。」
白胡子的手抖了一下。
「一坛几钱?」
「粗陶坛子十二文。萝卜一石四十文。」我抬头,「一坛料钱十一文,够二十人吃三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另一个大臣站起来,一躬到底。
「敢问娘娘,这法子从何处学的?」
「我家。」
「贵府是——」
「城南姜家酱菜铺。」我说,「三十七年了。我八岁开始洗坛子,一天三百个。」
白胡子把眼镜摘了。
「三百个。」
「一天三百个。」
那天他们议到天黑。萧承晏一句话没说,坐在上头,看了我一晚上。
散的时候他叫住我。
「姜元宝。」
「在。」
「你八岁一天洗三百个坛子。」
「嗯。」
「你上表说要省灯油二两。」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朕以为你是懒。」
「我是懒。」
「你不是。」他说,「你是把力气都花在了实处,所以看不上虚的。」
【这个夸法。】
【我有点接不住。】
半个月后,兵部试了三千坛。
十月,边军的回文到了:坛破一百二十,其余全好。
朝上再无二话。
太后下了话,礼部拟旨。
**含章宫姜氏,通庖厨,晓民物,特领宫中司膳事。**
我拿到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数坛子。
翠桃念给我听,念完抬头。
「姑娘,你现在管全宫的吃。」
我想了三秒。
「顺子。」
「奴才在!」
「以后御膳房的账,你送我这儿。」
「是!」
「张师傅。」
「哎——不是,娘娘!」张德福从锅后面站起来,「您叫我什么?」
「张师傅,你二十二年的账目呢。」
「在御膳房库房,四十二本。」
「都搬来。」
我把袖子挽起来。
【进宫是来混吃等死的。】
【现在我要管全宫吃什么。】
【怎么就这样了。】
【第十五章】
十月底,来了一件不好笑的事。
太后宫里的赵嬷嬷带人进了含章宫,说要查“魅术”。
起头是一句话。有人告状,说含章宫用“异香秘法”邀宠,坛中所藏非菜,是药。
宫正司来了六个人,把我的四十一坛全搬出来,一坛一坛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
翠桃站我旁边,指甲掐进我胳膊。
「姑娘,那是我们晒了三十天的。」
「让他们开。」
「开了就废了!」
「废了再腌。」
赵嬷嬷开到第二十九坛,脸色不对了。
因为里头全是萝卜。
她走到我面前。
「娘娘的方子,是谁教的。」
「我娘。」
「你娘现在何处。」
「五年前没了。」
「那便无人作证。」她转头,「把她的丫头带过来。」
翠桃被两个人架到院子中间。
「你叫翠桃。」
「是。」
「你自小跟着她。」
「是。」
「那你说。」赵嬷嬷的声音很慢,「你家姑娘入宫前,可曾学过什么方术、可曾请过什么人、可曾在坛中下过什么东西。」
翠桃跪在地上没说话。
「你想清楚了再说。」赵嬷嬷说,「宫正司审的是主子,不牵连奴婢。你说实话,太后赏你一个出路。」
我张嘴要说话。
翠桃先开口了。
「嬷嬷。」
「说。」
「我们姑娘学过。」
我心里一沉。
「她学过洗坛子。」翠桃抬起头,「八岁学的。一天三百个。夏天水缸边上的青苔滑,她摔进缸里三次,我拉的。」
赵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她学过压石头。」翠桃的声音开始抖,但是没停,「二十斤的石头,她九岁抱不动,用膝盖顶上去的。她左边膝盖到现在下雨还疼。」
「你——」
「她还学过挨骂。」翠桃说,「铺子里的萝卜一年坏一次,坏了她爹就打她。她十二岁那年替她姐挨的。她姐把糖罐子掀了,她说是自己弄的。」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嬷嬷说什么方术。」翠桃直起腰,「我们姑娘会的就这些。她要真会方术,她第一天进宫就不会蹲墙根烤地瓜,她连柴都是拆匣子来的。」
赵嬷嬷不说话。
翠桃磕了个头。
「奴婢说完了。要打就打奴婢。奴婢是姜家的人。」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作证。」
陈静宜扒在墙头上,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我天天来她这儿吃。」她说,「我吃了三个月了。要有毒我早死了。」
院门口又有人。
柳昭仪站在那儿,身后没跟人。
「赵嬷嬷。」
「昭仪。」
「告状那个人是我的宫女。」柳昭仪说得很平,「锦儿。我今早知道的,我打了她二十板子。」
赵嬷嬷的眼睛动了一下。
「昭仪这话——」
「我跟她赌了三个月。」柳昭仪抬起下巴,「我柳莺莺赌输了就学鸡叫,我认。我不用这种法子赢。」
她转身走了,走得笔直。
赵嬷嬷带人走了。
院子里剩一地开了封的坛子。
翠桃跪在地上抹脸。
我把她拉起来。
「姑娘我——」
「膝盖疼这事你还记得。」
「记得。」
「我自己都忘了。」
「你忘的多了。」她擦了一把脸,「你连你去年扭过腰都不记得。」
我看了看那些坛子。
「重腌。」
「四十一坛啊。」
「四十一坛。」我把袖子挽起来,「你压石头。」
「我压?」
「你说的,我膝盖疼。」
翠桃愣了一下,然后一边骂一边去搬石头。
「我怎么就跟了你。」
「你自己跟的。」
「我八岁的时候瞎。」
【她哭得挺难看。】
【我不说。】
【第十六章】
十一月初一,柳昭仪履约。
她自己挑的日子,自己下的帖子,请了半个后宫,还请了太后。
御花园的空地上摆了两张桌,一张放着一屉窝头,一张空着。
她站在中间,一身银红,头上还是那支晃眼的簪子。
「诸位。」
一圈人拿帕子按着嘴。
「三个月前我在这儿说过话。」她声音很稳,「三声鸡叫,一屉窝头。」
「昭仪不必——」
「必。」她说,「我柳莺莺说话做数。」
她清了清喉咙。
第一声:「喔——喔——」
有人笑出声,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
第二声更响,尾音还翻了个花。
第三声她自己没憋住,笑破了,笑得往前弯了腰,一屉窝头差点被她掀了。
满园炸开。
太后拿拐杖敲地,敲了三下,笑得肩膀直抖。
「柳氏。」
「太后。」
「你这鸡,是江南的。」
「太后怎么听出来的。」
「转音。」
柳昭仪坐下开始吃窝头。
一屉十二个。她吃到第四个,噎住了。
我把一碟萝卜推过去。
「配这个。」
她瞪我。
「你什么意思。」
「窝头干。」我说,「配咸菜下得快。」
她夹了一根。
咔。
她又夹了一根。
第五个窝头,第六个窝头,越吃越快。
到第九个,她放下窝头,看着那碟萝卜。
「姜元宝。」
「在。」
「你这萝卜。」
「怎么。」
「一坛多少。」
「十一文。」
「我要一百坛。」
我筷子停了。
「你要一百坛干什么。」
「卖。」她把嘴一抹,「我娘家在江南有六间铺子。你这个我尝了三口就知道,江南能卖。」
「你不是恨我吗。」
「恨。」她说得很坦然,「恨跟生意是两回事。」
【这个人。】
【这个人我居然有点欣赏。】
那天御花园吃到日头偏西。
张德福在旁边支了两口锅,现炒了三十斤萝卜片。顺子端着盘子跑得脚不沾地。陈静宜居然站起来跟人抢了最后一碟,抢到了,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翠桃在一边收赌注,收得眉开眼笑。
我坐过去。
「一共多少。」
「三千一百文。」
「我那八十文呢。」
「输了。」翠桃看着我,一脸痛心,「姑娘,您押自己不得宠。」
「顺子呢。」
「他也输了。」
「他不是跟我押一样的吗。」
「他半夜改了。」翠桃说,「他说他看见陛下自己搬柴,他撑不住了。」
我回头看。
萧承晏站在花园那头,玄色衣裳,手里端着一碟萝卜,正在跟太后说话。
太后拿拐杖点了点他手里的碟子。
「省着吃。」
「儿臣有的是。」
「你有什么。」
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儿臣有司膳。」
【第十七章】
年底,各人都有了各人的地方。
张德福辞了御膳房总管,太后给了个恩典,许他在宫外开铺子。
他开在城南,离我家酱菜铺三条街。
匾我给他写的:**御膳房下岗总管**。
他不满意。
「娘娘,这‘下岗’俩字,不好听。」
「实话。」
「那也太实了。」
「实话卖得快。」
开张三天,队排出了两条街。他现在雇了六个伙计,每天卯时起来削萝卜,削得眼睛都不睁。
上个月他托人给我送了张条子,就一句话:**凉水,一夜,我记住了。**
王仲甫改行了。
他不看脉了,写书。书名叫《食疗要略》,第一卷第一篇写的是萝卜。
他还专程来含章宫一趟,把那方脉枕带来了。
「娘娘,老臣把这个还您。」
「不是你的吗。」
「老臣说过要吃。」他把脉枕往桌上一放,「老臣言而无信四十年,就这一回,认了。」
「你要吃这个?」
「不吃。」他很干脆,「老臣拿它当镇纸。压在书稿第一页。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别乱说。」
【行。】
【比吃了强。】
柳昭仪的一百坛发江南了。头一批卖光用了九天。
她如今每月来含章宫两回,一回谈账,一回吃饭。谈账的时候能跟我吵一个时辰,为了两文钱的坛子钱。
上回吵完她走到门口,回头说:
「姜元宝。」
「嗯。」
「那十七双鞋,我烧了。」
「哦。」
「我给自己做了一双。」她抬了抬裙子,「厚底,跑得快。」
陈静宜换了个人。
她现在敢在御花园抢东西,敢跟人吵,上个月还跟尚衣局的人为一匹布争了半天,争赢了。
她跟我说:「妹妹,我在宫里四年没说过一句硬话。我现在一天说三句。」
「什么感觉。」
「饿得快。」
翠桃升了含章宫掌事。
她嘴一点没软。前天我多吃了两块糖,她把糖罐子端走了。
「姑娘,您牙要疼。」
「我这是我自己的糖。」
「陛下给的。」
「那就是我的。」
「那也不给。」
腊月二十三,萧承晏来含章宫吃饭。
不带仪仗,就李福全一个人跟着。李福全现在进我院子已经不跪了,他直接去帮着看火。
饭是四个菜。萝卜、白菜、一条鱼、一碗汤。
他吃完,放下筷子。
「姜元宝。」
「在。」
「朕想跟你说个事。」
「陛下说。」
「朕算过。」
「算什么。」
「你腌一坛萝卜,要三十天。」他说,「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两坛,一年二十四坛。」
「差不多。」
「朕活到六十,还有三十四年。」他看着我,「二十四乘三十四。」
「八百一十六坛。」我答得很快。
「对。」他说,「朕要这八百一十六坛。」
【啊。】
我坐着没动。
「陛下这个话——」
「朕说不来别的。」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朕不会写诗。朕试过一次,写了两句,李福全在旁边哭了。」
李福全在门外咳。
「奴才那是感动。」
「你那是憋着。」
「……是。」
萧承晏站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朕在订货。」他说,「按市价,一坛十一文。三十四年,八千九百七十六文。」
我算了一下。
「九两不到。」
「便宜。」
「陛下这买卖做得漂亮。」我把碗收起来,「不过我涨价了。」
「涨多少。」
「不要钱。」
他站在那儿。
「不要钱是什么价。」
「不要钱是入股。」我抬头,「陛下出柴,我出萝卜。赚的对半分。」
李福全在门外发出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第十八章】
除夕夜,宫里放灯。
含章宫这边最北,看不见灯,只能看见天边一点亮。
我不看。我在墙根底下挖坑。
翠桃在屋里数坛子,一边数一边喊。
「姑娘!四十七坛!」
「记上。」
「明年腌多少。」
「明年再说。」
天很冷。风从墙缝里进来,跟一年前一个走法。
我把柴竖着搭好,架空了,火起来。
地瓜六个,埋进灰里。
院门那边有响动。
我没回头。
「陛下,柴放偏了。」
「朕这回没放柴。」
我回头。
萧承晏站在院门口,肩上背着一捆柴。玄色袍子,捆柴用的草绳勒在肩膀上,皱了一片。
李福全在他后头,两手空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奴才要背,陛下不给。」
「他抢过三次。」萧承晏把柴往地上一放,「朕说了,这是朕入股的部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我手里塞。
一块木牌。
我翻过来看。
上头六个字,笔画很硬。
**朕今日不在。**
「这是什么。」
「挂门上。」他蹲到灶前面,伸手拨了拨灰,「明天正月初一,卯时太庙,辰时朝贺,午时家宴。朕看了单子,一天要见五十一个人。」
「所以?」
「所以朕今日不在。」
他把手上的灰在袍子上擦了。
「你那块牌子朕留着。」他说,「摘下来第二天朕就叫人裱了。李福全,说数。」
「裱了。」李福全在门外应,「梨木框,垫的是明黄绫子。」
我坐到他旁边。
火很旺,甜味往上蹿。
「陛下。」
「嗯。」
「我一年前进宫的时候想的是混吃等死。」
「朕知道。」
「现在我管全宫的吃,还带了个徒弟,还跟柳昭仪合伙做江南的生意,还欠兵部两千坛。」
「嗯。」
「一样都没混着。」
他把最大那个地瓜从灰里挑出来,掰开。糖丝拉了三寸长。
他递过来一半。
「混吃是混着了。」
我接住。
「等死呢。」
「不着急。」他咬了一口,「还有八百一十六坛。」
远处一声爆竹,天边亮了一下。
翠桃在屋里喊:「姑娘!四十八坛!最后一坛的石头压偏了!」
「你压的你自己扶!」
「我扶不动!」
「张师傅明天来!」
「他初一要开张!」
「那就顺子!」
「顺子回家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萧承晏也站起来了。
「朕去。」
「陛下压石头?」
「二十斤。」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朕能提五十斤的弓。」
他往屋里走。
我在后头喊:「往左半寸!要压在萝卜正中间!」
「朕知道。」
「你不知道。」
「朕看了七次。」
「你那七次都在看地瓜。」
屋里“咚”一声。
翠桃的声音炸出来:「陛下!偏了!」
「……」
「往右!」
「你刚说往左。」
「那是娘娘说的!奴婢说往右!」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点亮。
【一年前我蹲在这儿,全宫觉得我在下棋。】
【一年后我还蹲在这儿。】
【棋盘我到现在也没找着。】
【但是萝卜够吃到明年腊月。】
我把那块“朕今日不在”挂上门楣,挂在“含章宫”底下。
风一吹,两块牌子一起晃。
屋里三个人还在为半寸吵。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掀开裙子,往屋里走。
「都让开。」
「姑娘你膝盖。」
「我膝盖好了。」我把石头抱起来,往坛口一顶,「看着。」
咚。
正中间。
「服。」
「服什么,」我拍了拍坛盖,「洗坛子的手艺,一天三百个练出来的。」
姐妹们觉得好笑的话记得点个赞,你的点赞能让闺蜜少怼我一次——虽然她看到这句话已经在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