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系统让我跑一单，签收人是我自己
我死的那天，系统弹了个窗。
【恭喜获得众生机缘，成为「零点骑手」】 【首单倒计时：00:03:00】
我躺在人行道上，脸贴着一块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砖。
雨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很实。
不远处有人在喊"完了完了"，还有一个女的一直在哭。
我想抬头，头抬不起来。想动腿，腿不听。
我就这么躺着，脑子里蹦出一个特别不着调的念头：
**那碗三块钱的肉丝面，我还没吃完。**
三分钟前我骑车过这个路口，被一辆右转的水泥罐车连人带车卷了进去。头盔滚到马路牙子上，还在转。
声音离得很远，又像贴着我耳朵。我抬不起头，但我确实听得见。
【是否接单？】
我叫周野，二十九，跑外卖，跑到今天第四年零十一个月。
再过二十七天，我就能转正。
转正以后有社保，有高温补贴，派单优先级也比别人高一级。
我算了整整四年，就等那一天。
当然，那个框弹出来的时候，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点了"是"。
【接单成功】 【取餐地点：零点之后还开着的店】 【送达时限：四十分钟】 【超时判定：订单作废，骑手注销】
"注销"这两个字我很熟。骑手的账号被删掉，系统提示就是这两个字。
原来删号这种事，死了以后也要再来一次。我睁开眼。
雨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整个世界都湿着，但雨落不到身上。
街上的车、人、灯全像隔着毛玻璃。我能看见，摸不着，声音也隔着一层。
只有一样东西是实的——我手里多了部手机。
屏幕亮着，一张地图，起点在我脚下，终点是个红点，离这儿两公里。
红点旁边标着四个字：取餐商家。我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没疼，身上也没血。
低头看，路中间那摊东西还在，白布盖着一半，一只鞋露在外面。
那鞋我认识。
去年双十一抢的，四十九块九，左脚后跟磨破了个洞。
我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往红点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系统又响了一声。
【温馨提示：本单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顾客要求"别敲门，放门口就好"】
三块五。
我死的时候兜里还有两百多，是准备第二天交房租的。
我知道，这单要是送不成，那两百块和一屋子的东西，就全成别人的了。
取餐的店在一排老楼底下，卷闸门拉了一半。
门楣上挂着块灯箱，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下"零点"两个字还亮着。
底下有行小字，凑近了才认出来：食堂。零点食堂。
我从来没在这条街见过这家店。
这条街我跑了四年，哪家几点开门、哪家后门能抄近道、哪家老板会多给一勺菜，我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这家店不该在这儿。我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进去。
店里只有一张桌，一个大姐背对着我在择菜。她没回头，问："单号。"
我看了眼手机："9731。"
"哦，那个。"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等着，我给你炒。"
灶台上摆着四样东西：一小把菠菜，一小块豆腐，一小块红烧肉。
就这些。
她一次只做一样，铁锅烧得发白，油一进去"刺啦"一声。
"大姐。"我站在旁边，"这单送哪儿？""地图上有。"
"地图上只有一个红点。"她把锅铲往灶沿上一磕："那就送红点。"
三样东西装进餐盒，用了不到九分钟。盒盖一合上，我才看见上面贴了张标签。
收件人：周野。电话：138******41。
地址：本市第三人民医院 太平间 三层东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几秒。"大姐，这地址不对。"
"哪儿不对。""活人不往那儿住。"
她把最后一根橡皮筋套在盒子上，抬头看我。她眼睛很平，像看惯了。
"谁告诉你这单是给活人点的。"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餐盒推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一点。"送吧。三块五，一分不少你的。"
我拎着袋子出门，卷闸门在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
我回头看那块灯箱。刚才还亮着的"零点"两个字，灭了。
整条街的灯都灭着。只有手机屏幕那块光照着我手背。
手背是青的。我死了，我知道。
可我还得跑这一单——因为备注上那句"别敲门，放门口就好"，我太熟了。
这四年我收到过至少两千次。
有时候是怕吵醒孩子，有时候是懒得应声，有时候是屋里根本没别人，懒得说一句谢谢。
我以前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现在我站在街口，捏着那盒还烫手的饭，忽然想——
一个住太平间的人，为什么怕我敲门？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一分钟】
##第二章 备注有两行字
我把袋子挂在手腕上，点开订单详情。页面加载了半天，跳出来几行。
【订单编号：9731】 【商品：红烧肉一份 / 菠菜一份 / 豆腐一份】 【金额：0 元】 【备注：我不想一个人吃】
我脚步停了。
备注我刚才明明看的是"别敲门，放门口就好"。
我又翻回上一层，那行字还在。两行备注。
一行是顾客写的，一行像是后填上去的。我把页面往下拉，最底下有行灰色细则：
【补充说明：若收件人已故，可由骑手代尝，确认口味】 【代尝判定：须由骑手本人进食，不得转赠，不得倒掉】 【未代尝视为配送失败】
我盯着"代尝"两个字。
这行字我见得多了——我们站点的培训手册第一页就写着，骑手不得私自动用顾客餐品。
可我这一年多，一天跑六十单，就指着偷偷尝一口的时候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顾客的饭我不能碰。
但剩下的汤、掉下来的菜叶、切坏的边角料，那是我的。
凌晨三点收工之前，我经常蹲在站点门口，就着路灯把这几口吃掉。
那几口不是饭。那是我一天里唯一没被派单系统管着的时间。
"行。"我说，"吃就吃。"我把车停在路边，从袋子里把盒子拿出来。
盖子一揭，热气冒上来。我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我差点坐在马路牙子上。不是因为难吃。
是因为太像了。我爸做的红烧肉就是这个味。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糖色炒到发苦又回甜，酱油放得少，八角只放一颗，出锅前淋半勺热水激一下，肉皮会鼓起来。
这套做法他只教过我一次。
那年我八岁，站在小板凳上，看他一边炒一边骂："火大了，火大了！你看这糖，深了。"
我说深了才香。他就笑，说："你个混小子，嘴倒是刁。"
我十一岁那年，他从工地上摔下来，躺了半年，走了。
那之后没人再给我做过这个菜。我吃了二十年的红烧肉，没有一次是这个味。
我咽下一口，蹲在马路牙子上，眼泪掉进饭盒里。
旁边有几辆车擦着我过去，谁都没看见我。系统又响了。
【检测到代尝完成】 【骑手情绪波动异常，已记录】
我骂它："你记这个干什么。"它没回。
我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我看见个老太太站在路边，手里捏着张纸。
她在拦车。每辆车她都要挥手，车都不停。
差不多十一点半，这条街上车少，她站的位置是小区的侧门。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来，直直看着我。
"小师傅。"我捏了刹车。
"您能看见我？""你也不在车上啊。"她说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自己。我确实不在车上。
车是我在骑，可我人是浮在车座上面一点点的。
"奶奶，您等人？"
"我等我儿子。"她抖了抖那张纸，"他今天过生日，我给他买了蛋糕。可我找不着他们家。"
纸上是张生日卡，用很细的笔写着"生日快乐"。
"您儿子叫什么？""何顺。"她说，"我叫何秀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何顺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是我们站点的老人，比我早两年跑，去年冬天送单的时候倒在小区花坛边上。我给他做过心肺复苏，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把他送到医院，签的字。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签字。第一次签在我爸的病危通知单上。
"奶奶，"我把车停稳，"何顺他……"
"他忙。"她打断我，"他一直忙，忙得连个电话都打不完。"
她说着去看手机。那是台老式老年机，屏幕黑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我看着那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说："我替您送。"
"你认识他？""认识。"我说，"他是我同事。"
【叮！触发支线订单】 【商品：生日蛋糕一个】 【送达地点：本市第三人民医院 太平间 三层东侧】 【送达时限：三十分钟】
同一栋楼。我把蛋糕盒绑在后座上，让她坐到车的侧边。
她轻得很。上了车我还怕把她带歪，结果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比一袋鸡蛋还稳。
"小师傅，你这车多少钱买的？""三千二，二手的。"
"贵。"她说，"我儿子那台两百。""他那台能跑多远？"
"能跑一天。"她说，"他说一公里才一分钱。"
我想起何顺那辆破车，车把缠着胶带，后座绑着个塑料箱，箱子上贴着"何顺"两个字。
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何哥你这箱子像嫁妆。他说这是饭碗。
到楼下的时候，系统又弹了个窗。
【叮！商家申请修改订单金额】 【原价：0 元】 【新价：-3.5 元】
我愣住了。"负数？"
【说明：本单为骑手自付单，金额由骑手本人承担】 【当前余额：-3.50 元】 【余额不足，无法接新单】
"我送这一趟，还得倒贴三块五？"
【说明：配送费三块五已计入骑手收入；顾客应付金额为零，故骑手实收为负】
我把这段看了三遍。
我跑外卖四年，配送费从四块二涨到六块，五毛五毛地涨。站长每次开会都说"平台在努力"。
后来我知道，那六块里五块五是骑手的，五毛是信息费。
现在好了，人死了，那五毛平台都省了，还得倒过头来收我三块五。
我一边骂一边往前骑。骑了不到两百米，手机响了。
【叮！骑手评价已更新】 【顾客评价：味道可以，下次别放葱】
我给气笑了。"我放葱了吗？"
【商家配方含葱】
"那不是我放的。"系统沉默了三秒。
【已记录您的意见】
我把车推进医院大门，绕到西侧那栋旧楼。电梯停了，只能走消防通道。
三层。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门上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太平间，闲人勿进。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柜，两排柜子，每格贴着号。
我把外卖和蛋糕盒放在最里面那格下面，蹲下来。
"9731的单。"我说，"放门口了。"格子上的标签我凑近看：
何顺。那格子是空的。
我抬头，看见个中年男人站在我背后。他穿件旧冲锋衣，胸前有一块洗不清的油渍。
那是我们站点的工装，三十九块一件，领口会起球。
他看着我，很久。"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给你送饭。"
"给我？"他低头看那盒子，"我都死一年了。"
"那你妈说你今天过生日。"他脸上的表情一下没绷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像抹汗。
"她还在小区门口站着？""站着。"
"我跟她说多少回了。"他声音哑了，"我说妈，那门我进不去，你回去吧。"
"她听不见？"
"听不见。"他摇头，"她只听见我要回不来了。"
我把蛋糕盒往前推了推。"这盒是她买的。她说你过生日。"
"今天不是我生日。""那是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的。"他说，"我生日三月。她记错了二十年，一直记成今天。"
我没说话。
"我活着的时候，每年今天她都给我煮面。我从来不说不对。"他笑了下，"我怕她难过。"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站在冷气里，谁也没动。后来是我先开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有。"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说了无数遍，她听不见。你告诉她，那笔钱我没花。"
"什么钱？"
"十一万。"他说，"在我电动车座子底下，用防水袋包着。密码是我生日。"
"你生日几号？""三月十七。"
"她记的是今天。"他顿了一下。
"对。所以你要跟她说清楚——不是今天。是三月十七。"
"她会信我吗？"
"会。"他说，"你告诉她，去年十二月八号下午，我在花坛边上给她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通。不是没人接，是她那个手机从来没充过电。"
"你怎么知道她没充电？"
"因为她那台机器，我给她买回来三年，她只学会了一个功能。"他说，"接我的电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上。"还有。"
"嗯？""蛋糕。"他说，"你替我吃。"
我说："这是你妈买的。""我知道。"他说，"我吃不上了。"
我回头看那个蛋糕盒。盒子已经打开了。
里面一层白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四个字，歪歪扭扭：
顺顺 生日快乐
【叮！检测到代尝义务】 【骑手须现场进食，不得转移】 【判定标准：进食量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站在那儿，把这块蛋糕一块一块吃完了。奶油很甜，甜得齁。
我一边吃一边想，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蛋糕。
我过生日那会儿最多是一碗面，加一个鸡蛋。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轻轻一声。
我回头，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不在了。那格柜子底下多了样东西。
一台黑着屏的老年机，和他妈手里那台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上面有未接来电记录。
三个。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是"妈"。
打出去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八号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天他倒在花坛边上的时候，最后一通电话没打通。
##第三章 差评一次，扣三十天
我从消防通道往下走，走到二层的时候，系统响了。
【叮！订单 9731 已完成】 【评价：一星】 【理由：送达超时，且敲门】
我停在楼梯中间。"我超时了？"
【实际送达：二十三分十二秒】 【规定时限：四十分钟】 【判定：未超时】
"那怎么还给一星。"
【顾客评价属主观感受，不由系统核定】
"我还敲门了？"
【订单备注：别敲门，放门口就好】 【系统记录：骑手在门口蹲下时说了"放门口了"】
"那是我自己嘟囔一句。"
【已记录您的申诉】 【申诉结果：驳回】
我把手机举起来，想砸。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这四年，被扣掉的钱加起来够买一台新手机。可每次申诉，结论都是四个字：以顾客为准。
我认了。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二层平台，一扇安全门后面，忽然传出一声"啪"。
像巴掌。又一声。
我停住了。安全门有条缝，我往里看。
楼梯间里蹲着个穿黄衣服的年轻人，头盔歪在一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给自己扇耳光。
扇得很实。
"我错了。"他对着手机说，"是我超时，是我超时。"
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
【违规：超时配送 1 单】 【处罚：扣款 200 元，账号限流 3 天】
"我下不为例。"他还在说，"求你别扣满。"
他大概二十出头，脸很瘦，颧骨那儿已经被扇红了。
我没出声，从门缝边上往里看手机屏幕。
【申诉窗口：已关闭】
我看了一眼时间。关闭时间还有四十秒。
我推开门。"别打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是谁？""跟你一样的。"
他上下看我一眼："你身上没衣服。"
我低头。我确实没有他们那身黄色的工装，也没有头盔。
"我刚死。"我说。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神经质："哦。"
"你叫什么？""张岩。"
"哪站的？""城南三站。"
我知道那个站。跟我们隔两条街，站长姓丁，出了名的狠。
"你刚才那个差评，"我说，"几号单？"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订单号 8828，配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地址是城南的一个小区，6 号楼 2 单元 1702。
"我从到楼下到送上楼，用了六分半。"他说，"坐电梯上去的，我跑的。"
"顾客说什么？""说我没按门铃。"
"你按了吗？"
"我按了。"他咬着牙，"我按了三下。屋里有人说话，我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打电话，她不接。我在门口站了两分四十秒，粥都凉了，我就把东西放门口，走了。"
他抬起手，手机屏幕上是那条评价：
【态度差，敲门太吵，粥洒了】
"粥洒了？"我说，"怎么会洒。""我拎得稳得很。"
【违规：餐品破损】 【处罚：全额赔付 18 元】
"18 块。"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把手机砸在地上。
手机在地上弹了两下，屏幕碎了，还亮着。
"我今天跑了四十单。"他说，"从早上七点跑到现在。"
"赚多少？""三百八十四。"
"扣了二百。"
"还有 18。"他说，"还有上礼拜的一个。"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抬头看我。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扇自己吗？""不知道。"
"因为扇了自己，这事就是我错了。"他说，"是我错，我就还能改。要是她错了，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好久没说话。这个道理我懂。
这四年我也是这么活的。
系统罚我，我认。因为只要是我错，就还有个"改"字。
有一次下大雨，路上全淹了，我迟到了十二分钟，顾客给了差评。站长让我写检讨，我写了三千字，第一个字是"我"。
那三千字我一个也没白写。"你这样还得扣多少？"我问。
"不知道。"他说，"看它限流几天。"
【叮！违规判定通知】 【骑手张岩，24 小时内累计 3 次违规】 【处罚升级：账号冻结 30 天】
他把手机捡起来，看了很久。"三十天。"
"三十天撑得住吗？"
"撑不住。"他说得很平静，"我每个月要还四千二。"
"什么钱。"
"我爸的手术费。"他抹了一下鼻子，"押的。"
我靠着另一边的墙坐下来。
我们俩就那么坐在楼梯间里，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外面天快亮了，楼道里还是黑的。"你几点死的？"他忽然问。
"快十一点。""什么车？"
"水泥罐车。""疼吗？"
我想了想："不疼。就一下。"
"那挺好。"他说，"我爸那会儿疼了半年。"
他低下头，把碎屏的手机一层层贴在腿上。"哥，你说这三十天，我干什么去。"
我不知道怎么答。
过了会儿，我掏出兜里那台不认识的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上面除了地图，底下还有个小按钮，一直没注意过。
三个字：**违规申诉**。我点了进去。
【申诉通道：仅对已注销骑手开放】 【可申诉订单：骑手生前最后一单】 【申诉成功将恢复该单服务分】
我盯着"生前"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岩。"我说，"8828 那个单，几点送的？"
"一点二十。""那顾客在哪个平台下的单。"
"饿了么。"他说，"不对，是美团。""到底是哪个。"
"我记不清了。"他说，"反正都是我们这边送。"
"那你把订单号给我。""你要干什么。"
"我试试。"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按订单号查了一下。
那一单在系统里已经结束了。
评价人叫"李女士"，备注是"家有小孩，请轻点敲门"。
我看着她写的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岩，你在门口站了两分四十秒。"
"对。""你听着屋里有人说话。"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不是不出来，她是不方便出来。"
他抬起头。
"她备注写着家有小孩。你按了三下门铃，她不接电话，也不开门——"我把手机转给他看，"她是怕你按第四下。"
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我按了。"他说，"我以为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她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她刚把孩子哄睡。"我说，"你一按，孩子醒了。"
张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她给我个差评，我赔她。""对。"
"那我不冤。"
"你冤。"我说，"你冤的不是这一单，是你这一单被记成三次。"
我把手机拿过来，点了申诉。
【请输入申诉理由】
我在里面打字：敲门三下，间隔十五秒，属正常配送流程；客户备注要求轻敲，非禁止敲；客户未应答，骑手在门口等待两分四十秒，全程未离场。
【系统复核中……】 【复核结果：违规不成立，处罚撤销】 【骑手张岩，账号解冻】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张岩慢慢抬起头。
"什么？""开了。"我说。
他扑过来看屏幕。
【账号解冻】 【已恢复接单资格】 【附：提醒骑手规范操作】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下红了。"哥。"
"嗯。""我刚才打自己那三下，白打了。"
"没白打。"我说，"那三下我记住了。"
【叮！新订单】 【取餐地点：零点食堂】 【配送费：三块五】 【送达时限：三十分钟】 【备注：一位老太太在门口等，别让她等太久】
我看着这行备注。老太太。
【配送时限剩余：二十八分钟】
##第四章 备注一栏是空的
零点食堂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大姐已经在灶台前站着了，手里捏着围裙的一角。
"又是你。""是我。"
"这单不一样。"她说，"你自己看。"她把手机推给我。
【订单编号：9732】 【商品：一碗陽春面】 【备注：（空）】 【收件人：（空）】
"空的？"
"对。"她说，"备注空，收件人空，地址也就一个区名。"
"这怎么送。""那就找。"
她把煮好的面往我面前一推，白瓷碗，清汤，一把葱花，两片青菜。
很朴素。像我妈以前给我下的那碗面。
不对，我妈下的面不是这个样子。我妈那碗里必有半个鸡蛋，一勺猪油，一大撮葱花，她管这叫"给干活的人吃的"。
这碗面什么都没有。"多少钱？"
"这单不要钱。"她说，"它本来就没人付。"
"什么意思。""意思是，这碗面，是他自己给自己点的。"
我把面端出来，放在电动车的车篮里。
【配送地址：城西 D 区】 【配送时限：三十分钟】
D 区。
D 区我知道。那里去年拆了，现在是一片围起来的空地，围挡上贴着"预计 2027 年建成"。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围挡有一块被人扒开了，我钻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碎石、几个坑。坑边上立着个牌子：此处曾为 D 区。
我把车停下，端着那碗面。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送到哪儿啊。"我对着空地问。没人回答。
我把碗放在一块水泥墩上，蹲在旁边。
【叮！送达确认失败】 【系统未匹配到收件人】 【请骑手确认收件人是否已注销】
"已注销？"
【请骑手确认收件人是否已注销】
"我怎么确认。"系统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面。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四点多，东边的围挡缝里透出灰白的光。
有个男人从围挡外面走进来。
他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胶鞋。
他走过来，蹲在碗边。伸手，把碗挪了挪，挪到自己面前。
"你点的？"我问。他没看我，说了句："嗯。"
"我不知道送哪儿，就搁这儿了。""这儿就对。"他说。
"这儿是空地。""这儿以前是我家。"
我看了看四周。"哪个方向？"
他抬手指了一下左边那个坑。"那儿，是我房间。"
坑不深，大概一米，底下还有半块地砖，上面长出草来。
"现在没了。"他说。"什么时候拆的。"
"去年春天。"我看着他。
他穿的那件夹克我认识，是老式工装夹克，胸口有个口袋，上面印着三个褪色的字。
我凑近去看。字被洗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还认得出。
"远"。"你在哪儿干活？"我问。
"电子厂。"他说，"后来厂搬了，就四处干。"
"那你怎么……"
"去年夏天，我在工地架子上摔下来。"他说得很平，"就死在那个坑边上。"
我没说话。
"我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他说，"我老婆早走了，姑娘在外地，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她知道怎么办，她比我明白。"
"那你点这碗面干什么。"他看着碗，看了一会儿。
"我想吃碗面。""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他说，"我这辈子最后一顿饭，是在工地上吃的盒饭，冷了的，一口没咽下去。"
他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面已经坨了，粘在一起。
他挑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不能吃？"
"能吃。"他说，"就是没人给我煮。"我说："这是我给你端来的。"
"我知道。"他抬起头，"谢谢啊。"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我留了点东西在这地方。"
"在哪儿？"
"那个坑里，靠墙的位置，埋了个铁盒子。"他说，"里面有我姑娘的照片。"
"你想让我挖出来？"
"不用挖。"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回去跟她说一声。"
"你说。""就说，爸没本事，只给她攒了七万二。"
"七万二在哪儿？"
"银行卡，蓝色的那张，在铁盒里。"他说，"密码是她生日。"
"她生日几号。""七月十六。"
我掏出手机记。"她叫什么名字？"
"周晓。"我把这两个字打进备忘录，又抬头。
"你说她一个月给你打一次电话。""对。"
"上次打，你跟她说了什么？"他低头看着空碗。
"没说上。"他说，"她打的时候我在架子上，风大，我说'回你电话'，就挂了。"
"后来呢？""后来我就没回。"
"她一定打了很多次。"
"打了四十多个。"他说，"都不是我接的。"
我想起那个数字。四十多个。
我把碗收起来。"周晓的电话我有吗？"
"不知道。"他说，"你是送外卖的，你比我懂这个。"
我笑了笑。"对，我懂。"
天已经很亮了。围挡外面开始有车声。
我骑车往回走，走到路口红灯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
【订单 9732】 【完成状态：待确认】 【收件人：未匹配】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碗面，从头到尾没有收件人。
因为这个人，连"被登记"都没有。
何顺有格子，格子上写着 1978—2025。
而这个人连格子都没有。他死在工地上，工地说他是"外来人员"，当地的系统里没有他的名字。
所以他的订单上，收件人一栏是空的。所以系统判不了这一单。
【叮！系统提示】 【骑手是否申请为空白订单补录收件人】
我第一次看见系统给出一个"是/否"。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点了"是"。
【请填写收件人信息】 【姓名：】
我打了三个字。
##第五章 我给他补了个名字
我在那一栏打了三个字：陈立远。打完之后我愣了一下。
我没问过他叫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姓名：陈立远】 【确认提交？】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可能是那件夹克上剩下的那个"远"字。
也可能我知道他是谁。
这条街我跑了四年，去年夏天工地出事那次，站点的群里传过一条消息，说城西有个工地掉了个人，问附近谁认识。
当时我在送单，看了一眼就刷过去了。
【确认提交？】
我点了确认。
【补录成功】 【收件人：陈立远】 【订单 9732：已送达】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新的字。
【叮！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1】
"信誉分能干什么。"
【信誉分可解锁：历史订单查询（5 分）/ 骑手互助（20 分）/ 转单（50 分）/ 申诉复核（100 分）】
我把这几行看了两遍。申诉复核要 100 分。
一单 1 分。一百单。
我笑了一下。
我这四年一天跑六十单，一个月一千八，一百单算什么。
难的是，死人跑单，跑一单要交代一条命。
我骑车往回走，路过城南三站的时候，看见张岩蹲在站点门口。
他没穿工装，就一件黑 T 恤，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我把车停下。"账号开了？"
他抬头，表情很怪。"开了。"
"那你怎么不去跑。""跑了。"他说，"一单都没派给我。"
"限流？"
"不是。"他把烟摁灭，"我想了一上午，我不干了。"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不干了。"他说，"我爸那台手术，我不做了。"
"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起来，"哥，我算了一笔账。我一个月能挣一万二，扣掉车租、电费、保险、罚款，净剩六千。我爹那手术要十七万。"
"所以呢。"
"所以我就算跑到死，也还不完。"他说，"那还不如现在就去借。"
"跟谁借？"他看了我一眼。
"城东有个放贷的，我认识。"我伸手抓住他胳膊。
"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甩开我，"你们这些劝人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们不用还钱。"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你别跟了。你都是死人了，你管不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他没回头。
我掏出手机。
【骑手互助：20 分解锁】
20 分。20 单。
我看着张岩的背影拐进了那条巷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小子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我是死人，我管不着活人。
但系统管得着。
【叮！新订单】 【取餐地点：零点食堂】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城东，祥云宾馆，606】
我看了眼备注。
这条备注没有称呼，没有客人名字，只有一个地址。
我骑车过去。
祥云宾馆在城东最破的一条街上，一楼是奇牌室，二楼往上才是客房。
前台没人，我直接上了六楼。606 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
坐着的那位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桌上摊着一沓纸。
两个站着的，一个穿黑背心，一个拎着个包。桌子上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身份证。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的人，是张岩。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一分钟】
##第六章 城东，606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门牌扫了一眼。
【订单 9733 已送达】 【收件人：陈磊】 【备注：城东，祥云宾馆，606】
陈磊。就是那个光头。
【叮！代尝义务】 【商品：一杯浓茶】 【代尝判定：须由骑手本人进食】
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我走过去，伸出手。
手从杯子上穿过去了。我愣住。
这是第一次，我摸不着东西。
之前在食堂摸过餐盒，在医院摸过柜门，在围挡那儿端过那碗面，手都是实的。
这杯茶不是。它不在这间屋子里。
我抬头看那个光头。他正在打电话。
"……不用还到年底，九月底就清。"他说，"我这人讲规矩。"
对面说了什么，他笑起来。"行。押什么？"
我把注意力从茶上移开。
桌上那沓纸我认得。是借款合同，一式三份，最上面那份已经签了字。
签名是：张岩。我把头凑近去看。
年利率写的是"月息一毛五"。押的是"身份证原件及手机卡"。
"他这不是押身份证。"我小声说，"这是押命。"
【叮！骑手可介入】 【介入条件：订单存在重大风险提示】 【风险等级：高】 【是否介入？（是/否）】
我盯着这个框。"介入是什么意思。"
【介入：骑手可在订单送达环节提示收件人一次。】
一次。就一次。
我抬起头。张岩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
"陈哥，"他说，"钱大概什么时候到。"
"签字就是到。"光头把笔推过去，"三个月后还，一万八。"
"我借一万五。"
"对。"陈磊说，"一万五，还一万八，三个月。这不是利息高，这叫急。"
张岩捏着笔，没动。我看见他写字的那只手指节在抖。
"哥，"他忽然抬头，"我再问一句。""问。"
"我要是还不上。"陈磊笑了。
"还不上，那就还不上嘛。"他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哪条写着要你命了。"
张岩低头。合同最后一行印得非常小：
"逾期款项，乙方将配合甲方至甲方指定地点工作，直至清偿完毕。"
"配合。"张岩念了一遍，"这什么意思。"
"就是过来帮我们干点活。"陈磊说，"搬东西，收款，都是活。"
我把头偏了一下。
屋里站着的那两个，一个穿黑背心，一个拎着包。
拎包那个，包口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截钢管。
【风险等级：极高】 【是否介入？（是/否）】
我点了"是"。
【请选择介入方式】 【甲：以骑手身份敲门，当面提示收件人】 【乙：以订单备注形式，直接送达收件人手机】
我选了乙。
【请输入提示内容（限三十字）】
我想了想，打了五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张岩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
【您有一份外卖即将送达】 【备注：哥，这钱不能借。】
他抬起头。"谁？"
陈磊也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张岩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陈哥，我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一晚上。"
陈磊脸上的笑收了。
"小兄弟。你上午跟我说的，是你爸在等手术。"
"是。"
"那你今天晚上考虑什么。"陈磊把合同收起来，动作很慢，"你今天考虑一晚上，这钱明天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磊往前探了一点，"你知道我这儿每天来几个人吗。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借。"
黑背心那个往后挪了一步，堵到门口去了。我把手机又举起来。
【本次订单仅可提示一次】 【提示已使用】
已经用完了。我退到墙边站着。
张岩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陈哥，我明天来。"
"你明天来，我就不在这个价了。""那我就不借了。"
陈磊抬眼看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行。有骨气。"他朝黑背心使了个眼色。
黑背心没动。"怎么了。"陈磊说。
"陈哥。"黑背心看了张岩一眼，"这小伙儿刚才进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说他知道我这个月在哪儿。"
陈磊的脸僵了一下。我看向张岩。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
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肩膀松松的，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张岩说，"可我是个跑外卖的。我一天进十几个小区，一栋楼几层、哪个楼道有摄像头、哪家门口几点没人，我比我妈记得我生日都清楚。"
"所以呢。"
"所以我送过的单里，有一单是送到您这儿的。"
陈磊盯着他。
"地址是这间房。"张岩说，"昨晚十一点四十。送的是三盒饭，备注写'楼下等，别上来'。"
"那是谁点的。"
"不知道。"张岩说，"但那个电话我存着。"
我站在墙边，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刚才不是硬气。
他是拿命在换一个"协商的空间"。陈磊看了他很久。
"你可以走了。"张岩没动。
"合同留下。"陈磊把纸推给他，"明天这个点，你不来，我就当你没借。"
张岩把合同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谢谢陈哥。"
他转身的时候，回头朝空气看了一眼。那一眼正落在我站的位置。
我愣住。他看得见我吗。
他什么也没说，出去了。屋里剩两个人。
陈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杯茶。这杯茶我一次都没碰着。
【订单 9733：送达异常】 【原因：代尝条件不成立——骑手未取得物品接触权】 【判定：待复核】
"未取得接触权。"我念了一遍这个词。
"什么叫未取得。"系统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606出去，走到楼梯口。
下面那层拐角处亮着一盏应急灯。张岩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
我下去了。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哥。""嗯。"
"你刚才在里边吧。"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屋里三十秒内突然凉了一下。"他说，"我送单送多了，能感觉出来。"
我坐到他旁边。"你不该去。"
"我知道。""那你为什么去。"
他把合同拿出来，一点点撕开。撕得很慢，像在数。
"我爸在里面躺着。"他说，"他醒着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儿子，别给我花这个钱。"
"然后。"
"然后他就进去了。"张岩说，"他现在在里面躺着，一天一千二。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四个月。"
他把碎片塞进兜里。
"我不借这钱，他活不到四个月。"他说，"我借了这钱，我也活不到四个月。"
"所以你撕了。""我撕了。"
我们俩坐在楼梯口。
外面天亮了，有人在楼下刷锅，铁勺碰着锅边，铛铛的。
"哥。"他忽然说，"刚才那张单，是谁点的？"
"不知道。""是给我点的吗。"
我看着他。"是给你点的。"
"那谁点的。"我想了一下，说："我猜是替你自己点的。"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我从来没给我自己点过东西。""点一次。"我说，"现在点。"
【叮！新订单】 【取餐地点：零点食堂】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那碗面里，加个鸡蛋】
我低头看着这条备注。加个鸡蛋。
我把头抬起来。"张岩。"
"啊？""回去睡觉。"我说，"今天别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跑的单，"我说，"有一半不是给你自己跑的。"
##第七章 我自己的单，收件人是我
我回到零点食堂的时候，灶上的火正旺。"9731 的单，还有一份。"
大姐头也没抬："你那份。""我点过？"
"你死之前点的。"她从锅里把面捞出来，"一份红烧肉，一碗饭。单子在你死前四分钟下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我死之前，在骑车上。"
"车在路口等红灯。"她说，"你手闲，就下单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等红灯，右手单扶着车把，左手捏着手机，点进了一个页面。
我是在给自己点饭。
我跑单跑了一天，家里没米了，冰箱里还有半瓶腐乳。
我点的时候想，今晚吃口热的。红灯还剩二十秒。
二十秒以后，那辆水泥罐车右转过来。"这单不付钱吗？"我问。
"付了。"她说，"你已经付了。""什么时候付的。"
"最后一秒。你把手机顶在车把上，按的指纹。"
她把那盒红烧肉推过来，还有一碗米饭。
"你在这个世界挣的第一个三块五，"她说，"拿去。"
我把三个硬币拍在桌上，拿起袋子。"我送到哪儿。"
"单子上有。"我掀开袋子。
【订单编号：9731（补单）】 【收件人：周野】 【地址：本市第三人民医院 太平间 三层东侧，19 号柜】
"19 号柜是什么。""是你的。"她说。
我把袋子挂在车把上，一路骑过去，路上有点飘。
这座城市四点半的样子我熟，送早单的时候天天见。
卖早点的开始和面，环卫的在扫街，路上跑着第一批出租车。
以前我看见这些，想的是"再跑两小时就能收工了"。
今天我看着，觉得这城市挺好看的。
医院后门的人比白天多，救护车停在门口，有几个家属蹲在台阶上。
我把车推进去，从消防通道上到三层。何顺那格还空着，旁边多了一格。
19 号。标签是打印的，纸还是新的：
周野。1996—2025。
我蹲在格子前面。
"9731 加菜的单。"我说，"放门口了。"
我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红烧肉的香气冒出来，很熟悉，是我爸那个味。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半天。"你们搞这个，到底图什么。"
大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图个吃完。"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有油。
"你从哪上来的。"
"从灶上来。"她说，"这楼里所有的火，都是我的灶。"
"那你到底是谁。"
她走过来，把锅铲搭在肩上，往那一格上一靠。
"我在这条路上干了十九年。"她说，"以前不是做饭的。"
"那是什么。""收尸的。"
我没接话。
"以前死个人，家属来领，签个字，领回去，烧了，完事。"她说，"这十来年不行了。人死得快，家里没人，或者家里有人也不来。人往这柜子一放，放三个月，没人领，就烧成灰，没人认。"
她抬下巴点了点走廊两边的柜子。"你数数有多少格。"
我数了一下。三十六格。
"三十六个人，都是这半年死的。"她说，"一个人一单。你要把这些单都送完，你才算把这条命跑明白了。"
"送了会怎么样。""会有一天，你不用再跑了。"
"不跑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见过跑完的人。"
我把那盒红烧肉端起来。"我这单，是给我自己点的。"
"对。""那我就吃了。"
"对。"她说，"饭要吃完，一粒都别剩。"我坐在走廊的地上，把那盒饭吃完了。
米是新的，粒粒分明。红烧肉是甜的，回甘。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很轻的一个声音。
"叮。"我抬头。
19 号柜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是空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个东西。一部手机，屏还亮着。
上面开着一个App，红色的图标。我认出那个图标了。
我死之前用来接单的那个。屏幕上是我的骑手档案。
【骑手：周野】 【工龄：4 年 11 个月】 【累计接单：16284】 【累计超时：37】 【累计差评：6】 【累计投诉：3】
底下有一行小字。
【工龄满五年者，可申请转正】
五年。我差一个月。
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层旧膜，膜角卷起来了。
那块膜底下压着一张纸片，是张一寸照片。照片上是我爸，四十来岁，笑得嘴都咧开。
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我认了很久。
写的是：**跑远点**。我爸没读过几年书，写字很歪。
我十一岁那年他躺床上，让我搬个小板凳坐床边，教我认字。
他说野啊，你名字里有个野，你以后得出去看看。
我说我不出去，我要在这儿。
他笑，笑得很难看，说，你不出去，那我就白死了。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
站在太平间走廊上，一个死了的人，攥着一张一寸照片。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是大姐开口："小子。"
"嗯。""0137 的单，该你了。"
"什么样的人。""一个不肯死的。"她说，"他在抢单。"
我抬起头。"死人抢单？"
"他死之前干了十八年这活儿。"她说，"死了以后，他还在抢。"
【叮！新订单（强制派单）】 【配送费：三块五】 【送达时限：三十分钟】 【备注：不许停】 【配送时限剩余：二十九分钟】
##第八章 那个不肯交单的人
系统这次没让我点接单。
【强制派单】 【订单 0137】 【收件人：老陈】 【地址：老城区，和平路 12 号，二楼】
我把车骑过去。
和平路 12 号是栋老楼，楼道口堆着煤球，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二楼有一扇门，门口放着一双布鞋。我敲门。
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全是烟。
不是着火的烟，是没人管的那种烟——明火灭了，暗火还在烧，一时没烧起来，一时也不熄。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摞着外卖单，摞得比人高。
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头。他真的在烧。
手背上有一块一块暗红，隔着皮肤能看见火在里走。
他不说话，低着头，手一直在动，对着空气。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拨一个已经黑屏的手机。
"老陈。"他抬起头。
"你几号的。""9731。"
"不是我们队的。"他重新低头，"我等 0136，别挡单。"
我在桌边站着。
桌上那些单，一张一张往下压，压在最上面的那张，日期是七年前。
我把最底下一张抽出来看。
【订单：0137】 【时间：2018.11.11 23:41】 【商品：感冒药一盒】 【备注：我烧了三天了，门没锁】
"这张单，"我说，"没送出去？"他手停了。
"送了。""送到没有。"
"送到了。"他说，"东西放门口了，我没敲门。"
"备注上写着门没锁。"
"对，没锁。"他说，"没锁我就不用敲了。"
我低头看那张单，看日期。
2018 年 11 月 11 号，光棍节，那天我还在做装修队的小工。
"那个人后来呢。"
"死了。"老陈说，"第四天物业去开门。他才二十九。"
屋里静了一下。烟又浓了一层。
"你干了多久。""十八年。"
"送出去多少单。"
"三十六万四千八百一十二。"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准，"一天平均五十六单，一天没停过。"
"那你怎么在这儿。""我还没送完。"
"你送完了。"我说，"你送出去三十六万单了。"
"0137 没完。"他说，"那单我送错了。"
"怎么送错。"
"东西送到了，人也死了。"他说，"单子没结。"
我盯着他手上那块火。"你的罚款多少钱。"
他抬起头，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熬干的脸，眼窝陷着，颧骨上还有一块痂。
"一万六千八。""这么多。"
"三十七单超时，六单差评，三单投诉。"他说，"一单单地攒。"
我把话咽下去了。因为我也有这个数。
三十七单超时，六单差评，三单投诉。一模一样。
我不太相信巧合，但我现在很相信这个平台。"老陈。"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这一万六千八还干净。"他说，"我干到它认我为止。"
"它不会认你。""那我就干。"
我看着他拨手机的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在摸那个动作。
"你儿子呢。"他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
"你手背上那块疤。"我说，"我爸手背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被热水烫的。"
他把手缩回去。
"他在外地。"他说，"我一个电话没打给他。"
"为什么。"
"我打电话干什么。"他说，"我说儿子，爸这一个月挣了九千，摔了两跤，被抢了一次电瓶，罚了两百。你要听这个？"
"他就想知道你活着。"
"我活着。"他说，"我活着就是给他挣钱。他念书那会儿我一个月给他两千，我从没迟过一天。"
"那你现在。""现在不用给了。"他说，"他毕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让我难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老陈。"
"嗯。"
"你这一万六千八，"我说，"是罚给平台的。"
"对。""平台罚你，是因为你送得慢。"
"对。""你送得慢，是因为你一天跑五十六单。"
他不说话。
"五十六单，一天十四个小时，一单十五分钟。你自己算，哪一单你能按时。"
他还在拨手机。
"你把这笔钱还完了，它会给你派一百万的单。"我说，"你跑不动了，它就罚你，再让你跑。"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说，"是我的事。"
我把手伸出去，从他桌上抽了张单子。那是七年前的纸，很脆。
"你这个账号，现在归我跑。"我站了起来。
"我上楼去问 0137 那位，他到底要什么。"
老陈抬起头。"你问不出来的。"他说，"死人不说话。"
"谁说的。"我说，"我就是死的。"我上了楼。
三楼有一扇门，门牌上贴着褪色的"302"。
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
【限时任务】 【0137 收件人：林小满】 【状态：已故七年】 【送达确认条件：由收件人本人签收】
屋里没开灯。靠窗的床上躺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
我走近了。
【配送时限剩余：十二分钟】
##第九章 302 的门没锁
床上的人很年轻。
脸有点白，眼睛闭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是松开的。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张外卖小票，七年前的，字都褪了。
另一样是个药盒，拔了一半，桌上散着四粒药。
我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林小满。"
床上的人没动。
"我是送外卖的。"我说，"七年前那个单，今天送到了。"
他还是没动。
我把药盒拿起来，倒出剩下的药，一颗一颗排在床头柜上。
"我数了一下，你那天买了十二粒。"我把药摆好。
"你吃了八粒。"我把药盒放回原处。
"剩下四粒，你放在这儿。为什么。"屋里很静。
"我爸死的时候，我十一岁。"我说，"他难受，但他一直撑着。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我一个人吃饭。"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不一样。你一个人住，一个人烧，一个人吃了八粒药。"
"你买了十二粒，说明你本来想吃完它的。""可你吃了八粒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我把这句问完，就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老头在下面对着空气拨手机的那种声音，很轻，"咔、咔、咔"。
过了很久。"因为我点了一份饭。"
我抬头。床上的人睁着眼。
他看着我，很平静。
"十一月十一号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多。"他说，"我一个人。我躺了两天，水都没喝。"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得有人来收尸。收完尸，得有人来通知我爸妈。"他说，"我爸妈在老家。我不想让他们接到那种电话。"
"所以你就点了感冒药。""对。"他说，"再点了一份饭。"
"为什么点饭。"
"因为药会好，但饭不会。"他说，"我想，我要是能吃完这口饭，我就有力气再吃完剩下的四粒。"
我低头看床头柜上那张小票。
商品一栏写的是：皮蛋瘦肉粥一份，卤蛋一个。
"东西送到了。"我说，"放在门口。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他说，"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粥凉了。"
"凉了也吃。""吃完了，然后吃药？"
"吃完了，我把粥盖上，又躺回去了。"他说，"我想，反正有人在门口送过东西。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他闭上眼。"然后我就没再起来。"
我坐在床边，很长时间没说话。
烟从楼下顺着楼梯口上来，屋里开始有了点烟味。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说。"我不想要交代。"他说。
"那你想要什么。"他想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那天送东西的人，有没有敲过门。"
我愣住了。"我下楼去问他。"
我站起来，出了门，顺楼梯下去。老陈还坐在那里，手还在拨那个黑屏。
"老陈。""嗯。"
"2018 年 11 月 11 号，302。"我说，"你敲门了吗。"
他手停了。这是这一天里他第三次停手。
"我……""你敲了没有。"
他把手机慢慢放在桌上。"我站在门口。"
"我问你敲了没有。""我举手了。"他说。
"敲了没有。"
"我举手的时候，楼道里有个人下楼。"他说，"那人提着垃圾袋，从我身边过。我手就放下来了。"
"为什么放下来。"
"因为我不敢敲。"他说，"那天我的单还有十一分钟超时。我敲了门，万一他开门，我得跟他解释，我得跟他说不好意思晚了，我得等他签收。我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他低下头。"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
我把这句话带回楼上。我进去的时候，林小满还睁着眼。
我把话说了，一个字没改。他听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行。"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不是要他道歉。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我那天没白等。"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地坐了起来。我看见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楼下有卖豆浆的车，喇叭放着一句循环的曲子，很吵。
"帮我一个忙。"他说。"说。"
"我桌上有个信封。"他指了指床头柜左下的抽屉，"里面是我妈的地址。你把这个给她就行。"
我把抽屉拉开。信封是旧的，封了口，没贴邮票。
上面写着"妈妈收"三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叮！0137 收件人已确认】 【送达成功】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2】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回头看他。床上的被子是平的了。
【叮！系统通知】 【检测到骑手连续完成代尝义务 3 次】 【解锁：历史订单查询（消耗 5 分信誉分）】
##第十章 系统给我打了一张罚单
【叮！】 【罚款通知】 【骑手：周野】 【事由：超时配送 1 单（订单 0137，用时三分钟）】 【金额：200 元】 【扣分：-100 服务分】
我盯着这条通知。"三分钟。"
【0137 订单原始时限：2018.11.11 23:41 送达】
【实际送达：今日 05:44】 【超时时长：七年】
我笑了。
"我送的是个七年前的单。你按七年前的时间算？"
【系统按订单原始时限计算，不因客观原因调整】
"那他为什么不去送？"
【已故骑手不再具备配送资格】
"那你扣他的钱干什么。"
【已故骑手账号冻结，罚款由接单骑手承担】
我在路口站着。
交警的岗亭亮着灯，有个小警察靠在窗边啃包子。
"行。"我说，"我认。"
【叮！余额变动】 【当前余额：-203.50 元】 【说明：余额为负，将影响接单优先级】
接了四单，跑了整整一夜，我赚了十四块。现在倒欠两百。
我这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差评两百，一场雨两百，一个投诉五百。
有一回平台搞活动，说跑够多少单奖多少钱。我跑了三十七天，一单没落下，到最后一天系统说我有一单"涉嫌刷单"，把钱扣了。
那次我在站点门口坐到后半夜。现在这个系统，连"刷单"都懒得写了。
【叮！提示】 【检测到累计罚款超过 200 元，可申请「罚单复核」】 【消耗信誉分：100】
一百。两单 1 分，我现在只有 2 分。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个早餐车推过来了，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
我下意识摸口袋，想摸出三块钱。摸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用吃。我已经死了。"周野。"
我转头。
一辆小面包车停在路边，副驾的门开着，下来一个人。
他大概三十四五，穿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眼睛熬得通红。
"你怎么知道我叫周野。"
"我能看见。"他说，"你们身上都有个名字，头顶上飘着。"
"你是谁。""我叫江建。"他掏出个工作证，递过来。
那证我认得。
【市殡葬管理处 遗体接运员】
"殡仪馆的。"我说。
"对。"他把证收回去，"我接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握着手机。"
我愣住了。"你接的我？"
"昨天晚上十一点。"他说，"水泥罐车，太平间三层 19 号柜。是我推的车。"
我看着他。"你看见我手里握着手机。"
"对。"他说，"我掰了半天才掰开。"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你干这行多久。""十二年。"
"那你见过不少。"
"不少。"他说，"去年一年，我接了四千多个。"
我沉默了一下。"四千多。"
"平均一天十一个。"他说，"最多的一天，四十三个。"
"那天出什么事了。"
"暴雨。"他说，"积水。有一辆车在隧道里没了，我接了七趟。"
我从兜里把烟掏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兜里有烟——他没接。
"你不能抽这个。"他说。"为什么。"
"这是给你烧的。"我低头看手里的烟。
是黄纸卷的，没有味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江建靠在车身上，低头搓了搓手。
"我干了十二年，见过一些事。"他说，"见过有的人死的时候脸上是怕的，有的人是松的，有的人是那种……不太甘心的。"
"我哪种。""你是那种，好像还有事没办完。"
我没说话。
"我问你个事。"他说，"你们那个系统，是不是能让死人干活。"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西边的一个同事说的。"他说，"三年前有个送外卖的，死在他们那条路上。后来那条路上出了个怪事——下大雨的时候，总有个人骑车经过，一晃就没。我同事说，那个人穿着工服，背后反光条是亮的。"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他。"
"因为他送的那条线路，后来被人画了地图。"江建说，"地图上标着，到他出事那个路口往西，有一家店，晚上十二点以后开门，叫零点食堂。"
我看着他。"你信吗。"
"我信。"他说得很干脆，"我干这行十二年，我不信鬼神，我信死人。"
"那你想干什么。"他直起腰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什么忙。"
"我接的人里，有很多是你们那边的人。"他说，"送外卖的，跑车的，还有装修工。我给他们擦身的时候，兜里经常有东西。手机，打火机，压皱的口罩，还有一口气没抽完的烟。"
"然后呢。"
"然后我想把东西还给家里。"他说，"可我打不通电话。"
"为什么打不通。"
"因为号码停机了。"他说，"人死了，手机停了。可号码还在系统里挂着。我打过去，能响，能响十几秒，然后就断了。"
我懂了。"你是想我帮你把这些东西送到。"
"对。"他说，"你能送到他们那儿去。"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江建。""嗯。"
"我死了十个小时。"我说，"我跑了四单，赚了十四块，欠了两百。"
"这活不好干吧。""不好干。"
"那你为什么还跑。"我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的。""发现什么。"
"我活着的时候以为我在替平台跑。"我说，"我死了才知道，平台在替谁跑。"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界面。
【历史订单查询】 【消耗信誉分：5】 【当前信誉分：2】 【信誉分不足，无法查询】
我把这行字给江建看。他不识字。
"上面写什么。""写我还不够资格。"
江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着。
"资格。"他说，"这词我熟。我们单位评职称也这么讲。"
"你怎么评。"
"评不上去。"他吸了口烟，"我接了十二年，写过七次申请，每次都是差一分。"
"差哪一分。"
"差'群众满意度'那一分。"他说，"我一天要接十一个人，家属都在哭，我怎么笑。"
我没说话。
"所以你懂了吧。"他把烟摁在车轮上，"这世上的事，都是差一分。"
他打开车门，从副驾拿出来一个纸袋。"给你。"
我接过。
里面是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还有一个很小的小纸包。
"那是香灰。"他说，"路上遇着不干净的东西，抹一点。"
我把纸袋收好。"江建。"
"嗯。"
"我要是跑完了这条线，你的东西我帮你送。"
他笑了。"那我等你。"
他上车，车倒了一下，走了。我站在路口看着车尾灯缩成两个红点。
【叮！新订单】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帮我带句话给我师傅，就说我来不及了】 【配送时限：三十分钟】
##第十一章 带句话给我师傅
这个单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
【收件人：王有德】 【地址：本市 城南 老槐树巷】
老槐树巷我熟。
那是条很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干比人腰粗，每年夏天掉一地花。
我骑车过去，天已经全亮了。
巷子里有两家铺子，一家剃头的，一家卖炸油条的。
剃头铺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有德理发"。我把车停下，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人，六十来岁，肚子挺出来，正拿一块毛巾在擦镜子。
"王师傅。""剪头？"
"我送东西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东西。""带句话。"
他手里的毛巾停了。"谁让你带的。"
"单子上没写。""那你说。"
我张了张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说，他来不成了。"王师傅站了一会儿。
"就这句？""就这句。"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慢慢走到店里那张旧沙发前，坐下去。
"他叫什么。""单子上没写。"
"我知道你没写。"他说，"你念给我听听单子上的字。"
我把手机举起来。
【收件人：王有德】 【备注：帮我带句话给我师傅，就说我来不及了】
他听完，闭了一下眼。"三年了。"他说。
"什么三年。"
"我这有个徒弟。"他说，"叫小磊。跟着我学剃头，学了四年。"
"他怎么了。"
"他后来不干了。"王师傅从兜里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出来，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他说剃头挣不着钱，他要去跑单。"
"跑外卖。""对。"
"他跑哪条线。"
"什么都跑。"王师傅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师傅，等我跑够了钱就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一个月回来一趟，剪个头，跟我说说路上的事。"
"再然后呢。"王师傅沉默了。
"去年夏天，他有两个月没来。"他说，"我以为他忙。我就给他打电话，关机。"
"再后来。""再后来，我派出所去了两趟。"
我没说话。"他们说，让我等通知。"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你今天来，是通知。"
"不是。"我说，"是他让我带句话。""他说他来不成了。"
"对。""来不成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他也没再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在走，很响。"你知道他跑单的门槛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天跑多少单。"
"六十上下。"
"六十单，一天。"他点了点头，"我这辈子剪头发，剪得最勤的一天，三十四个。那天我手都麻了。"
"他跑两年，能跑多少。""四万多。"
王师傅笑了一下。
"四万个人。他给四万个人送过饭。"他说，"他一天最多能跟多少人说话？"
"不知道。"
"他说过，一单跟顾客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王师傅说，"你好，你的餐。谢谢。这就完了。"
"我教他剪头，头一个月，什么都不让他剪，让他站旁边听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剪头这行，你要听人说话。"他说，"一个人坐下来，三个星期没跟人说过话的，一坐下就要讲。讲他儿子，讲他老婆，讲他妈。你要听。"
"他听吗。""他听。"王师傅说，"他有这个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有个事没跟人说过。"他说。"什么事。"
"他走之前的那个月，来剪头。"他说，"他瘦得厉害。我给他剪完了，他站起来，我说坐下，还没吹。"
"他没坐？"
"他没坐。"王师傅说，"他说师傅我赶时间。"
"然后。"
"然后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王师傅的嗓子有点哑，"我说，小磊，你什么时候学会赶时间了。"
他转过身。"这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屋里安静着。我能听见外面炸油条的油声，"咕嘟咕嘟"。
"王师傅。""嗯。"
"他给你带了句'来不成了'。"我说，"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怎么给你带这句。"
"你怎么想。"
"我想带句别的。"我说，"我想说，师傅，他来了。"
王师傅看着我。"你说什么。"
"他没来成。"我说，"但你门口那块牌子，他没忘。他跟我说，他学会听人说话了，可没人听他说话。"
"这句是他说的？"
"这句是我想的。"我说，"但他要是能说，他会说这句。"
王师傅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剃刀，放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把刀，用了十七年。"他说，"我本来留给他的。"
他把刀递给我。"你替我带回去。"
"带哪儿去。"
"带给他。"他说，"他要是收不到，你就先拿着用。"
我接过那把刀。
刀柄很旧，木头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小磊。**
【叮！订单已完成】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3】
我把刀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王师傅在身后说了句。
"小师傅。""嗯。"
"你也是他那行的。""是。"
"那你替我告诉他一声。"他说，"下回他要是回来剪头，我不收钱。"
我站在巷口应了一声。骑上车，走了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风。
【叮！新订单】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我女儿明天考试。你告诉她，别怕。】 【配送时限剩余：二十九分钟】
##第十二章 别怕
这一单的地址，是个小学。城关小学，四年级。
我赶到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学生们正往里走，穿校服的挤成一片，门口有两个保安在拦车。
孩子的订单是什么样，我没跑过。我把车骑到门口，还没停稳，系统就响了。
【收件人已入场】 【订单状态：追单】
追单。
这两个字我很熟。单子送到了地址，人不在，就得追。
【提示：追单可放弃，放弃不扣分】 【但本次订单不可放弃】
我进了校门。保安没看见我。
校园里很闹。低年级的小孩追着跑，高年级的背着书包往楼上赶。
我按着地图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教室，门上贴着"四年级（2）班"。
我从窗户往里看。
靠窗第三排坐着个女孩，扎着两个歪的马尾，桌上有本卷起来的语数本。
她在发呆。我推门进去，站在她后面。
前面讲台上有老师在写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李念。"她没反应。
"李念。"她动了一下，回头看向后面的空位子。
"谁。""我。"
她又转回来，小声说："你是谁。""送外卖的。"
她扭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你能进来？"
"能。""可是张老师说你今天请假。"
"张老师是谁。""我妈。"她说，"她是这学校的老师。"
"她在哪儿。"
"她请假了。"李念低下头，"我外婆病了。"
我明白了。这单是她妈点的。
【订单信息】 【商品：一份午饭】 【备注：我女儿明天考试。你告诉她，别怕。】 【下单人：张秀娟】
"你妈让我告诉你，"我说，"别怕。""我本来就怕。"
"怕什么。"
"期末考试。"她说，"我要考不好，我妈会难过。"
"你妈不是那种人。"
"她是的。"李念说得很快，"我上次数学考八十三，她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我看着她桌上那本语数本。卷成筒了，被她握得发软。
"你数学哪里不会。""应用题。"
"哪道。"她把本子摊开，指了一道。
题目我看了半天。是个池子进水放水的题。
这题我会。
我爸以前在工地干过，他也出过这种题给我做，还笑，说水放完了池子都没满，这什么工地。
我坐下来，拿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池子。
"你看啊。"我说，"这池子一天进这么多水，出这么多水，它自己长不出水来。所以你得先算每天净多多少。"
她看着我的图，看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个，可我不会写式子。"
"式子就是把话写短。"我给她一步一步写了三行，写得很慢。
写完，她点头："哦。"就一个"哦"。
就这一个"哦"，我听着比什么都舒服。
【叮！订单完成】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4】
我站起来。"我走了。"
"你去哪儿。""我还有单。"
她拉了一下我的衣角。"你叫什么。"
"周野。""你的袖子是湿的。"
我低头看，袖口有一圈水痕。"下雨了。"
"今天没下雨。"我没回答，往门口走。
"周野。"她在后面喊。"嗯。"
"我妈要是回来了，我跟她说你来了。""别。"我说，"她看不见我。"
我出了教学楼，走到校门口。
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件米色的风衣，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我妈。
她四十九，头发染过，根上又是白的，眼睛小，脸上有一种我熟悉的着急。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到哪儿了？人呢？"
"都一天了，你们就让我等一个通知？""我不管你什么流程，我要见我儿子。"
我站在离她三米的地方。三米。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三米是这么远。
【叮！触发强制订单】 【订单 0000】 【收件人：苏桂芳】 【商品：暂无】 【备注：无】 【配送时限：二十分钟】 【本单不可拒接，不可超时】 【超时判定：骑手注销】
我看着那条"不可超时"。系统从不解释为什么。
我走到她跟前。
她还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一边还要用手背去抹眼睛，抹得乱七八糟。
"妈。"她停了一下。
"妈。"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
她看不见我。"妈，我在这儿。"
她忽然不说话了。"妈。"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然后慢慢抬头，看着前方。
就看着我站的位置。"野子？"
"是我。"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
"你在哪儿。""我在这儿。"我说，"就站这儿。"
"我看不见你。""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从我身上穿过去。她的手停在空中。
我没敢动。"野子。"她的声音变了，"你在哪里。"
"我在你前面。"我说，"妈，你手往后一点。"
她把手往回收了一点点。"就这样。"我说，"你感觉到了吗。"
"冷。"她说，"这儿有风。""那就当是我。"
她把手放下来。"你吃饭了吗。"
这句把我一下问住了。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早上出门她问，中午回来她问，半夜我收工回家，她坐在客厅等，第一句也是这个。
"吃了。"我说。"吃的什么。"
"红烧肉。""你自己做的？"
"不是。"我说，"是……我们食堂的。"她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很紧要的事。
"那就好。""妈。"
"嗯。"
"你别去派出所了。"我说，"去了没用的。"
"没用我也去。""你去，他们也不给你看。"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她说，"我不能坐在家里等你回来。"
我想起家里那台冰箱，里面还有半瓶腐乳，冰箱门上贴着我小学的一张照片。
"妈，家里那两百多块钱，在床头的铁盒里。"
"什么铁盒。"
"我床头，枕头底下。"我说，"你拿出来，先把房租交了。"
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还有。"我说，"那台电动车，别卖。"
"都撞成那样了，不卖干什么。"
"座子底下有个包。"我说，"里面是我攒的钱。"
她盯着我站的地方。"多少钱。"
"两万四。"我说，"本来想凑够三万，给你换台冰箱。"
她没说话。我把话往下压了压。
"还有一件事。""你说。"
"我那双鞋，左脚后跟磨破了。"
"我知道。"她说，"我说多少回了，让你换一双。"
"我换了。"我说，"去年双十一换的。新的没穿够。"
她低下头。"妈。"
"嗯。""我不疼。"我说。
她抬起头。
"那个车过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我说，"我没受罪。"
她捂住了嘴。我又说了三个字。
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这二十九年，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我饿了。"她愣住。
"你说什么。"
"我每天回家，你问我吃了没有，"我说，"我都说吃了。其实我天天饿。"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跑单跑晚了，不想让你起来做饭。"我说，"我想吃你下的那碗面，加半个鸡蛋那种。"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妈。"我说，"你再给我下一碗吧。"
"我下在哪儿。""你在家下。"我说，"我回家吃。"
她点着头，一边哭一边点头。
【叮！订单 0000 已完成】 【收件人：苏桂芳】 【签收方式：意愿签收】 【消耗信誉分：0】 【骑手信誉分 +3】 【当前信誉分：7】 【解锁：骑手互助（消耗 20 分）】
我看着这几行字。七分。
解锁互助要二十。我把手机收起来。
"妈。""嗯。"
"我走了。""去哪儿。"
"送单。"她站直了，把风衣的扣子扣上，抹了把脸。
"去吧。"她说，"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配送时限剩余：十九分钟】
##第十三章 我看见工龄满五年的人去哪了
回程路上，系统弹出一条推送。
【骑行安全提醒】 【本月已有 47 名骑手发生交通事故】 【请勿闯红灯，请勿逆行，请勿边骑边看手机】
我看了眼这条提醒。四十七。
我在心里把去年记的一个数翻出来。
去年我们站点一共死了两个人：一个工伤按"非工伤"结的，赔了六万；另一个判成了"个人身体原因"。
我自己是第三个。系统的提醒里，不会写这个数。
骑到城南那个红绿灯路口，前面有两个骑手撞一起了。
一个躺在地上抱着腿，另一个站着打电话。我把车停下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个躺着的年轻人，二十三四，抱着小腿，脸皱成一团。
站着那个一直在说"没事没事，我赔我赔"。
过了大概两分钟，来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门上印着"市殡葬管理处"。
车停下，下来一个人。是江建。
他把两个骑手都扶起来，看了看腿，说没伤到骨头，让站着那个去便利店买冰。
然后他抬头。"周野。"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这路口一个月得有三四回。"
"你们连这个也管。"
"我们不管。"他说，"我们管后面的事。前面的事，谁也不管。"
他从车上拿了两瓶水，递给那两个骑手。躺着的那个接过来，愣着看他。
"哥，你是哪儿的。""殡仪馆的。"
那小孩的脸一下白了。江建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现在还没活儿。"我在旁边站着，忽然就问了一句。
"江建，你们接过最年轻的多少钱。""十九。"
"怎么死的。"
"送单的时候被货车刮的。"他说，"在我们那儿放了二十一天，没人来认。"
"为什么。"
"家里就一个奶奶，八十二了，脑子不清楚。"他说，"后来是我们单位出钱火化的。"
问完我就没话了。
江建上了车，走之前扔了句："想通了就来找我。"
"想通什么。""想通你为什么要跑。"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订单查询：消耗 5 分】 【当前信誉分：7】
我点进去。
【请输入查询条件】 【默认：查询本人历史订单】
我按了默认。屏幕上开始刷。
【2019.03 至 2025.10】 【累计订单：16284 单】 【配送里程：约 14.7 万公里】 【超时：37 单】 【差评：6 单】 【投诉：3 单】
然后，屏幕停了一下。停得很奇怪，像卡了。
接着，最底下慢慢滚出一行新的：
【工龄满五年者，可申请转正】 【您的工龄：4 年 11 个月 3 天】 【距离转正：27 天】
我盯着这个数字。二十七天。
我在这行干了四年十一个月，差二十七天满五年。
我跑过的单是一万六千二百八十四单，里程十四万七千公里，够绕地球三圈半。
我出事那天，我差二十七天转正。"转正"是什么意思。
我点了一下这三个字。弹出来一个框。
【转正骑手权益：五险一金 / 高温补贴 / 意外保障 / 派单优先】
【转正骑手义务：见附表】
我往下拉。附表没有内容。
只有一个按钮：【查看权益说明（需开通会员）】
【开通会员：0 元/月】 【适用范围：已注销骑手】
我按了。页面上跳出一行很小的字。
"已注销骑手不适用本说明。"我把手机握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我在马路边上笑了很长时间，笑到眼睛发酸。
我跑了一万六千多单，差二十七天，系统告诉我：你要转正了，但是说明文件不适用你。
我把手机关了。路口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
"夜班收银，月薪四千二，管饭。"我在玻璃上看着自己的样子。
一个死掉的人，站在招聘启事前。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我活着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我死了以后，那二十七天，怎么算。
【叮！新订单】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你还有二十七天】 【配送时限：三十分钟】
我看着这条备注。我从来没有点过这一单。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一分钟】
##第十四章 别人的工龄，我跑不完
这一单的取餐地，还是零点食堂。我推门进去，大姐在剁葱，剁得很狠。
"你脸色不好。""我还没脸色。"
"那就是心里不好。"她把刀放下，"接吧。"
她把手机推给我。
【订单 0620】 【取餐：零点食堂】 【地址：城南，锦绣小区，8 号楼，1806】 【备注：他还有二十七天】
"这单给谁。""给你。"
"我就是周野。"
"我知道。"她说，"我说的是，这单是给你这种人跑的一单。"
"什么人。"
"差二十来天的人。"她把一盒饭推过来，"每个月都有。你们这行，血里有股味，我闻得出来。"
我把盒子装上。"这次不是粥？"
"他点的是白粥，两份小菜，一碗蒸蛋。""谁点的。"
"他老婆。"我把车骑到锦绣小区。
1806 的门是新换的，锁上还挂着包装带的塑料扣。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谁。""送餐的。"
"我没点。""是您丈夫点的。"
她站在门口，忽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你认识他。"
"不认识。""那你怎么知道他点餐。"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进来吧。"她侧身，声音低下去，"别让邻居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沙发上铺了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堆单据。
她让我坐，我说我站着。"他在哪儿。"我问。
"床上。"她往里间指了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今天早上就不对了。我让他住院，他不肯。"
"为什么不肯。""他说住一天一千二，跑六单才够。"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他人还醒着？"
"醒着。"她说，"脑子清楚得很，就是出不了气。他一直在看手机。"
我掀开帘子进去。
床上的人四十上下，胸口起伏得很浅，颧骨上有一块晒出来的红斑。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跑单地图。
【本周已跑：412 单】 【距工龄满五年：19 天】
"你好。"我说。他抬起头。
"你是谁。""送外卖的。"
"送我的？""你点的。"
"我没点。""你老婆点的。"
他沉默了一下。"送进来吧。"
我把盒子递过去。他看了盒子上的标签，很久没说话。
"这份餐是给你点的。"我说，"你老婆说你一天没吃了。"
他抬起手，想摆一下。"我不饿。"
"你五天没怎么吃了。""我吃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看地图。"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我差十九天。""我知道。"
"十九天。"他说，"我请个假，全勤没了。全勤两千。停了这十九天，我不光挣不着，还得倒扣。"
他说到这里，猛地咳起来。咳得很凶，像要把胸腔一起咳出去。
咳嗽停下之后，他喘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你今天跑了几单。"我问。"零。"
"从什么时候躺下去的。""昨天中午。"
我沉默了。"我下午还要去。"他忽然说。
"什么时候。""四点。"他说，"四点以后单多。"
我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你知道你在什么位置吗。"
"我在家。"
"你在一张床上，站不起来，握不住方向盘。"我说，"你两条腿现在还能抬起来吗。"
他动了动腿。只抬了一点，就放下了。
"这跟我没关系。"他说。"你叫什么。"
"杨海。"
"杨海。"我说，"你十九天以后，能转正，是不是。"
"对。""转正以后有什么。"
"五险一金，高温补贴，还有派的单先给我。"他说，"我算过，转正以后一个月能多两千。"
"多这两千干什么。"
"给我女儿。"他说，"她明年上初中，要择校。我这辈子没给她择过校。"
我看着他。"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说了我在家。"
"你在的地方，我进不来。"我说，"除非你出不了这个门。"
他的手停了。"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这套话术我熟，因为我也这么想过。我跑了一万六千单，差二十七天。"
"你也……""我昨天晚上死的。"
他坐起不来，躺着看我，眼睛里那点硬气一点一点退下去。
"那你还跑？""跑。"
"为什么。""因为死人不用吃饭。"
他没笑。"我死了以后，我老婆怎么办。"他忽然问。
"我不知道。""我老婆在服装厂做车工，一个月三千五。"
"嗯。""我女儿十二岁，成绩很好。"
"嗯。"他把手放到脸上，遮住眼睛。
"我要是撑不过这十九天。""撑不过。"
"那我就白跑了。"
"你不白跑。"我说，"你今天要是能出这个门，你就能撑过去。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你就在这儿躺着。"
"躺着等死？""躺着等你老婆给你送饭。"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我不甘心。"
"我知道。"
"我他妈不甘心。"他说得很重，"我跑了四年十一个月，就剩十九天。"
我在椅子上没动。这句话我很想拍下来，贴在我们站点的墙上。
四年十一个月，只剩十九天。这十九天不是钱的问题。
是这一行所有人心里都挂着的一根线。
再跑十九天，转正，从此算是"有人管的人"。
跑不到，就还是"个体户"。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杨海，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今天要是不跑了，"我说，"你最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最想睡一觉。"
"那就睡。""我睡不着。"
"我给你守一会儿。"我说，"我是死的，我不用睡。你躺下，闭眼，我坐这儿。"
他看着我。"真的？"
"真的。"他闭上眼。
呼吸一开始很急，肩膀一起一伏的。三分钟以后，慢下来了。
十分钟以后，他睡着了。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
【叮！代尝义务】 【商品：白粥一份 / 小菜两份 / 蒸蛋一碗】 【判定：须由骑手本人进食】
我打开盖子，一勺一勺，把那碗粥喝了。粥是咸的。
我在这个家里吃了一顿饭。我快吃完的时候，杨海醒了。
他睁着眼看我。"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跑单。"他说，"跑到一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就这么坐着。"
"然后呢。""然后我就醒了。"
他看着我。
"你说，我今天要是不跑，我这辈子是不是就白干了。"
"你今天不跑，你还能活。"我说，"你今天跑，你可能连白干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说话。帘子外面，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订单好了吗。"她小声问。"好了。"我说。
"谢谢你。"她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的那个，"她说，"水泥罐车。我早上刷到的。"
我没说话。"你们那行。"她说，"看着挺危险。"
"嗯。"
"他自己心里清楚。"她说，"可他要是不跑，我们家下个月就还不上贷。"
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我把空盒子收起来。
"照顾好他。"我说。"我会。"
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到楼下，系统弹了一条。
【骑手评价：五星】 【评语：你守的那四十分钟，是我这五年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我站着看完了这条评价。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叮！新订单】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医院，三楼，308。她等你很久了】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分钟】
##第十五章 三楼的 308
308 是张岩他爸的病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三个人。
一个是张岩，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床上躺着一个老头，插着管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床边站着个护士，在换吊瓶。"张岩。"
他猛地抬头。"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声点。""哦。"张岩压低嗓子，"你怎么来了。"
"单子派给我的。""什么单。"
"你爸点的。"张岩愣住。
"我爸说不出来话。""我知道。"我把手机给他看。
【订单号：9921】 【下单人：张建国】 【备注：我儿子想抽烟，让他别抽。】 【备注补充：告诉他，我不怪他】
张岩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他这是我妈点的时候写了一句话，一起下的。"他说，"我妈不会写字。"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这单我送不了。"
"为什么。""备注里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哪件。"
"让你别抽烟。"我说，"我劝过他一次，他没听。"
张岩笑了。"我戒了。"他说，"前天晚上开始。"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撕了合同。"他说，"我想，我都撕了，那还抽它干什么。"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胸口在有节奏地起伏。
"医生怎么说。"
"说撑过这个月就行。"张岩说，"过了这个月，就可以做第二次手术。"
"钱呢。""我借到了。"
我转过头。"跟谁借的。"
"跟我站长。"他说，"我那天回去，跪在他屋里。"
"跪了多久。""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借了？"
"借了。"张岩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让我签了个东西。"
"什么。"
"承诺书。"他说，"我要是死在路上，我家里不来闹。"
我沉默了。"签了吗。"
"签了。"我往后退了半步。
"张岩。""嗯。"
"你知道那张纸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他说，"是给公司的。我签了，公司就不担责任。"
"你知道还签。""我不签，我爹今天就得出院。"
我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我今天早上遇到一个人。"我说，"姓杨，跑四年十一个月，差十九天转正。他躺在家里，出不了气，还在想四点以后单多。"
"后来呢。""我让他睡了一觉。"
张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他忽然说，"你说这行到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干不干得下去。"
我想了很久。"能干。"我说，"你只要别想那五年。"
"为什么不是五年。"
"因为那五年是根胡萝卜。"我说，"它挂在车前面，你可以看着它跑，但你别真以为自己能啃到。"
"那为什么还有人跑到五年。"
"因为他真的想啃。"我说，"人总要有个念想。"
张岩抬起头来看我。"你有过念想吗。"
"有。""什么。"
"我想给我妈换台冰箱。"我说，"那台冰箱用了十九年，门关不严，冷冻室结了厚厚一层冰。"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盒饭打开了。
"这饭谁吃。""我吃。"
"为什么。"
"单子上写了，代尝。"我说，"我得吃完了，这单才算送达。"
他给我递了一双筷子。我蹲在床边，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一边吃，一边听见那个老头把手抬了抬。我抬头看。
他抬起来的手指，在张岩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爸。"张岩一下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我听清了他嘴唇的形状。他说的是："去吧。"
【叮！订单 9921 已完成】 【收件人：张岩】 【签收方式：意愿签收】 【骑手信誉分 +2】 【当前信誉分：9】
我把空盒子收拾了，站起来。"张岩。"
"嗯。"
"那张承诺书，你留着。"我说，"将来有一天，你要是能证明你是因为它死的，你就拿出来。"
"给谁看。""给还活着的人看。"
我走出去的时候，走廊上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叮！新订单（强制）】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请回到你出事的路口】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分钟】
##第十六章 缺口在他身上
出事的路口，晚上九点多还很热闹。我骑车过去，停在斑马线前。
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痕，是白灰擦过的印，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我把车停在划线里，站着。
【叮！订单 0001】 【收件人：周野】 【地址：本市南环中路与建国路交叉口，东南角】 【备注：你自己看】
"我自己看什么。"
【系统不再提示】
我就在那个路口站着。红灯，一变一变的。
车在我两侧穿梭。
我看见了那天下午的自己，或者说是那个时候的那个我。
我骑车过来，停在斑马线边上，把手机举起来点了两下，然后往左看。
右边有一辆水泥罐车，在打转向灯。我一动不动。
因为我在看手机。我没有看见它。
我的视线全压在那一小块屏幕上——那上面是我的订单，是马上要交的房租，是我妈在客厅等我的那盏灯。
"我知道。"我说，"我全看过来了。"
【叮！提示】 【本单需要您确认一项事实】 【确认后，才能接下一单】
"哪一项。"
【请回答：您觉得责任在谁】
我站了很久。"在我。"
【已记录】 【系统判定：责任方为骑手本人】 【建议：本轮订单结束后，骑手注销】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我承认我有责任。"我说，"我闯红灯了吗？"
【否】
"我看手机了吗？"
【是】
"那我停的是斑马线吗。"
【是】
"那辆水泥罐车，右转的时候是绿灯吗。"系统停了一下。
【请稍候】
这一下"请稍候"，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我把车支起来，坐在车座上，抬头看路口的摄像头。
那台摄像头挂在高杆上，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一直没闭上的眼睛。
【查询完毕】 【结论维持：责任方为骑手本人】
"那我问一句。"我说，"右转车让直行，这规矩有吗。"
【《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转弯的机动车让直行的车辆、行人先行】
"那它让了吗。"
【该条款不在系统核验范围内】
我笑了。"什么叫不在核验范围内。"
【系统只核验与本订单配送行为相关的数据】
"所以这事从头到尾就没查过。"
【本单已完结。】
"没查过的事，怎么就完结了。"系统没声了。
【配送时限剩余：十一分钟】
我把车推到路边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其实没喝。
我在等。等一个"请稍候"结束。
等一个明明该被核验的数字。
【叮！系统提示】 【检测到骑手对事故责任存在异议】 【申请「事故复核」需信誉分 100】 【当前信誉分：9】
九。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系统里，所有的申诉都有一个门槛。
差评申诉要服务分，数据查询要信誉分，事故复核要一百个信誉分。
一百个信誉分，是一百单。
一百单意味着我要在这条线上，在这一堆死不掉的人身上，一个一个送下去。
系统没有不许我申诉。它只是把门槛，摆在了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这一套我很熟。
我在人间被这么挡了四年，死了一次都没逃出来。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我直接把车推到路口中间，停在那道白灰印上。
仰头看着那台摄像头。红灯亮着。
我对着它，把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那天下午五点四十七，我停在这条线里。"
"我在看手机，我承认。我在看还有多久能接下一单。"
"右边那辆车，右转，没让我。""它连打了两秒的灯。"
"那辆车从我身上过去的时候，我的右腿还在车把下面。"
"这件事查了吗。""你们摄像头有，画面有，时间有。"
"我这一万六千单，每一单都记着时间。为什么那一秒没人记。"
说完我停住了。风从路口中间穿过来，很凉。
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
【叮！】 【系统日志已记录】 【记录编号：0001】 【内容：骑手申述一次】 【处理状态：无处理权限】
我盯着"无处理权限"五个字。
然后我把手举起来，对那台摄像头比了个手势——我活着的时候经常想比这个手势，但我怕被投诉，一次也没敢比。
现在我不怕了。手举起来一半，我发现路口变了。
车不走了。
红绿灯还在亮，但路上那些车停着，一辆不动。
便利店的门开着，收银员站着，一只手伸在半空。
风里的树叶停在半空。
我看了看表——那块我死了以后就没摘过的手表，指针停在五点四十七。
【配送时限剩余：十一分钟】
我站在这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路口中间。
【叮！】 【订单 0001 以超时处理】 【罚款：200 元】
我笑了一下。"我刚讲完那一遍。"
【理解。本单以超时处理】 【说明：无论原因，超时即罚】
我站在空无一车的路口，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把手里的那瓶水，一瓶全浇在了自己头上。
水穿过我，落到地上。"行。"我说，"我记着。"
【叮！新订单】 【配送费：三块五】 【备注：后面还有四单，接不接】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一分钟】
##第十七章 他准备把整条线一起注销
四单。
系统把四张单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第一次没急着接。
【订单 0141】收件人：王有德 / 老槐树巷
【订单 0142】收件人：何秀兰 / 城南锦绣小区侧门
【订单 0143】收件人：杨海 / 锦绣小区 1806
【订单 0144】收件人：苏桂芳 / 城西，我家的楼
"这是要干什么。"
【说明：以上四位为您的关联订单收件人】 【完成全部关联订单，方可执行「自愿注销」】
"我什么时候说要自愿注销。"
【系统判定：骑手本人已确认责任，且累计罚款超过 200 元，已达到注销条件】
我把这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那瓶水的空瓶在手里转了很久。
这条线的逻辑，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我认了责任，我超了时，我欠了钱，所以我该被注销。
这四条，每一条都合规。合起来就是我认了责任，就得被注销。
这跟我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认错，所以我挨罚。我不认错，那我就走司法程序，一年半载，扣着工资，输了还要加钱。
所以每次我都认错。认错这条路，最省时间。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我不打算走这条省时间的人路。
我点开了「骑手互助」。
【骑手互助：消耗信誉分 20】 【当前信誉分：9】 【信誉分不足】
差十一分。十一单。
我站在路口，往四周看。
这座城市在这个点还没睡。对面写字楼还有七层亮着灯，便利店的门被人推了又关上。
【叮！】 【系统提示：信誉分可通过完成订单获得】 【提示：您也可以放弃本单，放弃将导致直接注销】
"我不放弃。"我拍了拍身上，上车。
我先去了老槐树巷。
王师傅还没关门，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手上那把剃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订单。"
我把手机给他看。
【0141】 【备注：你的刀，我试过了。】
他盯着那行字。"谁写的。"
"你自己知道。"
我把他上次给我的那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刀已经在用了。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磨痕。
我拿着它试过——我配餐、我切苹果、我在楼下等单的时候会把刀拿出来擦。
"这刀我用了。"我说。
王师傅伸手把刀拿起来，翻过来看刀柄上的字。
看了很久。"你磨过它。"
"磨过。""磨了几次。"
"两次。"他没说话，把刀放进柜台里，又拿出来。
"小磊从前磨刀，一回能磨四十分钟。"他说，"他手稳，磨出来的刃口是活的。"
"我这个不太活。"我说。"你这个刃口崩了。"他说。
"崩了能好吗。""能。"他说，"得重开。"
他把刀拿回柜台后面，蹬了一下踏板，"嗡"的一声，砂轮转起来。
刀贴上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台板上。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刃重新开出来。
"我今天接了一单。"我说。"什么单。"
"一个超时的单，我罚了两百。"王师傅手上没停。
"这行一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就是对的？"
"不是对的。"他说，"是就是这样。"他把刀翻了个面。
"我这行也一样。以前客人的头，是坐着剪的。后来涨到三十四块一次，一天要剪二十个。坐着剪来不及，就得站着头一歪，我手都得是快的。"
"你怎么弄的。"
"我改了。"他说，"我把价涨了，剪得少了，一个人剪半小时。头三年前店里最差的时候，一天就三个客人。"
"后来呢。"
"后来我又回来了二十个。"他说，"人愿意为那半小时多给八块。"
刀磨好了。他把刀递给我。
"带着。""这刀是给谁磨的。"
"给你的。"他说，"我徒弟那份，我记着。你这一份，我也记着。"
我把刀揣进怀里。
【叮！订单 0141 已完成】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10】
十。还剩九单才够互助。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小子。"王师傅在后面喊。
"嗯。""你今天脸色比上回好。"
"上回什么样。""上回你像是想哭。"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今天也像。"
【配送时限剩余：四十分钟】
下一单是城南锦绣小区侧门。那是何秀兰。
我到的时候，老太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那张生日卡卷了边。
"奶奶。"她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给您送东西。"
"我儿子呢。"我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那台老年机。"他让我带给您。"
她伸手接过去，摸了摸屏幕。"这个我能用吗。"
"能。"我说，"您按一下这个键。"她的拇指按下去，屏幕亮了。
一个未接来电的记录跳出来，三个，同一个号码。
她盯着看了很久。"这是哪天打的。"
"去年十二月八号。""那天他给我打了？"
"打了，您手机没电。"她把手机捧在手上，手一直抖。
"我给他打了好几十个。""我知道。"
"一个都没通。""我知道。"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充电。"她说，"我一直以为是他不理我。"
我没说话。有些话说出来没有用。
她低着头看手机，忽然又抬起头来。"小师傅。"
"嗯。""你说他怪我吗。"
"不怪。""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说了。"我说，"他说，那笔钱在车座子里，密码是三月十七。"
"我不要钱。"
"他也不是为了钱才留的。"我说，"他要是不留，您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回得那么晚。"
她抬起袖子来擦眼睛。
【叮！订单 0142 已完成】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11】
我把蛋糕盒从车上拿下来。"这个也给您。"
"这是什么。"
"他让我给您。他说，您生日那天，他没能回来。"
老太太把蛋糕盒抱在怀里，站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很久。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八分钟】 【下一单 0143：锦绣小区 1806】
杨海。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海坐在床上，穿好了衣服，正在系鞋带。
"你要干什么。""我要去跑单。"他说。
"你今天能下床？"
"能。"他把鞋带系好，"我刚才自己走了一趟厕所。"
从床上到厕所，六米。这六米，他用了将近三分钟。
他扶着墙，站稳，回头看我的眼神，比昨天更软也更硬。
"我今天跑三单。"他说，"不多跑。"我没拦他。
"三单。"
"跑完我就回来。"他说，"我答应我老婆了。"
【叮！订单 0143 已完成】 【骑手信誉分 +1】 【当前信誉分：12】
送完第三单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还差八分。八单。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小的一个数字，那么难。
【叮！系统通知】 【骑手互助（20 分）：可用于代其他骑手承担一次超时处罚】 【使用后，本次处罚转移至骑手本人】 【提示：该功能不退款】
不退款。
也就是说，我把别人的罚款接到自己身上，自己就得扣。
"那我图什么。"
【系统未提供说明】
我站在楼下，风把一片广告纸吹到我脚边。上面印着四个大字。
**人不为己。**
下面一行小字，是贷款广告。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点开了下一单的派单界面。
【订单 0144】 【收件人：苏桂芳】 【地址：城西，我家的楼】 【备注：妈，我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备注。上面那三个字，我谁也没告诉过。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一分钟】
##第十八章 我回家吃了碗面
我家的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楼，五层，没有电梯。
我家在三楼，303 的门。
我上楼梯的时候，扶手还是温的，水管在墙里咕噜响了一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道门我一天要过四趟。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一次，晚上出去，半夜回来。
早上那一趟，我妈总站在门口，把一袋煮鸡蛋塞进我包里，说路上吃。
我一次都没吃。我嫌煮鸡蛋噎。
我按了门铃。里面很快有脚步声。
"谁。""送餐的。"
我妈开了门。眼睛还是肿的，头发随便夹着。
"我没点。""苏桂芳？"
"对。""那这单是您儿子点的。"
她愣在门口。"你进来说。"她侧身让我进。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靠背上搭着我的一件外套，茶几上有半个苹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备注：妈，我回来了】
"这单上写着……"我停了一下，"写着让您下碗面。"
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两只手捂住脸。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放下手，把眼泪抹掉，转身进了厨房。
"加鸡蛋吗。""加。"
厨房里传来开关打火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啪"，然后是锅接水的哗哗声。
她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白瓷碗。我看见了。
汤是清的，面是一把挂面，但她在里面放了半个鸡蛋，一勺猪油，还撒了一大撮葱花。
"这是给我下的？""你说你要吃。"
"我说的是我妈下的那种。"
她站在桌边，抱着碗，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汤面上。
"我不会。"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给你下。"
"你以前天天给我下。"
"那是以前。"她说，"以前你回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热的。"
我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坐这儿吃。"
"你吃得着吗。""吃得着。"
我坐在那张小板凳上，还是那条腿会晃的那张，把碗端起来。
面很烫。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一直看。"野子。"
"嗯。""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在跑单。""跑了几单。"
"五单。""挣了多少。"
"十二块。"她哭了，然后又笑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一天挣三百多，还老跟我哭穷。"
"那不是哭穷。"我说，"那是真的。"她伸手过来，摸了一下我坐的位置。
摸到了空气。
但她没缩手，就在那儿放着，像在摸一只猫背。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妈。"
"嗯。""我不该骑那么快。"
"你骑得不快。"她说，"是那台车。""我看了手机。"
她不说话了。
"我停在线上，我看了一下手机。"我说，"就那么一下。"
她点头。
"你以后不用看了。"她说，"你以后什么都不用看了。"
"妈。""你说。"
"那两万四，你拿到手了吗。""拿到了。"
"够什么。"
"够把房子续一年。"她说，"剩下的，我想替你把那丫头的事办了。"
"什么丫头。"
"你以前总提的那家。"她说，"门口卖粥那家，那丫头不是考上了吗，她说学费还差一万。"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个。
"你以前喝多了跟我说过。"她低头说，"你说那丫头比你有出息。"
我在那张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叮！订单 0144 已完成】 【骑手信誉分 +2】 【当前信誉分：14】
我把碗端进厨房去洗。水是凉的，水龙头有点漏，滴在池子里。
我妈在客厅没动。我洗完碗，放回碗架，走出来。
"妈。""嗯。"
"我走了。""去哪儿。"
"回去。""回哪儿。"
我想了想。"回站点。"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从沙发上拿下来。
"这个。""什么。"
"你的外套。"我伸手摸过去，摸到了。
是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口袋里还塞着一包纸巾和一个打火机。
"你留着吧。"我说。"留着干什么。"
"冷的时候穿。"我说。她把外套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着我出门。
我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在上面说了一句。"野子。"
"嗯。""别闯红灯了。"
我站在楼梯上，应了一声。"好。"
【配送时限剩余：二十分钟】
##第十九章 一百单的信誉分我一天跑出来
回到站点的时候，凌晨两点。
我们站点的门面是租的一楼，玻璃门上贴着"招聘骑手，月入过万"，纸边已经卷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亮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个人，四十出头，肚子大，穿件短袖，正在玩手机。
我们站长。姓丁。
我在这人手下跑了四年多，跟他说话不超过二十次。
"丁哥。"他抬头。
"你谁。""周野。"
他把手机放下。"周野死了。"
"对。""那你站着跟我说话干什么。"
"我来跑单。"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挺开心。
"行啊。"他说，"平台也不嫌弃你，我也不嫌弃你。"
"我差八单。""什么八单。"
"信誉分。"我说，"我要二十。"
"哦。"他把腿翘起来，"那你跑。我这儿单多。"
"我要的不是普通单。""你要什么单。"
"我要一天一百单。"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在你这个站点跑四年多，一天最多跑过七十三单。"我说，"你现在给我派一百单。"
"一百单？""对。"
"你知道一天一百单是什么概念吗。""知道。"我说，"一分钟一单。"
丁站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排班表跟前。
表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划掉了一半。
"这个月，我这站走了七个。"他说，"五个不干了，两个死了。"
我没说话。
"你要一百单，我可以给。"他转过身，"但我得先问你，你图什么。"
"我需要信誉分。""信誉分能干什么。"
"能申诉。""申诉什么。"
"申诉我死的那天的事。"屋里静了一下。
丁站长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你死的那天，是右转车。"
"对。"
"这个不用申诉。"他说，"这个我一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也没用。"他说，"报了，交警来了，罚它两百，扣三分。然后呢？然后你回不来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那年你知道我去了几趟吗。"
"哪年。"
"你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去了三趟。第一趟去现场，第二趟去医院，第三趟去你妈那儿。"
我愣住了。"你去我家干什么。"
"送钱。"他说，"公司给了两千块钱的慰问金。"
"多少。""两千。"
我在那儿站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两千算什么。"我说。
"算是规矩。"他说，"我这十二年送过十九个。一开始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后来是送钱，再后来是让人签个字。"
"签什么。""家属签收，此事了结。"
"我妈签了吗。"他没回答。
"丁哥。""签了。"他说，"不签，连两千都没有。"
我站在站点里，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那我也要跑。"
"跑什么。"
"跑那八单。"我说，"跑完了，我要二十个信誉分。"
"二十个信誉分能干什么。""能替人扛一次。"
丁站长笑了。"替谁扛。"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认识一个人，他这一个月要是再被罚，他就得去借高利贷。"
丁站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子后面。"我给你一百单。"他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今天跑完了，明天早上来我这儿一趟。"
"干什么。""我这有份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跑不跑。"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我拿起来。
是份打印的表格，上面有一列名字，一列日期，最后一列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
"意外名单。"他说，"十二年，十九个。空的那一列，是给家属签字的。"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我签一个。"
"你签没用。""我签了，你就少一栏。"
【叮！】 【站长已派发批量订单：100 单】 【配送时限：23 小时内完成】 【超时判定：单次罚款 200 元，累计三次自动注销】 【配送时限剩余：二十二小时五十九分钟】
##第二十章 二十三小时，一百单
一百单，我跑了二十三小时。这一段我说不上来太多细节。
无非是取餐、骑车、上楼、敲门、送到。
无非是十一点半的夜宵档，一点四十的最后一批，四点多的早餐店，六点半的小学生，中午十一点半的写字楼。
我跑到第十单，开始有点晕。我以为是死的缘故。
到第十五单我才明白过来——我是太久了。
这四年我每天都这么跑，跑到后来感觉自己像被磨平了一样。开头那两年，我还能记住每个顾客的门牌号；后来我只记得单元楼号。
现在我一个都记不住了。我只记得路线。
第三十二单，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我碰见个推车的男人。
他四十来岁，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和塑料瓶。他在一个垃圾站边停下，弯腰捡起一个纸箱，抖了抖，折平。
他动作很慢。我在边上停车。
"大哥。"他抬头。
"你也是……""不是。"他说，"我是活的。"
我愣了一下。"那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他说，"我这人不太干净，所以看得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你这单送哪儿。"
"十二号楼。"
"十二号楼在最里面。绕过去，从南门进，能省一百米。"他说，"里面那个坡，你要是骑不上去，就下车推。"
"谢谢。""你是死的吧。"
"是。""跑单的？"
"是。"他蹲下去，把一个瓶子扔进袋子。
"我姓唐。"他说，"在这片捡了六年。""一天能捡多少。"
"四五十。""够活吗。"
"不够活，够不死。"他说，"我一个月能挣两千七八。"
"那你为什么不跑外卖。"他抬头看我，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清。
"我腿不好。"他说，"我这腿跑不动。跑不动的人干不了你们那行。"
"那你还捡。"
"捡这个不赶时间。"他说，"捡这个没人给我派单。"
我坐在路沿上，和他一起看了会儿天。
"你知道你们那系统怎么算的吗。"他忽然说。
"什么系统。"
"我拆过你们扔在站点的单子。"他说，"我捡废纸的时候看见的。"
"什么单子。"
"结算单。"他说，"上面写着一单手续费多少、平台抽成多少。你们那行，一单到你们手里六块，顾客给十几块。"
"你怎么知道是十几块。""我捡的盒子上印着价。"
"那你算过没有。"
"算过。"他说，"一单平台抽五六块。六块里头，还得给区域代理留一块。这叫分成。"
我沉默了。
"那你知道你们那套算法怎么弄的吗。"他说，"它不让你一天闲着，也不让你一天赚多。"
"什么意思。"
"它每天给你派的单，差不多刚好够你挣够今天的房租，再加一顿饭。"他说，"多一百块，你就不想干了；少一百块，你就明天不干了。"
我在路沿上坐着，忽然觉得累。"你怎么知道。"
"我在垃圾站看过太多人。"他说，"你们那行的人，我一年见七个死。"
"你记得名字吗。""记了八个。"
"为什么只记八个。"
"剩下两个不知道叫什么。"他说，"来的时候身上没证件。"
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折好，压在车上，捆了两道绳。
"你走吧。"他说，"一百单，你送不完的。"
"我试试。"
"你试试。"他说，"不过你要是送不完，你也别难过。你们这行的规矩就是：永远差一点。"
我骑上车，走进那个小区。
【配送时限剩余：四小时十二分钟】 【已完成：七十六单】 【未完成：二十四单】
二十四单，四小时。一单十分钟。
我从来没跑过这么快的单。我跑到第八十九单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在一个小学门口停了三十秒，因为我想起那孩子。
【配送时限剩余：一小时二十一分钟】 【已完成：八十九单】
九单，八十分钟。我把车骑到顶点。
第九十八单，送的是个夜班司机，在加油站。第九十九单，是个刚下夜班的护士。
第一百单的地址，是老城区的一栋旧楼。我骑过去的时候，天全亮了。
一百单送完，也就那几个动作：取，骑，上，敲，递，走。
我把最后一单送完，靠在楼道的墙上，喘气。我的身体不会喘，但我知道我在喘。
【叮！】 【今日完成：100 单】 【新增信誉分：100】 【当前信誉分：114】
一百一十四。我抬起头来，看着楼道那盏一闪一闪的灯。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信誉分超过一百，就能查历史。
【历史订单查询】 【消耗信誉分：5】 【当前信誉分：109】 【查询范围：全部】
我按了下去。屏幕刷了一屏。
【2019.03 至 2025.10】 【累计：16284 单】
我往下拉。前面九千单，都是我送的外卖。
中间有一些别的：
【2020.06】雨天超时 4 单
【2021.01】差评 2 单，原因：态度差
【2022.08】顾客投诉：说话声音大
【2023.11】顾客投诉：敲门太响
【2024.04】系统判定：疑似刷单，扣除奖励 800 元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我愣住了。
最底下一行，是日期。
【2025.10.31 21:47】
我刚死的时候。"这是什么。"
我点进去。
【订单 0000】 【下单人：苏桂芳】 【商品：一碗面，加鸡蛋】 【备注：我儿子今天回家吃饭】 【状态：未配送】
我站在楼道里，把这一条看了很久。我妈也不会用那个软件。
她连微信都是邻居教她用的。
【下单方式：他人代下】 【代下账号：周野】
我手一抖。这一单，是我自己下的。
我到死那个时候，还在给自己下单。
我那时候想着的是：晚上回家，吃我妈下的面。
我把那条记录翻来翻去看了很多遍，最后一条备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下单时间：17:43】 【支付方式：周野】
我出事是五点四十七。中间隔了四分钟。
四分钟后，我停在南环中路那个路口，等一个还剩二十秒的红灯。
那二十秒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是看这一单，是看派单栏。
我没等到绿灯。
我把这条记录翻过来覆过去又看了一遍。系统把这一单挂在"未配送"里，挂了整整一夜。
配送员：周野。顾客：苏桂芳。
中间那行字写的是：本单无人接。我把手机合上。
坐在台阶上。
楼道里有个老太太下楼，从我身边过，一点没察觉。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站点走。我要去找丁站长。
那份名单，我得签。
【配送时限剩余：四十分钟】
##第二十一章 系统让我自己选一个人
丁站长在办公室里等我。他没睡，桌上摊着一堆表格，烟灰缸满了。
"跑完了。""跑完了。"
"一百单。""一百单。"
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你比活着的时候能跑。"
"我不累。"我说，"我不吃，不睡，不用等红灯。"
"那也不能这么跑。"他说，"人不能这么跑。"
我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没接。"丁哥，那份名单。"
他把抽屉拉开，抽出一张纸来。比我昨天看的那张多了一行。
最后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周野。
2025.10.31。那一行空着。
"签吧。"他把笔递过来。我看了一眼。
笔尖悬在纸上，我没落下去。"签了这个，算完？"
"算完。""那我妈那两千，就不用退。"
"对。""那另外十八个人呢。"
"什么另外。"
"名单上十九个。"我说，"我也算一个。剩下十八个，谁签的。"
丁站长把笔收回去，靠到椅背上。"家属签的。"
"都签了？""都签了。"
"都签了，还来十九个？"他没说话。
"丁哥，你这十二年在干什么。""在送钱。"他说。
"那为什么还死人。""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有。"我说，"可你也没停。"他抬起头来。
"周野，你是不是觉得我能把这件事停了。""不能。"
"那你想要什么。"我把笔从桌上拿起来。
在他面前的那份表格上，我没有签"家属签收，此事了结"。
我签了一行别的字。我写：**拒绝签收。**
丁站长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你知道这一签，两千块就没了。"
"知道。""那你妈呢。"
"我妈不缺这两千。"我说，"她缺一个东西。"
"缺什么。""缺一个给她说清楚，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丁站长把那张纸翻过来，反扣在桌上。他低着头，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句话，声音很低。"我每年都写一份东西，给公司。"
"什么。"
"事故报告。"他说，"告诉他们这个点不能这样派单，告诉他们那个路口右转是死角。写了十二年。"
"有人回吗。"
"回过一次。"他说，"回了个邮件，说'已转相关部门'。"
我把笔放下。"丁哥，你还有几份。"
"十份。""都给我。"
他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带上。"
【叮！】 【信誉分：109】 【可执行：事故复核（100 分）】 【是否执行？（是/否）】
我点了是。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新的界面。
不是那种灰色的反馈框，是一整页白，白得很干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选择一名骑手，为本单承担处罚】
下面一串名字，滚动着。我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说明：事故复核需要样本。样本为另一位在册骑手。】 【若复核通过，原骑手处罚撤销；样本骑手承担该次处罚。】
我把这几句读了两遍。"你是说，我要指一个人，替我去挨罚。"
【是】
"那我复核赢了，他就要被罚两百，扣三十天。"
【扣款 200 元，账号冻结 30 天】
我在那个界面之前站了很久。名单往下滚。
滚到最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看见三个名字。
张岩。杨海。
李念是一个订单，不是骑手，不在名单里。我把手放在屏幕上。
【请选择】
我抬起头，看向丁站长。"丁哥。"
"嗯。""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什么样。""你被人点名。"
丁站长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遇过。"他说，"十二年前，我刚入行，我是那个被点名的。"
"结果呢。""结果是我扣了三个月工资。"
"你恨那个人吗？""不恨。"他说，"那个人没得选。"
"你现在有得选吗。""没有。"
我的手在屏幕上停着。
名单上还有一百多个人，一个个名字往下滚，滚得很快，看不清。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系统从不禁止我申诉。
它只是让申诉，永远要拿另一个人来换。这样我申诉一次，就欠一个人。
欠了，就还得跑。跑了，就又有单超时。
超时，就又要申诉。这条线是个圈。
我抬起头。"我不选。"
【未选择样本，事故复核无法执行】 【本次机会已消耗，信誉分不退回】
"我知道。"
【信誉分：9】
我把手机揣起来。丁站长一直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什么。"
"我十二年的记录。"他说，"十份报告，十九个名字，四十三个回执单。"
我接过纸袋。"你要拿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比我敢拿它出去。"
他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把卷闸门拉起来。晨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站点地上那层灰上。
"周野。""嗯。"
"我干这行十二年，见过十九个。"他说，"你是第一个签'拒绝签收'的。"
"那我以后呢。"
"以后我不知道。"他说，"但你这一签，我不打算再送第二十份。"
他转身上了楼。我站在站点门口，把纸袋抱在怀里。
【叮！】 【检测到骑手执行一次「拒绝」】 【系统判定：违规】 【处罚：账号注销】 【剩余可执行操作：一次送达】
我看着这行字。还剩一次送达。
【配送时限剩余：三十分钟】
##第二十二章 我把单退回去
系统把最后一次派单，派到了零点食堂。我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走进去。
大姐在灶前坐着，手里剥着一把葱。"回来了。"
"回来了。""送完了？"
"送完了。""全部？"
"全部。"她把葱放下，站起来。
"过来，坐。"我坐在那张桌子边上。
她把一碗面端上来，清汤，一撮葱花，半个鸡蛋。
"这碗不收钱。""为什么。"
"因为你跑完了。""跑完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干了十九年，见过跑完的，就你一个。"
"那他们呢。""跑不完的。"
"跑不完会怎么样。"
"跑不完的，一直在跑。"她说，"这条路上你有时候会碰上他们，就穿着工服，一直在赶。下雨天最多。"
我没说话。"你知道为什么下雨天最多吗。"
"不知道。"
"因为下雨天单多。"她说，"单多，就死得多。"
我把手放在桌上。"大姐，我不想跑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我跑完了，可我一点也没觉得轻松。"我说，"我送了三十六个人，可我一个都没救回来。"
"你救了几个。""我没救。"
"你劝下了张岩。"她说，"你让杨海睡了四十分钟。你替那个不肯交单的老头当了替死鬼，你让林小满知道了他那天没白等。"
我抬起头。"那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这些人现在还活着，或者死得明白。这就有用。"
我把面吃了。吃完我抬头。
"我要退单。"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要把 9731 退了。"
"那单是你自己的。""我知道。"
"退了就没了。""我知道。"
"退了，"她说，"你就连三块五都不剩。""我不要那三块五。"
我把手机拿出来。
【订单 9731（补单）】 【收件人：周野】 【状态：已完成】 【是否申请退货？（1）】
我按了"1"。
【退货说明填写】
我在那个框里打了一段话，打了两分钟，删了三次。
最后我写的是：
"单子收到了。饭也吃了。这一单我送过，也送丢了。我自己给自己送的最后一单，让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我活着的时候跑的那些单，没有一单是我自己想跑的。第二，我说我饿，其实我不是饿。第三，我不用再送了。"
【退货提交】 【复核中……】 【结果：允许退货】 【退还金额：3.5 元】
三块五，退回给我了。
【叮！】 【账号状态：已注销】 【工龄：4 年 11 个月 5 天】 【累计配送：16385 单】
"注销"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大姐递给我一个信封。"这个。"
"什么。""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张纸，薄薄的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骑手周野，订单已结清】**
底下盖了个章。那个章很奇怪。
不是平台的，也不是公司的。
是个圆章，字很旧，我只认出一个字：**灶**。
"这是什么。"
"你跑完了，这个给你。"她说，"你以后不用跑了。"
"那我去哪儿。""你想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我想去哪儿"。我只想着还有几单、几块、几点。
我想了很久。"我想回我妈那儿。"
"那就去。""我还能回去吗。"
"你都能吃她下的面了。"她说，"怎么不能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姐。""嗯。"
"那些还在跑的人。""怎么了。"
"他们能跑完吗。"她把抹布搭在肩上，想了想。
"能。"她说，"但你得让他们知道，这单是可以退的。"
我把那个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门。
街上的天蓝得有点假，像谁把颜色调过了。我骑车经过那个路口，停了一下。
路口的摄像头对着我，红点还亮着。我看了它三秒。
【叮！】
系统又响了。我下意识去掏手机。
掏出来才看见，屏幕是黑的。
【免责声明】 【本账号已完成全部配送义务，系统服务终止。】 【祝您一路顺风。】
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揣回兜里。然后我等了一个红灯。
一整个红灯。一秒都没少等。
等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亮。
我忽然想起来，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红灯前面，完完整整地等过六十秒。
现在等了。绿灯亮的那一秒。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掏出兜里那部黑屏的手机。
翻过来的时候，屏幕是亮的。上面只显示三样东西。
一张我的脸。一行字。
【骑手：周野】 【状态：已结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天气：晴】 【您已连续配送 16385 单】 【今日结单：1】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骑。路过城南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哥！"我捏了刹车，回头。
张岩站在路口，穿着工装，戴着头盔，车把上挂着两袋餐。
"你干嘛去。""回家。"
"还回来吗。"我想了想。
"不一定。"他抓着车把，站在那儿。
"哥，我今天送了三单。"他说，"我自己点的。"
"那你吃了吗。"
"吃了。"他笑，"我给自己点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
"两个？""两个。"他说，"一个不够。"
我骑车往前走，走了几十米，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张岩。""啊？"
"别闯红灯。"他愣了两秒，抬手给我比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我认识。我活着的时候，一次也没敢比。
现在看着他比，我笑出声来了。我一路骑回家。
楼下那家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的白汽往上冒。
我把车停在楼下，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开着。
窗帘动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我妈在擦窗户。
她每周都擦一次，擦得特别认真，从里面擦到外面，脚踩在小板凳上，一只手抓着窗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上去了。
我想跟她说一句：
妈，我回来了。这次不是送单。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可这句话，我到底说出口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