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延期还款
许愿二十九岁,欠二十三万七千六。
这串数字他背得比身份证号熟。每天早上七点整,手机准时把它推送过来,格式像一份体检报告:
本金 86,000
利息 42,300
罚息 69,400
服务费 13,200
风险管理费 29,700
合计 237,600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较昨日增加 118.80 元。
一百一十八块八,一天。他算过,这是他每天睁眼后的第一笔支出,比早饭贵,比油钱便宜。
他开一辆二手的五菱面包,跑同城货运。拉瓷砖、拉腻子粉、拉别人搬家剩下的旧沙发。好的时候一天四百,差的时候一百八,扣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剩下的刚好够那一百一十八块八,再够他和他妈吃两顿饭。
他妈叫李秀兰,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二、四、六。医保报完自付一千七百六。这个数字他也背得很熟。
所以那个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其实是高兴的。
那天下午三点,他在城西一个建材市场门口等装货,太阳把驾驶室烤到四十七度,他光着膀子坐在里面,像一只被焖着的虾。手机响了,是借款 App 的推送,红点,感叹号,标题很客气:
【尊敬的许愿先生,您的账户已进入最终协商期,点击查看解决方案】
他点进去。
页面很干净,白底蓝字,不像平时那些红黑配色的催收页面。上面写着:
【恭喜您获得“乙类债务重组”资格。本次重组可一次性结清您名下全部欠款,年化利率 0%,无手续费,无前期费用。】
下面一个蓝色按钮:立即申请。
许愿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世上没有 0%,就像他知道建材市场里没有一块砖是足斤足两的。但他还是点了。
页面跳转,弹出一份协议,《个人债务重组及共同资产抵押补充协议(乙类)》,共四十七页。
第一页是甲方乙方,第二页是定义,第三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许愿往下划,划到第十几页的时候看见一行加粗的字:
【抵押物:地球(含大气层、海洋、地表及地下全部附着物、全部生物及人类共同记忆)】
他笑了一声。
“现在这些平台,”他跟自己说,“真会玩。”
他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一边等货主,一边往下划。四十七页,他划了大概四分钟。划到底部,有一个复选框,灰色的,很小:
☐ 本人已充分阅读并理解上述全部条款,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协议采用电子签名,勾选即视为签署。*
许愿勾了。
人脸识别。眨眼。摇头。一张脸被切成几百个点,上传,比对,通过。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签约成功。放款中,请稍候。】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的座位上,伸手去摸烟。烟盒是空的,他捏了捏,扔到脚垫上。
三分钟后,短信来了。
【您尾号 8823 的账户于 15:42 转入人民币 237,600.00 元,余额 237,614.32 元。】
许愿坐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打开那个借款 App,看见自己的账单页面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已结清”印章,下面一行小字:历史订单已归档。
他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人工坐席等了六分钟,一个女声接了,声音很甜,像含着糖。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那个……欠款,是不是结清了?”
“是的先生,您的账户已经全部结清,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祝您生活愉快。”
“不是,我这钱……”
“先生,系统显示您的债务已通过资产抵押方式清偿完毕,无需再还款。”
“抵押的是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先生,合同附件里有写。”
“我看不懂。”
“那我这边也不清楚了,”她说,“先生,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许愿说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带他妈去吃了顿好的。医院旁边有家湘菜馆,他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一个丝瓜汤。李秀兰吃了半碗饭,把鱼头里的肉都挑给他,说太辣,吃不了。
“妈,我债还清了。”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别干傻事。”
“没有,正规的,平台给我重组了。”
“重组”这个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他觉得比“清了”可信。李秀兰不太懂,但她看见儿子在笑,就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堆起一堆褶子,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你别老熬夜,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天夜里,许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重新打开那份合同的 PDF,一页一页往下看。四十七页,字小得像蚂蚁。他找到那一行加粗的字,又看了一遍。
抵押物:地球。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笑了。
“真会玩。”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抵押物是地球,那这笔钱是谁给的?地球值二十三万七千六吗?是不是有点便宜?
他往下翻,翻到第二十九页,看见一条他没注意过的条款:
【第五条 还款方式:乙方应以“实物及权益分期”方式偿还,共计三十六期。每期标的物由甲方根据乙方资产状况及市场评估结果指定,乙方不得拒绝、不得转让、不得提前部分履行。】
【第六条 乙方为唯一核对义务人。每期扣款完成后,乙方须亲自确认扣款成功,并对其余人类之遗忘状态承担保密义务。】
许愿把这两条读了三遍。
他没读懂。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说。
明天来得比他想的快。
第二章 郝经理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愿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卸瓷砖。
一车八百箱,他自己搬。搬到第三百箱的时候,副驾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他以为是同行来借扳手,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副驾上。
那人三十五六岁,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种用梳子沾水梳出来的整齐。他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印着二维码。
“许愿先生?”那人笑着说。
许愿把手里那箱瓷砖放下,箱子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谁?”
“我姓郝,郝仁。”那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第七清算所,区域客户经理。工号 0731。”
名片是白的,很厚,摸上去像塑料。上面印着:
郝仁
区域客户经理
第七清算所 · 债务履约部
工号 0731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心服务,清清爽爽。*
许愿捏着名片,看了半天。
“你们是……催收的?”
“不能这么说,”郝仁笑,“催收是粗活。我们是履约服务。”
“我没钱。”
“我知道,”郝仁说,“您有钱就不用抵押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 A4 纸,纸边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许先生,您于昨日 15:42 签署了《个人债务重组及共同资产抵押补充协议(乙类)》,合同编号 QS-0731-0000001。根据合同第五条,您需要在今天 18:00 前完成第一期还款。”
许愿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兄弟,”他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欠了二十多万,我又不是欠了命。”
“您确实不是欠命,”郝仁说,“您抵押的是地球。”
“……”
“首期标的物已经确认了,”郝仁低头看文件,“是温州话。”
许愿愣了一下。
“什么话?”
“温州话。吴语瓯江片,使用人口约五百万。”郝仁抬头,“这是系统根据‘稀缺度、情感浓度、可剥离性’三项指标算出来的最优标的。第一期通常都比较轻,您运气不错。”
许愿把手里的手套脱下来,扔在仪表台上。
“我要报警。”
“可以,”郝仁点头,“110,我知道。您报吧,我不拦您。”
许愿掏出手机。
郝仁又说:“不过您报警之前,可以先看一眼您母亲的透析排班表。”
许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郝仁的语气很平,“是提示。您的合同里有‘履约保障条款’,如果您单方面中止履约,甲方有权对您名下的关联资产进行保全。您名下没有房,没有车——车是分期的,还差八期——您名下只有一位直系亲属。”
许愿盯着他。
郝仁也看着他,脸上一直挂着那个笑,不深不浅,像打印出来的。
“许先生,”他说,“我这边也是打工的。您配合一下,我这边好交差,您那边也少受罪。第一期真的很轻,就一个方言。您想想,温州话,您平时说吗?”
许愿不说话。
“您不说,”郝仁说,“全中国十四亿人,说温州话的也就五百万。少一个方言,地球照样转。您妈的透析照样做。您该拉砖拉砖。”
驾驶室里很静。外面有人在喊“许师傅,还卸不卸了”,声音很远。
许愿坐回驾驶座,把车门关上。
“怎么还?”
郝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东西。
那是一台很小的打印机,银灰色,比一包烟大不了多少。他把打印机放在仪表台上,从包里抽出一张 A4 纸塞进去,纸自己往里走,发出“滋——”的一声。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第一期扣款确认书》,正文只有三行:
标的物:温州话(吴语瓯江片)
扣款时间:2024 年 6 月 18 日 10:37
扣款结果:成功
底下是签名栏:债务人(签字):______
“签个字,”郝仁把一支笔递过来,“确认扣款成功。这是合同第六条,您是唯一核对义务人。”
许愿看着那张纸。
“我不签。”
“那我这边就没法结案。”
“你结不结案关我什么事。”
郝仁叹了口气,把笔收回去,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那我们就走‘默认确认’流程。您不签字,系统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确认为‘债务人无异议’,然后进入第二期。第二期比第一期重一点,我提前跟您说一声,是‘遗憾’。”
许愿看着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跟您解释流程,”郝仁说,“哥,您签吧。签了这期就过去了。”
许愿拿起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签。可能是因为“默认确认”这四个字听起来更吓人,可能是因为外面那个货主又在喊,可能是因为他想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好继续搬砖。
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一个方言要怎么被“扣走”。
他签了。
字写得很潦草,许字的三点水连成了一横。
郝仁把纸抽走,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上传。
“好了。”
“好了?”
“好了。”
郝仁把打印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许先生,感谢您的配合。稍后系统会给您推送一个满意度评价,麻烦您给个五星。一星我要写检查的。”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太阳底下,回头笑了一下。
“对了,”他说,“您这车,空调该加氟了。”
然后他就走了。
许愿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小区门口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灰,有水泥,指甲缝里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一个特别有耐心的骗子。
然后他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是他花八十块钱在旧货市场买的,只能收到三个台。他平时听交通广播,堵车的时候听主持人骂人。
今天第三个台在放一个节目,是一个本地台,讲温州鼓词的,他平时从来不听,因为听不懂。
现在那个台在放电流声。
“滋——”
他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还是电流声。
他掏出手机,想搜一下“温州鼓词”,输入法打到“温州”两个字,下面跳出来的联想词是“温州在哪个省”“温州天气”“温州皮鞋”。
没有“温州话”。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温、州、话。
搜索结果是零条。
许愿坐在车里,手指停在屏幕上。
外面太阳很大,建材市场的水泥地上蒸起一层白气,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数箱子,一切都很正常。
他想起郝仁刚才说的话:您平时说吗?您不说,地球照样转。
他确实不说。
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温州话,也没听过一句完整的。
但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小块。不疼,就是空。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搬砖。
那天他搬到晚上七点,八百箱,挣了三百二。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李秀兰爱喝排骨汤,但是医生说磷高,一周只能喝一次。
菜市场快收摊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他走到最里面那个卖海鲜的摊子,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条小黄鱼。
老太太在跟摊主说话。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一脸茫然。
“阿姨,你说什么?普通话,普通话。”
老太太又说了一遍。
摊主摇头。
“听不懂,真听不懂,你说普通话。”
老太太急了,声音大起来,说得更快。
周围的人都在看,没有人听懂。有个年轻人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老太太录了一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未识别到有效语言。*
许愿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排骨。
他听懂了。
他这辈子没学过温州话,但他听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后来他想明白了:全世界都忘了,总得有一个人记着。
他就是那个被留下来记着的人。
老太太说的是:“我孙子今天回来,他就爱吃这个,你便宜一点,我钱不够。”
她的普通话很烂,她的温州话很急。她说“孙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许愿走过去。
他开口,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说的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阿姨,差多少,我给您补。”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用温州话说了很长一段,大概是说她儿子在外地,孙子一年回来一次,她想买点好的,但是钱不够,她不是要赖账。
许愿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点头。
他给了摊主二十块钱。
老太太拎着两条小黄鱼,走的时候一直在跟他说谢谢。她说的是温州话,说得又快又软,像在唱。
许愿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走远。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手里拎着两斤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他哭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他爸去世那年他没哭,被催收堵在楼道里骂了三个小时他没哭,李秀兰第一次透析完吐了一地他也没哭。
现在他站在一个菜市场门口,为两条小黄鱼哭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一条推送。
【第七清算所】尊敬的许愿先生,您本期(第 1/36 期)履约服务已完成。请为本次服务评分:
☆☆☆☆☆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您的评价将帮助我们做得更好。*
许愿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颗星。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哥,”郝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疲惫,“一星我要写检查的。”
第三章 遗憾
第二期来得很快。
快得许愿都没反应过来。第一期是六月十八号,第二期是六月二十五号,中间隔了七天。他以为一个月一期,郝仁说不是,前六期是“密集校准期”,一周一期,为的是“建立履约惯性”。
“什么叫履约惯性?”
“就是让您习惯,”郝仁说,“人这个物种,什么都靠习惯。”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家里。郝仁敲门的时候,许愿正在给李秀兰熬粥。他妈那天不去医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个调解节目,两个人为了一堵墙吵了半个小时。
郝仁进门,很客气地叫了声“阿姨好”,李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坐”,然后又低头看电视。
“您母亲不认识我,”郝仁小声说,“扣款之后,人类对‘异常事件’的短期记忆会被削弱。这是附带的,不算在标的物里。”
“你们还真是贴心。”
“标准化服务。”
第二期的标的物是“遗憾”。
郝仁解释的时候,许愿正在盛粥。他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
“遗憾怎么扣?”
“遗憾是一种能力,”郝仁说,“不是情绪,是能力。人之所以会回头,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做错了、有些话没说完、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这个‘知道’,就是遗憾。我们把‘知道’拿走,人就不回头了。”
“那我呢?”
“您是核对义务人,”郝仁说,“您得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遗憾’是什么感觉。”
许愿把粥端到他妈面前,李秀兰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妈,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李秀兰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这辈子挺好的。你爸对我好,你也孝顺。”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许愿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锅。
他知道她在撒谎。不对,她不是撒谎。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让你爸看到你结婚”。这句话她说过至少二十遍,每次说的时候都要抹眼睛,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气死”。
现在她忘了。
不是忘了那句话,是忘了“遗憾”这个功能。她说“我这辈子挺好的”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一点褶子都没有。
扣款是在那天下午三点。
郝仁照例拿出那台小打印机,打出一张纸,让许愿签字。许愿这次没怎么犹豫,签了。
他想看看,一个东西从全世界消失,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他开车出去,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窜出来,撞在他车头上。
人飞出去两米,摔在地上,爬起来,扶着腰。
许愿赶紧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笑。
“没事。”
“你腰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送你去。”
“真没事,”那人说,“就蹭了一下。”
他的裤腿磨破了,膝盖在流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柏油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哦,破了。”
然后他跨上电动车,骑走了。
许愿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回到车上,坐在那儿,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场面。跑货运的,一年总要碰上两三回。每次都是吵,吵得很凶,谁的责任,赔多少钱,报警还是私了。有人躺在地上不起来,有人打电话叫一车人来。
今天那个人说“没事”,说得特别真诚。
他是真的觉得没事。
那天夜里,许愿在手机上刷新闻。
【多地交通事故纠纷同比下降 91%,交警:群众素质显著提升】
【民政局:离婚登记量下降 64%,“冷静期”不再必要】
【著名作家宣布封笔: “我写不出悲剧了”】
【殡葬行业转型:告别仪式平均时长缩短至 11 分钟,家属满意度创新高】
最后那条新闻底下有个视频。许愿点开。
一个灵堂,中间摆着遗像,一个老太太,笑得很慈祥。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在嗑瓜子,聊天,有人在笑。
司仪站在前面,念悼词,念得很欢快:
“张桂芬同志,一九三八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八十六岁。一生勤劳,育有三子一女。她走了,我们祝她一路顺风。下面请家属致辞。”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底下鼓掌。
许愿把视频关了。
他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他想起他爸。他爸是二零一六年走的,肺癌,从查出到走一共四个月。走的那天他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凉了。
他一直觉得,他爸走的时候有话没说完。
他爸最后那几天一直想说话,但是插着管子,说不出来。他握着他爸的手,说“爸你别说了,我知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他想了八年。
现在全世界都没有这件事了。
只有他还有。
第二天,他去了一家殡仪馆。
不是去送货。他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启事:
【诚聘:告别仪式情感专员。要求:会哭。日结,一场八百。】
他去了。
面试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黑西装,化着淡妆,递给他一张表。
“会哭吗?”
“会。”
“哭一个我看看。”
许愿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文明治丧 节俭办丧”的标语,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他妈说“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眼神。
他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女人递给他一张纸巾。
“行,你明天来上班。”
他在那儿干了六天。
六天,十一场,挣了八千八。
他的工作是站在灵堂侧面,在司仪念悼词的时候哭。不是嚎,是那种压着的哭,眼泪一直流,但是不出声。这活儿有讲究,哭得太响抢家属风头,哭得太轻显得不专业。
他哭得很专业。
有一场是个老头,九十二岁,五个子女。灵堂很大,来了六十多人。家属坐在前排,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老头的老伴坐在最前面,一个很小的老太太,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
许愿站在侧面哭。
哭到一半,他看见老太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看一根柱子。
然后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了擦眼角。
没有眼泪。
许愿哭得更凶了。
第七天,郝仁来找他。
“哥,您最近这个收入可以啊。”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郝仁说,“您所有收入都要按 30% 缴纳权益管理费。这是合同第九条。”
“我哭丧也要交?”
“您哭丧属于‘利用保留权益进行经营性活动’,”郝仁说,“严格来说是违规套利。但系统没规定这一条,我就不上报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
“这个月的权益管理费,麻烦您签个字。”
许愿看了一眼那张纸。
项目:权益管理费(经营性收入)
基数:8,800.00 元
比例:30%
应缴:2,640.00 元
缴纳方式:由甲方从当期收入中代扣
他签了。
“郝经理。”
“您说。”
“你们扣这些东西,到底干什么用?”
郝仁把纸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存着。”
“存着干嘛?”
“我也不知道,”郝仁说,“我就是个收件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李秀兰。
“哥,您母亲睡得挺香。”
“她不做梦了。”
“还没到那期呢,”郝仁说,“她就是老了。”
第四章 初恋
第三期的标的物是“初恋”。
郝仁通知他的时候,许愿正在给车换轮胎。他躺在车底下,满手油,听见“初恋”两个字,扳手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初恋,”郝仁蹲在车边,看着车底下的他,“人类对‘第一次心动’的记忆和感受。这一期比较麻烦,涉及情感锚点,剥离的时候会有轻微眩晕。”
许愿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地上。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系统算的。”
“系统为什么算这个?”
“因为稀缺,”郝仁说,“初恋这个东西,一辈子只有一次。您想,全世界八十亿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十七岁的。这块地方最软,最好剥。”
许愿没说话。
他想起了沈青禾。
高三,教学楼天台。那时候学校不让上天台,铁门锁着,他们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沿着排水管走一段,翻过去。
天台上有两个旧水箱,一个塌了,一个还能坐。他们坐在上面,看飞机。
机场在城东,飞机起飞的时候会从他们头顶过去,很低,轰鸣声把话都盖住。
沈青禾说,她以后要坐一次飞机,去很南边。
“多南?”
“最南。”
“最南是哪儿?”
“不知道,”她说,“反正比这儿南。”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上有一道口子,是早上削铅笔划的。
许愿记得那道口子。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是斜的,记得飞机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脖子上的青筋动了一下,记得她校服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
这些他都记得。
扣款是在当天晚上八点。
郝仁来了,还是那台打印机。这次打出来的纸比平时长一点,有两页。
“签这儿,还有这儿。”
许愿签了。
签完他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眩晕,没有心痛,没有电影里那种“一段记忆被抽走”的白光。
“就这?”
“就这,”郝仁说,“您可以试试,想一想她。”
许愿闭上眼睛。
他想起天台,想起飞机,想起那道口子。
都在。
“我没忘。”
“您当然没忘,”郝仁说,“您是核对义务人。”
“那别人呢?”
“别人忘了。”
第二天,许愿去找沈青禾。
他查到她在城西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他开了一个小时车过去,在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
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口后面,给一对夫妻办离婚。
那对夫妻很客气。
“房子归你,车归我,孩子跟你,我每个月给三千。”
“行。”
“那我下个月搬。”
“行。”
“你保重。”
“你也保重。”
两个人签字,按手印,站起来,握了握手,走了。
整个过程七分钟。
沈青禾把材料归档,抬头看见他。
“您好,办什么业务?”
她三十岁,剪了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有一点点雀斑。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但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沈青禾。”
“您认识我?”
“我许愿。高三(七)班,坐你后面。”
她想了想。
“许愿……”她笑了,“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你办什么业务?”
许愿站在窗口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车钥匙。
“高三那年,”他说,“教学楼天台。我们爬上去看飞机。”
她看着他,很礼貌地笑着。
“天台?”
“铁门锁着,从三楼窗户爬出去,沿着排水管走。”
“哦,”她说,“我高中好像没上过天台。我恐高。”
许愿不说话了。
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她,一个男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三个人在海边,都晒得很黑。
“你女儿?”
“嗯,”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五岁了,特别皮。”
“像你。”
“都说像我。”
许愿点点头。
“我没事了,”他说,“我就是路过。”
“好,”她说,“慢走啊。”
他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疼。
他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她的微信。他们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联系过。他只是在过去的十一年里,偶尔会想起她。
现在她忘了他。
不对,她不是忘了他。她连“有过那么一件事”都忘了。她心里那块地方,被挖走了,填平了,铺上了水泥,上面盖了房子,房子里住着她老公和她女儿。
许愿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那种轻松很奇怪,像背了十年的包,突然被人从后面摘走了。他应该谢谢那个人,但他想揍他。
三天后,有人加他微信。
一个叫“心动科技”的公司,说在网上看到他的帖子(他确实在本地论坛发过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温州话》,零回复),想请他做顾问。
“什么顾问?”
“初恋体验顾问。”
那家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租了半层,装修成教室的样子。黑板上写着“重返十七岁”,底下摆着二十张课桌,桌上放着课本、钢笔、情书。
创始人是个二十六岁的男孩,叫 Kevin,戴圆框眼镜,说话很快。
“许哥,我们的产品是这样的,”他打开一个 PPT,“VR 初恋体验。用户戴上头显,进入一个高中教室,有一个 AI 女孩,会跟他产生一段初恋。三个月,九十九,复购率百分之六十八。”
“AI 女孩?”
“对,但是我们遇到一个技术难题,”Kevin 说,“我们的编剧写不出来。他们写的东西,用户说‘不像’。”
“哪儿不像?”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Kevin 推了推眼镜,“我们做过调研,用户说‘太顺了’。真实的初恋不是那样的,真实的初恋是……是……”
他卡住了。
“是笨的,”许愿说,“是明明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是她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跟了两条街,她突然回头,你赶紧低头看鞋。”
Kevin 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许哥你太懂了!”
“我记得。”
“那你来给我们当顾问,一小时两千,就讲讲你记得的东西。”
许愿去了。
他讲了四个小时。讲了天台,讲了飞机,讲了那道口子,讲了校服袖子上的蓝墨水,讲了他跟了两条街不敢说话,讲了她回头的时候他低头看鞋,看了整整三分钟,鞋上有一块口香糖。
Kevin 全程录音,眼睛发亮。
“许哥,你这记忆太完整了,你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许愿说,“我是唯一记得的。”
他拿了八千块钱,签了一份顾问合同。
签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又是合同。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所中学,门口的小卖部还在。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支雪糕。
绿色的包装,五毛钱,叫“绿舌头”。
高中时候沈青禾爱吃这个。她说这个雪糕化了之后会变软,像舌头,很恶心,但是好吃。
许愿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不甜。
不是坏了,就是不甜。他能尝出甜味,他的舌头能分辨糖分,但是那种“好吃”的感觉,没有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整支雪糕吃完了。
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保留”了初恋。
他只是“记得”初恋。
感觉被拿走了,记忆留下了。他像一个守着空房子的人,知道这里原来摆过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但是房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他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李秀兰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高兴吗?”
“你一直在笑。”
许愿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确实在笑。
第五章 梦
第四期是梦。
郝仁通知他的时候,许愿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听完,把衣架放下,问了一句:“全人类都不做梦了?”
“是。”
“那睡觉还有什么意思?”
“睡觉本来也没什么意思,”郝仁说,“睡觉就是为了醒过来。”
扣款在凌晨两点执行。
许愿那天特意早睡,躺在床上,等着。他很久没做梦了,其实他一直做梦。他经常梦见自己在开车,路一直在往前延伸,但是车不动,油门踩到底,两边的树向后退,路面在原地打转。他每次醒来都很累。
两点整,他感觉脑子里“咔”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个一直在转的小风扇关了。
然后就是黑。
不是睡着的黑,是关机的那种黑。他后来的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梦,没有翻身,没有半夜醒来喝水。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插座上拔下来,又插了回去。
他坐在床边,想了半天。
他想不起来梦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梦”这个词的意思,知道人睡觉的时候会看见一些不存在的画面,知道有人梦见考试、梦见掉牙、梦见从高处摔下来。
但是他记不起任何一个具体的梦。
他去厨房倒水,李秀兰已经起来了,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妈,你昨晚做梦了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李秀兰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以前老梦见你爸,烦得很。现在一闭眼就天亮,挺好。”
许愿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水杯。
“你梦见我爸干什么?”
“就是梦见他在门口抽烟,”李秀兰说,“也不说话,就抽烟。我喊他,他也不理我。”
她说着,手上没停,豆角一根一根地掐。
“现在好了,清净。”
许愿把水喝了。
那天上午,全世界的社交网络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昨晚你做梦了吗#
#人类集体无梦第四天#
#睡眠时长平均增加 1.2 小时#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巧合。第三天,科学家出来说话,说这可能是某种“群体性睡眠结构改变”。第五天,联合国的专家组开会。第七天,一个神经科学家的论文被顶上热搜,标题是《论快速眼动期的功能性消失》。
论文很长,许愿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段:
我们目前无法解释这一现象。但可以确认的是,人类在睡眠中不再产生梦境。睡眠仍然具有恢复体力的功能,但不再具有“整理记忆”和“情绪代谢”的功能。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
“那我们不就是一台只充电、不关机的手机?”
第二条是:“难怪我最近脾气这么好。”
第三条是:“我终于不用梦见高考了,谢谢。”
许愿是唯一还记得梦的人。
不是做梦。是记得。
他记得他小时候梦见自己会飞,飞过整个县城,落在学校操场上,操场上有一头牛,牛跟他说话,说的是他奶奶的口音。
他记得他爸去世那年,他梦见他爸坐在门口抽烟,跟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他高考前梦见卷子上的字全变成了蚂蚁,爬走了。
这些记忆都在,清清楚楚,像一本图画书。但是他翻不开新的页了。他的夜晚是一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写。
他开始在夜里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那片黑。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有一天凌晨四点,他实在受不了了,打开手机,打开录音,开始说话。
“我梦见我在开车,”他说,“路一直在往前,但是车不动。两边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我知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我忘了是哪儿。我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数字不动,一直是零。后来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是我爸。他穿着那件蓝夹克,在抽烟。我停车,摇下窗户,他看了我一眼,说……”
他停住了。
他爸没说话。梦里他爸从来不说。
“他就看了我一眼,”许愿说,“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关掉录音,听了两遍。
然后他把这段音频发到了本地论坛,标题是:《我还能记得梦,有人想听吗》。
第二天早上,帖子有八千多条回复。
第三天,有人给他打赏。
第五天,一个做音频平台的人加他微信,说要跟他签约。
那个人姓王,说话很快,一上来就发了一张报价表。
“许先生,我们想做一个专栏,叫《许愿的梦》,你每天讲一个梦,三到五分钟,我们负责剪辑、配乐、上架。分成你六我四。”
“我没有那么多梦。”
“你有,”王先生说,“你记得的梦,讲一年都讲不完。”
许愿想了想。
“行。”
《许愿的梦》上线第一个月,订阅量破了五十万。
第二个月,破了两百万。
许愿成了“梦男”。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讲一个梦。他讲得很慢,很细,讲梦里的颜色、气味、温度。他讲他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墙壁是软的,他用手推,墙壁凹下去,又弹回来。他讲他梦见自己在一辆公交车上,车上全是熟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讲他梦见自己在水里走,水只到腰,水底是小时候的街道。
评论区每天有几万条:
“听哭了。”
“我也梦见过这个。”
“这不是梦,这是我。”
“许哥,你能不能讲讲梦见我妈的梦?我妈去年走的。”
他挑了一条,回了个“好”。
那条评论来自一个女孩,头像是只猫。
他私信问她:你妈是什么样的?
女孩回了很长一段。她妈是护士,上夜班,回家的时候总带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食堂的包子。她妈手很凉,冬天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她会躲。她妈去世那天,她在考试,没接到电话。
许愿看完,回了一句:我明天讲。
第二天,他讲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一个医院的走廊里,”他说,“走廊很长,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一闪一闪。我往前走,走到尽头,有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护士服,在吃包子。她看见我,招手,说‘你来啦,包子还热着’。”
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走过去,她把手伸出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
“我说,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妈刚从外面回来。”
“然后我就醒了。”
那条音频下面,有十七万条评论。
女孩私信他:“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但是我退款了。那不是我妈。我妈不会说‘你来啦’,我妈只会说‘你怎么才来’。”
许愿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对。”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讲的是梦,是他记得的梦,不是别人的妈。
梦这个东西,是不能转赠的。
但是钱可以。
那个月他挣了四万七。
平台抽成百分之三十,郝仁抽成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他拿去还了车贷,给李秀兰换了一个好一点的透析中心。
郝仁来收钱的时候,坐在他家沙发上,喝着他泡的茶。
“哥,您这个生意做得可以啊。”
“托您的福。”
“别这么说,”郝仁摆摆手,“我就是个收件的。”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第四期的确认书。
“这期扣款,签个字。”
许愿签了。
“郝经理。”
“您说。”
“你们把我的梦收到哪儿去了?”
郝仁想了想。
“仓库。”
“什么仓库?”
“很大,”郝仁说,“很干净。一排一排的架子,编了号。您那个梦,编号是 A-0004,放在第三区,第七排。”
“有人去看吗?”
“没有,”郝仁说,“存着。”
“存着干嘛?”
“我也不知道,”郝仁说,“我就是个收件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哥,您那个节目,我妈爱听。”
“你妈?”
“嗯,”郝仁说,“她也做梦。”
第六章 痛觉
第五期是痛觉。
许愿是在卸货的时候接到通知的。郝仁没来,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
【许先生,本期标的物:痛觉。扣款已于 14:20 完成。】
许愿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搬货。
一箱瓷砖四十斤,他搬到第十七箱的时候,箱子滑了,砸在他左脚上。
他低头看。
鞋面塌下去一块,血从帆布鞋的破口里渗出来。他把鞋脱了,看见大脚趾的指甲已经翻起来了,像一片翘起来的瓦。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指甲按回去。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的脚。
脚还是他的脚,有血,有伤口,有翻起来的指甲。但是那种“疼”的信号,没有了。像一根电线被剪断了,灯还在,但是不亮。
他把袜子脱了,缠在脚上,穿上鞋,继续搬。
搬完货,他去药店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店员问他怎么了,他说砸了一下。店员说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
他在车里自己处理伤口。碘伏倒在伤口上,泡沫冒出来,他看着,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实验。
那天下午,全城的医院都乱了。
许愿是晚上看新闻才知道的。
【突发:全国多家医院急诊量激增,患者多因“未察觉伤势”延误就诊】
【一男子手指骨折三日后就诊,医生:他说不疼,以为没事】
【消防部门提醒:烧伤患者大幅增加,请务必远离明火】
【专家提示:痛觉是人体最重要的保护机制,请市民定期自检】
许愿坐在车里,看着这些新闻。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贪玩,冬天不穿秋裤,冻得腿疼,还嘴硬说不冷。他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疼是好事。不疼,人就废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第二天是周二,李秀兰透析。
许愿送她去医院。透析室在三楼,一屋子人,十几张椅子,每人旁边一台机器,管子里的血是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地转。
李秀兰躺下,护士来扎针。
针头很粗,扎进内瘘的时候,正常人会皱一下眉。
李秀兰笑了笑。
“不疼。”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针固定好,走了。
许愿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她削苹果。
“妈,真不疼?”
“真不疼,”李秀兰说,“以前疼,针扎进去像火烧。现在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说着,抬起手看了看那根管子。
“你说这玩意儿,把血抽出去,洗干净,再送回来。人跟洗衣机似的。”
许愿笑了一下。
他削苹果的手很稳,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断。
他记得疼是什么感觉。
他能描述得很精确:针扎进血管的那一下,先是凉,然后是胀,然后是一道细细的、烧红的铁丝,从手背沿着小臂往上走,走到肘弯,停住。
他跟护士说过一次。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完说:“哥,你别说了,我有点不舒服。”
他就不说了。
那天透析到一半,李秀兰说要去上厕所。
护士说不行,得等做完。李秀兰说憋不住了,护士说那我给您拿便盆。李秀兰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自己把针拔了。
血从手背上的针眼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小滩,慢慢地扩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头晕,扶了一下墙。
许愿在走廊里接电话,回头看见这一幕,手机掉在地上。
他冲进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背。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热的。
“妈!”
“我没事,”李秀兰说,“我真不疼。”
她说着,还笑了一下。
“你看,一点都不疼。以前扎针疼得我直哆嗦,现在多好。”
许愿蹲在地上,按着她手背上的针眼,血还在往外渗。
他抬起头。
“妈,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你不疼,不代表你没事。”
李秀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像一个被老师批评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的学生。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天晚上,许愿在家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搜索“痛觉消失”,出来的全是新闻。他又搜“痛觉 保护机制”,出来一堆医学科普。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凌晨三点。
他终于明白,这一期扣的不是“痛苦”。
扣的是“自救”。
人不疼了,就不知道自己病了。不知道自己病了,就不会去医院。不去医院,就会死。
但是他妈不会死。
合同还有三十一期。死亡,还没到。
所以李秀兰会一直活着。她的肾脏会一直坏下去,毒素会在她身体里越积越多,她会越来越虚弱,浮肿,喘不上气,但是她不会死。她也不会疼。
她会坐在沙发上,笑着跟他说:“妈没事。”
这个念头让许愿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他走到阳台上,想抽烟,发现烟盒又空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两个男人,声音很大,一个说你撞了我,一个说我没撞。吵了十分钟,也没动手。
许愿趴在栏杆上听。
他忽然发现,他们吵架的时候,都没有那种“疼”的语气。以前人吵架,是带着伤的,是委屈的,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
现在他们吵得很平,像在讨论一件货物。
第二天,保险公司给他打电话。
“许先生您好,我们是平安众合,想跟您合作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疼痛体验险。”
“什么险?”
“是这样的,”那边的声音很热情,“我们观察到,现在人群普遍失去痛觉,导致意外伤害和延误就诊的风险大幅上升。我们设计了一款产品,投保人每月缴纳保费,如果因为‘无痛觉’导致延误治疗,我们赔付。但是我们缺少一个‘痛觉描述’的顾问,用来做产品说明和理赔标准。我们看到您的节目……”
许愿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又打回去。
“多少钱?”
“顾问费一个月两万,另外理赔案例按件计费。”
“我干。”
他干了一个月。
他的工作是给理赔员做培训,教他们怎么判断“这个人本来应该很疼”。
“断指,七级,”他站在白板前,拿着一支马克笔,“这个程度的疼痛,正常人的反应是脸色发白,出冷汗,心跳加快,可能有短暂的意识模糊。如果一个人断了手指还能自己走到医院,还跟护士开玩笑,那说明他痛觉缺失,属于保险责任范围。”
底下二十几个理赔员在记笔记。
有个小姑娘举手:“许老师,那……那是什么感觉?”
许愿看着她。
“你想知道?”
“想。”
他想了想。
“像有人拿一把钳子,夹住你的骨头,然后慢慢地拧。你能听见声音,咯吱咯吱的。你的脑子里会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它停下来,什么都行,让它停下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还有,”许愿说,“你会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凉的,从后背往下淌。你的手会抖,抖得拿不住东西。你会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小姑娘的脸色有点白。
“许老师,”她说,“你别说了。”
许愿把马克笔放下。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人不疼,就完了。”
那个月他挣了两万八,加上节目的钱,一共七万多。
他给李秀兰换了一个单人病房,请了一个护工。
李秀兰不高兴。
“花这钱干什么,我住大病房挺好的,还能跟人聊天。”
“大病房吵。”
“吵什么,热闹。”
许愿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
“妈。”
“嗯?”
“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你得跟我说。”
“我哪儿都不舒服,”李秀兰说,“但是我不疼。”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说怪不怪,”她说,“我现在才知道,人活着,全靠疼。”
许愿没说话。
他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里,系好,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地上全是白色的纸,一张一张,铺到天边。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痛”,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号 A-0005,来源:全人类,状态:已入库。
他把纸放下,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看见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低头写字。
那人抬起头,笑了笑。
“哥,您怎么来了?”
许愿醒了。
病房里很黑,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李秀兰睡得很沉,胸口起伏得很轻。
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那一线光,看到天亮。
然后他想起来:他不做梦了。
已经一个多月不做梦了。
那刚才那个,是什么?
第七章 名字
第六期是名字。
这一期郝仁来得特别早,早上七点半就敲门,还带了早饭,两笼包子,一杯豆浆。
“哥,今天这期,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好统计,”郝仁把包子放在桌上,“您想,以前一个城市两百万人,两百万个名字,重名的一大堆,张伟能有三万个。我们做回访,电话打过去,‘请问是张伟先生吗’,那边说‘你找哪个张伟’。现在好了,一人一个号,清清楚楚。”
许愿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的。
“你们扣名字干什么用?”
“归档,”郝仁说,“名字是最基础的索引。没有名字,别的东西没法编目。”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编的?”
“按特征,”郝仁说,“比如‘那个欠二十三万七的’‘那个妈是尿毒症的’‘那个开五菱的’。能用,但是不优雅。”
许愿把包子咽下去。
“那我以后叫什么?”
“债务人 0000001,”郝仁说,“这是您在系统里的编号。”
扣款是上午九点。
许愿签了字,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他等着那种“咔”的一下的感觉。前几期都有,梦那期是“咔”,痛觉那期是“嘶”,像有人把一根线从他身体里抽出去。
这一期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自己的名字。
许愿。许愿的许,许愿的愿。
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妈怀他的时候,去庙里许了个愿,想要个儿子。后来真生了儿子,他爸就说,叫许愿吧,这名字吉利。
他小时候不喜欢这个名字。同学叫他“许愿池”,叫他“许愿树”,往他身上扔硬币。他跟人打过三次架,都是因为这个名字。
后来他喜欢了。因为这个名字好记,好写,笔画少,考试的时候能省两秒钟。
现在他想不起来了。
不对,他记得。他记得“许愿”这两个字,记得怎么写,记得是什么意思。但是“许愿”和他之间,那根线断了。
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他。
中午他出门买烟。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子,以前见他就喊“许师傅”。今天他进门,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一包红塔山。”
“八块。”
许愿掏钱,递过去。
胖子找了他两块,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是……三楼那个开面包的?”
“对。”
“哦,”胖子说,“三楼的。”
许愿拿着烟出来,站在楼道口,点了一根。
他忽然发现,胖子没有恶意。胖子是真的想不起来他叫什么。胖子脑子里那个“许师傅”的位置,现在是空的,只剩下“三楼那个开面包的”。
整个城市都是这样。
他去送货,货主在电话里说:“你是那个拉瓷砖的吧?到南门,找 3 号库。”
他去医院,护士站的小姑娘说:“3 床的家属是吧?签字。”
他打开手机,微信里所有人的备注都变成了功能:建材-老王、货运-李哥、房东、透析中心、催收(已结清)。
他翻到最上面,看见一个备注叫“妈”。
他愣了一下。
他妈的微信名还在。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是“秀兰”。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名字。那是他自己起的备注。
他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
“妈。”
“哎。”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儿子啊。”
“我知道,我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李秀兰想了很久,“你名字挺好听的,两个字。你爸起的。”
“你想不起来了?”
“我记性不好,”她说,“你知道的,我这两年记性不好。”
许愿站在楼道口,烟烧到了手指。
“妈,我叫许愿。”
“许愿,”李秀兰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像许愿。”
她笑了。
“你爸当年就是去庙里许了愿,才有的你。”
许愿把烟掐了。
“对,”他说,“就是这个。”
那天下午,全城出现了一个新行业。
命名公司。
许愿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广告牌的。原来那块牌子上是“整容整形”,现在换成了: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好名字,一辈子。998 元起。】
他回家搜了一下。
最大的那家公司叫“名门”,官网做得像民政局,首页一行大字:*名字,是别人叫你的方式,也是你答应这个世界的方式。*
底下是套餐:
- 基础名:998,从字库里随机组合,好听好记。
- 定制名:3800,根据生辰八字、职业、性格定制。
- 名人名:19800,由“命名大师”亲自操刀,附赠一次全网推广。
许愿买了一个定制名。
不是因为他想要名字,是因为他受不了别人叫他“那个开面包的”。
他填了一份问卷:年龄、职业、籍贯、性格、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最后一栏他想了很久,写:*想成为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三天后,命名公司给他发了一个名字:
陈默。
附了一段解释:*陈,沉稳,有根基;默,少言,重承诺。此名主“守”,适合长期主义之人。*
许愿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念了几遍。
陈默。陈默。
挺好听的。
他去改了微信名,改了快递收件人,改了银行卡预留信息。他去车管所,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敲了半天,说:“行,陈默。”
他走出车管所,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件衣服。
衣服很合身,但是不是他的。
第一个叫他“陈默”的人,是加油站的员工。
“陈默,加多少?”
他愣了一下。
“二百。”
加完油,他开车出去,开了一公里,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很久。
他不是难过。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种,你站在人群里,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你知道那是在喊你,但是你的身体不答应。
那天晚上,他去了医院。
李秀兰在病房里看电视,看一个综艺,一群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
“妈。”
“哎。”
“我今天改名字了。”
“改什么?”
“陈默。”
“陈默,”李秀兰念了一遍,“不好听。”
“为什么?”
“不像你。”
许愿坐在床边。
“那什么像?”
李秀兰想了想。
“你小时候,我给你起过一个小名,”她说,“叫满满。因为你生下来八斤二两,脸圆,满满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太小了。”
“后来怎么不叫了?”
“你爸说,男孩子叫满满,娘。就不叫了。”
许愿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
“嗯?”
“你以后叫我满满吧。”
“行,”李秀兰说,“满满。”
她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几十年。
许愿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名字不是别人叫你的方式。
名字是你答应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的那个东西。
全世界八十亿人,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动那一下。
第八章 明天
第七期是“对明天的想象”。
郝仁说这一期比较特殊,标的物不是一样具体的东西,是一种“能力”。
“什么能力?”
“想象未来的能力,”郝仁说,“人之所以会计划、会攒钱、会减肥、会给孩子存学费,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明天’。那个明天是模糊的,但是有形状。现在我们要把它拿走。”
“拿走了会怎么样?”
“人就会活在今天,”郝仁说,“一直活在今天。”
扣款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许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在高速上。
他拉了一车石膏板去邻市,走到半路,前面的车流忽然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他下车往前看。
高速公路上全是人。
不是堵车,是人。有人把车停在路中间,下来跳舞。有人铺了一块布,在上面野餐。有人坐在护栏上,腿垂在外面,看夕阳。有个男人在车顶上弹吉他,弹得很难听,底下十几个人在跟着唱。
许愿站在车流中间,看着这一切。
他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后座哭,妈妈在刷手机,爸爸在睡觉。
“哥们儿,”许愿敲了敲车窗,“前面怎么了?”
爸爸摇下窗户,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结婚。”
“在高速上结婚?”
“对啊,挺好的,”爸爸说,“多热闹。”
许愿往前走了两百米,看见一辆婚车,车头上绑着红花,新郎新娘站在车顶上,往下撒糖。底下的人抢糖,抢到了就往嘴里塞。
有人在喊:“今天晚上谁请客?”
“我请!”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许愿站在那儿,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他回到车上,打开收音机。
所有台都在放歌。
他调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各位听众朋友们,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我们的高速路况是——全线畅通!为什么畅通呢?因为大家都在路上跳舞!哈哈哈——”
许愿把收音机关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人。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不是在狂欢,他们是在“活着”。纯粹的、没有明天的、像动物一样的活着。
不攒钱,不计划,不焦虑,不减肥,不给孩子存学费。
因为明天不存在。
你想明天干什么?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能回答。
那天晚上,许愿在车里睡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高速上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跳舞。他绕了三十公里,从一个小路口下去,开回了城。
城里的样子更奇怪。
写字楼空了一半。便利店的货架被搬空了,收银台没人,门口贴了一张纸:*自取,钱放盒子里。*盒子里有钱,还有一张纸条:*我拿了两瓶水,放了十块。*
股市疯了。不是崩盘,是所有人都在买,因为没有人想“以后会跌”。
结婚登记处排了三百米的队。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现在想结就结了”。
离婚登记处也排了三百米的队。理由一样。
许愿开车经过一所小学,看见操场上全是孩子,没有老师。孩子们在踢球,在爬树,在打架。有个小孩爬到了旗杆顶上,坐在那儿,看着远处。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爬过旗杆。爬到一半被教导主任抓住,罚站了一下午。他爸来接他的时候,没有骂他,只是说:“你爬那么高,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咱家。”
“还有呢?”
“还有很远的地方。”
他爸笑了,说:“以后你就能去很远的地方了。”
许愿坐在车里,忽然特别想他爸。
他掏出手机,想给他爸打个电话。号码还在通讯录里,备注是“爸”。他按下去,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了。
他开车去了机场。
机场在城东,他高中时候常去。那时候他跟沈青禾趴在天台上看飞机,飞机从头顶过去,很低,轰鸣声把话都盖住。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去。
候机楼里空荡荡的。
值机柜台没人,行李传送带停着,屏幕上全是红色的“CANCELLED”。
他走到登机口,玻璃外面停着一架飞机,白色的,尾翼上有一个红色的标志。
登机口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走过廊桥,走进机舱。
机舱里没有人。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个航班的垃圾,一个矿泉水瓶,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是:*人类还需要“以后”吗?*
许愿一直走到最前面,走进驾驶舱。
驾驶舱很小,全是按钮和屏幕。他坐下来,手放在操纵杆上。
他不会开飞机。
他连车都是手动挡的,离合器老是踩不好。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的跑道。
跑道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远处是田野,田野后面是山,山后面是更远的山。
他想起沈青禾说的:我以后要坐一次飞机,去很南边。
“多南?”
“最南。”
“最南是哪儿?”
“不知道,反正比这儿南。”
他现在知道了。最南是南沙,是曾母暗沙,是中国的最南端,是一片海。
他去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飞机,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以后”没有了。
他想“以后去”,但是“以后”这个词,现在是个空壳。
副驾的门开了。
郝仁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哥,您这算无证驾驶。”
“我没开。”
“没开也算,”郝仁说,“坐在驾驶座上,就是机长。”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期扣款确认书,签个字。”
许愿接过来,看了一眼。
标的物:对未来的想象
扣款结果:成功
他签了。
“郝经理。”
“您说。”
“你们把‘明天’收走了,那你们自己呢?你们有明天吗?”
郝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没有,”他说,“我们收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先没有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郝仁把纸收进包里,“我们收什么,是因为我们缺什么。”
他推开车门,站起来。
“哥,下期是最后一期。”
“最后一期?”
“对,”郝仁说,“第八期,‘死亡’。扣完之后,地球就清账了。”
他走下廊桥,走到一半,回头。
“对了,哥。系统刚发了个通知。”
“什么通知?”
“加速到期,”郝仁说,“人类资产贬值太快,剩下的二十八期合并了,一起结。”
“什么叫一起结?”
“就是您得一次性付清,”郝仁说,“二十八期的东西,加上死亡,一共二十九项。”
他笑了一下。
“哥,您慢慢想。”
第九章 清算
郝仁第二天来了,带着一份清单。
不是 A4 纸,是一本册子,比 A4 大一圈,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加速到期清偿清单(乙类)》。
他把册子放在许愿家的餐桌上。
“一共二十九项,您看一下。”
许愿翻开。
第一页:
第 1 项 死亡
说明:人类终止生命进程之能力。
扣款后:全人类进入“维修状态”。躯体损伤可修复,器官衰竭可替换,生命体征由甲方维持。地球生物圈永久存续。
许愿看了很久。
“扣了之后,我妈会怎么样?”
“维修状态,”郝仁说,“字面意思。她的肾坏了,我们给她维持着。她的心脏老了,我们给她维持着。她不会好,也不会死。”
“那她算什么?”
“算资产,”郝仁说,“挂在账上的资产。我们不会让她坏,也不会让她走。”
许愿翻到第二页。
第 2 项 饥饿
第 3 项 羞耻
第 4 项 嫉妒
第 5 项 握手
第 6 项 葬礼
第 7 项 摇篮曲
第 8 项 道歉
第 9 项 等待
第 10 项 赌气
……
他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东西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第 14 项是“为别人留一口”。第 17 项是“撒谎时的心虚”。第 21 项是“看到海时想说点什么”。第 24 项是“给孩子取名”。
第 27 项是“相信明天会更好”。
第 28 项是“在别人的葬礼上想起自己”。
第 29 项,最后一项,写着:
第 29 项 签合同
说明:人类以文字形式彼此约束、彼此托付之能力。
备注:本项为“根目录项”,扣款后,人类文明之契约体系将整体失效。请谨慎操作。
许愿把册子合上。
“二十九项,一次性?”
“对。”
“我拿什么付?”
“您拿不出来了,”郝仁说,“所以系统给了您另一个方案。”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只有三页。
《以工抵债申请书》。
许愿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一下。
“我给你们打工?”
“不是给我们,”郝仁说,“是给仓库。人类记忆库需要档案员。您是全人类唯一还记得这些东西的人,您最合适。”
“干什么活?”
“编目,”郝仁说,“给每一件收上来的东西编号、写说明、归档。一个月三千条,双休,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许愿愣了一下,“我都这样了,还要五险一金?”
“流程,”郝仁说,“必须交。”
“我签了这个,”许愿说,“那二十九项还扣吗?”
“不扣了。”
“一项都不扣?”
“一项都不扣,”郝仁说,“您一个人顶下来,地球的账就算平了。死亡留在人类手里,遗憾留在人类手里,签合同的能力也留在人类手里。”
“我妈能死了?”
“能,”郝仁说,“她会按正常的速度走完。”
“就是慢一点,”郝仁又补了一句,“她那个身子,可能还得熬两年。”
“两年够了,”许愿说,“两年够我把她送走。她不能这么活着——浮肿,喘不上气,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她不疼,但是她难受。人得有走完的权利。”
郝仁看着他,看了很久。
“合同里有一条,”他说,“债务人社会关系一并注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签了这份申请书,所有人都会忘了您。您妈也会忘了您。”
许愿坐在那儿。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
“她会忘了我叫什么,还是忘了我这个人?”
“忘了您这个人,”郝仁说,“她脑子里关于您的所有记忆,会被清空。她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那她记得什么?”
“记得她这辈子挺好的,”郝仁说,“记得她男人对她好。”
许愿低下头。
他想起李秀兰说“我这辈子挺好的”的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眼神。
原来那个眼神,还可以更干净。
“那我呢?”他问,“我记得吗?”
“您记得,”郝仁说,“您是档案员,您得记得。”
“我记得,她忘了我。”
“对。”
许愿笑了。
“你们这个系统,”他说,“设计得真损。”
“不是我设计的,”郝仁说,“我就是个收件的。”
那天下午,许愿去了医院。
李秀兰在睡觉,睡得很沉。她的脸肿着,眼皮也是肿的,像哭过很久。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许愿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他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断。
削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床头柜。
李秀兰醒了。
“满满。”
“哎。”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二。”
“想你了。”
李秀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吃力。
“你这孩子,”她说,“嘴上抹了蜜。”
许愿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肿得像发面馒头。
“妈。”
“嗯?”
“我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挺远的,”许愿说,“可能得几年。”
李秀兰看着他。
“是不是又欠钱了?”
“没有,”许愿说,“都清了。”
“那你出去干什么?”
“上班,”许愿说,“坐办公室,有空调,五险一金。”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说,“一撒谎就摸鼻子。”
许愿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
“妈。”
“去吧,”李秀兰说,“男人得出去闯。你爸当年也是,一年回来两趟。我不也过来了。”
她说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别老熬夜,”她说,“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许愿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他在那儿待了一个下午。
他给她洗了脚,剪了指甲,把病房的窗帘换了,把床头柜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他把苹果放在最上面,因为她爱吃苹果,但是她牙不好,得切成小块。
走的时候,李秀兰叫住他。
“满满。”
“哎。”
“你要是忙,就别老回来。”
“我回来。”
“行,”她说,“你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兰坐在床上,冲他摆手。
窗帘是新的,米黄色,阳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软。
许愿把这一幕记住了。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一幕。
第二天上午,他去签申请书。
地点还是他家,餐桌,郝仁坐在对面。
许愿拿起笔。
他想写“许愿”。
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道,没有字。
他又想写“陈默”。
笔尖落在纸上,还是一道。
他抬起头。
“我写不出来。”
“名字已经归档了,”郝仁说,“您现在没有名字,写不了。”
许愿看着他。
“你呢?”
“我什么?”
“你有名字吗?”
郝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牌。
“郝仁。工号 0731。”
“那是本名?”
郝仁没说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胸牌翻了过去。
牌子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白底黑字,像超市里给临期食品打的价签:
剩余期数:12
许愿看着那行字。
“你也在还。”
“都在还,”郝仁把胸牌翻回来,“所以我从来不为难您。为难您,我也得多干一期。”
“那我怎么签?”
郝仁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盒印泥。
“按手印。”
许愿把大拇指按进印泥,红色的,有点凉。
他按在签名栏上。
一个圆圆的红印,纹路很清楚。
郝仁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了。”
他把文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许先生,”他说,“欢迎入职。”
第十章 档案员
人类记忆库在哪儿,许愿说不清。
他只知道,签完字之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在这儿了。
这儿是白的。
不是墙白,是所有的东西都白。地是白的,天是白的,远处一排一排的架子也是白的。架子上放着格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上有一个编号。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新打印出来的纸。
“工位在第三区。”
说话的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工装,胸牌上写着:0731-4。
“你是新来的?”
“对。”
“地球来的?”
“对。”
“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地球来的档案员,”她说,“你是第三个。前两个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走哪儿去?”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见了。可能是崩溃了。”
她转身往前走,许愿跟在后面。
“我叫……”他停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都没有,”她说,“我叫 0731-4。你叫 0731-3。”
“为什么是 3?”
“因为 1 号和 2 号都是你前面那两个,都崩溃了。”
他们走过一排一排的架子。
许愿看见格子上贴着标签:
A-0001 温州话 (待编目)
A-0002 遗憾(待编目)
A-0003 初恋(待编目)
A-0004 梦 (待编目)
A-0005 痛觉(待编目)
A-0006 名字(待编目)
A-0007 明天(待编目)
B-0011 潮汐(织女)
C-0007 骨头的重量 (天狼星)
……
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都是地球的?”
“前面是,”0731-4 说,“后面是别的星球的。编号不一样,B 开头的是织女那边的,C 开头的是天狼星的。天狼星那批质量好,编起来省事。”
“他们也被抵押了?”
“都被抵押了,”她说,“你以为就你们地球?”
她停下来,指着一个空位。
“这是你的工位。桌子、椅子、打印机、扫描仪,都在这儿。每天的任务量是系统派的,一个月三千条,做不完扣绩效。”
“绩效扣了会怎么样?”
“扣钱。”
“钱有什么用?”
“没用,”她说,“但是扣了心里难受。”
许愿坐下来。
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界面,左边是待编目的列表,右边是空白的表单,要填:编号、名称、来源、状态、说明、附件。
第一条待编目的东西,就是“温州话”。
他点开。
屏幕上出现一段音频,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的是温州话,说得又快又软,像在唱。
他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是菜市场那个老太太。她说:“我孙子今天回来,他就爱吃这个,你便宜一点,我钱不够。”
许愿坐在那儿,听了三遍。
然后他在“说明”那一栏里写:
一种语言。使用人口约五百万。声调复杂,外地人听不懂。
特点:说“孙子”的时候,眼睛会亮。
写完,他点了“归档”。
系统弹出一行字:
【归档成功。本日进度:1/100。】
他接着做第二条。
遗憾。
附件是一段视频:一个灵堂,中间摆着遗像,两边坐着人,在嗑瓜子,聊天,有人在笑。
他在“说明”里写:
一种能力。人之所以会回头,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做错了、有些话没说完、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特点:会让人哭。哭的时候,肩膀会抖。
第三条,初恋。
附件是一张照片:教学楼天台,两个旧水箱,一个塌了,一个还能坐。天很蓝,天上有一道白线,是飞机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
他在“说明”里写:
一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一辈子只有一次。
特点:明明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她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跟了两条街,她突然回头,你赶紧低头看鞋。
第四条,梦。
第五条,痛觉。
第六条,名字。
第七条,明天。
他一条一条地做,做得很慢。
系统一直在弹:
【进度:2/100】
【进度:3/100】
【进度:17/100】
中午(如果这儿有中午的话),0731-4 给他端来一杯东西,像咖啡,但是不烫。
“喝吧,”她说,“提神的。”
“谢谢。”
“你做得挺慢的。”
“我做得细。”
“细没用,”她说,“系统只看数量。”
许愿喝了一口,很苦。
“你干了多久了?”
“两千三百年,”她说,“按你们地球的年算。”
“你不想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所以我就一直干。”
她指了指远处那一排架子。
“你看那些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个星球最舍不得的东西。他们舍不得,但是他们还不上,所以就送到这儿来。我们给他们编目,写说明,让以后的人知道,曾经有过这些东西。”
“以后的人?”
“对,”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会问:什么是遗憾?什么是初恋?什么是明天?那时候,得有人能答上来。”
许愿看着她。
“你觉得会有人来查?”
“不知道,”她说,“但是我得准备好。”
她走了。
许愿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进度:18/100】
他接着做。
做到第七天的时候,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新入库:A-0031 儿子】
他点开。
来源:李秀兰
状态:已入库
说明:(待填写)
附件:一段影像
他把影像打开。
画面很模糊,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抠出来的。
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窗户上挂着米黄色的窗帘。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在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断。
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肿着脸,看着他。
“满满。”
男人抬起头。
“哎。”
许愿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个男人。
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画面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别老熬夜,”她说,“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男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影像到这儿就断了。
许愿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在画面里说了一句话,很轻,几乎听不见:
“妈,等我缓过来。”
他把影像关了。
他在“说明”那一栏里,写了很久。
最后他写:
一种关系。
特点:全世界都忘了你,只有一个人,曾经叫过你“儿子”。
备注:此件为孤本,不可复制。
他点了归档。
系统弹出:
【归档成功。本日进度:100/100。恭喜您完成今日任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远处,0731-4 在整理架子,把一个个格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像在给谁盖被子。
那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公园,秋天的太阳,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肿着脸,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给谁扇风。
他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满满。”
他醒了。
屏幕上挂着一行系统提示:
【检测到债务人残留梦境进程 1 个。依据合同第十一条“核对参照物”条款,该进程不予清除,仅作保留。】
【备注:建议不要频繁使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提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郝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哥,这个月 KPI 差一点。”
“差多少?”
“差四百二十条。”
许愿看了一眼屏幕。
“我加班。”
“行,”郝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加班费按 1.5 倍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哥。”
“嗯?”
“您母亲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许愿抬起头。
“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郝仁说,“出院了,回老家了。政府给她安排了房子,一个月有补贴。她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人下棋,下午看电视。”
“她……记得什么?”
“记得她这辈子挺好的,”郝仁说,“记得她男人对她好。”
许愿低下头。
“那就好。”
郝仁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还有事?”
“她今天早上跟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郝仁顿了一下,“她说她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想不起来了,算了,不想了。”
许愿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跳出下一条待编目的东西。
编号:A-0000
名称:地球
来源:全人类
状态:已入库
附件:1 个文件(债务人原始签署件)
他点开附件。
是一张 A4 纸的扫描件,纸边已经泛黄了。
上面是一份《第一期扣款确认书》,正文只有三行:
标的物:温州话(吴语瓯江片)
扣款时间:2024 年 6 月 18 日 10:37
扣款结果:成功
底下是签名栏。
签名栏上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许”字的三点水连成了一横。
那行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许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下面补签了一次。
笔尖落在纸上。
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架子,白色的空气。
他觉得很踏实。
屏幕右下角,进度条又跳了一格。
【本月进度:2580/3000】
他坐直了,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