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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22:47:30

01

我们村有个老规矩,每十年要选一个姑娘嫁给山神,保全村风调雨顺。

今年,选中了我。

村长说这是福气,我爹娘哭着给我穿上红嫁衣,把我绑上山神庙。

他们说,山神会在夜里来接我,第二天我就会消失,去山里享清福。

可我在山神庙里待了三天,山神没来,倒是看见了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原来所谓的山神娶妻,不过是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骗局。

所谓的享清福,其实是喂了山里的野兽。

而策划这一切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全村好的长辈们。

第四天,我穿着染血的嫁衣,一步步走回了村子。

他们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红烛烧到一半,庙门被推开。

我攥紧袖子里的剪刀。

进来的是王二。他一身酒气,眼直勾勾盯我。

"小怜,别怪二叔。这是命。"

他朝我走过来,手伸得老长。

我往后退。

"王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山神哪有空管这事。"他咧嘴,"反正你明天就得死,不如先让二叔乐呵。"

死?

我脑子里嗡一声。

不是说嫁去山里享福吗?怎么会死?

他扑过来。

我侧身,剪刀扎进他胳膊。

"啊!"他骂,"你个小贱人敢反抗!"

他扑第二下。

我抬脚踹他膝盖。他跪了。

我捡起地上的烛台,砸他后脑勺。他趴地上不动了。

我喘着气,退到墙角。

原来全是假的。

什么山神娶妻,什么享福,都是骗我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爹把我绑来时,手没抖。我娘给我穿嫁衣时,手没抖。

他们收钱的时候,手更没抖。

我摸到墙根。墙根下有东西。

我蹲下去抠。

是一支断钗。钗头上刻着字。

我凑到烛光底下看。

"桃"。

阿桃姐。

三年前她说上山采菌子,再没回来。全村人说她被山神接走了,享福去了。

我攥着那支钗,指甲掐进掌心。

我顺着墙根摸。

一道。两道。十道。三十道。

每一道旁边都刻着一个名字。

三十七道。

三十七个名字。

全是这些年"嫁"给山神的姑娘。

我数到第三十七个,手停住了。

第三十七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发黑了。

"他说,下一个是你妹妹。"

我浑身的血凉了。

阿桃姐有个妹妹。叫阿杏。比我小两岁。

我去年还在溪边见过她,她给我塞过一把炒花生。

阿杏现在在哪?

02

我翻王二的身。

他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有火柴、一壶酒、半包吃剩的花生,还有一张纸。

纸是折起来的。

我展开。

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名字,名字后面标着年份。最早的能追溯到四十年前。

三十七个名字,跟墙上的刻痕对得上。

最后一个名字是我。

我往下翻。

名单背面还有字。

不是王二的字。是村长的字,我认得,他过年给我家写过春联。

背面写着:"庚辰年,选赵家女,价二十块。辛巳年,选孙家女,价十五块。"

价。

我攥着那张纸。

我这条命,标价二十块。

王二在地上哼了一声。他要醒了。

我拖他到神像后面,用他自己的腰带把他捆了。嘴里塞了他擦鼻涕的破布。

他醒了。睁眼看见我,呜呜挣扎。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这名单,谁写的?"

他瞪我,不说话。

我把剪刀尖抵在他另一只胳膊上。

"说。"

"村、村长。"他声音发抖,"每年都是他定人选,他收钱。"

"收谁的钱?"

"收……收姑娘家里的。谁家被选中,谁家交二十块钱,就当是给山神的孝敬。其实就是村长独吞。"

"不交钱的呢?"

王二咽了口唾沫。

"不交钱的,就……就把姑娘送上来,抵账。"

我笑了。

我娘前阵子天天跟邻居念叨,说村长可怜我们家,选我是给我们家省钱。

原来省钱省到这份上。

"那些姑娘,最后怎么处理的?"

王二不敢看我。

"扔后山。"

"扔后山喂狼?"

他点头。

"死了以后呢?"

"报什么官。山里野兽多,丢个把姑娘谁查。"

我站起身。

王二抬头看我,以为我要放他。

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又昏过去。

我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有一尊山神。木头刻的,脸都掉漆了。

我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灵,"我说,"这三十七条人命,你看着办。"

山神不说话。

我转过身。

庙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一扇后窗。

后窗通后山。

明天一早,村长会上来收尸。他会发现王二昏在这儿,发现我跑了,然后派人满山抓我。

我不能走后山。后山是狼窝。

我只能从门出去。

但门从外面锁着。

我盯着那把锁。

锁是铜的,老锁。

我想起王二怀里那串钥匙。

我搜出来。一把一把试。

第三把,锁开了。

我推开门。

外面是黑的。山风灌进来。

我没走。

我又把门关上。

我不跑。

跑了,我就是下一个失踪的姑娘。跟阿桃姐一样,跟三十六个姑娘一样。

我得让全村人都上来。

我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庙里有什么。

03

我把王二拖到门后。

我又把供桌推倒。烛台滚到地上,烧着了铺在地上的干草席。

火苗起来了。

我没让它烧大。我把火踩灭,只留烟。

烟从门缝往外冒。

村里人看见烟,会上来。

这是老规矩。山神庙冒烟,就是山神显灵,全村人必须上山。

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我蹲在神像后面,等。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山下有火把的光。

人声上来了。

"怎么回事?庙里怎么冒烟?"

"是不是山神爷动怒了?"

"快快快,都上去看看!"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

我躲在神像后面的暗格里。这是我刚才摸索时发现的。神像底座是空的,刚好能藏一个人。

我听见脚步声。

好几个人。

"人呢?"是村长的声音。

"王二呢?"另一个声音,是我爹。

"没看见。"第三个声音,是族里的三叔公。

我从暗格里往外看。

村长举着火把,照庙里。

他看见满地狼藉,看见倒在地上的供桌,看见墙上那三十七道刻痕。

他脸色变了。

"糟了。"他说,"那丫头发现了。"

"发现什么?"我爹问。

"你少装糊涂。"村长压低声音,"三十七个人,都在墙上写着。她看见了。"

我爹不说话了。

三叔公咳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没用。人跑哪去了?"

"后山。"村长说,"她只能走后山。我已经让老四带人绕到山后堵着。天亮之前找不到人,就喂狼。"

我攥紧手里的剪刀。

我爹开口了。他声音有点哑。

"要不……算了。把她找回来,关家里。别让她出门。"

"算了?"村长冷笑,"老赵,你闺女都看见墙上的字了。你说算了?她要是敢去镇上报官,咱们全村人都得掉脑袋。"

"那你想怎样?"

"老规矩。"村长说,"跟前面三十七个一样。扔后山。"

我听见我娘的声音。她也上来了。

"扔就扔呗。"我娘说,"一个丫头片子,本来就是赔钱货。大不了再生一个。"

我闭上眼睛。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就跟说"明天喂猪"一样。

村长又开口了。

"还有那个接生婆。"他说,"这次的哑药是她配的吧?别让她嘴碎。回头我给她送两块布,堵堵她的嘴。"

"她要是敢说出去呢?"我娘问。

"她敢?"村长笑,"四十个丫头的哑药都是她配的。她要是敢说,第一个被扔后山的就是她。"

四十个。

墙上只有三十七道刻痕。

还有三个,是谁?

村长又开口了。

"其实这事,大家都有份。"他说,"里正那边,每年我给他分十块。县上那个捕头,我过年也给他送过猪腿。真要查下来,谁都跑不了。"

三叔公咳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村长说,"把那丫头抓回来,连夜办了。明天对外就说,山神爷接走了。谁要是问起墙上的字,就说是那丫头疯了刻的。"

"她要是喊呢?"

"接生婆那有哑药。"村长说,"灌下去,她就喊不出来了。"

我攥紧手里的剪刀。

他们连我这一关,都想好了怎么过。

我从暗格里站起来。

04

我推开神像底座的挡板,走出去。

火把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们都愣了。

我爹看见我,脸白了。

我娘看见我,嘴张着。

村长举着火把,眼神阴沉。

"你没走。"他说。

"我走了,"我说,"谁给你们收尸?"

我爹冲上来要抓我。

我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名单。

"都别过来。"

村长盯着那张纸。

"那是王二身上的。"我说,"你们每年收多少钱,杀多少人,全在上面。"

三叔公手抖了。

"小怜,你……你别胡来。"

"我胡来?"我笑了,"三叔公,阿杏姐是你外孙女吧?"

三叔公愣住。

"她三年前'嫁'给山神了。"我说,"墙上第三十六道刻痕,就是她。"

三叔公腿一软,坐地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阿杏不是自己进山采菌子丢的吗?"

"丢?"我指着墙上的刻痕,"你自己来看。"

三叔公爬过去,举着火把看墙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娘在旁边说:"哭什么哭,一个丫头片子……"

"你闭嘴!"三叔公吼。

我娘被吼得后退一步。

村长脸色铁青。他往后退,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门外站着两个壮汉。是他的远房侄子。

他们往里走。

我退到供桌边上。供桌上还剩半截蜡烛。

"你们要干嘛?"我问。

"小怜,"村长说,"把纸给我。我让你爹好好带你回家。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指自己,"下一个就是我。你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那是规矩!"村长吼,"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祭山神,全村遭灾!"

"遭什么灾?"

"三年前闹旱,你忘了?要不是祭了阿杏,全村都得饿死!"

"旱是旱,跟阿杏姐有什么关系?"

"山神爷要的!"

我盯着他。

"山神爷要的,还是你要的?"

村长不说话了。

"你刚才在庙里跟三叔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说,"里正每年分十块,捕头过年收猪腿。山神爷要这些东西干嘛?"

村长脸色变了。

"你听见了?"

"我还听见你说,要给我灌哑药。"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

我爹挡在我前面。

"村长,你别……"

"让开。"村长说。

我爹不让。

村长一刀把我爹胳膊划了。

我爹叫了一声,倒地上。

我娘尖叫。

两个壮汉扑过来。

05

我没躲。

我一脚踹翻旁边的烛台。

烛台砸在那堆干草席上。火苗"腾"一下起来了。

"火!着火了!"有人喊。

庙里乱了。

我趁着乱,往门外跑。

两个壮汉追出来。

我跑下台阶。

山下面还有很多村民。他们是被烟引来的。火把密密麻麻。

我朝他们跑过去。

"别追了!"我喊,"都别追了!"

村民看见我穿一身红嫁衣跑下来,后面跟着举火把的村长,都愣住。

我站在人群中间,举起手里的名单。

"大家听我说!"

我把名单举高。

"山神庙墙上有三十七道刻痕。三十七个名字。都是这些年'嫁'给山神的姑娘。"

人群嗡嗡响。

"她们没享福。她们全被杀了。尸体扔后山喂狼。"

"你胡说!"村长从庙里追出来,"这丫头疯了!山神爷显灵,她被鬼上身了!"

"我没疯。"我说,"王二在庙里。他都招了。"

有人跑上山去看。

很快,那个人连滚带爬跑下来。

"是真的!墙上真的有字!三十七个人!还有王二被捆在神像后面!"

人群炸了。

"阿桃!我家阿桃!"一个老太太哭着喊。

"我妹……我妹当年也是被选中的!"

"不可能啊,每年都说是福气……"

村长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他突然指着我,朝人群喊:

"是她!是她在庙里放的火!是她捆的王二!她是妖怪!山神爷派来报复的!"

人群安静了。

有人开始看我。

我心里一沉。

村长这招狠。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他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

我是个穿红嫁衣从庙里跑下来的姑娘。在这个村里,这本来就是"不洁"的。

有人往后退。

有人捡起石头。

"打妖怪!"有人喊。

一块石头砸在我肩膀上。

我踉跄了一下。

第二块石头飞过来。

我没躲。

"你们打啊。"我说,"打完我,下一个祭品是谁,你们想过没有?"

人群停了。

我指着村长。

"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是我。我死了,十年后还要选。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孙女,总有一天轮到。"

"村长他收了钱。每家每户二十块。他拿这笔钱,盖了新房,娶了小老婆。你们呢?你们祭了自己的闺女,给他盖房子?"

人群死寂。

然后有人喊:"她撒谎!村长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

喊这话的是村长的远房侄子。

他手里也攥着石头。

人群里有个老汉,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往前挤了一步。

"我家大妞,十年前被选中。"他声音哑,"我交了二十块。村长说,交了钱,山神就不收人了,让大妞在家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大妞还是没了。村长说,是她自己上山采药摔死的。"

"我信了十年。"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每年还给山神烧香。我谢他保佑我家。"

他转头盯着村长。

"你收了我的钱。你骗了我十年。"

人群彻底炸了。

"交了钱也没用?"

"那我们交的钱都喂狗了?"

"我女儿五年前也没了……"

石头不再朝我扔。

石头朝村长扔过去了。

06

我看着那个攥石头的远房侄子。

"狗蛋吧。"我说,"村长表弟家的儿子。"

他愣住。

"你三年前是不是失踪过半个月?"我说,"全村人说你去镇上打工了。"

他脸变了。

"你没去打工。"我说,"你是被村长叫去后山扔尸体的。阿杏姐就是你扔的。"

狗蛋手里的石头掉地上。

"你怎么……"

"阿桃姐在墙上留了血书。"我说,"她写了。第三十六个,是个年轻后生帮着抬的。她记得你脸上那颗痣。"

狗蛋捂着脸,蹲下去。

人群又炸了。

"狗蛋?他还是个孩子啊……"

"什么孩子,帮着杀人……"

"村长!你说清楚!"

村长往后退。

他想跑。

三叔公从庙里追出来,一把揪住他领子。

"你说!阿杏是不是你杀的?"

村长被揪住,突然笑了。

"是我杀的。"他说,"那又怎样?"

人群安静。

"没有山神。"村长说,"什么都没有。规矩是我爷爷的爷爷定的。每年选个姑娘,收点钱。三十七年,我家收了七百多块。"

"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他指着人群,"哪次选人的时候,你们没点头?哪家姑娘被选中,你们没敲锣打鼓送上去?"

"你们怕得罪山神。你们怕遭灾。你们宁可把别人家的姑娘推出去,也不肯自己站出来说一句'不'。"

"现在怪我?"村长笑,"你们自己手上也有血。"

没人说话。

我站在人群中间。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我费尽心机,把他们引上来,揭穿真相。

可真相是——这不是一个人的恶。

是所有人的恶。

是每个"懂事"的村民,每个"为了全村好"的长辈,每个把闺女送出去换平安的爹娘,一起吃了三十七年人血馒头。

我爹从庙里追下来。他胳膊还在流血。

他走到我面前。

"小怜……"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爹错了。"他说。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穷。你只是觉得我这条命值二十块。"

我爹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火把底下,哭得喘不上气。

我没看他。

我转身往山下走。

"你去哪?"有人喊。

"回家。"我说。

07

我没回家。

我走到溪边,蹲下来,把脸上的灰洗了。

红嫁衣还穿着。上面沾了血,沾了灰。

我把嫁衣脱了。

里面是我自己的粗布衣裳。

我把红嫁衣叠好,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风一吹,嫁衣被吹进溪里,顺水漂走了。

我站起身。

身后有人喊我。

是三叔公。

"小怜,你等等。"

他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断钗。

"阿杏的。"他说,"我从墙上拔下来的。你……你能带走吗?"

我接过断钗。

钗头上"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揣进怀里。

"三叔公,"我说,"以后再也不祭山神了。"

他点头。

"不祭了。"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挨家挨户说去。"

我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

山神庙还在冒烟。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三十七位姑娘,三十七道刻痕。

烧了也好。

烧了,就再也没有"山神娶妻"这回事了。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

天快亮了。

走出二里地,后面有人追上来。

是狗蛋。

他跑得喘不上气,拦在我面前。

"小怜姐。"

我盯着他。

"你干嘛?"

"我跟你去镇上。"他说,"我作证。我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你不怕村长报复?"

"村长自身难保了。"他说,"我怕的是……我怕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事。"

他蹲在路边。

"阿杏姐是我抬上山的。"他说,"她当时还活着。她抓着我的袖子,说'狗蛋弟,救救我'。我没救。我把她交给村长了。"

"这三年,我天天做噩梦。"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小怜姐,"他抬头,"你说,我去作证,能不能赎罪?"

"赎不了。"我说,"人死了。你怎么赎都没用。"

他脸白了。

"但是,"我说,"你去说出来,那三个没名字的姑娘,就有人知道她们存在过。"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走。"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镇上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

走到半山腰,树丛里钻出一个人。

是接生婆。

她拦在我面前,气喘吁吁。

"小怜。"

我盯着她。

村长在庙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四十个丫头的哑药,都是她配的。

"你想干嘛?"我问。

"丫头,"她拉住我袖子,"你别赶尽杀绝。我也是被逼的。村长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我。我不给他配药,他就把我孙子扔后山。"

我甩开她的手。

"那三十七个姑娘,哪个不是被逼的?"

接生婆嘴唇动了动。

"墙上只有三十七道刻痕。"我说,"村长说,你配了四十个丫头的哑药。还有三个,是谁?"

接生婆脸白了。

"你说。"

她蹲在地上。

"还有三个……是没等到上山,就被村长自己留下的。"

我脑子一嗡。

"什么意思?"

"选中之后,要在庙里关三天。"接生婆声音发抖,"那三天里,村长夜里会上去。有些姑娘,第二天早上就顶不住了。村长怕她们出去乱说话,当天夜里就……"

她没说完。

我懂了。

比扔后山更脏。

那三个姑娘,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在墙上。

因为她们死在村长手里的时候,还没轮到"扔后山"这一步。

我攥紧拳头。

"这事,全村还有谁知道?"

接生婆摇头。

"就我。就我一个人知道。因为每次都是我给她们灌的药,我知道谁在,谁不在。"

"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看我。

"我不说,我还能活。"她说,"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阿杏那支断钗,递给她。

"你认得这个吗?"

她看了一眼,别过脸。

"阿杏那夜,是我灌的药。"她说,"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说'婆婆,我不想死'。"

她哭了。

"我这一辈子,给人接生孩子,接了几百个。最后我自己,倒成了送孩子上路的人。"

我把断钗收回来。

"你自己去镇上自首。"我说,"把你说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里正。"

"我去了,我就活不成了。"

"你不去,"我说,"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那三十七道刻痕旁边。"

她抬起头。

她看见我的眼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她说。

08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我娘。

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你爹在家里给你熬药。"她说,"你肩膀上的伤……"

"别熬了。"我说,"我不喝。"

我娘嘴动了动。

"小怜,娘知道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觉得我是赔钱货。你只是觉得二十块钱比我这条命值钱。"

我娘哭了。

"那你弟弟怎么办?"她说,"他还要娶媳妇。他要是没有这笔彩礼……"

我停下脚步。

"什么彩礼?"

我娘愣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你说什么彩礼?"我问。

我妈嘴唇发抖。

"村长说……你嫁了山神,他给咱们家二十块钱。那笔钱,本来是给你弟弟定亲用的。"

我站在原地。

原来如此。

不是村长选了我。

是我爹我娘,为了那二十块彩礼,跟村长说,选我吧。

他们主动把我卖了。

我盯着我娘。

"你把我卖了,"我说,"给你儿子换媳妇。"

我娘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没再看她。

我穿过村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

他们都知道昨晚的事了。

没人出来送我。

我也不需要人送。

经过阿桃姐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阿桃姐她娘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

"桃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娘给你留着玉米饼。"

她转过头,看见我。

"桃?"她眼睛亮了,"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支刻着"桃"字的断钗。

我放在她手里。

她摸着那支钗,摸了很久。

然后她认出了钗头。

她整个人垮了。

她没哭。她只是抱着那支钗,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回来了,回来了。"

我蹲下来。

"大娘,"我说,"我替阿桃姐,给你磕个头。"

我磕了三个头。

她没拦我。

她只是把那支钗,紧紧攥在胸口。

09

我走到镇上,找到镇上的里正。

我把那两支断钗、那份名单,全交给了他。

我把接生婆说的那三个无名姑娘的事,也说了。

里正看了,脸色铁青。

他当天就派人上山。

村长和两个侄子被捆走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

没人替他们说话。

接生婆自己去了镇上。她把四十个哑药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我爹我娘呢?

里正说,参与的人一律问罪。

我爹胳膊上有伤,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我娘哭天抢地,骂我不孝。

我站在路边,没说话。

我没让他们死。

我只是让他们,跟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一样,尝尝被带走的滋味。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门口,看见一个女人。

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是王二的老婆。

她看见我,扑通就跪了。

"小怜妹子,我给你磕头。"

我后退一步。

"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抱着孩子,"王二是浑,可他也是被村长逼的。他要是不干,村长就要拆我们家房子。"

"他要真不干,村长拆不了他的房子。"我说,"他是自己想干。他想占便宜。"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脸圆乎乎的,跟我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某根弦动了一下。

"妹子,"王二老婆哭,"孩子不能没有爹。"

我蹲下去,把孩子脸上的眼泪擦掉。

"你男人那天晚上想对我做什么,你知道吗?"我说。

她不说话。

"他要是成功了,"我说,"我现在就是墙上第三十八道刻痕。"

我站起来。

"你要恨,就恨你男人。别恨我。"

我关上门。

门外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抱着孩子走了。

我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那孩子的脸,我好几天忘不掉。

一个月后,三叔公托人给我捎了封信。

信上说,村里拆山神庙的时候,在后山坳里挖出来一堆白骨。

不是三十七具。

是一百多具。

一层叠一层。

最底下那层,骨头都发黑了,看年头不下一百年。

三叔公在信里写:"丫头,你说的对。这不是一个村长的罪。这是咱们村祖祖辈辈的罪。"

我看完信,把信烧了。

灰落在脚边。

我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百多具。

一百多个姑娘。

她们连名字都没留下。

10

我在镇上待下来。

我租了一间小屋,在镇子东头。

我给人缝补衣裳,换口饭吃。

日子过得很静。

早上起来,生火,煮粥。白天摆摊。晚上收了摊,我就在油灯底下,把阿杏那支断钗拿出来擦一擦。

钗上的"杏"字,我每天擦一遍。

擦了三个月,那个字慢慢亮了。

街坊们不知道我是哪来的。只知道我手艺好,要价公道。

有人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没人了。

他们就不再问。

有一天,我在街口摆摊。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走过。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她经过我摊子的时候,停下来,看我。

"姐姐,你缝的花真好看。"

我抬头。

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酒窝。

跟阿桃姐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小女孩的奶奶拉她走:"别耽误姐姐干活。"

小女孩被拉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我。

我蹲下去,捡针。

眼泪滴在布上。

我没擦。

我缝完手里那件衣裳,收摊。

回家路上,我经过镇上的山神庙旧址。

那庙早被拆了。改成了一间小学。

孩子们在操场上跑。

钟声当当响。

我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摸了摸怀里那支断钗。

阿杏姐。

你听见了吗?

以后再也没有人被送上山了。

以后的小姑娘,都能念书,都能长大,都能自己选想过的日子。

我把钗贴在胸口。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孩子们的笑声。

我转身走回家。

太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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