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南风是业内最贵的心理咨询师,一分钟三千。
就连在床上,他也要计时收费。
他说时间就是金钱,爱情也不能免单。
我信了。
直到我怀孕七个月,大出血住院。
他接了个电话,转身就走了。
几个小时后。
孩子没了。
我却在电视直播里,看见他疯了一样冲上天台,死死抱住抑郁症发作的温可。
“别怕,我在。”
记者追问:“傅医生,这次救援怎么收费?”
他搂紧怀里的人,红着眼回答。
“她是我妻子,谈什么收费。”
原来他的时间可以免单。
只不过,免费的对象不是我。
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
上面还压着他发来的消息:
“手术结束自己回去,别总拿孩子争宠。”
我把视频发给律师。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越快越好。”
然后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飞临城的机票。
傅南风。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你的时间买单了。
......
去机场的路上,傅南风的电话打来了。
“你不在医院?”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嗯。”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你现在在哪?”
“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闹够了就回去。”他说,“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不必了。”
“你的原谅肯定也按时计费,我用不起。”
他呼吸沉了一下:“沈念,你好好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忽然觉得很平静。
“傅南风,我们离婚吧。”
“离婚?”他笑了一声,
“等你冷静下来,再来谈这种幼稚的话题。我的时间很贵,不陪你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傅南风,我在手术室被抢救了四个小时,你却搂着前任说她是你妻子。”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可可差点跳楼,我不那么说她受不住。”
“你和孩子身边有医生和护士,我在不在重要吗?”
温可的命是命,我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也是命。
只是在他心里,从来不在同一杆秤上。
“离婚协议,三天内送到你的咨询所。”
他嗤笑一声,挂断了。
候机厅里人不多。
我打开手机想分散注意力,一条航旅推送跳了出来。
“尊敬的傅南风先生,您本周的订单记录已生成。”
那是刚结婚时绑定的家庭账号。
我点进去。
最近三个月,傅南风的飞行记录密密麻麻。
同行人,都是温可。
订单备注上写着:陪温可“散心疗愈”,不收费。
可其中几天,正是我身边离不开人的时候。
三月十七,我孕吐到脱水挂急诊,他说有重要个案走不开。那天,他在青山,陪温可看海。
四月二十九,我大排畸产检,一个人躺在B超床上。那天,他在昆山,陪温可逛花市。
我只觉得好笑。
他陪温可的时间都是免费的。
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却明码标价。
登机前,他的消息又跳出来:
“出去散心也好,冷静冷静。七个多月了,要注意身体,记得按时产检。想通了随时回来。”
七个多月了。
他还以为,孩子活着。
我把诊断报告拍了张照,发过去。
孕29周,失血性休克,胎死宫内,引产。
消息显示已读。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句:“我说过,别拿孩子争宠,下不为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长按关机。
飞机起飞,舷窗外的城市缩成一片光点。
这一段婚姻,也到此为止了。
第2章:
落地临城,开机的一瞬间,手机差点被震到死机。
网络上,铺天盖地全是同一段直播回放。
“顶级心理医生天台救人”
“傅南风温可神仙爱情”
两个词条轮番挂在热搜上。
“抑郁症妻子天台发病,丈夫不顾一切冲上去,我哭死。”
“听说傅医生的妻子得病,是因为有小三长期插足、暗中逼迫。插足者不得好死。”
我的照片、工作单位、婚史,被人一条条挂了出来。
傅南风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成了全网通缉的第三者。
我的手机号不知被谁挂了出来,验证码短信一条接一条地炸。
有自媒体打来电话,开口就是:
“沈女士,听说您明知傅医生有家室,还用怀孕逼宫上位,方便回应一下吗?”
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傅南风的消息,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到临城了?那边气候温润,你喜欢就多玩几天。”
他发来三家民宿的链接。
“这几家评价我都看过,安静,适合养胎,钱不够跟我说。”
我点开第一家。
封面图里那盏藤编床头灯,和温可去年vlog里拍过的一模一样。
他连给我找的落脚地方,都是温可去过的。
我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深呼吸了三次,才回他。
“傅南风,你立刻发声明澄清,我是你的妻子,温可才是第三者。”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念念,别闹。可可受不得刺激,这个节骨眼上澄清,等于逼她去死。你乖点,等这阵风声过去,我会补偿你。”
“补偿?”我回,“又是按分钟折现吗?”
那头正在输入了半天,发来一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刻薄?张口闭口就是钱。温可是病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堵。
领证那年,我说想要一场婚礼,他翻了翻日程表。
“婚礼三个小时,按我的时薪折现给你,划算。”
怀孕五个月,我半夜腿抽筋疼醒,他在书房打视频陪温可疏导情绪。
我没再回。
只将直播回放保存,发给了律师。
然后将结婚证照片,傅南风和温可的飞行记录传到网上。
配文:谁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谁心里有数。别伪装成受害者,博取同情。
发出不到十分钟,网上风评逆转。
“温可才是小三?天哪,姐妹们,我们骂错人了。”
“可怜的原配,竟然被污蔑成小三。”
可下一秒,词条被炸。
相关讨论成片消失,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章:
傅南风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进来的。
“沈念,你非要把可可逼死才甘心吗?”
背景音里还压着温可低低的哭声。
“逼她?”我笑了。
“被网暴的是我,被扒隐私的是我,被骂小三的也是我。我发一篇自证的帖子,就成了逼死她?”
“你明知道她病了,你非要和一个病人计较吗!”他在电话那头拔高了声音。
“她病了,所以她做什么都对?我就活该被骂成小三?”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傅南风,你是心理咨询师,你比我清楚,抑郁症不是伤害别人的免死金牌。”
他语气很冷:“她看到热搜后一直闹着要自杀。”
“沈念,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我气极反笑。
“傅南风,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说去吧。”
“你要告我?”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你拿什么告?沈念,离了我,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他大约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服软,放缓了语气。
“听话。”
“你开个直播,公开道歉,承认那些截图是你一时赌气伪造的,之前的事我会让温可不追究。”
“回来后,你还是我的傅太太,我会养你一辈子。”
“傅南风,你给我滚!”
我挂断电话,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拖进黑名单。
下一秒,副卡被停掉的短信就来了。
他料定我会像从前那样屈服。
可他忘了,我也是学心理出身的。
取证、记录、留存证据链,是他教我的第一课。
唯一卡住的,是律师费。
周律师是打婚姻家事官司出了名的狠角色,报价自然不便宜。
翻遍全身,只有领证那天,傅南风送我的那枚钻戒。
店员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戒指内壁刻了字,会影响二次流通。”店员提醒我,“您确定要出吗?”
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南风知我意。
领证那晚,他难得喝了点酒,握着我的手说,往后余生,他随叫随到,永不计时。
我信了。
“出。”
钱到账的当天下午,我把签了字的委托协议和证据册,一并交给了周律师。
另外,以诽谤和侵犯名誉权,起诉温可,以及那几个带头造谣的自媒体账号。
再次见面,是法院调解那天。
傅南风还是那副样子,大衣挺括,头发一丝不乱。
温可挽着他的胳膊。
看见我,她往他身后躲了躲,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
“沈念。”
傅南风先开了口,语气冷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没接话,推门进了调解室。
调解员翻到起诉状副本,按流程核实:“原告主张,其孕七月引产时,被告正在陪第三者,被告方知情吗?”
“引产?”傅南风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引产了?”
“孕29周,失血性休克,胎死宫内,引产。”
周律师把报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眼神落到我平坦的腹部上。
“念念,我以为你之前在赌气。孩子,真的没了吗……”
我没看他:“我把就诊记录发你时,你让我别拿孩子争宠。”
傅南风张口想说什么。
“南风哥。”温可忽然柔声打断。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化验单,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眼圈红着。
“你别太难过了,你其实还有一个孩子。”
“我怀孕了,六周。”
第4章:
调解室里静了几秒。
傅南风最先回过神。
他看了看温可,又看了看我,喉结滚了滚,然后说出了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一段话。
“沈念,婚,可不可以不离。”
“可可的病你也清楚,生产会加重抑郁,她不适合带孩子。”
“你回来。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叫你妈妈。”
“你学过心理,也怀过……”他顿了顿,“你比谁都适合。”
“你还是傅太太,我养你们。”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给我开出一个“无痛当妈”的方案。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孩子没了,正好给温可的孩子,腾出了一个位置。
周律师先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把钢笔轻轻搁在卷宗上,抬起眼。
“傅先生,我的当事人今天来,是谈离婚和赔偿的。”
“您刚才这段话,我会如实记入调解笔录,它足以证明,被告对原告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傅南风脸色一沉:“这是我们的家事。”
“从当事人被网暴那天起,就不是家事了。”周律师合上卷宗,“没有调解基础,我们法庭见。”
周律师收起文件先一步离席,我跟在她身后,没有再看那两个人一眼。
温可忽然绕过桌子,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原谅南风,也原谅我好不好?”
“孩子生下来就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仰起的脸上挂满泪。
调解室外的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嫌脏,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温可却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我的孩子!”
傅南风几乎是撞开椅子冲过来的。
他一把将我推开。
我的腰撞在调解桌的桌角上,整个人滑坐在地。
我疼得眼前发黑,弓起身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南风抱起“吓傻了”的温可,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明晃晃的厌恶,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脏。
“沈念,她是孕妇,你自己才刚刚失去了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总算看清了。你这种毒妇,难怪保不住孩子。”
“你压根不配当母亲。”
说完,他抱起温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血已经透了半条裙子。
二次大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
周律师在床边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温可各项指标正常,连皮都没擦破一块,当晚就出院了。”
“可你......”
她握着我的手,顿了很久,“命保住了。”
“但是子宫受损严重,医生说,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有。
原来人疼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傅南风接到周律师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温可削苹果。
“傅先生,正式通知你两件事。”
“第一,我的当事人已追加起诉:你,涉嫌故意伤害;温可女士,涉嫌诽谤、侵犯名誉权,并作为第三者介入婚姻索赔。”
“第二,今天上午你对我的当事人造成故意伤害罪,导致她二次大出血,子宫严重受损,终身不孕。”
“伤情鉴定和起诉状副本,会一并寄到你的咨询所。”
电话那头,传来苹果落地的声音。
傅南风终于慌了。
“你说什么......终身不孕?!”
第5章:
苹果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温可脚边。
温可弯腰捡起来,柔声问:“南风哥,怎么了?谁的电话?”
终身不孕。
四个字,每一个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忽然不认识了。
“南风哥?”
“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他的声音很轻。
温可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眼圈就红了:
“那姐姐现在一定很需要人陪……要不,你去看看她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从前她这么说,他一定会觉得她懂事。
可这一次,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南风哥!我肚子疼……”
他一刻都没犹豫。
我再醒来时,已经转回了普通病房。
陆则明是我二次抢救那晚,急诊科值班的医生。
他查房时话不多,只反复叮嘱一句:“网上的事,少看。你现在最重要的案子,是养好自己。”
我笑了笑:“陆医生,你说话很像我的律师。”
“因为我刚见过她。”他难得也笑了一下,“她在楼下,给你带了汤。顺便说一句,她说你的案子,赢面九成。”
正说着,周律师推门进来了,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调解室走廊的监控,法院批下来了。”
她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伤情鉴定也出来了。子宫破裂修补术后,丧失生育能力,重伤二级。傅南风那一推,故意伤害罪,公诉程序已经启动。”
“还有一个发现。”她顿了顿。
“带头网暴你的那几个自媒体账号,收款记录查到了。打款账户,是温可的表弟。”
周律师合上卷宗,“流水里有一笔五十万,备注是公关费。付款时间,是你大出血住院的第二天。”
我躺在抢救室里的那一夜,傅南风在天台上抱着温可。
而温可躺在病床上,花五十万,买我身败名裂。
“证据固定了吗?”
“全部公证了。”周律师看着我,“沈念,这一局,她翻不了。”
当天下午,法院走廊的监控截图和银行流水,出现在我的社交账号上。
“我是沈念,傅南风法律上的妻子。我们法庭见。”
转发量一个小时破了十万。
那几个自媒体账号连夜删稿,挂出置顶致歉声明。
有人顺着流水扒出,我的个人信息,最初是从温可表弟的账号里流出来的。
“公安那边已经传唤他了。”周律师说。
而傅南风那边,从头到尾,没有替温可说一句话。
监控曝光当晚,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我是傅南风。沈念是我法律上的妻子,自始至终,唯一的妻子。”
“温可是我的患者,是介入我婚姻的第三者。”
“我妻子被网暴的每一条,源头都不在她,在我。我向她道歉,向公众道歉。”
“我已向行业协会主动报备我与患者的不当关系,接受一切调查与处罚。”
周律师把声明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我看完,“早干什么了。”
“还有件事。”周律师收拾文件的手停了停,“他来过了。”
“隔着门上的玻璃,他看了你很久。你一直在睡,不知道。”
我望着窗外,很久,才说: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当晚十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念念。”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声明你看到了吗?我澄清了,我全都澄清了。”
“嗯。”
“监控我也看了。”他停顿了很久,声音开始发抖,
“网上那段视频,我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我推开你,看到你撞在桌角上滑下去,看到你身下的血……念念,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
“你在想温可的孩子。”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压抑的抽气声。
“念念,我……”
“你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吗?”
“这一次,我让你倾家荡产。”
“好。”他没有犹豫,“都给你。念念,我……”
我挂了。
第6章:
温可的澄清视频,是在监控曝光后的第三天发出来的。
“我病了七年,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她对着镜头掉眼泪,
“跪下来那天,我是真的想赎罪。监控的角度不完整,我是被人往后带了一把……”
评论区前排整齐地刷着心疼。
有技术博主做了对比图:当初骂原配的,和现在心疼小三的,是同一批账号在带节奏。
温可删了视频。
但她删不掉接下来的东西。
她的表弟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什么都交待了。
民事开庭前,法院通知傅南风:作为温可三年来的心理咨询师,提交全部咨询记录,配合精神状态司法鉴定。
他把那些记录调了出来,一夜没睡,逐页重看。
看到凌晨四点,他看出了那个他作为专业人士,本该第一天就看出的东西:
她的每一次“自杀倾向”,都发生在他准备陪我的前一晚。
他不是看不出。
他是不愿意看出。因为看出这些,就等于承认,他亲手把自己的孩子害死了。
第二天,他把全部记录提交给法院,附了一份书面说明:
“我与温可存在利害关系,申请回避。她的诊断,请法院指定机构独立鉴定。”
温可当天就冲到了咨询所。
前台不敢拦,那场争吵,半个楼层都听见了。
这些细节,是周律师后来从前台的笔录里拼出来,讲给我听的。
“傅南风,你什么意思?”她把包摔在他桌上,
“你不肯替我作证?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
“那就鉴定。”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陌生。
温可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又尖又利,哪有半分病气。
“你查我?”
“我在查我自己。”他说,“查我到底有多瞎。”
“你疯了。”温可盯着他,“为了那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你要毁了我?”
傅南风的手在桌下攥紧,指节发白。
换作从前,谁敢这么说我,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他眼前闪过的,是监控里我滑坐在地、身下洇开的那片血。
“出去。”他说。
“你说什么?”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终止咨询的书面告知。
周律师说,那天之后,他还翻过自己的日程表。
我大出血的那个下午,三点到五点那一栏,他记的是:“危机干预,温可,不计费。”
同一个下午,他的孩子没了,他的妻子在手术台上被抢救了四个小时。
他这一辈子给时间标过的所有价码,在那一栏面前,全成了笑话。
开庭前一周,他去了临城。
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我租住的公寓对面,找了一家面馆,从中午坐到打烊。
下午四点,他看见陆则明提着保温桶走进单元门,步子很快,像怕汤凉了。
六点,我下楼散步,走得很慢,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
那是引产后落下的毛病,伤口阴天会疼。
他就坐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街,看着我走了三圈。
他没有过来。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是周律师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她问傅南风,都到楼下了,为什么不见一面。
他说:“她现在的每一步,都是拿命换回来的。我走过去,就是往她的伤口上踩。”
“那我呢?”周律师反问,“我可以替你带句话。”
他摇头:“她不想听。”
第7章:
独立司法鉴定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惊讶。
温可,轻度焦虑状态,无抑郁症诊断依据,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通俗地说,她没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来,“她病了”是他每一次转身的通行证,是压在我和孩子头上的那座山。
原来那座山,从头到尾是空的。
报告附件里还有一样东西:她近三年完整的就诊记录。
鉴定机构依规调取了她全部的就医档案。其中一页,是邻市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早孕B超单。
周律师把B超单推到我面前:“按这张单子往前推,受孕窗口在四月初。”
“四月初……”我翻出行程记录,
“傅南风在法兰克福,参加国际心理学年会,去了十天。”
那十天我记得很清楚。产检查出胎盘位置偏低,医生让我卧床静养。
我想让他提前回来,他说机票改签太贵,时间成本不划算。
“这个证据,我们不用。”周律师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比我们更想用它。”她笑了笑,“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说得没错。
B超单的复印件,不知道怎么到了傅南风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是医院那边一个被傅南风得罪过的前同行,“不小心”寄到咨询所的。
傅南风当天就去了邻市,托人核对了温可的产检档案。
档案是真的。
据医院的人后来回忆,那天傅南风从档案室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路灯亮起来。
没人敢过去叫他。
天黑了,他才从台阶上站起来,两条腿麻得没有知觉。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咨询所。他开车去了我引产的那家医院。
住院部早就换了几轮病人。
他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头顶的灯白得刺眼。
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值夜班的护士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没事,说他只是来还债的。
凌晨两点,他回了家。
家里还维持着我离开那天的样子。
冰箱上贴着我写的便签:产检,周二上午九点,记得请假。
那张便签贴了四个多月,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伸手去揭,指尖碰到纸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揭。揭下来,这个家里最后一点我的痕迹,就没有了。
天亮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刮胡子,手抖得刮破了三道口子。
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两鬓一夜之间冒出了白发。
第8章:
“孩子是谁的?”
这场对峙,傅南风自己录了音,后来连同其他证据一起交给了办案机关。周律师放给我听过一遍。
“反正不是你的。”她说,“你连自己老婆流产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当爹?”
“为什么?”他问。
“我陪你演了三年抑郁症,你一分钱没收过我的。”她凑近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的时间不是最贵吗?免费的东西,最廉价。”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天,他把录音及其他证据一并交给了周律师和办案机关。
温可诽谤案开庭,他以证人身份出庭。
温可在被告席上尖叫着骂他,被法警按住。
他没有回头看她。
庭审结束后,他去了那家珠宝回收店,把我卖掉的钻戒赎了回来。
他托周律师把戒指还给我。
周律师原样带了回去:“她说,刻着别人名字的东西,她不要。”
别人的名字。
那行字是他亲手刻的。如今连它,都成了别人的东西。
之后,他发来一条长短信:
“念念,我错了。孩子不是我的,温可骗了我三年。B超单是真的,诊断是假的,天台那场戏是她设计的。我现在才知道,全世界只有你对我是真的。”
“我把最贵的时间都给了骗子,把最狠的话都给了你。”
“房子和咨询所的转让文件,我签好了,在周律师那里。戒指我赎回来了,你不收,我就一直留着。”
“等我把该坐的牢坐完,我去临城找你。我不求你重新开始,我只求你让我还。你的时间,我以后再也不收费了。”
故意伤害案开庭那天,傅南风放弃了辩护。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他站起来,对着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
“我对指控没有任何异议。”他说,
“我在法院调解室里,推倒了我刚失去孩子的妻子,导致她终身不孕。我请求法庭依法从重判决。”
他的辩护律师急了,在底下拼命使眼色。
他接着说:“另外,我要向法庭澄清一件事。”
“此前网络上说我的妻子沈念是第三者,是污蔑。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段庭审视频流传出去,热搜挂了两天。
有人评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心里毫无波澜。
他做他的忏悔,我过我的日子。
这两件事,从离婚协议寄出的那天起,就没有关系了。
第9章:
傅南风在监狱里的第一年,给我写了十一封信。
我一封都没拆,全部原路退回。
后来听说,他在狱中的表现越来越差。
心理医生出身的他,拒绝参加一切团体辅导,谁劝都没用。
入监心理测评,他对着测评师坐了整整四十分钟,一言不发。
测评师最后在记录上写:认知正常,情感麻木,建议观察。
有一次劳动间隙,狱警听见他对着墙自言自语:“一分钟三千,一分钟三千……”
没人知道他在算什么账。
也许他在算,我大出血的那个下午,他欠下的那四个小时,值多少钱。
也许他在算,自己这一生,到底错过了多少个无法计费的时刻。
同监室的人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躺着,手里攥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那是我工作室开业的新闻。配图上,陆则明站在我身边。
他看了一夜。
第二年,他开始拼命劳动,挣表现,申请减刑。
管教问他图什么。
他说,想早点出去,远远看她一眼。就一眼。
减刑没有批。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刑期一天都不能少。
他听完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干活。那天收工,手套磨破了,掌心全是血泡,他没吭一声。
只有一件事,他坚持了下来。
狱里的劳动报酬,一个月几十块,他一分没花,全部存进一张卡里。
三年下来,攒了一千出头。
出狱那天,他把这笔钱转进了我的账户。
我原路退了回去。
“你的时间,我不买了。”
据说他收到退款那天,在监狱门口的马路边坐了很久。
初秋的风很凉,他还穿着三年前那件大衣,旧得看不出版型。
有人认出他,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曾经一分钟三千的傅医生,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一条退款记录,哭得像个孩子。
评论区没人同情他。
最高赞的一条是:“鳄鱼的眼泪,按分钟计费吗?”
温可因诽谤罪获刑一年六个月,附带民事赔偿。
宣判那天她还在喊,说她怀过傅家的孩子,说傅南风对不起她。
没有人理她。
第二年,离婚判决下来了。缺席判决,准予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七成判给了我。
签字那天,周律师问我:“什么感觉?”
“像做完一台很长的手术。”我说,“麻药退了,疼,但是病灶切干净了。”
她把判决书收进包里,忽然说:“对了,陆医生问你,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办下来没有。”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比我还清楚?”
周律师笑了:“沈念,大概只有你看不出来。”
第10章:
三年后。
我的工作室开在临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楼带个小院子,种了满墙的风车茉莉。
开业那天,周律师送来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永不打折。
“什么意思?”陆则明问。
“她的时间,”周律师朝我抬了抬下巴,“她的爱,都不打折。”
陆则明点点头,认真地说:“应该的。”
他今年三十二岁,急诊科医生,说话慢,走路快。
给我送了三年汤之后,终于在今年春天,把汤换成了戒指。
求婚那天他其实很紧张。
他把戒指藏在一碗莲藕排骨汤里,结果我喝汤喝到一半,差点把戒指咽下去。
他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给我拍背一边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作为医生,这个方案确实欠考虑。”
工作室的患者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女人。
被辜负的,被网暴的,被当成提款机和免费保姆的。
我给她们泡好茶,第一句话永远是同一句:
“别急。我们不赶时间。”
有个姑娘问我:“沈老师,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恨一个人,也是要花时间的。我的时间这么贵,不划算。”
姑娘走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这样的姑娘,三年里我接待了两百多个。
我把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我的时间不打折》。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献给所有被明码标价过的真心。
签售会那天,队伍排到了巷子口。
签到一半,我抬头,看见队伍末尾站着一个人。
三年牢狱,傅南风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我的书,捏得很紧。
“我出狱三个月了。”他低声说,“我现在在工地做资料员,一天一百八。”
一天一百八。我替他算了算,不够他当年一分钟的收费。
“我不求你原谅。”他把书往回推了推,眼睛红了,
“我就想问一句,你的工作室,还招咨询师吗?我不要工资。”
我合上笔帽,把书递还给他。
“我的新生里,没有你的位置。连恨这个位置,都没有。”
他在队伍末尾站了很久,没有走。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离开的,像抱着一张再也兑不了现的账单。
陆则明来接我下班,手里提着给我炖的汤。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回家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风车茉莉。
花开得正好。
南风知我意,可我已经,不需要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