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守雁门关力竭战死的第四年,京城早已没了楚大将军的传说。
上元佳节,曾为我一夜白头的小侯爷裴砚舟,正温柔地托着我庶妹的腰挂花灯。
爹娘将我御赐的凤冠戴在庶妹头上,连我用命换来的雪狐裘也成了她的嫁衣。
我含泪散去执念踏入冥府,却不知红绸之下全是白幡,裴砚舟早已备好了随我赴死的鹤顶红。
1 我战死漠北的第一个清明,小侯爷裴砚舟骑着高头大马跑到我坟前冷笑。
「让你平日里逞强好胜非要抢先锋,把小命丢在死人堆里,现世报了吧?」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成箱的金元宝和纸扎骏马往火盆里扔。
第二年。
他的嘴脸老实了不少。
「足足十二个月没提着红缨枪来梦里捅我?这可不像你楚昭的作风。」
第三年。
他在我的墓碑前盘腿坐了整整六个时辰,撑着下巴死死盯着石碑上的刻字。
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到了第四年上元节。
我特意理了理破损的银甲,满心欢喜地坐在坟头等他来送桂花酿。
一直等到月亮挂上枯树梢,连个马蹄声都没听见。
气得我顶着刺骨的阴风一路飘回了京城的将军府。
结果刚翻过影壁,就看见他和我的庶妹楚柔站在廊下挂琉璃花灯。
那个从前见了我只会夹枪带棒的纨绔小侯爷。
此刻正温声细语地夸楚柔挑的兔子灯跟她人一样娇俏可人。
爹娘站在暖阁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乐呵呵地念叨着这俩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楚柔羞红了脸,顺势往裴砚舟怀里贴了贴。
裴砚舟伸出长臂揽住她的肩头,笑得眉眼舒展。
我飘在结了冰的荷花池上。
狠狠翻了个白眼。
搞什么名堂。
原来是看上新欢了。
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我!
「呀!太高了!侯爷您扶稳些!」
楚柔被裴砚舟一把托住细腰举了起来。
裴砚舟仰着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把福字牌往飞檐最高处的铁钩上挂。
语气里满是纵容: 「尽管放手挂,本侯的胳膊稳当着呢。」
他们一个在底下含笑仰望。
2 一个在上面红着脸挂福牌。
我窝着一肚子火飘到裴砚舟后背: 「裴砚舟,你是不是把什么要紧事忘在脑后了! 「你过命的未婚妻在底下连买酒的铜板都花光了!」
「啊!」
楚柔脚踝猛地一歪。
连带着裴砚舟一块儿摔倒在青石板上。
裴砚舟反手护在底下当肉垫。
将楚柔严严实实地圈在胸口。
两人四目相对。
倒在铺着红毯的回廊上。
一块儿扑哧笑出了声。
气得我拔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劈向旁边的石狮子。
这座将军府里。
难道就没一个人记得今夜是我的忌辰吗!
「瞧瞧砚舟和柔儿,越看越有夫妻相。」
正在帮母亲挑拣灯芯的父亲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正在守着砂锅的母亲掩唇轻笑: 「打从他们定下亲事那天起,我就瞧着般配。」
「娘,您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
我收起佩剑飘到母亲耳边: 「当年我和裴砚舟定亲的时候,您可不是这套说辞! 「您和爹那会儿成天叹气,说我和他都是点火就着的炮仗脾气,成亲非得把侯府屋顶掀了不可! 「怎么如今换了楚柔,您二老就万般顺眼了?偏心眼也没这么偏的!」
「老爷,快把这盅莲子羹给孩子们端上桌!」
母亲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胳膊。
桂花莲子羹刚揭开盖子。
我凑上去使劲闻了一大口。
真甜。
母亲熬汤的火候比四年前更地道了。
眼瞅着父亲满面春风地托着紫檀木盘往外走。
3 我连忙提着裙摆追上去: 「爹,娘,你们二老是不是忘了,你们已经足足十二个月没给我供过一碗热汤了?」
莲子羹稳稳当当地摆在了花梨木圆桌上。
我的视线却突然定格在正堂条案的紫檀架上。
上面摆着楚柔的小像。
裴砚舟的折扇。
父亲的玉佩。
母亲的佛珠。
我的牌位和画像呢?
那个正中间的位置。
从前不是一直供着我的丹青小像吗?
我猛地扭过头。
母亲正端着几碟精致的春卷从耳房走出来。
裴砚舟和楚柔赶紧迎上去接盘子。
他们摆碗、布筷、温酒。
在条案跟前有说有笑地来回穿梭。
没有一个人发觉紫檀架上空了一块地方。
他们究竟是哪一天把我的画像撤下去的?
我孤零零地杵在圆桌旁。
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落座、斟满屠苏酒。
分明四年前我的棺椁抬进城门那会儿。
他们哭得死去活来,连半滴水都咽不下去。
如今父亲已经能和母亲挑剔今年宫里赐的御酒不够醇厚了。
裴砚舟顺手撤走了楚柔面前的酒盅,换上一碗温热的红枣茶。
低声叮嘱她女儿家体寒,少沾辛辣的烈酒。
母亲用公筷夹起一只蟹粉狮子头放进楚柔碗里。
夸这道菜炖得入口即化。
半点也瞧不出我刚死那阵子她卧床不起、几欲哭瞎双眼的模样。
我脑海里冷不丁冒出鬼差大哥跟我念叨过的话。
人刚咽气的时候。
留在阳间的亲眷会肝肠寸断,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棺材上陪葬。
等熬过了最撕心裂肺的那几个月。
4 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就跟寻常人没两样了。
只不过在骑马、听戏、吃酒席的空当,冷不丁会想起你还活蹦乱跳陪在左右的辰光。
然后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再往后。
他们的日子就会彻底回到你从未出现过的光景。
顶多逢年过节提一嘴你的名字,叹上一声可惜。
到了最后。
连这一声叹息都省了。
这桩遗忘的差事。
心肠硬的人只需三五个月。
重情义的能熬上十来年。
而将军府和侯府的人,用了整整四年。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我的手帕交平阳郡主苏挽提着食盒跨进门槛,笑得眉眼弯弯: 「世伯,伯母!上元安康!」
我眼睛瞬间亮了。
「阿挽!我的好姐妹!你可算回京了!」
爹娘、楚柔和裴砚舟立马搁下筷子起身相迎。
「哎哟,可把你盼来了!今儿怎么这般迟才到?」
「别提了,朱雀街看花灯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我的马车差点没挤进来!」
苏挽解下狐裘大氅递给丫鬟,搓着手走进了烧着地龙的暖阁。
我欢天喜地地围着她转了三圈: 「阿挽你随父王去封地这两年,连封信都没给我烧过! 「你是不知道这群没良心的有多狠,今儿个上元节,居然连张黄纸都没给我化!」
「对了,裴小侯爷和柔儿的好日子定在哪一天啦?」
5 苏挽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眼促狭地打量着楚柔和裴砚舟。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了。
楚柔羞答答地抬眼瞄了一下裴砚舟。
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全……全凭侯爷做主便是。」
裴砚舟的耳根子居然也跟着红透了: 「本侯……自然是都依柔儿的心意。」
「裴砚舟你装什么纯情大尾巴狼啊!」
我一个箭步飘到他鼻尖底下: 「你从前跟我抢战利品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你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劲儿呢?这会儿倒学会怜香惜玉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手掌直接从他鬓角穿了过去。
苏挽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桌子: 「你们俩也太磨蹭了吧?我随父王离京那会儿你们还在互相试探。 「这会儿我都在封地待了两年回来了,你们还没喝上交杯酒?再拖下去,本郡主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干儿子呀!」
我呆呆地扭头看向苏挽。
魂魄深处那些快要褪色的记忆碎片勉强拼凑起来。
当年我出征前,苏挽也是这么拉着我的手催促,说等我凯旋就立刻和裴砚舟完婚。
她还要给我的孩儿打一对纯金的长命锁。
后来我中了埋伏被抬回大营,浑身是血地跟她说自己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她哭得毫无郡主仪态,死死抓着我的护腕骂我混账: 「你还没跟裴砚舟拜堂呢!你不是跟我炫耀说钦天监都算好你们的八字了吗? 「你还没坐上侯府的八抬大轿,本郡主绝不准你闭眼!」
原来哪怕是从小穿一条裙子长大的生死之交。
6 终究也逃不过人走茶凉四个字。
阳间的人总归是要往前奔前程的。
唯一的代价,不过是把死在旧日里的人彻底抖落干净罢了。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婚那日我非得当全福引路人不可!你们俩的喜宴,本郡主必须坐头一桌!」
苏挽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楚柔捂着嘴轻笑出声。
裴砚舟无奈地拱了拱手: 「郡主放心,哪能少了您的席位,不然柔儿私底下还得跟我闹脾气呢。」
「这还差不多。」
苏挽重新端起酒盅,冲着楚柔扬了扬下巴: 「柔儿,裴砚舟那混账要是敢在侯府给你气受,你只管派人去郡主府递个话,我好歹也算你半个娘家姐姐,定提着马鞭去替你撑腰!」
我盘腿飘在房梁上。
晃荡着两条悬空的腿。
有些记不清是哪一年的春天了。
她也是这般豪气干云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阿昭,裴砚舟要是敢欺负你,我拿郡主印砸烂他的狗头!」
裴砚舟拿起丝帕,动作轻柔地替楚柔拭去嘴角的汤渍: 「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本侯疼夫人还来不及呢。」
「侯爷就会贫嘴!」
楚柔娇嗔着推了他胳膊一下。
暖阁里回荡着欢声笑语。
我撇了撇嘴角。
冷不丁想起什么。
双手叉腰冲着底下喊: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当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我还饿着肚子吗! 「整整一年了,连柱香都不给我点,未免也太欺负鬼了吧!」
自然,屋里没有半个人能听见我的咆哮。
我索性飘在牌位架旁边生了一整柱香的闷气。
酒足饭饱后,苏挽拽着母亲和父亲去偏厅看她从封地带来的稀罕玩意儿。
7 正堂里只剩下裴砚舟挽起袖子帮忙收拾残羹冷炙。
我托着下巴飘在太师椅扶手上。
瞧着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酒渍擦得一干二净。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府大少爷,如今倒调教得有模有样了。
还真挺稀奇。
楚柔端着漱口水走进了正堂。
屋里这会儿就剩他们两个活人。
楚柔脚步顿了顿,轻声细语地开口: 「侯爷,今儿个……是不是长姐的忌辰?」
我和裴砚舟的脊背同一时间绷紧了。
楚柔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咱们……是不是该去城外坟前给她烧点纸钱?」
裴砚舟随手将最后一块残骨拨进食盒里。
抖了抖手上的丝帕: 「都过去几百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提那些扫兴的事做什么。」
陈谷子烂芝麻。
我气得咬牙切齿: 「裴砚舟,你全家才是陈谷子烂芝麻!」
「对了,三日后的大婚,你想挑哪套形制的凤冠霞帔?」
裴砚舟极其自然地岔开了话头。
母亲刚巧从偏厅转出来,一听这话。
立马喜笑颜开地小跑过来: 「什么凤冠霞帔?你们俩这是要试穿喜服啦?」
楚柔害羞地用袖子挡住脸: 「母亲!女儿还没挑好绣样呢!」
「这有什么好挑的!库房里还锁着你长姐当年没来得及穿的那套御赐嫁衣,你先去换上比划比划!」
我难以置信地瞪向母亲: 「娘,您这么做是不是太折煞我了?」
可母亲压根听不见我的抗议。
风风火火地领着丫鬟去樟木箱里,把那套用雪狐皮和金线织就的嫁衣捧了出来。
8 苏挽凑过去摸了一把,眼睛亮得惊人: 「这雪狐裘的成色绝了!衬得柔儿跟雪山上的仙子似的!」
我冷哼一声: 「成色能不好吗,那可是我在漠北冰天雪地里蹲了七天七夜,亲手猎来的九尾白狐。」
只可惜造化弄人。
工部把嫁衣赶制好送去边关的那天,我身中数箭,吐血不止。
被军医从死人堆里拖回来之后。
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那套红得刺眼的嫁衣。
还是裴砚舟快马加鞭送到大营,挂在木架上让我看了一眼的。
也就仅仅看了那么一眼。
我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穿在楚柔身上倒也算物尽其用。
否则这件倾注了我无数心血的嫁衣一直压在箱底发霉。
那才叫暴殄天物。
可当楚柔推开屏风。
一身火红嫁衣、头戴点翠凤冠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瞬。
我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酸意。
楚柔与我身量相差无几。
按照我的身形裁出的喜服,穿在她身上竟也合身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耳畔全是爹娘和苏挽的惊叹夸赞声。
唯独我像尊石雕似的飘在角落里。
倘若当年我没有死在雁门关。
倘若那日穿上这套喜服的人是我。
是不是也能像楚柔这般风光好看?
「太相配了!砚舟,你那套大红蟒袍不是也带在马车上吗?快去换上,让画师给你们俩画张合卺小像!」
母亲满脸激动地催促着下人去请画师。
裴砚舟和楚柔的脸颊双双染上了红霞。
父亲哈哈大笑着推了裴砚舟一把:9 「堂堂七尺男儿扭捏什么,横竖三日后也是要进我将军府当女婿的,快去换上!」
从前父亲向同僚提起楚柔,向来称呼小女。
提起我。
则是满脸骄傲地说我家大姑娘。
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
父亲嘴里的女儿,只剩下楚柔一个了呢?
算了。
懒得去细想了。
换上一袭大红织金蟒袍的裴砚舟,当真是俊朗无双。
他平日里总爱斜倚在马背上,带着三分邪气七分纨绔。
可偏偏穿起这种端方庄重的礼服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在楚柔跟前。
他收敛了满身戾气,规矩得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我抱起双臂飘到他身侧,扯出一个促狭的笑: 「裴小侯爷,当年跟我一块儿翻墙去喝花酒的时候,怎的没见你这般正经?」
两人被众人簇拥着站到了画案前。
母亲忽然一拍手掌: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也都去换身喜庆衣裳,让画师一块儿添进画里,画张团圆图吧!」
满屋子的人立马点头附和。
各自转身回房去整理仪容。
裴砚舟走到铜镜前,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垂眸瞥见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枚双鱼同心玉佩。
红绳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
他的手指僵了僵。
一把扯断了红绳。
随手丢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爹娘在主屋里翻找吉服。
母亲抬手戳了戳父亲挂在腰带上的鲨鱼皮刀鞘。
父亲神色一怔。
慌忙解下来塞进柜子底下。
那是我第一次打胜仗回来孝敬他的。
父亲反手也指了指母亲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
母亲也愣了一下。
10 嘴里念叨着「瞧我这记性,差点坏了吉时」
。
拔下步摇便随手丢进了装杂物的破竹筐里。
那支步摇也是我拿军功换给她的。
苏挽走进了楚柔的闺房。
凑在梳妆台前拿胭脂补妆。
冷不丁瞧见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狼牙手串。
动作一滞。
她解开系扣。
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他们一个个穿戴整齐。
重新聚到了正堂的画布前。
一个个挺直腰杆摆好架势。
「诸位贵人稳住神态,画师落笔了,祝新人琴瑟和鸣!」
画师寥寥数笔勾勒出神韵。
五人言笑晏晏的团圆图很快装裱进了紫檀木框里。
原本挂在正堂最显眼处的旧日全家福被下人摘了下来。
换成了这幅彻底没有我踪影的新画卷。
「瞧瞧砚舟和柔儿站在一块儿,多养眼啊。」
母亲望着新画卷,眼底满是欣慰。
这座府邸里最后一张留有我眉眼的全家福。
被丫鬟随手卷起来,塞进了库房最阴暗的角落。
我飘在正堂中央。
伸出透明的指尖戳了戳画卷上裴砚舟的笑脸。
我大概是真的该回地府报道了。
可心里头总归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
总得亲眼看着楚柔顺顺当当地拜完天地,才算全了这桩姊妹情分。
我那套雪狐裘嫁衣被绣娘连夜改了样式。
拆掉了威风凛凛的护肩,添了许多娇俏的珍珠流苏和蝴蝶绣纹。
三日后,侯府喜堂。
按照京城习俗,裴砚舟背手立于红毯尽头,需等新娘子用喜秤碰一碰他的后背方能转身。
楚柔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轻轻递了过去。
裴砚舟猛地转过身。
11 那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侯爷。
在看清眼前人的一刹那,眼圈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原来裴砚舟这铁石心肠的家伙,也是会掉眼泪的啊。
他抬起宽大的蟒袍袖口死死捂住眼睛。
高大的脊梁弯了下去,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楚柔慌忙上前将人揽住,眼尾泛着泪花柔声安抚: 「侯爷莫哭,妾身这不是平平安安嫁进侯府了吗?」
「嗯……」
裴砚舟连应声都带着浓重的哭腔。
老辈人常说,男人唯有在娶到心尖尖上的姑娘时。
才会在喜堂之上控制不住落泪。
瞧他这副失态的模样。
想来是真的把楚柔疼进骨子里了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
裴砚舟。
你最好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否则我就算变成厉鬼,也绝不会饶了你!
在我记忆里,裴砚舟因为早年伤过脾胃,向来是滴酒不沾的。
从前我若是跟军中将士拼酒,他准会黑着脸杀到酒馆把我扛回府。
可今日的喜宴上。
他却亲自拎着白玉酒壶。
领着楚柔一桌接一桌地给宾客敬酒。
敬到苏挽那一桌时。
苏挽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裴小侯爷今儿个怎么转了性子,往日里不是连果子酒都不肯沾唇吗? 「怎么着,娶了咱们柔儿,连太医的叮嘱都抛到九霄云外啦?」
周围的王公贵族顿时哄堂大笑。
楚柔羞得满脸通红。
连忙低下头躲进裴砚舟怀里。
裴砚舟一只手稳稳护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那是自打我认识他以来,见过他笑得最畅快的一回。
倘若四年前我没有死在漠北。
倘若今日站在他身侧拜堂的人是我。
他也能笑得这般毫无阴霾吗?
12 我心里头实在没底。
那笑容里透出的欢喜,当真是做不得假的。
「柔儿。」
裴砚舟垂下眼帘,注视着怀里娇羞的新娘子: 「多谢你肯嫁进侯府。」
楚柔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
他们一个温婉可人,一个风光霁月。
平心而论。
母亲说得倒也没错。
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和裴砚舟两个浑身长刺的硬骨头凑一块儿,指不定还过不出他们这般琴瑟和鸣的日子呢。
我转过头。
瞧见坐在高堂上的爹娘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跟着红了眼眶,噗哧笑出声: 「两个偏心眼的老糊涂……」
裴砚舟终究是不胜酒力,喝得有些眼神发飘。
他被小厮搀扶着退到了后院的喜房偏厅。
屏退左右后,他一把扯松领口,仰面瘫倒在了罗汉床上。
我飘过去俯下身子打量他: 「该,让你逞能喝那么多烈酒,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了吧?」
裴砚舟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伸出虚无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罢了,今儿个横竖是你洞房花烛的大喜日子。 「本将军就大发慈悲,不跟你计较了。 「裴砚舟,祝你和楚柔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他依旧闭着眼没动静。
胸膛随着呼吸一下下起伏着。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早就在他们的阳间彻底除名了。
无论我再怎么聒噪。
也不会有任何人给我半句回应了。
爹娘把我抛在脑后了。
我的未婚夫也另娶他人了。
楚柔兴许偶尔还会念及我这个长姐。
却也仅仅是偶尔罢了。
生死之交的闺蜜也已经找到了新的陪伴。
13 我确实没有继续赖在阳间的理由了。
我直起腰,转身朝偏厅大门外飘去。
罗汉床上的裴砚舟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方才还透着七分醉意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头一片冰冷清明,哪有半点醉酒的迹象: 「你要往哪儿走?」
我的魂体瞬间僵在原地。
「楚昭。」
裴砚舟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骇然扭过头。
他的目光正如刀子一般直勾勾地钉在我飘浮的方位。
他……
他看得见我的魂魄?
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不过短短两息工夫。
我就瞧出端倪来了,他压根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他的视线是穿过我的胸膛。
落在我身后的雕花木门上。
「本侯知道你一直赖在府里没走。」
我心虚地往旁边飘了半寸。
「这几日的戏码,你都在暗处瞧得一清二楚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桌面: 「既都瞧见了,你也该死心了,本侯早就腻烦你了。」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死死定在半空。
他散漫地往后一靠,倚在迎枕上: 「既是如此,本侯希望你识趣些,往后莫要再回将军府和侯府纠缠了。 「你已经死了整整四年了。 「你在世时,我们无人亏欠你分毫;你战死后,我们也为你守了四年孝,仁至义尽。 「楚大将军,往后能不能放过我们,别再来阴魂不散地搅扰我们的清静日子了?」
原来他心里头是这么想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滚烫的魂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猛地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径直穿门而去。
裴砚舟孤零零地枯坐在罗汉床上。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砸落在地砖上。
我一路飘回城外荒凉的将军冢。
还没坐热乎。
14 负责这一片的鬼差大哥便提着引魂灯走了过来。
「今儿个总算想通了,不继续守着你那些阳间亲眷了?」
我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闷声应道: 「嗯,不守了。」
「一旦随我跨过黄泉路,你前尘往事的所有念想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哪怕你来世投胎成王孙贵女或是贩夫走卒,都再与楚昭这个名字毫无干系,你如今放不下的这些人,来世见了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楚将军,当真半点遗憾都没有了吗?」
塞外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墓碑。
将墓园里不知哪座孤坟上的白纸钱吹到了我的脚背上。
我拍了拍铠甲上的尘土,撑着膝盖站起身: 「半点都没了,这世上早就没人记得楚昭是谁了。」
我跟在引魂灯后头一步步远去。
荒原上的冷风呼啸而过。
只余下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天地间。
同一时刻的侯府后院。
楚柔一把推开了偏厅的木门。
瞧见裴砚舟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地瘫在罗汉床上。
她一把扯下头上繁重的点翠凤冠,声音发颤: 「侯爷,成了吗?」
裴砚舟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他没有去看楚柔。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藻井: 「成了,她走了。」
楚柔双腿一软,跌坐在脚踏上。
双手死死捂住脸颊。
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紧接着。
爹娘也互相搀扶着从门外探进头来。
母亲嘴唇哆嗦着,眼圈通红: 「砚舟,阿昭她……当真放下了?」
「放下了。」
裴砚舟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
走到二老跟前,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世伯、伯母肯陪小婿演完这场折寿的戏。」
父亲死死咬着牙关,老泪纵横地摆了摆手:15 「傻孩子,该是我们做父母的,给你磕头道谢才对。」
前院的席面上依旧丝竹管弦不断。
苏挽举着酒壶在宾客间高声划拳说笑。
冷不丁回过头。
望见了站在偏厅回廊阴影里的裴砚舟。
裴砚舟冲着她遥遥点了点头。
苏挽举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也跟着点了点头。
豆大的泪珠子顺着她的脂粉滚落进酒杯里。
待宾客尽数散去。
一行人沉默地坐着马车回到了将军府。
裴砚舟一进门便直奔墙角的废纸篓。
将那枚摔出裂痕的双鱼玉佩捡了出来。
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重新打了个死结,牢牢系回了自己的腰间。
父亲从柜子最底层捧出那把鲨鱼皮短刀。
用鹿皮巾擦得锃亮。
重新端端正正地挂回了腰带上。
母亲去破竹筐里翻出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坐在铜镜前。
双手颤抖着将步摇重新簪在了发髻正中央。
苏挽则冲到炭盆旁,好在今日炭盆并未点火。
她不顾满手黑灰,将那串狼牙手串从炭灰里扒拉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库房里那幅被撤下的旧日全家福被重新请了出来。
挂回了正堂最显眼的紫檀架上。
次日破晓。
裴砚舟独自一人骑马赶到了城外的将军冢。
荒丘之上冷冷清清。
连半分魂魄残留的气息都寻不见了。
他迎着刺骨的朔风立在碑前。
「楚昭?」
沙哑的嗓音瞬间被狂风吹散。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枯枝断裂的声响。
他撩起蟒袍下摆,席地而坐。
仰头望着墓碑上那行刚劲有力的刻字。
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会儿在黄泉路上,是不是正指着本侯的鼻子骂娘呢?」
他拔掉酒坛的泥封,将一整坛烈酒尽数浇在了冻土上。
「本侯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以你这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倔脾气,肯乖乖去投胎吗?」
16 一坛烈酒见了底。
他随手将空酒坛扔在一旁,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碑文: 「你不会当真蠢到以为本侯移情别恋了吧? 「本侯可不像你这般没心没肺,说丢下我一个人就丢下我一个人。」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单手支着下巴: 「罢了,横竖你这会儿已经走远了,本侯再怎么剖心肝你也听不见了。」
荒原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你到了阎王殿,可千万别跟底下的恶鬼动粗啊。 「你那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下去了指不定要得罪多少阴差。 「这一回没有本侯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记得把脾气收着点。」
回答他的,只有卷起纸钱灰烬的寒风。
裴砚舟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穹。
眼角滑落一滴血泪。
他重新低下头,嘴唇贴在冰冷的石碑上: 「来世投个寻常百姓家,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吧,阿昭。」
「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
我跟在长长的投胎队伍后头。
一边往前走一边破口大骂: 「裴砚舟这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爹娘也是两个偏心眼的糊涂虫! 「还有苏挽那个见色忘义的叛徒! 「气死本将军了!」
「这位姐姐,咱们都已经死了,您还能怎么个死法呀?」
排在我前头的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丫头回过头,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
我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那也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
小丫头弯起眉眼笑了笑: 「我跟姐姐不一样,我是被活活冻饿而死的。」
一听也是个苦命人,我顿时收了火气,凑过去问: 「当真?你在阳间游荡了几个年头了?」
17 小丫头摇了摇枯黄的脑袋: 「我昨儿夜里才刚咽气。」
「昨儿个才死,今儿个就急着来投胎?」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你在阳间没有爹娘兄妹给你烧纸送行吗?」
「我爹娘原本就嫌我是个赔钱货。」
小丫头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那年闹饥荒,爹娘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糙米留给了弟弟,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我在大户人家的柴房里染了风寒,管事嬷嬷嫌抓药费钱,直接拿草席把我卷了扔进乱葬岗里。」
我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半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我在雪地里冻得实在受不住了,就自己合上眼跟着鬼差大人走了。」
我张了张嘴,满腔的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小丫头反倒仰起脸冲我灿烂一笑: 「姐姐生前在阳间一定过得极好、有许多人疼爱吧?鬼差大人方才说,唯有在阳间被爱意绊住脚的魂魄,才会留恋数年不肯入轮回呢。」
我怔了怔,苦笑着摇摇头: 「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阳间早就没人惦记我了。 「不过嘛。」
我伸手摸了摸小丫头冰凉的发顶: 「本将军祝你来世投生在富贵仁善之家,有爹娘把你捧在手心里疼。」
小丫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冲我摆了摆小手。
蹦蹦跳跳地跨进了前头的轮回池。
「楚昭,轮到你过门了。」
鬼差大哥翻开生死簿念了一声。
我独自一人站到了高耸入云的往生门前。
「跨过这道门槛,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你不会再记得半个阳间故人,也不会记得自己曾是大将军楚昭。18 「打今儿起,你便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了。 「都听清楚了吗?」
我利落地抱了抱拳。
「那便动身吧。」
我抬起右脚跨过门槛。
终究还是没忍住,扭头往身后的黄泉路望了一眼。
摸着良心说。
将军府和侯府的人,确实没有一个对不起我。
谁又能强求一群大活人,对着一具腐烂了四年的枯骨守一辈子活寡呢?
阳间的人总归是要过日子的嘛。
我可以觉得委屈窝火。
却不能昧着良心指责他们任何一个人薄情寡义。
我转回脑袋。
一咬牙,整个人踏进了白雾之中。
「阿昭——!!」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猛地在身后炸开。
「等等我!别跨过去!」
我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回头。
可我的大半个魂体已经被白雾吞没了。
隔着翻涌的雾气,我只依稀瞧见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疯子正拼命朝我狂奔而来。
向着我的方向死死伸出手。
跨过往生门的刹那。
我脑海里关于楚昭的记忆如同退潮般飞速剥落。
那个奔来的男人眉眼被浓雾遮挡。
我怎么瞪大眼也瞧不真切。
唯独觉得那道泣血的嗓音熟悉得让人心颤。
他疯了一般朝我扑过来。
我也鬼使神差地向后伸出了手。
可是。
偏偏就差了那么一寸的距离。
他的指尖擦着我的手腕落了空。
「楚昭!!」
我的身体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昭……
楚昭是哪个姑娘的名字?
这男人的哭声好生耳熟……
不对,分明陌生得很……
他究竟是谁啊?
我急速地往下坠落。
我……
我到底是谁?
我脑子里空茫一片。
只能本能地张开嘴,发出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19 一双温热的手将我包裹进锦缎襁褓里。
妇人轻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哭声渐歇,安心地吐了个泡泡。
紧挨着的另一张摇篮里。
躺着一个与我同一天落地的男婴。
他是江南盐运使家的独子,与我家苏府仅隔着一道垂花门。
打从会满地跑开始,我就看他极不顺眼。
这名叫沈明野的家伙文采斐然,骑射俱佳。
无论学堂先生考校什么,他总能稳稳压我一头。
偏生他还最爱摇着折扇嘲笑我字写得像狗爬。
沈明野这厮当真是讨人嫌透了。
及笄那年,我发誓定要嫁去离江南十万八千里的京城。
谁曾想阴差阳错。
陛下恩科放榜,他居然推掉了留任翰林院的美差。
转头便接了前往京城户部任职的调令。
而我恰好随调任礼部侍郎的父亲一同进京。
我看着停在自家马车旁边的沈府马车。
气得差点把刚买的胭脂盒捏碎。
偏偏两家爹娘乐得合不拢嘴,直呼有缘。
沈明野还特意撩开车帘冲我拱手。
笑眯眯地说这一路上勉为其难替我当回护卫。
我直接抓起车里的橘子砸了过去。
到了京城安顿下来。
我与他依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上元节那日,宫里举办百官家眷游园会。
席间设有投壶夺彩头的比试。
我捏着羽箭站在白线后,手心紧张得直冒汗。
沈明野慢悠悠地走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还有闲心调侃我手抖得像筛糠。
被我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回去。
负责主持游园会的是一位鬓角微霜的侯府老夫人。
听说曾是当朝平阳郡主的至交。
她抬眼瞧见我的那一瞬。
20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捏着名册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老夫人?」
我敛起裙摆福了福身。
礼貌地轻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苏……苏昭昭?」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声音沙哑得厉害。
「正是小女。」
「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
老夫人眼眶通红地冲我慈爱一笑: 「老身瞧着你投缘,唤你一声昭昭可好?」
「自、自然使得。」
我没料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府千金竟这般平易近人。
一整场投壶比试下来。
老夫人破例将头彩的赤金步摇赐给了我。
待我捧着锦盒走出水榭时。
沈明野正斜倚在回廊的美人靠上闭目养神。
这人无论到了什么场合都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懒散样。
我走上前,用绣花鞋踢了踢他的靴子: 「走了,回府了。」
他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顺手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锦盒。
我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方才御前献策,你没在陛下面前出纰漏吧?」
「苏大小姐,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见了大场面就腿软?」
我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宫宴邂逅。
未曾想。
这位楚老夫人(当年的楚柔)自那日起便频频给我下帖子。
没过多久,我们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腊月二十四小年那天,她特意派马车将我和沈明野接去了老将军府用饭。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两位年逾古稀、满头银发的老太爷和老太夫人早已拄着拐杖候在廊下。
前院的廊檐下,挂着一盏早已褪色发黄的旧式琉璃花灯。
21 老太爷和老太夫人的浑浊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
足足有十息的工夫。
二老连半个字都没说出口。
就那么老泪纵横地死死盯着我看。
「爹,娘,这便是女儿常跟你们念叨的苏家丫头,昭昭。」
「昭昭……是昭昭回来了啊。」
老太夫人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笑出了声。
颤巍巍地伸出手将我迎进暖阁。
我心头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还当是自己穿戴失了礼数,惹二老不快了呢。
这两位老人家与楚老夫人一般热情。
席间不停地用公筷往我碗里夹蟹粉狮子头,还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桂花莲子羹。
那眼神温柔得,活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酒过三巡。
我无意间瞥见正堂的紫檀架上供着一幅有些年头的画卷。
我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走过去端详了许久。
伸手指着画卷正中间那个身披银甲、眉眼张扬的红衣女子问道: 「太爷,太夫人,画上这位英姿飒爽的姐姐是谁呀?」
「她呀?」
老太夫人走到我身侧,慈祥地笑了笑:「那是我家大姑娘。」
她小心翼翼地捧下画卷递到我手里: 「说来也是巧,我家大姑娘闺名里也有个昭字呢。」
「那这位姐姐如今嫁去何处了?」
「她呀……」
老太夫人干枯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二十二年前死守雁门关,把命留在沙场上了。」
「是晚辈失言了……」
我鼻尖一酸,胸口莫名其妙地堵得发慌。
老太夫人却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得格外释怀: 「不妨事,二十多年都熬过来了,我们老两口早看开啦。 「人固有一死嘛,只要她如今在另一个地方平平安安的,我们也就知足了!」
我也跟着弯起眉眼笑了笑。
视线一转,落在了廊下那盏格格不入的破旧琉璃灯上:22 「对了太夫人,廊下为何一直挂着那盏破损的旧花灯呀?」
「那盏灯啊,是我家大女婿留下的念想。」
「是画上这位大将军的夫君吗?」
老太夫人含泪点了点头。
「那位姑爷如今在哪儿高就呢?」
「我家大姑娘头七刚过第四年,他便在大婚次日饮下鸩酒,随她一块儿去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画卷差点滑落。
分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人旧事。
可听见「饮下鸩酒」四个字时。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昭昭丫头,往后若是得空,能不能常来府里陪老婆子喝碗莲子羹?」
老太夫人满眼期盼地望着我。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常回这座宅子吃顿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回府的马车上。
我靠在车壁上盯着摇晃的流苏一言不发。
坐在对面的沈明野挑了挑眉: 「苏大小姐今儿个怎么转性成锯嘴葫芦了?」
「方才老太夫人同我讲了当年楚大将军的旧事,我只是觉得,那位饮鸩殉情的小侯爷,太傻太让人揪心了。」
沈明野折扇一合,轻笑出声: 「这有何可揪心的?」
「我就是觉得,他不该寻短见。」
「此话怎讲?」
「那位战死的女将军若是泉下有知,瞧见心上人为了她糟践性命,定会心疼死的。」
沈明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焉知那位小侯爷心里想的不是,独活在没有她的阳间,才叫生不如死呢?」
「可你看老太爷和老太夫人,还有楚老夫人,他们身为至亲,如今不也都好好地活下来了吗?」
23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 「倘若那位小侯爷当年能再咬牙撑上三年五载,兴许也能慢慢走出阴霾呢。」
「他走不出来的。」
沈明野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忍不住被他气笑了: 「你又不是那位裴小侯爷,怎生这般笃定?」
「我就是知道他走不出来。」
「你别用这种吓人的眼神说话。」
我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搞得好像你将来也会干出这种傻事似的。」
「我确实会啊。」
他伸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
马车恰好拐进了我们两家所在的甜水巷: 「倘若我的夫人走在了我前头,我多半活不过头七。」
我愣在当场。
待回过神来。
抓起软枕就朝他怀里砸了过去: 「沈明野,你嘴里能不能吐出半句吉利话!」
他稳稳接住软枕,低笑出声: 「我只是提前给苏大小姐提个醒罢了。」
「本小姐才稀罕听你的疯话。」
「好好好,那为夫日后绝不再提。」
苏府与沈府的朱漆大门就隔着一条青石板街遥遥相对。
我踩着脚凳下马车的时候。
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沈明野的背影。
他已经拂袖跨进了沈府的门槛。
也不知是怎么了。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我眼前忽然晃过一抹刺目的大红蟒袍。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隔着白雾望过他。
横竖不管怎么说。
沈明野这家伙虽然嘴毒又欠揍。
但细算起来,也并非全无半点可取之处。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
我总归是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喝下毒酒的。
(裴砚舟视角) 打从阿昭战死沙场那一日起,我便知道她的魂魄一直跟在我身侧。
我虽是个肉眼凡胎,瞧不见她的模样。
可每回我独自在书房发呆,总能感觉到有一道滚烫的视线落在我头顶。
24 再后来我才发觉。
有这种感应的,不止我一个人。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她在冷冰冰的坟头苦等三百六十四日,就为了清明我去看她的那一天。
并非我狠心只肯一年去探望她一回。
而是钦天监的道长暗中告知世伯,阿昭执念太深,阳间亲眷去得越勤,她的魂魄就越不肯入轮回,长此以往必会魂飞魄散。
可我们熬了三年却绝望地发现。
哪怕我一年只去坟前待一日。
她这头倔驴依旧死死守着将军府和侯府不肯走。
被逼无奈之下。
我与世伯、伯母、楚柔还有苏挽,定下了那场诛心的苦肉计。
我心里头一清二楚。
当我上元夜将楚柔托起来挂花灯的时候。
她一定就飘在旁边的荷花池上瞪着我。
可她没有发狂砸碎花灯。
她只是委屈地撇了撇嘴。
半点害人的煞气都没有。
我的阿昭虽然平日里脾气暴躁得像只母老虎。
可她的心肠比谁都软。
与楚柔假拜堂的那一日。
我转过身,一眼便瞧见了那袭无比熟悉的红嫁衣。
恍惚的那一刹那。
喜堂上的楚柔在我通红的眼眶里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我分明瞧见我的阿昭正挽着剑花冲我挑眉大笑。
那是我日日夜夜在梦里祈求了上千遍的场景啊。
我的大将军,终于平平安安地嫁进侯府了。
事后世伯夸我戏演得逼真,连他都险些信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在演戏。
那一刻,我是当真将眼前人当成了我的阿昭。
至于阿昭生前最宝贝的那件雪狐裘嫁衣。
我们其实连一根丝线都没舍得改动过。
楚柔那日穿在身上的,是我命绣娘照着样式重做的赝品。
真正属于阿昭的那件嫁衣。
后来被我紧紧抱在怀里,随我一块儿钉进了棺材。
起初我也以为自己是个能忍辱负重的狠角色。
我天真地以为。
只要顺顺利利地把她骗去投胎。
我便能守着她的牌位在侯府熬完这一生了。
25 可当她彻底从侯府消失的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她赖在阳间不肯走的时候,我日夜提心吊胆怕她魂飞魄散。
可当她当真丢下我走了。
我连多活一个时辰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被烈火炙烤。
阿昭生前曾笑着同我打趣。
说人刚死的时候,活着的伴侣会痛不欲生,甚至吵着要随她一块儿死。
可只要熬过头几年,慢慢也就淡忘了。
我实在算不出自己究竟还要熬上多少年才能忘了她。
既走不出来,那便索性不走了。
于是在将军冢前陪她喝完那坛烈酒的当晚。
我便微笑着仰头饮尽了鹤顶红。
我在黄泉路的尽头拼命狂奔,终于瞧见了她的背影。
可她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往生门的白雾里。
一旦让她跨过去。
她就彻彻底底把我裴砚舟忘干净了。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想亲口告诉她。
我爱惨了她。
从始至终,没有一刻钟背叛过她。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但兴许是阎王爷怜我一身痴骨,又或许是我指尖擦过她手腕的那一寸执念。
轮回池的水,竟没能洗去我脑海里的前尘记忆。
在产房里睁开眼瞧见隔壁襁褓中那个女婴的第一眼。
我便知道,我的大将军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及冠进京之后。
我借着宫宴的由头,带她重逢了楚柔。
重逢了白发苍苍的世伯与伯母。
打从二老瞧见她落泪的那一瞬,我便明白。
他们也一眼就认出自家的大姑娘了。
我与将军府的故人们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
含笑看着这一世娇生惯养的昭昭在他们膝下承欢。
上辈子缺失的天伦之乐,终究在这一世补全了。
后来苏挽随夫君回京述职,我们在酒楼雅间里撞见了她。
瞧见昭昭的刹那。
苏挽手里的酒壶当场砸在了地上。
想来这位手帕交,也认出她的好姐妹了吧。
开春三月,我终于八抬大轿将苏昭昭娶进了沈府。
这一次。
我提前半年便命工部老绣娘原原本本地复刻了前世那件雪狐裘嫁衣。
她试穿时没有半点异议。
甚至还拎着裙摆转了个圈,难得夸了我一句。
说我这双狗眼总算开窍了一回。
那是自然。
这本就是她前世千挑万选的心头好。
喜堂之上。
我依旧按着旧俗背手而立。
屏住呼吸等她走上前来,用喜秤轻叩我的脊背。
这一回转身。
站在红毯尽头的,彻彻底底是她本人了。
世伯、伯母、楚柔还有苏挽皆坐在高堂与贵宾席上拭泪。
这一回。
我直接丢了喜绸,一把将人死死按进了骨血里。
这一回。
我终于抓牢她了。
她被我勒得直喘气,却还是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
连素日里张牙舞爪的气势都忘了摆。
「沈明野你哭什么呀?本小姐这不是风光下嫁于你了吗?」
「好啦,快把眼泪收回去,别让满堂宾客看笑话。」
「乖一点,我心悦你便是了。」
洞房花烛夜。
我抵着她的额头,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昭昭,咱们生生世世都要锁在一块儿。」
「那是自然。」
她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地应道。
我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悬了二十六年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半梦半醒之间。
我恍惚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抚过我的眉骨。
「傻侯爷,本将军其实也早就想起来了……」
一记带着桂花酿甜香的轻吻落在我唇角。
我在沉沉的睡梦中,死死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