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庶女,替嫡妹嫁给昏迷三个月的摄政王冲喜。
全京城都在等我守寡。
新婚夜,喜床上没有王爷。
只有一只灰扑扑的杂毛小土狗,和一枚会说话的传音铃。
铃铛里的男人嗓音低沉:“本王雄姿英发。你既入了门,往后本王护你。”
话音刚落,铃里跟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呜咽。
床脚的小土狗也呜了一声。
我以为王府在骗我,王爷早就死了。
直到嫡妹上门,一脚踹在小土狗的肚子上。
传音铃里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1. 怪犬传音铃
我盯着那只狗。
狗也盯着我。
它瘦得能看见肋骨,两只耳朵耷拉着,后腿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你家主子呢?”
它把脑袋扭到一边。
传音铃又响了。
“不许对它无礼。”
“那您倒是出来见我。”
铃铛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本王在养伤,不便。”
接着又是一声“呜”。
我把铃铛翻过来看,铜皮发绿,做工很粗。
这铃大概是坏的,串了别家的狗叫。
门外有人敲门。
王府管家老周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进来,头垂得很低。
“王妃,王爷吩咐,这是给您的定金。”
匣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千两黄金。
跟我陪嫁过来的丫鬟春桃眼睛都直了。
她是嫡母的人。
出门前,嫡母当着我的面交代她:“看着二小姐,别让她丢了沈家的脸。”
老周一走,春桃就伸手去抱匣子。
“二小姐,夫人说了,您手里存不住钱,这些奴婢先替您收着,回门时交给夫人。”
我按住匣盖。
“我是王妃,不是二小姐。”
“您是庶出,嫁到哪儿都是庶出。”她把下巴一扬,“再说了,这本该是大小姐的婚事,王府的东西,本来就是大小姐的。”
三天前,沈玉柔在花厅里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城南的大师算过,她的八字和摄政王相冲,嫁过去活不过一个月。
嫡母搂着她心疼得掉眼泪,转头看我:“庶女命贱,挡灾正合适。”
父亲沈怀安端着茶,眼皮都没抬:“玉柔是要做皇子妃的人。你替她,是你的福气。”
王府送来的聘礼,嫡母一箱没让我碰。
我是带着两箱旧衣服上的花轿。
现在,连王爷单独给我的金子,她们也要伸手。
“春桃。”
“干什么?”
“你的卖身契,嫡母给了我。”
她脸色一变。
那张纸是嫡母为了让我在王府有个“使唤的人”才塞给我的,她大概以为我不敢用。
“明天我把你发卖出去,牙婆那边出价五两。”
春桃扑通跪下,抱着我的腿哭:“王妃,奴婢错了。”
我拿出一锭金子塞进枕头底下,把匣子锁进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床脚那只小土狗看着我,尾巴尖动了一下。
我冲它招手:“过来,给你换药。”
它没动。
我把它捞过来,它浑身僵硬,狗爪子死死抵着我的手腕,却没有咬。
布条一解开,我愣住了。
伤口很深,边缘发黑,是箭伤。
寻常人家的看门狗,不会中这种带毒的箭。
传音铃在桌上嗡嗡震动。
“轻点。”
我手一抖。
小土狗也抖了一下。
2. 给狗扎小辫
我叫它旺财。
叫第一声的时候,传音铃里“当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换个名字。”
“它是狗,不叫旺财叫什么?”
那边没声了。
我生母是医女出身,教了我不少东西。
王府的药材库任我取用,我给旺财刮腐肉、敷药,三天后它的伤口就开始结痂。
它也开始掉毛。
一抓一大把,灰的黄的白的都有,杂得不成样子。
我找来一把铜镊子,把它按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往外拔浮毛。
它四肢绷直,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咕噜声。
拔到第二天,它脖子后面秃了一块,铜钱那么大。
拔到第四天,屁股上也秃了一块。
传音铃那头的男人连着两天没说话。
第五天,他忍不住了。
“你在对它做什么?”
“掉毛太厉害,帮它清一清。”
“……那是本王的……”
“您的什么?”
“本王的爱宠。”
“哦。”我又拔下一撮,“那您的爱宠快秃了。”
铃铛里传来很重的一声吸气。
旺财在我膝盖上,也很重地吸了一口气。
第六天,我用剩下的红盖头布条,给它头顶扎了个冲天羊角辫。
它整只狗石化在原地。
我拿铜镜给它照,它看了一眼,把脸埋进爪子里,半天没抬头。
那晚传音铃响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本王雄姿英发,冠绝北境。”
第二次,他说:“赏你五百两。”
第三次,他声音很低:“辫子能拆吗?”
第二天,老周真送来了五百两。
我开始觉得,铃铛那头的人没死。
他可能只是被打坏了脑子。
春桃那几天很安分。
直到我发现她往旺财的饭盆里倒馊饭。
旺财闻了一下,扭头走开,饿了一整天。
我把那碗馊饭端到春桃面前。
“吃了。”
“王妃,奴婢就是一时手滑……”
“吃了,或者去牙婆那儿。”
她哭着吃了半碗,吐了一地。
当天下午,她就借口回相府取东西,跑了。
我没拦。
她要去告状,就让她去。
反正三日后回门,该来的总会来。
夜里,旺财破天荒地自己跳上了床,在我脚边团成一团。
我摸了摸它脖子上那块秃斑。
它没躲。
3. 回门硬刚全家
回门那天,王爷没露面,只派了四个亲卫跟着我。
相府大门开着,门房看见我,扭头就往里跑:“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花厅里坐满了人。
嫡母坐在上首,父亲坐在她旁边。
沈玉柔穿着新做的织金裙子,挨着嫡母,眼圈红红的。
嫡兄沈承宗翘着腿嗑瓜子,看都没看我一眼。
春桃站在嫡母身后,冲我露出一个笑。
我刚行完礼,嫡母就开口了。
“金子呢?”
“什么金子?”
“王爷给你的一千五百两。”她把茶盏往桌上一磕,“你一个庶女,冲喜是本分。王府的赏赐,理应交回府里,给玉柔添嫁妆。”
父亲点头:“玉柔下个月议亲,三皇子那边不能寒酸。”
沈承宗吐掉瓜子皮:“还有我去年欠赌坊那八百两,正好一起还了。”
我看着这一家子。
他们连“借”字都懒得说。
沈玉柔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姐姐,你是不是怨我?”
她声音不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不是故意不嫁的。大师说我和王爷八字相冲,我嫁过去会死的。姐姐命硬,不怕的。”
她拉着我的袖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姐姐要是怨我,就打我吧,只要姐姐解气。”
嫡母立刻把她拉回去护在怀里,指着我骂:“你看看你把妹妹逼成什么样了!”
我一句话都还没说。
春桃上前一步:“夫人,二小姐在王府可威风了。王爷昏迷着,她天天跟一条野狗睡一张床,还说那狗是王爷。”
厅里一片哗然。
父亲脸色铁青:“不知廉耻!”
嫡母慢悠悠地开口:“青禾,你姨娘的牌位还在家庙里。你若不懂事,我就让人把它扔出去。”
我攥紧了手。
我姨娘死的那年我七岁,嫡母说她是急病。
她死后,我连给她上香都要等嫡母点头。
“交出来,”嫡母说,“我让你每年清明回来磕头。”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嫡母,王爷给的金子,全记在王府库房的账上,有王府长史的印。”
我把纸摊开。
“我从王府拿走一两,就是偷盗御赐摄政王府的财物。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您要的话,我现在就回去搬,搬完了,劳烦您亲自去和长史说一声。”
嫡母的脸僵住了。
门外四个亲卫齐声道:“王府财物,擅动者,以盗论处。”
沈承宗的瓜子掉了一地。
父亲干咳一声:“既是王府的东西,那便算了。”
嫡母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谁稀罕。”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姨娘的牌位,今天我带走。王府有地方供。”
嫡母猛地站起来:“你敢!”
亲卫的刀出鞘半寸。
她坐了回去。
家庙里,姨娘的牌位落了厚厚一层灰,被挤在最角落。
我用袖子擦干净,抱在怀里。
回王府的马车上,我把传音铃握在手里,一路没说话。
快到王府时,铃铛响了。
“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没有。”
“本王听见了。”
“您怎么听见的?”
那边又不说话了。
我回到院子,旺财蹲在门口,看见我,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
它头上的羊角辫歪了,它也没拆。
4. 妖道上门烧狗
回门后第三天,京城开始传我的闲话。
说相府庶女冲喜不成反克夫,王爷病得更重了。
说我在王府养了条野狗,夜夜同眠,把狗当成夫君。
说我把王府的钱往外搬,接济野男人。
老周出门采买,回来时脸色难看。
“王妃,茶楼说书的都在讲您。”
“讲得好听吗?”
“……挺精彩的。”
我知道是谁传的。
春桃回了相府,嫡母要钱没要到,就要我的名声。
传音铃里的男人气得声音都变了:“本王去拔了他们的舌头。”
“您先把伤养好。”
“本王……”
“您连门都出不来。”
铃铛沉默了。
旺财趴在我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我以为闲话传几天就会过去。
我想错了。
第七天清早,王府大门被人砸得砰砰响。
门外站着我父亲、嫡兄、三位沈家族老,还有一个穿杏黄道袍的道士,手里举着桃木剑。
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道士一见我,桃木剑往前一指:“妖气冲天!这王府里,有妖物作祟!”
围观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父亲上前一步,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外面人听的。
“我沈家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女儿。这位是城南玄真观的清虚道长,他算出王爷昏迷不醒,是府里有妖物吸了王爷的阳气。”
他回头看我:“那妖物,就是你天天抱着睡的那条狗。”
族老们纷纷点头。
“狗通阴,最招邪祟。”
“冲喜冲成这样,丢的是我沈家的脸。”
沈承宗抄着手:“烧了那狗,再把她送去家庙清修,给王爷祈福。王府的事,咱们沈家先帮着打理。”
我这才明白。
他们是冲着王府的家底来的。
“王爷是本朝摄政王,王府的事,轮不到沈家打理。”
清虚道长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往地上一拍,符纸“轰”地烧了起来,火是绿的。
人群里一片惊呼。
“妖女护妖!”
“烧死那条狗!”
两个族老带来的家丁已经冲进了院子。
旺财在廊下,后腿伤还没好全,跑不快。
一个家丁一把揪住它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
它四只爪子悬空,冲着我的方向拼命扑腾。
“放下它!”
我冲过去,被沈承宗一把推倒在台阶上。
手肘磕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父亲站在台阶上看着我:“青禾,你别不识好歹。为父这是在救你。”
道士已经架起了柴堆。
5. 铃响震全场
旺财被扔在柴堆上,脖子上拴着麻绳。
道士举着火把,嘴里念念有词。
我爬起来,没往柴堆那边跑。
我往道士那边走。
“道长,你刚才那张符,烧出来是绿火。”
“此乃诛邪真火。”
“是铜绿和硝石。”我盯着他,“我姨娘是医女,药铺里的东西,我七岁就认全了。”
道士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他腰间一把扯下那个葫芦,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一点。
“这是你说的驱邪符水,要给王爷灌下去的?”
我蹲下来闻了闻。
“砒霜。”
人群一下安静了。
道士脸色煞白:“胡说八道!”
“那你喝一口。”
他不喝。
他往后退。
我扭头看向我父亲:“父亲请来的高人,带着砒霜进摄政王府。要灌给谁?”
父亲的脸由青转白。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传音铃剧烈地震了起来。
铃声越来越响,响到整个院子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然后,一个声音从铃里传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
“本王的夫人,谁敢动?”
声音冷得像冰。
家丁们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老周带着王府亲卫从后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玄铁令牌。
“王爷兵符在此。擅闯摄政王府、意图谋害王爷者,就地拿下!”
亲卫的刀一出鞘,道士膝盖一弯,当场跪下了。
“不关贫道的事!是沈夫人给了贫道五百两,让贫道这么说的!砒霜也是她给的!”
围观的人群哗然。
“相府主母要毒死摄政王?”
“我就说庶女哪有那个胆子!”
父亲额头上全是汗。
他转过身,冲着那个道士就是一脚:“妖道!竟敢污蔑我夫人!”
又回头冲我吼:“你满意了?家丑外扬,你就满意了?”
道士自己招了是嫡母指使的,他骂的却是我。
我没理他。
我走到柴堆前,解开旺财脖子上的绳子。
它整只狗都在抖,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摸到它肚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我的袖子染红一片。
亲卫押着道士去了京兆府。
父亲和嫡兄被“请”出了王府,族老们走得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京城的传言变了。
说相府主母买通道士,带着砒霜进王府,想毒死摄政王。
说冲喜庶女当场识破,王爷隔空护妻。
我抱着旺财坐在廊下,给它重新上药。
它一直舔我手肘上的伤口。
舔着舔着,伤口就不疼了。
第二天早上,我手肘上的伤口没了。
连疤都没留下。
6. 狗爪露破绽
我盯着自己的手肘看了很久。
旺财在旁边吃饭,吃两口就偷看我一眼。
“旺财,你舔的?”
它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那天夜里,我抱着姨娘的牌位,跟传音铃说了很久的话。
说我七岁那年,姨娘喝了嫡母送的一碗参汤,夜里就开始吐血,天没亮人就没了。
说我跪在嫡母门外求她请大夫,跪了一夜,没有人开门。
说父亲第二天回来,只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不懂事,大过年的死人”,然后就去陪嫡兄放炮仗了。
铃铛那头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了。
说完,我把铃铛放在枕头边。
过了很久,铃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那碗参汤,本王会查。”
“您怎么查?您连门都出不来。”
“本王出得来。”
他顿了顿:“很快。”
旺财趴在我胸口,一动不动。
我感觉到它的心跳得很快。
后来几天,我把旺财的伤口和王府书房里的战报对了对。
三个月前,北境一战,摄政王萧绝以三千人破敌五万,中了敌军巫师一支毒箭,伤在左腹。
旺财的伤,也在左腹。
我觉得是巧合。
王府的狗跟着王爷上了战场,一起中了箭,说得通。
我那时候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谁会往那里想。
又过了几天,宫里传出消息。
嫡母的亲妹妹,宫里的淑贵妃,在皇帝面前哭了一场。
说摄政王昏迷三月不醒,冲喜无用,恐怕已经不在了,王府秘不发丧,是要谋逆。
说王府有兵符,不能落在一个庶女手里。
道士的案子,京兆府审了两回,嫡母一次都没被传唤。
贵妃一句话,就压下去了。
老周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王妃,宫里说三日后要派人来府里看王爷。”
“王爷呢?”
老周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王爷在别院。”
“我要去看。”
“王爷吩咐过,谁都不能进。”
“我是王妃。”
“……王爷吩咐的就是您。”
我抱着旺财回了房。
它把脑袋埋在我怀里,耳朵贴得紧紧的。
“你说,你家主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它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然后它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手指。
不疼。
7. 逼喝毒酒杀狗
宫里的人没等到三日后。
第二天上午,嫡母就带着沈玉柔、春桃和一队宫中禁卫上门了。
嫡母手里捧着一卷懿旨。
“淑贵妃娘娘体恤摄政王,特命我来探病。”
她把懿旨往老周面前一举:“谁敢拦,就是抗旨。”
老周不敢拦。
她们直奔别院。
我抱着旺财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别院的门被禁卫踹开。
屋里很暗,床上垂着厚厚的帐子。
嫡母上前一把扯开帐子。
床上空空的。
只有一只玉枕,和一套叠好的黑色铠甲。
嫡母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回头看我:“我就知道。王爷早死了,你们王府秘不发丧,想私吞兵权!”
老周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玉柔从嫡母身后走出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鬓边插了一朵白花。
她眼眶又红了。
“姐姐,王爷没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她抹着眼泪:“我和王爷是先有婚约的。王爷生前,我没能嫁他。王爷走了,我总该为他守节的。”
她扭头看着禁卫,声音哽咽:“这王府,就由我这个未婚妻来替王爷守着吧。”
三个月前,她说八字相冲,哭着不嫁。
现在王爷“死”了,王府的家底没人管了,她又是未婚妻了。
嫡母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白瓷酒壶,放在桌上。
“青禾,冲喜冲死了夫君,你就该殉葬。”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
“这是贵妃娘娘赐的,喝了,给你留个全尸。你姨娘的牌位,我给你们娘俩一起烧了。”
我看着那杯酒。
颜色发乌,有股苦杏仁的味道。
和我姨娘那碗参汤一个味道。
“我不喝。”
春桃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扭住我的胳膊。
旺财从我怀里滚落在地上。
沈玉柔低头看了它一眼,捂着鼻子往后退:“什么脏东西,也配叫王爷的爱宠?”
旺财冲着她龇牙,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裙角。
沈玉柔尖叫一声,抬脚狠狠踹在它肚子上。
旺财被踹出去,撞在墙上,又滚下来。
它肚子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四条腿抖得站不稳。
我腰间的传音铃里,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玉柔又走过去,一脚踩在旺财的脖子上。
“姐姐,你喝了这杯酒,我就放了这条狗。”
她笑着往下用力。
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不喝,我就踩死它。”
8. 尾狐现形
我看着旺财。
它在冲我摇头。
一只狗,在冲我摇头。
我挣开春桃的手,端起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酒很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
我跪倒在地上,腹中像有刀在绞。
“放了它。”
沈玉柔松开脚,笑得很开心:“姐姐真是蠢。”
她转头又是一脚,把旺财踢到了墙角。
嫡母拍了拍手:“来人,把她拖出去,等她断了气,就说王妃殉情了。”
我躺在地上,眼前开始发黑。
我看见旺财从墙角爬过来,一点一点,爬到我身边。
它用脑袋顶了顶我的脸。
然后,它的眼睛变红了。
屋里起风了。
门窗哐哐作响,桌上的酒壶“啪”地碎了。
禁卫拔刀,四处张望:“怎么回事?”
旺财身上那些灰的黄的杂毛,一片一片往下掉。
底下露出来的,是雪一样白的毛。
它的身子在长。
一条尾巴,两条尾巴,三条……
九条雪白的巨尾从它身后展开,撞碎了别院的屋顶。
瓦片哗啦啦往下砸,嫡母尖叫着往外跑,被一条尾巴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春桃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沈玉柔吓得说不出话,连滚带爬往门口逃。
九条尾巴中间,站起来一个人。
银发,黑铠,眉眼冷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套铠甲,那套铠甲自己飞起来,扣在他身上。
禁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摄……摄政王……”
萧绝没看他们。
他一步跨到我身边,把我抱起来。
他的手在抖。
“谁给她的酒?”
没人敢说话。
春桃哆哆嗦嗦指向嫡母。
萧绝抬手,嫡母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提到半空。
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她惨叫着,四肢软软地垂了下来。
“经脉已断,押入天牢。”
他转向沈玉柔。
沈玉柔已经爬到了门口。
她回头,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发颤:“王爷,我是您的未婚妻,我是玉柔啊……”
萧绝只看了她一眼。
九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一股气浪砸下去。
沈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了,嘴里开始咯咯地笑。
萧绝低下头看我。
他眼睛是红的,九条尾巴慢慢收拢,一圈一圈裹在我身上。
很暖和。
“夫人。”
他的声音哑了。
“尾巴全给你摸。”
“别丢下我。”
我想抬手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最后看见的,是他头顶那撮被我扎了半个月的红布条。
他还没拆。
9. 夫君是旺财
我醒的时候,泡在一池温水里。
水是热的,带着很浓的药味。
有人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醒了?”
我一回头,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银发湿漉漉地贴在他脖子上,他身后九条尾巴浮在水面上,铺开一大片。
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退不了,被尾巴缠着。
“你……你是旺财?”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本王叫萧绝。”
“哦。”我看着他,“那旺财呢?”
“……也是本王。”
我想起这半个月我对旺财做过的事。
拔毛。
扎辫子。
往它屁股上抹药膏。
抱着它睡觉。
我慢慢沉进了水里。
他一把把我捞了上来。
“你中的毒是牵机散,”他说,“本王用灵丹渡给你了。”
我这才发现,他嘴唇是白的。
“灵丹是什么?”
“本王的半条命。”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他告诉我,九尾天狐的血脉是皇族的秘密,先帝传给他,没有传给当今皇帝。
北境那支毒箭破了他的妖力,他退化成幼崽,只能等妖力慢慢恢复。
王府对外说他昏迷,实际上他每天就蹲在我床脚。
传音铃是他用最后一点妖力做的,他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幼崽的身体,所以总会跟着呜一声。
“那您为什么要我冲喜?”
“本王没要。”
他顿了顿:“本王点的是你。”
婚书上写的,本来就是沈家二女。
是嫡母以为王爷要死了,才故意说成是嫡女的婚约,演了一出“替嫁”,好把聘礼扣下。
“为什么是我?”
他没回答,九条尾巴在水里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八岁那年,相府后墙根下,有只受伤的小狐狸。”
我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我把自己的半个馒头掰给了一只冻僵的白狐狸,又偷了姨娘留下的药给它包扎。
第二天它就不见了。
“那是你?”
他点头。
“本王那时候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水汽熏得我脸发烫。
“夫人。”
“嗯?”
“本王救了你,”他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讨个赏。”
“什么赏?”
“辫子别扎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扎点别的。”
“扎什么?”
他把一条尾巴塞进我手里。
“梳一梳。”
10. 灯会摸尾巴
半个月后,我跟着萧绝上了朝。
他让人在御座下首给我加了一张椅子,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开口。
他把一摞卷宗扔到殿中。
第一份,是十年前我姨娘的死。
相府的老厨娘被找到了,她招认那碗参汤是嫡母亲手熬的,里面下了牵机散。
第二份,是北境之战前,丞相沈怀安收了敌国三万两银子,泄露了行军路线。
那支毒箭,是冲着萧绝去的。
父亲当场跪下了。
他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王爷明鉴,臣是被那毒妇蒙蔽的!臣什么都不知道!”
萧绝没说话,又扔出一封信。
是父亲亲笔写给敌国的密信,盖着他的私印。
皇帝脸色铁青:“沈怀安,抄家夺爵,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淑贵妃被降为答应,迁入冷宫。
父亲被拖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朝我伸出手:“青禾,你替为父求求情。你弟弟承宗是沈家唯一的香火,你不能看着沈家绝后!”
到了这时候,他求我救的还是沈承宗。
我没有说话。
萧绝把我的手握进他掌心,挡住了他的视线。
相府被抄那天,我回去了一趟。
不是去看热闹,是去把姨娘埋在后墙根下的那只银镯子挖出来。
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沈承宗被赌坊的人堵在门口。
他欠的已经不是八百两了,是三千两。
相府倒了,没人替他还。
赌坊的人打断了他一条腿,他躺在地上嚎,喊爹,喊娘。
没人应。
沈玉柔被关在一间破屋子里,每天抱着一只枕头喊“王爷”。
有人路过,她就扑上去,哭着说:“姐姐,你打我吧,只要你解气。”
同样的话,她在相府花厅里说过一次。
那一次满厅的人都护着她,这一次没人理她。
嫡母在天牢里。
她经脉俱断,手脚动不了,每天靠狱卒喂饭。
我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沈玉柔疯了,沈承宗瘸了,沈怀安在城南摆摊卖字,一幅字三文钱,没人买。
狱卒回来说,她听完之后,嚎了一整夜。
那年上元节,萧绝陪我去逛灯会。
他收起了尾巴和耳朵,看起来和寻常男子没有两样,只是长得太好看,一路被人偷看。
走到城南,我看见一个卖字的摊子。
摊主缩着脖子,穿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面前摆着几幅字,风一吹,纸角卷起来,没人停留。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萧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要买吗?”
“不用。”
我挽住他的胳膊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萧绝忽然低头凑到我耳边。
“夫人。”
“嗯?”
“回去之后,尾巴给你摸。”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回了。”
“那你摸不摸?”
“摸。”
他满意地直起身,耳朵差点没藏住,冒出了一个白毛尖尖。
我踮起脚,把他的耳朵按回去。
身后那个卖字摊子,越来越远,看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