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个影子跟着我
我叫顾颜,云州大学大二的学生。
三个月前,我搬进了学校旁边那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房租便宜,就是有点旧,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晚上回去总得摸黑。
从搬进来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脊背发凉。走在教学楼走廊里,后排总有目光黏在我的后背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黏腻的热度。我回头看过,只有三三两两低头走路的同学,没人看我。
图书馆里更明显。我坐下来翻书,那道目光就从斜后方打过来,像一根无形的针,稳稳扎在我肩胛骨中间。等我猛地转头,书架间隙里空空荡荡。
公园里,公交上,学校食堂,甚至我窝在出租屋打游戏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我不是什么帅哥,长相普通,性格也闷,朋友就那么一两个。谁会没事盯着我看?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疑神疑鬼。可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烫,像一个看不见的人隔着玻璃,一寸一寸地把我从头到脚描摹一遍,带着贪婪,带着……占有欲。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更可怕的是那个梦。几乎每隔几天,我就会做同一个梦
幽暗的房间,清脆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挑逗,又像压迫。一个女人在笑,声音很软很甜,却让我骨头缝里都渗出汗来。
"小川,想去哪里呀……"
"没用的,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呢。"
我在梦里拼命跑,躲进衣柜,蜷在角落。脚步声停在门外,衣柜门被猛地拉开
"唔……找到你了!"
我总会在这个瞬间惊醒。后背全湿,冷汗顺着脊柱一路淌下来,凉得我直哆嗦。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粗重地喘着气。
为什么是"小川"?
我不叫小川。可梦里那个声音,那个名字,熟悉得让我发慌,仿佛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这样叫过我。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再去买点吃的。
"叮咚"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鬼使神差地先凑到猫眼。楼道昏暗,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杂乱的影子。
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道影子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进猫眼。
然后,她笑了。
我心头一紧,退后半步。可门外那道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撒娇的甜:
"小川,是我呀,给你送饭来啦。"
是住在隔壁的学姐。
她搬来也三个月了,我记得很清楚,搬来的第一天她就在楼梯口冲我笑,说"小川,我叫温晚棠,以后就是邻居啦"。
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说,小区物业登记里看到的。我没多想。
她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勤工俭学,早出晚归。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踏实的女孩子,直到今天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饭,站在我门口。
"我做了点吃的,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点。"她仰着脸,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一碗月光,"小川,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她语气软得能化开,我鬼使神差地就接过了那碗饭。
"谢谢温学姐。"我说。
她抿着嘴笑,站在门口不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吃饭的样子看进眼里。
"快吃呀,"她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着饭回了屋,关上门,她还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坐回沙发上,才听见她脚步慢慢走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我夹起一筷子菜,闻了闻,没什么异样。
学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我这么想着,把那碗饭吃了干净。
然后,天就黑了。
我记不清那天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昏昏沉沉的,像是整个人被谁按进了温水里,一点一点地,被拖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梦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小川",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我挣扎着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等我真的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或者说,是某一个我分不清日期的白天。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等瞳孔重新聚焦,最先看清的,是头顶那盏陌生的吊灯,和垂在我眼前的、一根粗粗的铁链。
我猛地低头。
我的手腕上锁着手铐,脚腕上拖着脚铐,铁链从床的四角延伸出去,把我整个人钉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这不是我的房间。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床边那道倩影慢慢俯下身来。
温晚棠趴在床边,歪着头看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的柔情。
她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脸颊,声音又软又甜:
"小川,你醒啦。"
"是姐姐,把你留下来了呀。"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2 笼子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晚棠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从我一搬进这栋楼起,就一直盯着我看的人。她住在我隔壁,就是为了离我更近。她给我送的那碗饭里,下了药。她趁我睡死过去,把我搬到了她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房间里锁链,电击器,全部备好。
她不是什么温柔的邻家学姐。
她是一个把我囚禁起来的疯子。
"小川,你别怕呀。"她坐在床沿,捧着我的脸,指尖凉凉的,一遍一遍摩挲我的脸颊,"外面很危险,我是在保护你。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就一直对你好。"
我盯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你……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呀。"
"可我不在乎。"
"我只要你。"
那天下午,她喂我吃饭。我倔着不肯张嘴,想用绝食逼她放人。
她哄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动,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我几乎看见她眼底的温柔一寸寸退去,露出底下那片滚烫的偏执。
"小川,不吃是吗?"
她轻笑一声,夹起一团饭菜含进嘴里,俯下身来,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
我瞳孔猛地放大,拼命想躲,却被她死死摁住,一口接一口地,把饭菜渡进我嘴里。
"唔……放开……我自己吃……"
"不乖哦。"
她擦擦嘴,指尖抚过我的脸颊,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小川,要学乖。再不乖,姐姐就要惩罚你了呢。"
我胃里翻涌着,恨得牙痒,又拿她毫无办法。
她身上随时揣着电击器。我有一次试着趁她转身去够地上的遥控器,她头都没回,反手一抖,电流就顺着我的手肘蹿上来,我整个人抖成一团,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是半夜。
"小川,你总是学不乖。"她坐在床边,看我悠悠转醒,叹了口气,"没关系,姐姐有的是耐心。"
后来的几天,我几乎是被她当成一件珍贵的物品,囚在这张床上。
她给我做饭,一天三顿不重样,做得极其用心。她给我买平板、买电脑,把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她哄我,抱我,亲我,一遍遍说"小川我好爱你"。
可只要我提到"放我走"三个字,她就笑吟吟地摇头,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不可以哦。小川走了,就没人陪我了。"
"我会很孤单的。"
我被关在那张床上,锁链的长度只够我挪到卫生间,连门都关不上。她喜欢倚在门框上,看着我窘迫地解决生理问题,还笑吟吟地看我,红唇一张一合,用口型对我讲:
"不…可…以…哦。"
我恨得咬牙切齿,又毫无办法。
温晚棠是个极有耐心的驯兽师。
她知道硬的不行,就开始来软的。她把房间布置得越来越像家暖黄色的灯光,松软的床垫,飘窗上放着一盆绿萝。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糖醋里脊、过桥米线、黄焖鸡,每顿都不重样,吃得我明明在恨她,胃却越来越诚实地往她那边偏。
"小川,尝尝这个。"她夹起一筷子鱼肉,吹凉了,递到我嘴边,"我刚学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我别过脸去。她就软着声音哄:"小川,吃一口嘛,就一口。"
我不理她。她也不恼,就这么举着筷子,举到我面前,一动不动。举了整整五分钟,我实在熬不过去,才张嘴吃了。
她眼睛一下亮了,笑吟吟地看着我嚼完,才满意地收回筷子:"小川真乖。"
我发现她特别喜欢我"乖"的时候。只要我顺着她,她整个人都像泡在蜜里,抱着我又是蹭又是亲,眼底亮晶晶的,像个讨到糖的孩子。
可只要我不顺她,她就冷下来。
那天晚上,她端着一碗饭进来,我正为她又没收我手机生气,死活不肯张嘴。她哄了几次,见我油盐不进,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小川。"她放下碗,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我没说话,背对着她。
她忽然不做声了。屋里安静得可怕。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压抑住的哽咽。
我下意识回头。
温晚棠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
我一下慌了。
"你……你哭什么?"我手忙脚乱,想给她擦眼泪,又被锁链限制着够不着,"该委屈的是我好吧?是你把我关起来的!"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声音发着颤:"我知道我错了。"
"可我就是怕你走。"
"小川,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被她那句"我什么都没有"戳得心口一疼。我张了张嘴,那句"那你放我走啊"梗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哭得鼻尖通红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个蜷在楼梯间里的小哑巴,心里一片酸软。
"行了,"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别哭了。"
"我……我又没说现在就走。"
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叹了口气,"你再这么哭下去,我饭都吃不下。"
她"噗"地一声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爬起来,重新端起那碗饭,递到我嘴边,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却已经甜了起来:
"那小川,快吃饭。"
我认命地张嘴,把那口饭咽下去。
从那以后,我慢慢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吃软不吃硬。只要我哄她两句,她什么都依我;可我要跟她硬顶,她就能疯给你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我吓了一跳,刚要下床找她,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赤着脚摸过去,轻轻推开门。
温晚棠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抖得厉害。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
"小川,我做噩梦了。"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发颤,"我梦见你走了,再也不要我了。"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软。我明明该恨她囚禁我的,可看着她这副样子,那句"恨"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走。"我说,"我就在这儿。"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晚,我搂着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在怀里睡熟。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病态偏执的脸,此刻却像个不安的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怕失去什么。
我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眉间那道褶。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顾颜,你完了。
你大概是,真的逃不出去了。
被囚的第七天,她开始跟我"讲条件"。
"小川,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解一只手上的锁。"她坐在床边,晃着手里那截铁链,笑吟吟地看我,"很简单的。"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你亲我一下。"
"……"
我瞪着她,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被囚在这样一张床上,还要我主动亲她?我正要回一句"做梦",却忽然对上了她眼底那片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一刻我心软了。
只是亲一下而已。我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为了那一点能活动一只手的自由,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我闭着眼,慢慢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温晚棠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眼底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她果然守信,爬下床,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小遥控器,"滴"一声,我左手腕上的锁链松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了七天的左腕,正要道谢,却看见她满眼欢喜地扑回我身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然后,我看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另一副全新的、锁链更粗的手铐。
"小川,"她歪着头,笑得又甜又无辜,"新的一副,等你再学乖一点,我再给你解开哦。"
我整个人都傻了。
敢情她答应我解锁,就是为了腾出手,给我换上更牢固的锁?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只觉得自己那点"牺牲色相换自由"的小算盘,在她眼里,根本就是儿戏。
我彻底没脾气了。
囚禁的日子久了,我也慢慢摸清了她的作息。她白天要去上课,出门前总要把我锁好,一遍一遍地交代"小川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扑到我身上,抱着我闻我身上的气味,确认我没有"跑丢"。
有一次,我只是趁她出门,偷偷用平板看了会儿游戏直播,她回来发现我盯屏幕盯得太久,居然吃起了游戏的醋。
"小川,你是不是想玩游戏,不想理我了?"她抱着我,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我就看了会儿直播。"我无奈。
"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游戏好看?"
"你好看。"
她这才满意,可第二天,她还是给我配了一台顶配电脑,还连着网。她说:"小川想玩就玩,但你要答应我,玩累了一定要理我。"
我哭笑不得。
我不知道她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哪来这么多钱。她自己用的,是一台用了好几年、卡得要死的旧笔记本;可给我买的,却是最新款的曲面屏,配置拉满。
她把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了我。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3 发卡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被锁在这张床上的时候,那枚发卡出现了。
那天温晚棠心情格外好,抱着我闹了很久,临走时急匆匆的,连头发上的发卡掉在床边都没察觉。她走后,我盯着地板上那枚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发卡,心口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高中时我有个兄弟,教过我撬这种单齿手铐的窍门。他说这种锁结构简单,只要有片尖锐的东西,技巧过关就能打开。温晚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她以为牢不可破的铁锁,其实挡不住一枚发卡。
我趁她去做饭,翻身下了床,捡起那枚发卡,折成两半,把小半片尖锐的铁片塞进锁孔。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汗从我的额角滚下来,指腹被磨得生疼,锁却纹丝不动。我几乎要放弃了,在心里骂自己异想天开。
就在我最后一次把铁片往里顶、往前拨的时候
"咔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惊雷。
左腕的手铐,开了。
我愣了一瞬,几乎要笑出声来。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剩下的锁越开越快。不到二十分钟,脚铐也松了。
我光着脚,蹑手蹑脚下了床,一路摸到防盗门前。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是温晚棠太自信,从不取走。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一脚跨了出去。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我自由了。
我赤着脚跑下楼,跑出老居民楼,跑过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一直跑回学校,跑进铁哥们江野的宿舍。
江野看见我一身狼狈地闯进来,吓了一大跳:"顾颜?你被鬼追了?"
我撑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江野……我被人囚禁了……"
我把我这几天的遭遇,断断续续讲给他听。讲那个叫温晚棠的学姐,讲锁链,讲电击,讲她逼我吃饭。江野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我靠,老顾,这特么是好事啊!你那学姐要是真长那么漂亮,你跑个屁啊!换我我就赖那儿当上门女婿了!"
"滚!"我没好气,"她真拿电击器电我!"
玩笑归玩笑,江野还是收留了我。他宿舍空着个床位,翻出一床棉被给我铺上,又出门给我带饭。
我在江野那儿躲了整整两天。白天我缩在宿舍里不敢出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温晚棠那张笑吟吟的脸。
第三天夜里,我实在扛不住了。我的学生证、校园卡全落在出租屋,没这些东西,我连课都上不了,门禁都进不去。我知道温晚棠肯定还在满世界找我,可我不能一直躲到天荒地老。
我趁着江野睡着,偷偷溜了出去。
那晚十点,我摸黑走回老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我贴着墙,大气不敢出,一路摸到我那扇防盗门前。钥匙还在我身上。我开门,闪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瞬,一只手,猛地抵住了门板。
我浑身一僵。
门被一点一点推开,露出一道高挑的身影。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小川。"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息,"你去哪了呀。"
"我好想你。"
我喉咙发紧,转身要跑。才迈出两步,后颈猛地传来一阵酥麻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我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倒下去之前,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小川,不乖哦。"
我再一次醒来,是在那张无比熟悉的床上。
铁链重新锁死了我的手脚。这一次,连一枚发卡都没有了。她把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连桌角都包上了毛绒面料。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如死灰。
温晚棠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一块一块喂到我嘴边。
我别过头去,不肯吃。
她也不恼,只是放下苹果,俯下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小川,我知道你想跑。"
"没关系。你跑一次,我就把你找回来一次。"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我盯着她,心里翻涌着恐惧,又翻涌着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酸涩。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哑着嗓子问她,"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温晚棠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她低头,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轻轻的:
"小川,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4 彩纸糖
温晚棠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
彩纸糖,五颜六色的塑料糖纸裹着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把手摊开在我面前,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小川,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盯着那把糖,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直冲鼻腔。思绪像被一只手拽着,猛地拖回了很多年前那个我极力想忘掉的、积了厚厚灰尘的角落。
小学的时候,我爸在工地上做木工,把膝盖做坏了,积了水,要做手术。我妈没念过书,骂我爸是骗子,说走媒的时候故意把年龄报小十岁。可我爸出了事,躺在病床上疼得下不了床,还是我妈咽着委屈,背着他辗转一个又一个车站,去大城市看病。
我那时候小,不会安慰人,只会默默拉着我妈的衣角。我妈就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把我抱住,从兜里掏出一颗彩纸糖给我。
糖很甜。塑料糖纸韧性不错,可以拿来叠小星星。
后来上了初中,家里日子将就着过,我却被同学们孤立了。家境、身材、太过优秀,在十一二岁的孩子嘴里都能成为攻击我的刀。班上被嘲笑的不止我一个。我每次都在兜里揣上一把彩纸糖,等那群嘴碎的人走远了,默默分给那几个同样被孤立的人。
那个女孩,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
她瘦瘦小小的,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头发枯黄,低着脑袋,从不跟人说话。班上的孩子欺负她、嘲笑她,叫她"哑巴"。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刚把兜里的彩纸糖分完,转身就看见她蜷在楼梯间,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往她桌兜里放过两颗彩纸糖。我知道她知道是我放的,可她从没戳穿过我。
毕业季的时候,班里让互相写毕业祝福。没人给她写。只有我,认认真真地在她的同学录上写了一行字。
"温晚,你要好好的。"
我看着温晚棠手里那把彩纸糖,瞳孔一点点放大,声音都在发抖:"是……是你?"
不可能。
那个孤僻寡言、瘦弱苍白的女孩,那个被全班欺负的"哑巴",绝对不可能变成眼前这个囚禁我、掌控我的漂亮女人。
她叫温晚。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温晚棠见我这副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原来,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哑巴呀。"
"小川,我就是温晚。"
"六年前,是你往我桌兜里放了那两颗糖,是你陪我坐了一下午,是你给我写了那唯一一句祝福。"
她抓起我的手,用力按上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肉,稳稳地传到我手心里,烫得我几乎要缩回手。
"小川,六年前,这颗心就在为你跳了。"
"它是你的。现在,只是存放在我这里而已。"
我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
我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
难怪我总觉得"小川"两个字熟悉得发慌。那是温晚当年,在楼梯间里,一遍一遍,偷偷喊过我的名字她总是不好意思叫我的全名,只肯小声喊"小川"。
原来不是这三个月,是我把她忘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把彩纸糖,胸口又酸又胀,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小川,"温晚棠轻轻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忽然带上一点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你会怪我吗?"
"怪我把你关起来?还是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我胸口那团原本满满的恐惧,忽然之间,混进去了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心软。
是心疼。
是对那个蜷在楼梯间里、孤单了那么多年的小女孩的,心疼。
5 温水煮青蛙
知道她是温晚之后,我对她的态度,不由自主地松动了。
她喂我饭,我不再那么抵触;她抱我,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僵硬。我甚至会在她夜里坐在床边看我的时候,主动跟她说两句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病。我只知道,我不再那么想逃了。
温晚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大概看出了我态度的变化,于是出手更快、更狠。
那晚,她端着一杯水进来,坐在床边,递到我嘴边。
"小川,喝点水。"
我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那碗被我吃下肚的饭,鬼使神差地问:"这水里……没放什么吧?"
她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没有。"她轻轻说,"只是……想让小川放松一点。"
我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接过了那杯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也许是因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落寞,让我鬼使神差地想相信她一次。
我喝了下去。
那杯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就热了起来,眼前一片迷蒙,呼吸也变得滚烫。
温晚棠坐在我身上,俯下身,指尖一寸一寸划过我的脸颊,声音又轻又软:
"小川,你的身体……比你要诚实呢。"
我浑身发烫,理智在被烧断的边缘。我伸手抵住她的肩,想推开她,可我的手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
"小川,放轻松。"她扣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蛊惑,"把一切交给姐姐就好。"
"姐姐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关于"自由""逃跑""犯罪"的念头,全都被烧成了灰。
我只看见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的眼睛,只听见她一声一声地叫我"小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我塌下来,而她站在那一片温柔塌陷的正中央,等我。
那一晚过后,我彻底沦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等意识到水温不对的时候,我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者说,我已经不想挣扎了。
温晚棠对我越来越温柔,越来越纵容。她开始把手机、钥匙还给我,开始允许我在屋里自由活动。只是她定下了"约法三章":出门要报备,晚上要回家,手机不能设密码。
她管我管得极严。我去上课,她在家抱着我的定位发呆;我跟异性说一句话,她晚上就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追问"小川是不是不爱我了"。
有一次,我在食堂被一个学妹搭讪要微信,我刚摆手拒绝,一回头,就看见温晚棠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冷地看我。
那天晚上,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足足审了我半个小时,问那个学妹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想干什么。
"她没恶意,就是加个微信。"我无奈地解释。
"不许。"温晚棠板着脸,"小川的微信,只能有我一个。"
"你已经把微信密码告诉我了。"我提醒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那我也要看,我要看谁敢找你。"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被她掌控的、该有的不忿,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甚至开始习惯她每天早上在我怀里醒来,习惯她一遍一遍地喊我"小川",习惯她偶尔发疯似的把我锁在家里,又在我真的不高兴时软下声音来哄我。
生活以一种诡异的、甜蜜的平衡,继续着。
有一次,我们约好一起去看电影。她难得的没锁我,挽着我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电影看到一半,后排有个男生一直在看温晚棠,目光黏黏腻腻的,她自然也察觉到了。
散场的时候,那个男生拦在我们前面,笑着要加微信。
"小姐姐,留个联系方式呗,交个朋友。"
温晚棠脚步都没停,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有男朋友了,而且我只爱我男朋友一个人。请你让开。"
那男生不死心,还想纠缠。温晚棠这才停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笑意,然后当着那男生的面,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男朋友在这呢。"她笑眯眯地说,"你再不走,他可要生气了哦。"
我站在原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男生悻悻地走了。温晚棠得意地挽回我的胳膊,扬着下巴,像只打了胜仗的孔雀。
"小川,你看,我多乖,"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又甜又软,"我都没有理他。"
"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心里那点被人觊觎的不快,就这么被她一句话,哄得烟消云散。
可她的占有欲,也在那段时间里,展露得淋漓尽致。
我出门上课,她要在我出门前抱够五分钟;我跟室友江野聚餐,她要看定位,视频确认桌上没有女生;我感冒发烧,她干脆请了一周的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喂药、熬粥、擦汗,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我们像是谈了很多年的情侣,而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囚犯与狱卒"。
直到那个叫许澜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是个下午,我在校门口等她下课。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忽然叫住我,声音带着点惊喜:"顾颜?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呀。"
我愣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她来。
许澜。我高中时候的同桌。
我记忆里的许澜,是那个总爱对我笑、动不动就凑过来跟我说话的女生。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她跟我套近乎,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我她那时候欠了一屁股赌债,正四处物色一个老实巴交的"接盘侠",好把债务转嫁出去。
我不傻,察觉之后,就跟她疏远了。高考一毕业,我们再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云州大学?"我皱眉问她。
许澜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同学聚会上听人说的呀。怎么,老同学来看你,你不高兴?"
我心里隐隐发毛。一个几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找上门来,还准确知道我的学校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敷衍了几句,正要走,许澜却忽然叫住我:"顾颜,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跟你没关系吧。"我皱眉。
许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晚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温晚棠。她正给我削苹果,听到"许澜"两个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削皮的小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小川,"她抬起眼,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以后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好不好?"
"她不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好人?你认识她?"
温晚棠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嘴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读不太懂的固执:
"反正,小川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谁要跟我抢,我就跟谁拼命。"
6 我要给你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温晚棠从医院回来,情绪明显很好。她扑到我怀里,把我抱得死紧,鼻尖在我颈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小川,"她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你胡说什么?我们还这么年轻,大学还没读完。"
她撇撇嘴,也不反驳,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反正我要。"
我没太当真,只当她又在撒娇。可从那以后,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她开始刻意地养身体,不再吃那些伤身的东西;她开始偷偷看一些孕育相关的书;她甚至开始,主动回避那些会伤到孩子的事情。
我隐隐觉得不安,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床头柜,翻出一张她随手放着的报告单。
【孕酮≥15 ng/ml HCG=17.1 IU/L……疑似妊娠……建议48小时后复测】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温晚棠正好端着饭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解释,只是放下碗,坐到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小川,我怀孕了。"她说,"你的。"
我握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第一反应是想问她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想质问她为什么又要骗我。可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欢喜、又隐隐带着不安的眼睛,我忽然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用一个孩子来捆住我?"
温晚棠坐到我身边,轻轻靠在我肩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因为小川总有一天会想走的。"
"我要留一个证据,一个你永远也割不断的证据。这样,就算有一天你想逃,你也走不掉了。"
"小川,你逃不掉的。你不信,我们就用一辈子来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她的体温贴着我的胸膛,热得发烫。
我听见自己说:"不逃了。"
"温晚棠,我不逃了。"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埋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感觉到她的肩,在我怀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那个月,我几乎天天陪着她。
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学着熬粥,熬坏了不知道多少锅,才总算熬出一碗她能喝下去的。她靠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小川,你熬的粥,比我自己做的都香。"
我给她擦嘴,笑着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熬。"
她眼眶一红,把碗递还给我,声音闷闷的:"那你要熬一辈子。"
"好。"我说,"熬一辈子。"
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被我当成"罪犯""疯子"的女人,如今在我心里,早已长成了我想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我会在夜里,抱着她,听她肚子里的动静。她笑着拉我的手,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又轻又软:"小川,你摸摸,他好像会动了。"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我手心贴着她温热的肚子,心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那是一种,我从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的感觉。
是牵挂。
是责任。
是,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了留住这个孩子,为了"名正言顺"地跟我在一起,她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直到那天,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你是温晚棠的家属吗?她在医院门口跟人打起来了,把一个女的打成轻伤,你来一趟吧。"
我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外跑。
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派出所,温晚棠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外套被撕破了几道口子,手臂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硬抓出来的。
我冲过去,蹲到她面前:"阿棠!你怎么样?谁欺负你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一下亮了起来。可当她瞥见旁边的警员,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旁边的警员解释说,温晚棠从医院出来,遇见了另一个女人,两人在街上起了争执,动起了手。温晚棠没吃什么亏,反而把对方打成了轻伤。
我顺着警员的手指看去,才看清那个被温晚棠打伤的女人,正坐在凳子的另一边,脸上缠着绷带。
那是我高中时的同桌,许澜。
我高中那会儿,许澜是坐我旁边、总是冲我笑的女生。可后来我慢慢发现,她跟我想的不一样。她跟我套近乎,只因为那时候她欠了一屁股赌债,想找一个老实巴交的"接盘侠"来替她还钱。
我不知道温晚棠是怎么知道许澜的,又是怎么跟她在医院门口撞上的。
我只知道,那个曾在我高中时光里,差点用甜言蜜语把我套进债务漩涡的女人,现在正坐在派出所里,脸上缠着绷带,眼里一片麻木。
我走过去,蹲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许澜,我不管你想干什么。"
"温晚棠是我女朋友,是我孩子的母亲。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
"我不会放过你。"
许澜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脸别到一边去。
出了派出所,我心里那股火还压不下去。我握着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许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没人说话。
"许澜。"我压着怒气,"你在医院门口堵温晚棠,是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像高中时候那样,被你那点甜言蜜语骗得团团转?"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带着嘲讽的笑:"顾颜,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心软,见谁可怜都会帮一把。"
"可现在,你为了那个女人,连老同学都翻脸不认人。"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紧:"许澜,你听好了。"
"你高中时候想拿我当接盘侠,替你还赌债,我念在同学一场,没跟你计较。可你要是敢打我女人的主意,敢动我孩子一根汗毛"
"我会让你后悔。"
那头安静了许久。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许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顾颜。你狠。"
"算你走运,摊上那么个疯女人护着你。"
"我认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回到家,温晚棠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见我进门,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然后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小川,"她声音很轻,"许澜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会再来了。"
我侧过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眼底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阿棠,"我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许澜?"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知道。"
"我知道她高中时候是怎么对你的。"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门口。"
我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温晚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是我把她引过去的。"
"小川,我怀孕以后,就一直派人查着你身边每一个人。我知道许澜欠了一大笔债,走投无路,又想故技重施,找你当接盘侠。"
"那天,我故意让她看见我去医院。她跟着我,我就在医院门口,把她拦了下来。"
"我告诉她,从今往后,你顾颜的事,都归我管。"
"她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我让她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个在医院门口跟许澜动手的"打架",是温晚棠早就设计好的。她是故意去堵许澜的,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我身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个一个地清干净。
我看着眼前这个爱我爱到骨子里、也疯到骨子里的女人,胸口涌上一阵又热又酸的感觉。
"温晚棠,"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哑,"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弄得一身脏。"
她在怀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可是小川,我不在乎。"
"只要你安全,只要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搂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真的,逃不出她的手心了。
7 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温晚棠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她老家,见了她的母亲。
她母亲叫温秀华,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我原本做好了被她母亲痛骂一顿的准备毕竟她女儿干的事,实在算不上光彩。
可温秀华一见到我,居然拉着我的手,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你就是小川啊?可算见到你了。我们家晚晚,等了你这么多年……"
我有点懵:"阿姨……您,不怪我?"
温秀华抹了抹眼泪,摇头:"我怎么会怪你。晚晚从小受的苦,你不知道。她那个没良心的爹,抛下我们母女跑了;她一个人在那么多人欺负的环境里,硬是把自己撑过来了。"
"这些年,她就靠着你那两颗糖,撑到现在的。"
"小川,你愿意留在她身边,阿姨就放心了。"
我站在温家的老房子里,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瘦小的温晚缩在角落,而我,就站在她旁边。
我忽然觉得,命运这件事,真的很奇妙。
那一年我在楼梯间里,无意识地坐下,陪一个陌生的女孩坐了一下午。我从没想过,那个下午,会成为另一个人往后六年里,唯一的、救命的亮光。
我大概,是真的放不下她了。
那晚,温秀华留我吃饭。饭桌上,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温晚棠的事。
"小川,你不知道,晚晚小时候可苦了。"温秀华叹了口气,"她那个爹,赌钱赌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债,就跑了。丢下我们娘俩,一个人躲到外地去了。"
"那时候她才刚上初中,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学校里那些孩子,看她家穷,就欺负她,笑话她,给她起外号,叫她'哑巴'。"
"她回家从不跟我说。我那时候忙着打零工养家,也没顾上她。"
"直到有一天,她回家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兜里揣着两颗彩纸糖,宝贝似的攥在手里,一晚上都在看。"
"我问她哪来的,她也不说,就自己一个人偷偷地笑。"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颗糖,是你给她的。"温秀华看着我,眼里泛着泪光,"她跟我说,学校里有个人,姓顾,每次都会给被欺负的人分糖。"
"她说,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个人看。"
我低下头,喉咙有些发堵。
"再后来,毕业了,她偷偷把你写的那句祝福,抄在纸上,贴身收着。"温秀华抹了抹眼睛,"她说,她要努力变优秀,变漂亮,以后堂堂正正地站到你面前。"
"这些年,她就靠着这一句话,硬是一个人扛过来了。"
"小川,你信不信,晚晚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
我坐在那儿,听着温秀华一句一句地讲,眼眶一点点热了。
原来那个蜷在楼梯间里的瘦小女孩,在被我遗忘的这么多年里,一直是靠着我那两颗糖、那一句祝福,一点一点,把自己撑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忽然很心疼她。
也很心疼,那个曾经陪我坐了一下午、却从不敢开口说喜欢我的,小哑巴。
那天临走前,我站在温家院子里,给温晚棠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她带着撒娇的声音:"小川,你到哪儿啦?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见到你妈了。"我说,"你妈跟我讲了你很多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轻声问:"……小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为了两颗糖,记了这么多年。"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不傻。"
"温晚棠,谢谢你,记了我这么多年。"
"以后,换我来记着你。"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才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闷闷的"嗯"。
她说:"小川,我好爱你。"
"你快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
温晚棠肚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嗜睡,常常中午吃完饭,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尽量少出门,陪着她。
她有时候半夜会醒,迷迷糊糊地摸我的脸,确认我在,才重新睡过去。
"小川,"她半梦半醒地嘟囔,"你别走……"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走。"
"我就在这儿。"
她安心了,呼吸慢慢匀下去。
那阵子,她还做了很多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
有一次,我翻她抽屉找充电器,不小心看见一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开销,最顶上用笔圈了几遍的一行字,让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给小川买房,让小川有个家。"
下面列着几套房子的首付预算,旁边还有她的存款数。数字不大,但她省吃俭用,攒了很久很久。
我捏着那本账本,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原来在她那些病态、偏执的占有欲底下,藏着这么一件事她是真的,想给我一个家。
我轻轻把账本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晚,我搂着她,在她耳边问:"阿棠,你是不是想买房?"
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说,"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攒。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眼眶一下红了,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小川……你真好。"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那是她怀孕五个多月的一个午后。她接了一通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阿棠,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书,问她。
她愣了一瞬,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就是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那你路上小心。"我不疑有他。
可那天下午,我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她出门前,忽然转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小川,"她笑着说,"等我回来。"
我点头:"嗯,我等你。"
她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今天出门,没那么简单。
而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那天晚上,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无人接听。我打开她之前给我装的定位软件,看见她的蓝点停在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偏僻的城东角落,一动不动。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我披上外套就要往外冲。可就在我拉开门的瞬间,手机忽然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要你女朋友活命,就一个人来城东烂尾楼。别报警,你懂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温晚棠的麻烦找上门了。
那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那个抛下她跑了的爹温秀华的前夫,后来又娶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有个儿子,叫赵珩。赵珩一直记恨着温家,觉得是温家欠了他们家。他查了很久,查到温晚棠有了新生活,就雇了人,想把她绑走。
我不知道这些,我那时候只知道,我女朋友被人绑了,我必须去救她。
我攥着手机,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城东赶。
那栋烂尾楼很偏僻,黑灯瞎火,一点人声都没有。我摸黑上了楼,一路心惊胆战,终于在三楼拐角处,看见了我要找的东西。
温晚棠没被绑着。
她好好地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根电击棒,正笑吟吟地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两个男人一个瘦小的混混,一个就是赵珩。
赵珩被五花大绑地捆在破床上,浑身上下抖得厉害,裤裆都湿了一片,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着"温晚棠你这个疯女人……"。
温晚棠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
"小川!你来救我了!"
我抱着她,心有余悸,低头看她:"你……你一个人搞定的?"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描淡写:"他们想绑我,我就把他们都放倒了呀。"
"小川,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又好笑又后怕,一把将她搂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拉着她坐在烂尾楼的台阶上,她靠在我肩上,我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珩,是温晚棠那个抛妻弃女的亲爹,跟后娶的女人生的儿子。他恨了温家很多年,觉得是温家毁了他们家。他查到温晚棠怀孕了,就想趁她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把她绑走,狠狠报复。
"他想拿我威胁你。"温晚棠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我听见那个瘦子打电话,说什么'孩子能换好多钱'……"
"小川,他们想伤害我们的孩子。"
她忽然伸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后怕的颤抖:"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这才知道,她那天一个人进了烂尾楼,是带着多大的决心。
那个瘦小的混混想对她动手,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反手就用电击棒把人电晕了。赵珩见势不妙想跑,她追上去,几下就把他制服,顺手用床上的绳子把两人绑了个结实。
她一个怀孕的女人,就这么把两个大男人放倒了。
我搂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我心疼她,又后怕,又觉得她倔强得让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报警,非要自己一个人来?"我问她。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怕……怕报警了,他们要是在局里乱说话,会连累到你。"
"小川,我不想让你沾上任何脏东西。"
"这些事,我自己来扛就好。"
我眼眶一热,把她搂得更紧了。
赵珩的事最后报了警,人被带走了。温晚棠没受什么伤,反倒成了"正当防卫"的那一个。这件事之后,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温晚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
她要的,从来只是我的心甘情愿。
8 婚礼
那年冬天,我带温晚棠回了趟老家,见我妈。
我妈是个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原以为她会接受不了温晚棠毕竟这姑娘干的事,实在算不上"正常"。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妈一见到温晚棠,那双常年操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拉着她的手,半天没撒开:"这就是小川的女朋友?哎哟,长得可真俊。"
温晚棠那副在别人面前又凶又冷的样子,在我妈面前居然老实得很,低着头,乖巧地叫我妈:"阿姨。"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炒了八盘菜,又炖了一锅鱼汤,一个劲儿往温晚棠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我看你这孩子瘦的。"
我坐在一旁,看着我妈和温晚棠相处融洽的样子,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我送温晚棠去客房休息,她拉着我的手,难得有点紧张地问:"小川……阿姨,她真的不介意我吗?"
"我做的那些事……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坏的女孩?"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妈说了,只要我高兴,她就高兴。"
温晚棠这才弯起眼睛,笑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踏实的暖意。
我想,或许这就是命。六年前我在楼梯间里坐下,陪一个陌生的女孩坐了一下午;六年后,那个女孩成了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毕业那年,温晚棠非拉着我去民政局领证。
"小川,快走快走,迟了要排队!"她拽着我的胳膊,急得不行。
"你急什么,这都还没……"我被她一路扯着往外跑。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跟我领证!"
我被她拽上出租车,看着她一副生怕我跑了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看着我们这对年轻的小情侣,笑着打趣:"小伙子,好福气啊,找这么漂亮一个女朋友。"
温晚棠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
领完证那天,温晚棠抱着小红本,看了又看,傻笑了好久。我伸手把她连人带本一起捞进怀里,低声说:
"温晚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在我怀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也是我的。"
婚礼是在秋天办的。温晚棠穿着传统的婚服来的大红裙摆拖曳在地上,金线绣着凤凰,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红毯另一头,挽着她母亲的胳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站在那一头,看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晚棠。
平日里她总爱素面朝天地往我身上蹭,今天却认认真真地化了妆,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一步步走近,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小川,"她轻声说,"我穿婚服,是想用最传统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嫁给你。"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我伸手,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单膝跪下去,指尖发着抖,笨拙地套上她无名指。
"温晚棠,"我听见自己说,"我用一辈子向你保证。"
"我这一生,都只爱你一个人。"
她眼眶一下红了,一把把我拽起来,扑进我怀里,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好。"
"我们永远在一起。"
"生死不分离。"
台下,她母亲温秀华哭红了眼,我妈也偷偷抹着眼泪。我看见我妈用纸巾擦着脸,嘴里念叨着"我们川子总算有个家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意。
我知道,我从那个被囚禁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心甘情愿留在她笼子里的人。
可我愿意。
9 笼子里的余生
婚后,温晚棠的占有欲有增无减。
她把我当宝贝一样护在家里。我要是想出门上班,她就软着声音劝我:"小川,外面多累呀,你在家陪着我,我养你就好。"
我要是执意要出门,她就红着眼眶,像要哭出来似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不爱我了?"
然后我就会心软,留下。
女儿出生那天,温晚棠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确认:"小川……你喜欢女儿吗?"
"你会不会因为有了女儿,就不要我了?"
我哭笑不得,握紧她的手:"不会。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这才安心地笑了。
女儿叫顾念初。小家伙长得随她妈妈,从小就漂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温晚棠爱她爱得要命,却又忍不住吃女儿的醋。
"小川,你抱她太久了。"温晚棠板着脸,"我不管,你今晚得抱我。"
"……她才几个月大。"我无奈。
"那我不管!你抱着她,我就不开心!"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吃醋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甜蜜的平衡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温晚棠还是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把我锁在家里;还是会查我的手机、盯我的行程;还是会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确认我在她身边,才安心睡去。
女儿渐渐长大,有一次偷偷把我房间里的锁链钥匙递给我,心疼地说:"爸爸,妈妈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偷偷放你走。"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着摇头:"没有。爸爸自愿的。"
"爸爸很喜欢待在这个家里。"
女儿歪着头,一脸不解。我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那阵子,温晚棠生过一场病,发烧烧到迷糊。她躺在病床上,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嘴里一遍一遍地喊"小川,别走"。
我守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她醒过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你走了。"她哽咽着说,"我梦见我病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又酸又软:"温晚棠,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了?"
"你说,你把我关进笼子里的那天,就没打算让我出去。"
"我也是。你把我养成这副离不开你的样子,你就得负责到底。"
她怔怔地看着我,然后"噗"地一声,又哭又笑地扑进我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也一天天长大。温晚棠还是那个温晚棠,爱锁我,爱查我手机,爱在我出门前抱着我撒娇不撒手。
可我也还是那个顾颜。
只是我已经从那个想尽办法逃跑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心甘情愿待在她笼子里的人。
深夜,温晚棠又蹭进我怀里,像往常一样,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小川,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想逃?"
我搂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会了。"
"温晚棠,你把我关进笼子的那天,我就没想过要出去。"
"这笼子,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我要在里面,住一辈子。"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色正好。
我知道,这辈子,我是真的,再也逃不出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