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青抱着魔尊的白月光,指责魔尊负心薄幸。
魔尊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狐狸,又看了看狐狸搭在她胸前的爪子。
“让它下来。”
“它都烧心了,你还让它下来?”
白狐狸应景地哼了一声,又往她臂弯里缩了缩。
应长离伸过去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宋拾青是个药师,来魔宫才七日,尚未领教过魔尊应长离一掌拍塌半座山的威风。
她只知道,这份工月俸一千灵石,要照顾的就是怀里这只白狐狸。小东西挑嘴、怕冷、睡不好,稍微照顾不周,就有人拿着账册来问。
她认定应长离是狐狸惦念的心上人,如今这人近在眼前,却连摸狐狸一下都不肯。
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
她把狐狸举高些,语气已经近乎恳求:“就一下。它在门口蹲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好。”
应长离终于抬手。
白狐狸倏地低头,把脑袋埋进宋拾青手心,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他的手落在那团白毛上,揉了两下。
狐狸被揉得耳朵往后倒,喉咙里呼噜一声。宋拾青刚要欣慰,就见它张开嘴,照着魔尊的虎口咬了下去。
她倒吸一口气,连忙往回抱。
应长离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捏住那颗狐头,掰开虎口上的狐狸嘴。
“满意了?”
宋拾青低头看着装死的狐狸,有些尴尬。
“兴许……它还在怨你。”
“哦?”
“你都七天没去看它了。”
应长离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殿外,魔宫总管杜衡望着他的脸色,悄无声息地又退远了两丈。
她来时,杜衡说得郑重:这狐狸里养着一道魂,尊上亲自护了三百年,是心尖上的宝贝。旁人别说碰,连多看两眼都不行。
如今狐狸肯让她喂药,便请她住下,养到魂魄稳固、郁医师回来为止。
至于里头是谁的魂,杜衡没说,她也没问。
药师这行,不打听客人的伤心事。
但三百年、心尖上、谁也碰不得,凑在一起,实在不需要再打听什么了。
可见男人,再深情,日子长了也会倦怠。
她正替狐狸不值,应长离忽然问:“它为什么不吃饭?”
“没胃口。”
“午后膳房送去的两碟肉呢?”
宋拾青满肚子替狐狸讨公道的话,被这两碟肉堵得严严实实。
“只吃了肉,没吃饭。”
应长离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狐狸悠悠哉哉躺在她怀里,还用尾巴遮住了眼睛。
当晚,白狐狸的饭碗就被撤了。
应长离却留在暖阁,与宋拾青同桌用了晚饭,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宋拾青抱着狐狸,亲眼看见对面的魔尊把最后一块蜜汁肉夹走,终于明白狐狸为什么不喜欢他。
临走时,他把一只玉盒放到桌上。
“郁庭寄来的,化开,给它揉腹。”
宋拾青打开,里头是养护灵魄用的凝霜,确实对症。只是量大得出奇,而且还有两份。
她追问另一份给谁。
应长离没回头。冷漠甩出两个字,
“本尊。”
她愣了一会儿,低头贴住狐狸的耳朵。
“你看,他也跟着不好受呢。”
狐狸睁开一只眼,嫌弃地望着那道背影。
宋拾青叹气。
她一个连亲都没相过的,竟要来调解人家的旧情。
一千灵石,果然有一千灵石的难处。
***
狐狸的窝在暖阁里,铺着千年火鼠裘,旁边燃着长明香。
它不睡。
宋拾青把自己的旧棉袄叠了放进去,它就睡了。
杜衡看得目瞪口呆,追着问这是什么养魂秘法。
她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解释:“大约是穷人的味道比较新鲜。”
她原来在山下摆摊,卖的都是止血散、解暑丸之类的小东西。进魔宫前,刚因一炉丹炸了炉底,赔掉大半积蓄。
她本想攒钱租个铺面,挂牌坐诊,连门匾用什么木料都挑好了。这一炸,生意又回到一块铺在地上的旧蓝布。
所以她十分珍惜这份差事。
郁庭留下的医嘱,她翻得纸边都卷了。
魂魄封在灵躯里,不可贸然探查;冷了用什么药,热了减哪一味,什么时候能晒月光,她记得比自己的饭点还清楚。
狐狸也争气。
喝药的时候,要她哄。
梳毛的时候,要躺她膝上。
睡醒发现她不在,就叼着她的破棉袄来找,走到哪里,破棉袄拖到哪里。
不到三日,魔宫人人都知道,宋药师有个四条腿的衣架。
最麻烦的是晚上。
暖阁里的床是她的,床上最暖和的地方是狐狸的。
她不许它钻被窝,它便把头搁在床沿,一声不吭地望她。
它不叫的时候尤其讨人怜,乌黑的鼻尖湿漉漉的,像是受过天大的委屈。
她坚持了两晚。
第三晚下雪,她掀开被角,只傲里傲气说了一声“就这一回”,狐狸便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
应长离来的时候,一人一狐已经睡熟了。
宋拾青被拍门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
他站在廊下,视线从她脸上往下,落到她领口冒出的那对狐耳。
“它睡这儿?!”
“外头冷。”
“它窝里那张裘,能买下你原来的整条街。”
宋拾青当然知道。
可狐狸的爪子勾着她衣襟,一被应长离看,就把头往里藏。她舍不得揪出来,只好替它商量:“你若肯陪着,它何至于来找我。”
廊下一时静得只听见风卷着雪,沙沙打在窗纸上。
应长离伸手,提着后颈,把狐狸从她怀里拎了出来。
“进屋。”
宋拾青赶紧让路。
她原以为他终于要抱着狐狸睡。
谁知他进门便把狐狸丢回狐狸窝里,自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抬手一拂,炉火旺了,窗缝里往里钻的雪风也停了。
“本尊陪着。你睡。”
她看看他,又看看狐狸。
狐狸从窝里爬出来,跳上床。
“下去。”应长离冷脸说完这句话,脸都被气的微醺了。
狐狸充耳不闻。
宋拾青夹在中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索性一手抱起狐狸,放进他怀里。
“都别吵了。一个抱着,一个让抱,成不成?”
应长离抱着那团白毛,没再说话,表情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像便秘了一样。
她放心回去睡,临放帘子时,瞥见他袖口沾了片雪,化成很小的一点水迹。
方才他进门,手指碰到过她的手背。
凉得很。
宋拾青重新披上衣服,抱了条薄被出来,搭在他膝上。
“你也盖一点。”
他似乎想说不必,她已经缩回帘子后,带着浓重的睡意嘀咕:“别一个烧心,另一个着凉”
她睡着前,听见狐狸在挠椅子。
还有应长离很低的一声:“你还不乐意了?”
第二天,宋拾青发现,屋里添了张宽榻。
床上还是她和狐狸。
魔尊睡外头。
杜衡亲自送来新被褥,神情肃穆得像在安葬谁。
她悄悄问:“我是不是得罪尊上了?”
杜衡看着那张榻,半晌,摇头。
“您再接再厉。”
宋拾青有些发愁。
这是还得替他们哄多久的意思?
***
应长离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是夜里来,后来白日也来。
他来时常拿一卷文书,不怎么说话,只坐在窗下看,偶尔伸手,将狐狸从宋拾青膝上拨开。
第一次,宋拾青以为他想自己抱,顺势递过去。
他没接。
第二次,她以为狐狸挡了光,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结果应长离把文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第三次,狐狸刚被拨下去,便叼住她的裙角要往上爬。
应长离终于将书压在案上,目光落到狐狸攀着她膝头的爪子上。
“它有自己的软垫,非得睡你腿上?”
“我抱着,它睡得安稳些。”
“从早抱到晚,吃饭抱着,睡觉也抱着。它倒会挑地方。”
宋拾青低头,狐狸恰好爬进她怀里,拿尾巴将她的手缠了个结实,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她看看怀里的狐狸,再看看对面的人,忽然福至心灵。
“你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
他握着书卷的手一紧。
她忙把狐狸放到两人之间,往后挪了半尺。
“你想抱它就直说嘛。它喜欢黏我,又不是我不肯还你。”
应长离盯了她片刻,把书合上,走了。
狐狸仰头,夹着嗓子朝她叫了一声。
“你也哄哄他。”她戳它鼻尖,“人家每晚坐这儿陪你,连句好话都没得着。”
那日魔宫议事,天都黑了,应长离还没来。狐狸喝药喝到一半,忽然蜷起来,爪子死死抵着腹部。
宋拾青碰它额头,滚烫。
她立刻减掉汤中的温补药,换了凝霜,再让杜衡请人。杜衡却说尊上正在殿内,几个领主为争一条灵脉吵了半日,谁也不敢进去。
她抱起狐狸就走。
大殿里,争吵声在她跨过门槛时戛然而止。
两侧站的魔修,一个比一个高大,腰间兵刃泛着冷光。宋拾青的脚步也跟着慢下来,方才出门的那点急切,忽然有了一身冷汗相伴。
应长离坐在最上头,抬眼看她。
那一眼和暖阁里不同。
她终于知道杜衡为什么不敢来。
可怀里的狐狸又哼了一声。
她硬着头皮举起来:“尊上,它不大舒服。”
应长离已经走下台阶。
有人开口:“尊上,东境的事——”
“明日。”
他接过狐狸,另一只手扶住宋拾青的手腕。她才察觉自己抱得太紧,指头都有些麻了。
到了殿外,夜风一吹,她的小腿还在发软。
应长离垂眼看她,先前在殿内压人的冷意已经散了。他的目光从她发白的脸上落到手上,将她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吓着了?”
宋拾青还想逞强:“就是殿里有点冷。”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拆穿,只将抱狐狸的那只胳膊往身前收了收,腾出外袍替她挡风。
“下回让杜衡带路,你直接进来,不必站在门口等。”
“你们议事呢,我一个药师……”
“它等着你治病,那些人等一等又不会疼。”
宋拾青望着他,方才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我以为你要怪我乱闯。”
“怪你什么?”他低头替狐狸顺气,声音也缓下来,“怕成这样还敢来,可见是真急了。”
她不好意思再看他,伸手去接狐狸。他却将狐狸抱稳,另一只手仍牵着她。
“它我抱着。看好脚下,别一边走,一边还惦记着哄它。”
那天夜里,狐狸的热退了。他却一直没睡,把一份文书拿在手里,半个时辰没翻页。
宋拾青抱着凉下来的狐狸,轻声说:“你看,他还是在意你的。”
狐狸抬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
宋拾青领到第一份月俸时,山下恰逢灯市。
她原想托杜衡照看半晚,才收拾好药箱,应长离已经换了件玄色常服,站在廊下等。
“本尊也去。”
宋拾青自然没有意见。
有些心结,关在屋里不好说,出去走走,兴许就松了。
狐狸却很不乐意。它本已待在她的布兜里,看见应长离,立刻站起来,试图往她肩上爬。
他一根手指,将狐头按了回去。
“挤不着你。”
山下的灯市比宋拾青记得的还热闹。药摊、糕点摊,卖符纸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摆了两条街。
她起初还记得,是陪狐狸和应长离出来散心的。
走了半条街,心就全飞了。
这家店的铜秤好,那家铺的药柜也好。她在一家空着的铺面前停了许久,掐着指头算,若再做一个月,添了炉子,还能剩下多少。
狐狸在兜里扒了扒她的手。
她低头对它说:“等我开了铺,你要是还没好,就搬来跟我住。”
应长离问:“我呢?”
宋拾青正伸手去挠狐狸下巴,闻言心头一跳。
他似乎也觉得问得不妥,补道:“它不能离本尊太远。”
原来如此。
她把那一下乱跳按回去,认真看了看店面。
“后头有两间屋。到时给你留大的。要收费哦魔尊大人。”
应长离看着那间门上还挂着旧蜘蛛网的铺子,应了一声好,嘴角上升一个像素点,没人发现。
狐狸在布兜里哼哼唧唧,大尾巴一下下拍着她的手背,非要把她的目光从应长离脸上拍回来。
再往前,是她从前常买糖饼的摊子。摊主认出她,忙往纸里多添了两个,问她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给人养病呢。”
“宋大夫,挣钱归挣钱,你这年纪——”
宋拾青及时将怀里的狐狸举了起来。
“您看,病人。”
狐狸配合地叫了一声。
摊主的注意果然被引开,伸手想摸,被它偏头躲过。
宋拾青笑着赔罪,回头却见应长离正望着她,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怎么了?”
“宋大夫?”应长离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慢慢过了一遍,眼底带着点新鲜的笑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小本生意,乡亲们给面子。”
他却又叫了一遍。
“宋大夫。”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和旁人全然不同。宋拾青手指一抖,把纸包拧得皱巴巴的,飞快塞到他怀里。
“尝尝,热的时候好吃。”
应长离接过去,咬了一口。
狐狸急了,伸爪子去够。他把纸包举高,另一只手替宋拾青拨开迎面提过来的一串花灯。
人群从两边挤过来,应长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带。
她的额头几乎碰上他肩膀。他恰在这时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近得像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她。
宋拾青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街上的喧闹都远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边。
「这么小一只,往怀里一拢就藏住了。」
宋拾青疑惑抬头。
应长离嘴唇分明没动,甚至还冷着脸,将一盏快蹭到她发髻的灯拨开。
「手也细,一只手就能握住。她若挣不开,是不是就能一直抱着?」
「抱紧些。旁人挤不过来,她也走不了。」
宋拾青脚下一绊,险些踩着自己的裙角。
应长离扶住她,眉头皱起来:“看路。”
「还是抱起来省事。走得这样慢,还老往旁边看,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宋拾青仰起脸,直愣愣地盯住他。
他也垂下眼。
“怎么?”
「看我了。」
「就该看我。那几盏破灯,比本尊好看?」
宋拾青张了张嘴。
她头一回觉得,一张脸和一个人的嘴,竟能各过各的。
外头这张脸,冷得可以挂在魔宫门口辟邪;里头那张嘴,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往后怎么走路。
她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
应长离松开了。
声音也随之停了。
宋拾青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迟疑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又碰我。」
「还想牵?早说就是。」
应长离反手握住她,神情严肃又镇定:“人多,别走散。”
宋拾青的耳朵一点点烧起来。
她听见的,该不会是……
「耳朵怎么这样红?冻的?早知道该把披风拿来,连人一并裹进去。」
「裹好了抱着,正好。」
宋拾青使劲把手抽了回来。
她不用猜了。
这人满脑子就只剩一个抱字!
应长离看着空了的掌心,又看看她:“冷?”
她把两只手全缩进袖子,努力摆出行医时的正经模样。
“热。”
他伸手,像要探她额头,被她飞快躲开。
宋拾青抱住布兜里的狐狸,往旁边挪了半步,暗暗深吸一口气。
这是想让她当小妾?
养了三百年的心上人,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转头还敢肖想她。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真是可恶!
狐狸还在她怀里摇着大尾巴。
宋拾青摸摸它的脑袋,越看越怜爱:小可怜,摊上这么个负心汉。以后跟我混,姓应的不要也罢。
应长离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来扶。
她抱着狐狸一个闪身步,避得利利索索。
“我自己会走。”
他停住手:“方才还——”
“方才是方才。”
她从他身边过去,看见桥头的红绳摊子,特意给狐狸买了枚平安扣。摊主夸她怀里的小东西生得好,应长离在旁边听着,神色略有些松动。
摊主顺口又问:“姑娘不给这位公子也挑一根?”
“没钱。”
松动的那点神色,又冻了回去。
宋拾青只当没看见,替狐狸系好,捧着狐脸端详了一遍。
“真漂亮,往后咱们也不愁没人要。”
应长离看向她。
“你说谁没人要?”
“没说你。”
他听着,似乎更不高兴了,又很疑惑的感觉。
宋拾青心里哼了一声。
还有脸不高兴。都移情别恋了,倒不许人家另找一个好的?
***
回宫后,她先叫杜衡把外间那张榻搬走。
杜衡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应长离,手搭在榻边,不敢使劲。
宋拾青将被褥叠好,往他怀里一送。
“尊上的寝殿那么大,总在我这儿挤着做什么?我夜里还得照看狐狸,招呼不了旁人。”
应长离没理会杜衡,走到她面前:“我用不着你招呼。”
“那更不必住这里。”
杜衡抱着被褥,恨不能将自己也叠进去。
宋拾青转身去取药,应长离伸手,替她拿下高处的瓷罐。她接得太快,指尖碰上他的手背。
「真不许我留了。」
这回没想抱她,也没想亲。只有这么一句,很轻。
宋拾青的手停了一下。
应长离却已经收回手,替她将盖子旋开,搁在旁边。
“你忙。”
他走后,杜衡才敢呼吸,抱着被褥追了出去。屋里一空,狐狸便跳上宋拾青的膝头,举着爪子要她看新系的红绳。
她捏着那只爪子,朝门外瞥了一眼。
一副可怜样,装给谁看?她若信了,怀里这只怎么办?
宋拾青替狐狸洗好爪子,捧到脸前,郑重告诫:“你可不能学他。做人要从一而终,做狐狸也一样。”
狐狸听不懂,只想蹭她怀里舔她。
她亲亲它额头,又替它骂了一句:“没眼光的负心汉。咱们这么好,他也舍得。”
桌上还留着应长离从灯市带回的桂花糕。她拿了一块,咬下去,已经凉了。
往常她嫌点心凉,应长离伸手一拂,便能给她温好。
今日她险些也要叫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一声哼。
她自己有炉子!
宋拾青把糕放到炉边烘着,顺手给狐狸铺被子。
“往后你就跟我混。等我开了铺子,你就搬过来。药王谷有个漂亮的师兄,仙门里也不全是穷鬼,回头我给你挑个好的。”
狐狸抬起头,耳朵慢慢竖起来。
「挑什么?」
她听见应长离的声音,吓得手里的被角一抖,忙抬头看门。
门关得好好的。
宋拾青低下头,狐狸还趴在她胳膊上,一副无辜模样。
她摸摸自己的耳朵。
怪了。人都不在,她还幻听上瘾了?
宋拾青把狐狸放进被窝,自己也躺下,决定今晚少管闲事。
她才闭上眼,狐狸已经沿着枕边钻过来,爪子勾住她衣襟,熟门熟路地将脑袋塞进了寝衣领口。
她刚要捞,耳边骤然响起一声低喝。
「出来!」
宋拾青猛的一下睁开眼。
「白日连我碰一下都不肯,你倒是会挑地方。」
那声音又羞又恼又妒,下一刻却乱了。
「……她抱过来了。」
「别动。宋拾青,你别挠,怎么连我也——」
狐狸舒服得往她臂弯里缩,尾巴一摆。宋拾青听着自己耳边乱掉的呼吸,手一点点僵住。
「应长离,你争气些,自己的情魄都管不住。再钻下去,归位时还要不要脸了!」
宋拾青猛地坐起,一把将狐狸从领口提了出来。
自己的什么?
狐狸四爪悬着,眼巴巴望她。
她望着它,脑子里先闪过那些揉肚子、梳毛、抱着睡的夜晚,紧接着,又想起自己方才还打算给它挑个药王谷的师兄。
宋拾青脸上轰地烧了起来。
她把狐狸装进软篮,提着就去开门。
应长离已经站在门外,外袍披得匆忙,平日冷白的脸上潮红未退,连眼尾都染着绯色。
见她出来,先看她的脚:“鞋呢?”
宋拾青将篮子往他面前一递。
“你先说清楚,这位姓什么?”
他垂眼看向狐狸。
她又往前递了递:“是不是也姓应?”
应长离的目光慢慢回到她脸上。
“是。”
宋拾青闭了闭眼。
她可真能耐。一面骂他负心薄幸,一面抱着他的魂,替他筹划改嫁。
“所以没有什么白月光?”
“什么月光?”应长离有些不解。
“你就自己分了团魂出来,天天跟自己置气?”
应长离没答,伸手接住篮子。指尖擦过她时,一句心声飞快掠过。
「她知道了。方才那个药王谷师兄——」
宋拾青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想!”
应长离一顿,垂眼看住贴在自己唇上的手。
「青青手好软,香的。」
她立刻收手,心里小声吐槽一句「变态!」
他这回却快了一步,握住她,将人轻轻带回屋里,放下篮子,取了床边的鞋给她。
“先穿上。”
宋拾青踩进鞋里,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在冒热气。应长离还站在面前,她恼不过,抬手指他。
“早说是你,我至于替你操这些心?”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你还把你往被窝里放,你当我什么人?”
「倒盼你是。本来就想抱我……进被窝」
宋拾青腾地抬头。
应长离还没觉出不对,她已经捞起枕头,照着他胸口推了过去。
“出去!连人带狐狸,一起出去!”
他接住枕头,终于从她的反应里察觉了什么。
“你听得见?”
“听得见!”
“从什么时候?”
“从你觉得我小小一只,抱紧了就挣不开的时候!变态!”
应长离的耳根,头一回红得这样明显。
宋拾青看着,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
羞吧。不能只让她一个人丢脸。
谁知下一刻,又有一句冒出来。
「后面还有些没说的,幸好。幸好没被她听见。」
她把枕头往他怀里又塞深了些。
“想也不许想!”
应长离抱着枕头看她,眼底那点被她赶走时的沉意,却慢慢散了。
“想抱你,是因为喜欢你。”
宋拾青抿住嘴。
她还想凶他,嘴角却先要往上翘,忙用力绷住。
应长离看得清楚,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她立刻伸手抵住他胸口。
“站那儿。我这一晚丢的人还没捡完,你少得寸进尺。”
他果然停下,伸手轻轻去握她的手腕。
「没说讨厌我。开心」
宋拾青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么个凶名在外的魔尊,也怕被她嫌弃。偏又长得这样好看,她方才气得要命,还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应长离刚伸出手,她又板起脸,把篮子交给他。
“那也不许进我被窝。想都别想。”
他抱着狐狸,十分遗憾地应了一声。
宋拾青将他推出门,关门前,又拽住了他袖子。
“枕头留下。”
他把枕头还她,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明日还能来看青青么?」
她抱着枕头,耳朵热得厉害。
“明日带早饭来。我要桂花糕,热的。”
***
应长离第二日果然来了。
宋拾青开门,见他提着食盒站在廊下,先往他怀里找。狐狸不在,倒是他看着她,似乎也在等她开口。
“狐狸呢?”
“杜衡看着。”
“怎么没带来?”
“今日想让你只看我。”
宋拾青被这一句堵住,端着的那点架子没能撑到他进门。
她侧身让他进,伸手去接食盒。他却握住她的手,将食盒一并放到桌上,没急着松开。
「昨夜还当她真厌了我,今日倒是自己开的门。」
她抬眼。
应长离没躲,甚至将手握得更稳些。
「既然听得见,就该知道,昨日被赶出去,本尊也不好受。」
宋拾青捏了捏他的手指,气势不由弱了些。
“我不是又叫你来了?还给你开了门……”
他仍望着她,显然觉得不太够。
宋拾青忍了忍,到底还是被他看得脸热,故作凶狠地将他往椅子上一按。
“让你坐。茶也给你倒,满意了没有?”
「还想抱。」
她手里的茶壶一歪。
应长离接住壶底,免得烫着她,眼底却分明有了笑意。
“这句不是说给你听的。”
宋拾青把茶倒满,壶往旁边一搁,伸手勾住他衣襟,将人拉低了些。
他眼里的笑停住。
她偏凑过去,压低声音:“我还没消气,你就想得这么美?”
他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喉结动了动。
「这样还叫人怎么想别的。」
「她若再近一点……」
宋拾青正听得面红耳热,门口忽然传来杜衡的声音。
“郁医师到了。”
她手一松,飞快转回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
应长离坐在原处,慢慢理好被她攥皱的衣襟。
杜衡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尊上唇角带笑,宋药师脸红得厉害,糕捏在手里,半天没咬一口。
他只看了一眼,便决定往后再有人问昨夜为何搬榻,自己就说不知道。
郁庭倒不见外,进门便将狐狸放到桌上,替它理过灵脉,又来探应长离的脉。宋拾青想起正事,忙把听见心声的事说了。
“养魂时灵息相牵,碰上它快与本体相通,便有这样的事。”郁庭并不意外,“待情魄归位,你留的灵息散了,自然就听不到。”
宋拾青心中一定,又问还要养多久。
“封养七日便可。你把它养得很好。”
她受了夸,忍不住摸摸狐狸的脑袋。应长离在旁边看着,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再夸下去,又只顾着它了。」
宋拾青瞥他一眼,故意又多摸了两下。
「宋拾青。」
她翘起嘴角,低头亲了亲狐耳。
应长离按住她的手。
郁庭停了诊脉,看看他,又看看狐狸。
“我诊得挺清楚,你们两个确实是同一个人,不必这么较真。”
宋拾青终于笑出声。
应长离也不松,捏着她的手指,平静地问:“何时归位?”
“七日后。急也没用。”
郁庭收了药箱,顺便将狐狸带去封养。杜衡跟着出去,刚把门带上,宋拾青就偏头打量应长离。
“现在没狐狸了,你又吃谁的醋?”
“你过来便不吃了。”
她走近一步,故意把手藏在背后。
“我若不过来呢?”
他没答,先站起来,俯身凑到她面前。她原想仗着心声再逗两句,抬头一看,那颗眼尾的小痣已近得不能再近,反倒忘了该说什么。
「原来她也会慌。」
宋拾青听得耳根一热,抬手抵住他衣襟。
“谁慌了?”
“那便看着我。”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贴近,停在几乎碰到她的地方。
这回一句心声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专心等着她。宋拾青被看得心口发烫,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还一本正经教狐狸去找别人。
她这眼光,看来也不算坏。
长得这样好看,又只喜欢她一个,何必还往外推?
宋拾青攥住他衣领,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应长离怔住了。
她亲完就想退,腰上已经落下一只手,将她稳稳拢住。
「原来是这么软。」
宋拾青的脸轰地烧起来。
“你能不能少想两句!”
“不能。”
他答完便低下头,吻住了她。
方才那一下,她只来得及碰到,如今却当真被人抱在怀里。她仰着脸,手指抓紧他肩头,想说慢些,才张开一点唇,就被吻得没了余下的话。
他掌心托着她的腰,她站得不稳,索性伸手搂住他的颈。应长离的手臂随之收紧,吻也重了些,直到她轻轻拽他的头发,才肯稍稍退开。
宋拾青伏在他肩头,脸热得不敢抬起来,偏还要嘴硬。
“我可没答应做小妾。”
“没人让你做。”
“正房也只有我一个。”
应长离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
“魔后本来也只缺一位。”
宋拾青听得心里欢喜,却还记着另一件要紧事,拽住他的袖子叮嘱:“我还得开药铺,不能一成亲就住在魔宫里,天天围着你转。”
“知道。给我留大的那间,要收钱。”
她没想到他连自己随口说过的话都记得,忍不住抬眼看他。
应长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终于将另一句话亲口说了。
“你喜欢的事,尽管做。忙完记得看一看我。”
宋拾青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了摸他后脑。
他竟真像狐狸一样,往她手心里靠了靠。
她笑起来,低头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看着呢。”
***
宋拾青租下药铺,应长离果然跟了来。
她擦药柜,他便替她抬柜子;她蹲在地上摆弄小炉,他就拢着袖子站在旁边,等她腾出一只手给自己。
宋拾青忙起来没顾上,他就轻咳一声。
她回头:“怎么了?”
“烧心。”
她信他才怪。
宋拾青伸出一根手指,他握住,神情便舒展开。她带着他往旁边走两步,指了指那只没搬到位的药柜。
“既然手都牵了,再给我搬一下。”
魔尊面无表情地搬了。
搬完还得把她的手重新拿回来。
宋拾青看他这样,乐了半日,晚间出门买药罐时,特意又绕去红绳摊前,给他挑了枚平安扣。
应长离看着那根红绳,嘴上没说什么,手腕却已经伸到她面前。
她替他系好,故意问:“狐狸有了,你也得有,幼不幼稚?”
他反手握住她,低头看那枚扣子。
「她亲手给的,凭什么只许它有。」
宋拾青被这理直气壮的一句逗笑,索性又买了一根,塞到他手里。
“给我也系上。”
应长离接得极快。
两根红绳系好,挨在一处。宋拾青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牵住他,走过了上回没逛完的灯市。
这回他再想抱她,她便大大方方把手伸过去。
“只许抱一会儿。你挡着我看灯了。”
他把她抱得更近,侧身让她瞧。
她仰头看花灯,看着看着,眼睛却落回他脸上。
应长离察觉,低头问:“怎么不看了?”
宋拾青在他怀里蹭了蹭,想起上回听见的那句破灯哪有本尊好看,忍了半天,还是笑着认了。
“你比灯好看。”
他望着她,连耳根都慢慢红起来。
宋拾青这才发现,原来心里那些话再不要脸,当真被她夸一句,他也没多大出息。
她越发喜欢了,勾着他的手指,故意又添一句。
“我眼光真好。”
***
封养满七日,狐狸归位。
宋拾青捧着那团白毛,最后替它理了理毛,又将红绳收好。
应长离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亲狐耳,等了片刻,自己也俯下身。
她看看凑到面前的脑袋,有些好笑:“你还没完了?”
“今日归位,往后便不争。”
宋拾青才不信,可还是抬手将他发间落下的那缕碎发拢好,照样在额上亲了一下。
郁庭在旁边咳了一声。
“养魂不易,你们也稍微顾着些医师的死活。”
宋拾青抿着笑,把狐狸交给他。
灵光没入眉心时,应长离闭上眼。她拉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见他睁眼,刚想问好不好,便被他牵进怀里。
「药王谷有个漂亮师兄,仙门里也不全是穷鬼。」
宋拾青一下僵住。
她忘了这一茬!
那晚给狐狸说的话,如今都成了应长离自己的记忆。他低头看她,慢慢问:“宋大夫原来还管说媒?”
“那不是怕你没人要……”
“如今有人要了,不劳费心。”
他握住她那只系着红绳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眼里分明在笑。
「她骂我负心汉,还亲着我的额头,说往后跟她混。」
宋拾青羞得直往他怀里躲,偏他不肯放过,又低下头来问:“那句话还作不作数?”
“哪句?”
“以后跟你混。”
她抬起脸,见他竟真在等一句答复,方才那点丢人的窘意便散了。
“作数。”宋拾青抱住他的腰,“只要你不负心,我罩着你。”
应长离的唇角扬起来。
“好。”
郁庭在旁边听着,想想这人三百年来的脾气,又看看他如今甘愿被一个姑娘罩着的模样,拎起药箱便走。
杜衡迎上来,刚问了半句,便被他抬手打断。
“养好了。不用问药,往后有人哄。”
***
拾青药庐开张那日,魔宫的贺礼送了半条街。
宋拾青站在门口,一眼看见那只比柜台还宽的描金药箱,转头就找应长离。
“这么大,我把自己装进去出诊?”
杜衡不敢吱声。
应长离却已经伸手,在箱上一拂。药箱缩成寻常大小,金光也一并敛去,落进她手里,正好。
“如今呢?”
宋拾青抱着新药箱,看看里头整整齐齐的药格,又看看面前这个等着她夸的人,终于没绷住笑。
“好用。人也好看,赏你今日来接我打烊。”
应长离应得很快。
她说罢去开门,他却拉住她的手。宋拾青原以为又能听见几句,等了片刻,才想起郁庭说过,归位以后,护养时留下的灵息会渐渐散尽。
她碰了碰他手背,果然没声音了。
“以后听不到了?”
应长离看着她,眼底却没半点遗憾。
“想听什么,我说。”
宋拾青想了想,故意仰起脸问:“如今想什么?”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
她红着脸把人推开:“我还没打烊呢!”
应长离笑着松手,果然没再来缠她,只坐在窗下看文书。宋拾青忙过一阵,抬头便能看见他,偶尔朝他招招手,他就过来,替她取下高处的药罐。
傍晚,她数完最后几枚铜钱,兴冲冲告诉他今日卖出了多少药。
他听得很认真,一直等她把钱收好、门闩合上,才走过来,将她手里的账本拿走。
宋拾青望着他,已经忍不住笑。
“怎么,魔尊又烧心了?”
“嗯。”
他手掌贴上她的腰,仍等她点头。她却故意把两只手揣起来,慢吞吞地打量他。
“想抱就抱。不过先说好,我可是挣得开的。”
应长离把人抱起来,贴着她耳边低声问:“那为何不挣?”
宋拾青搂紧他的颈,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答。
“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