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村有个老规矩,每十年要选一个姑娘嫁给山神,保全村风调雨顺。
今年,选中了我。
村长说这是福气,我爹娘哭着给我穿上红嫁衣,把我绑上山神庙。
他们说,山神会在夜里来接我,第二天我就会消失,去山里享清福。
可我在山神庙里待了三天,山神没来,倒是看见了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原来所谓的山神娶妻,不过是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骗局。
所谓的享清福,其实是喂了山里的野兽。
而策划这一切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全村好的长辈们。
第四天,我穿着染血的嫁衣,一步步走回了村子。
他们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红烛烧到一半,庙门被推开。
我攥紧袖子里的剪刀。
进来的是王二。他一身酒气,眼直勾勾盯我。
"小怜,别怪二叔。这是命。"
他朝我走过来,手伸得老长。
我往后退。
"王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山神哪有空管这事。"他咧嘴,"反正你明天就得死,不如先让二叔乐呵。"
死?
我脑子里嗡一声。
不是说嫁去山里享福吗?怎么会死?
他扑过来。
我侧身,剪刀扎进他胳膊。
"啊!"他骂,"你个小贱人敢反抗!"
他扑第二下。
我抬脚踹他膝盖。他跪了。
我捡起地上的烛台,砸他后脑勺。他趴地上不动了。
我喘着气,退到墙角。
原来全是假的。
什么山神娶妻,什么享福,都是骗我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爹把我绑来时,手没抖。我娘给我穿嫁衣时,手没抖。
他们收钱的时候,手更没抖。
我摸到墙根。墙根下有东西。
我蹲下去抠。
是一支断钗。钗头上刻着字。
我凑到烛光底下看。
"桃"。
阿桃姐。
三年前她说上山采菌子,再没回来。全村人说她被山神接走了,享福去了。
我攥着那支钗,指甲掐进掌心。
我顺着墙根摸。
一道。两道。十道。三十道。
每一道旁边都刻着一个名字。
三十七道。
三十七个名字。
全是这些年"嫁"给山神的姑娘。
我数到第三十七个,手停住了。
第三十七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发黑了。
"他说,下一个是你妹妹。"
我浑身的血凉了。
阿桃姐有个妹妹。叫阿杏。比我小两岁。
我去年还在溪边见过她,她给我塞过一把炒花生。
阿杏现在在哪?
02
我翻王二的身。
他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有火柴、一壶酒、半包吃剩的花生,还有一张纸。
纸是折起来的。
我展开。
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名字,名字后面标着年份。最早的能追溯到四十年前。
三十七个名字,跟墙上的刻痕对得上。
最后一个名字是我。
我往下翻。
名单背面还有字。
不是王二的字。是村长的字,我认得,他过年给我家写过春联。
背面写着:"庚辰年,选赵家女,价二十块。辛巳年,选孙家女,价十五块。"
价。
我攥着那张纸。
我这条命,标价二十块。
王二在地上哼了一声。他要醒了。
我拖他到神像后面,用他自己的腰带把他捆了。嘴里塞了他擦鼻涕的破布。
他醒了。睁眼看见我,呜呜挣扎。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这名单,谁写的?"
他瞪我,不说话。
我把剪刀尖抵在他另一只胳膊上。
"说。"
"村、村长。"他声音发抖,"每年都是他定人选,他收钱。"
"收谁的钱?"
"收……收姑娘家里的。谁家被选中,谁家交二十块钱,就当是给山神的孝敬。其实就是村长独吞。"
"不交钱的呢?"
王二咽了口唾沫。
"不交钱的,就……就把姑娘送上来,抵账。"
我笑了。
我娘前阵子天天跟邻居念叨,说村长可怜我们家,选我是给我们家省钱。
原来省钱省到这份上。
"那些姑娘,最后怎么处理的?"
王二不敢看我。
"扔后山。"
"扔后山喂狼?"
他点头。
"死了以后呢?"
"报什么官。山里野兽多,丢个把姑娘谁查。"
我站起身。
王二抬头看我,以为我要放他。
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又昏过去。
我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有一尊山神。木头刻的,脸都掉漆了。
我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灵,"我说,"这三十七条人命,你看着办。"
山神不说话。
我转过身。
庙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一扇后窗。
后窗通后山。
明天一早,村长会上来收尸。他会发现王二昏在这儿,发现我跑了,然后派人满山抓我。
我不能走后山。后山是狼窝。
我只能从门出去。
但门从外面锁着。
我盯着那把锁。
锁是铜的,老锁。
我想起王二怀里那串钥匙。
我搜出来。一把一把试。
第三把,锁开了。
我推开门。
外面是黑的。山风灌进来。
我没走。
我又把门关上。
我不跑。
跑了,我就是下一个失踪的姑娘。跟阿桃姐一样,跟三十六个姑娘一样。
我得让全村人都上来。
我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庙里有什么。
03
我把王二拖到门后。
我又把供桌推倒。烛台滚到地上,烧着了铺在地上的干草席。
火苗起来了。
我没让它烧大。我把火踩灭,只留烟。
烟从门缝往外冒。
村里人看见烟,会上来。
这是老规矩。山神庙冒烟,就是山神显灵,全村人必须上山。
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我蹲在神像后面,等。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山下有火把的光。
人声上来了。
"怎么回事?庙里怎么冒烟?"
"是不是山神爷动怒了?"
"快快快,都上去看看!"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
我躲在神像后面的暗格里。这是我刚才摸索时发现的。神像底座是空的,刚好能藏一个人。
我听见脚步声。
好几个人。
"人呢?"是村长的声音。
"王二呢?"另一个声音,是我爹。
"没看见。"第三个声音,是族里的三叔公。
我从暗格里往外看。
村长举着火把,照庙里。
他看见满地狼藉,看见倒在地上的供桌,看见墙上那三十七道刻痕。
他脸色变了。
"糟了。"他说,"那丫头发现了。"
"发现什么?"我爹问。
"你少装糊涂。"村长压低声音,"三十七个人,都在墙上写着。她看见了。"
我爹不说话了。
三叔公咳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没用。人跑哪去了?"
"后山。"村长说,"她只能走后山。我已经让老四带人绕到山后堵着。天亮之前找不到人,就喂狼。"
我攥紧手里的剪刀。
我爹开口了。他声音有点哑。
"要不……算了。把她找回来,关家里。别让她出门。"
"算了?"村长冷笑,"老赵,你闺女都看见墙上的字了。你说算了?她要是敢去镇上报官,咱们全村人都得掉脑袋。"
"那你想怎样?"
"老规矩。"村长说,"跟前面三十七个一样。扔后山。"
我听见我娘的声音。她也上来了。
"扔就扔呗。"我娘说,"一个丫头片子,本来就是赔钱货。大不了再生一个。"
我闭上眼睛。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就跟说"明天喂猪"一样。
村长又开口了。
"还有那个接生婆。"他说,"这次的哑药是她配的吧?别让她嘴碎。回头我给她送两块布,堵堵她的嘴。"
"她要是敢说出去呢?"我娘问。
"她敢?"村长笑,"四十个丫头的哑药都是她配的。她要是敢说,第一个被扔后山的就是她。"
四十个。
墙上只有三十七道刻痕。
还有三个,是谁?
村长又开口了。
"其实这事,大家都有份。"他说,"里正那边,每年我给他分十块。县上那个捕头,我过年也给他送过猪腿。真要查下来,谁都跑不了。"
三叔公咳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村长说,"把那丫头抓回来,连夜办了。明天对外就说,山神爷接走了。谁要是问起墙上的字,就说是那丫头疯了刻的。"
"她要是喊呢?"
"接生婆那有哑药。"村长说,"灌下去,她就喊不出来了。"
我攥紧手里的剪刀。
他们连我这一关,都想好了怎么过。
我从暗格里站起来。
04
我推开神像底座的挡板,走出去。
火把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们都愣了。
我爹看见我,脸白了。
我娘看见我,嘴张着。
村长举着火把,眼神阴沉。
"你没走。"他说。
"我走了,"我说,"谁给你们收尸?"
我爹冲上来要抓我。
我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名单。
"都别过来。"
村长盯着那张纸。
"那是王二身上的。"我说,"你们每年收多少钱,杀多少人,全在上面。"
三叔公手抖了。
"小怜,你……你别胡来。"
"我胡来?"我笑了,"三叔公,阿杏姐是你外孙女吧?"
三叔公愣住。
"她三年前'嫁'给山神了。"我说,"墙上第三十六道刻痕,就是她。"
三叔公腿一软,坐地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阿杏不是自己进山采菌子丢的吗?"
"丢?"我指着墙上的刻痕,"你自己来看。"
三叔公爬过去,举着火把看墙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娘在旁边说:"哭什么哭,一个丫头片子……"
"你闭嘴!"三叔公吼。
我娘被吼得后退一步。
村长脸色铁青。他往后退,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门外站着两个壮汉。是他的远房侄子。
他们往里走。
我退到供桌边上。供桌上还剩半截蜡烛。
"你们要干嘛?"我问。
"小怜,"村长说,"把纸给我。我让你爹好好带你回家。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指自己,"下一个就是我。你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那是规矩!"村长吼,"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祭山神,全村遭灾!"
"遭什么灾?"
"三年前闹旱,你忘了?要不是祭了阿杏,全村都得饿死!"
"旱是旱,跟阿杏姐有什么关系?"
"山神爷要的!"
我盯着他。
"山神爷要的,还是你要的?"
村长不说话了。
"你刚才在庙里跟三叔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说,"里正每年分十块,捕头过年收猪腿。山神爷要这些东西干嘛?"
村长脸色变了。
"你听见了?"
"我还听见你说,要给我灌哑药。"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
我爹挡在我前面。
"村长,你别……"
"让开。"村长说。
我爹不让。
村长一刀把我爹胳膊划了。
我爹叫了一声,倒地上。
我娘尖叫。
两个壮汉扑过来。
05
我没躲。
我一脚踹翻旁边的烛台。
烛台砸在那堆干草席上。火苗"腾"一下起来了。
"火!着火了!"有人喊。
庙里乱了。
我趁着乱,往门外跑。
两个壮汉追出来。
我跑下台阶。
山下面还有很多村民。他们是被烟引来的。火把密密麻麻。
我朝他们跑过去。
"别追了!"我喊,"都别追了!"
村民看见我穿一身红嫁衣跑下来,后面跟着举火把的村长,都愣住。
我站在人群中间,举起手里的名单。
"大家听我说!"
我把名单举高。
"山神庙墙上有三十七道刻痕。三十七个名字。都是这些年'嫁'给山神的姑娘。"
人群嗡嗡响。
"她们没享福。她们全被杀了。尸体扔后山喂狼。"
"你胡说!"村长从庙里追出来,"这丫头疯了!山神爷显灵,她被鬼上身了!"
"我没疯。"我说,"王二在庙里。他都招了。"
有人跑上山去看。
很快,那个人连滚带爬跑下来。
"是真的!墙上真的有字!三十七个人!还有王二被捆在神像后面!"
人群炸了。
"阿桃!我家阿桃!"一个老太太哭着喊。
"我妹……我妹当年也是被选中的!"
"不可能啊,每年都说是福气……"
村长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他突然指着我,朝人群喊:
"是她!是她在庙里放的火!是她捆的王二!她是妖怪!山神爷派来报复的!"
人群安静了。
有人开始看我。
我心里一沉。
村长这招狠。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他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
我是个穿红嫁衣从庙里跑下来的姑娘。在这个村里,这本来就是"不洁"的。
有人往后退。
有人捡起石头。
"打妖怪!"有人喊。
一块石头砸在我肩膀上。
我踉跄了一下。
第二块石头飞过来。
我没躲。
"你们打啊。"我说,"打完我,下一个祭品是谁,你们想过没有?"
人群停了。
我指着村长。
"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是我。我死了,十年后还要选。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孙女,总有一天轮到。"
"村长他收了钱。每家每户二十块。他拿这笔钱,盖了新房,娶了小老婆。你们呢?你们祭了自己的闺女,给他盖房子?"
人群死寂。
然后有人喊:"她撒谎!村长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
喊这话的是村长的远房侄子。
他手里也攥着石头。
人群里有个老汉,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往前挤了一步。
"我家大妞,十年前被选中。"他声音哑,"我交了二十块。村长说,交了钱,山神就不收人了,让大妞在家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大妞还是没了。村长说,是她自己上山采药摔死的。"
"我信了十年。"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每年还给山神烧香。我谢他保佑我家。"
他转头盯着村长。
"你收了我的钱。你骗了我十年。"
人群彻底炸了。
"交了钱也没用?"
"那我们交的钱都喂狗了?"
"我女儿五年前也没了……"
石头不再朝我扔。
石头朝村长扔过去了。
06
我看着那个攥石头的远房侄子。
"狗蛋吧。"我说,"村长表弟家的儿子。"
他愣住。
"你三年前是不是失踪过半个月?"我说,"全村人说你去镇上打工了。"
他脸变了。
"你没去打工。"我说,"你是被村长叫去后山扔尸体的。阿杏姐就是你扔的。"
狗蛋手里的石头掉地上。
"你怎么……"
"阿桃姐在墙上留了血书。"我说,"她写了。第三十六个,是个年轻后生帮着抬的。她记得你脸上那颗痣。"
狗蛋捂着脸,蹲下去。
人群又炸了。
"狗蛋?他还是个孩子啊……"
"什么孩子,帮着杀人……"
"村长!你说清楚!"
村长往后退。
他想跑。
三叔公从庙里追出来,一把揪住他领子。
"你说!阿杏是不是你杀的?"
村长被揪住,突然笑了。
"是我杀的。"他说,"那又怎样?"
人群安静。
"没有山神。"村长说,"什么都没有。规矩是我爷爷的爷爷定的。每年选个姑娘,收点钱。三十七年,我家收了七百多块。"
"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他指着人群,"哪次选人的时候,你们没点头?哪家姑娘被选中,你们没敲锣打鼓送上去?"
"你们怕得罪山神。你们怕遭灾。你们宁可把别人家的姑娘推出去,也不肯自己站出来说一句'不'。"
"现在怪我?"村长笑,"你们自己手上也有血。"
没人说话。
我站在人群中间。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我费尽心机,把他们引上来,揭穿真相。
可真相是——这不是一个人的恶。
是所有人的恶。
是每个"懂事"的村民,每个"为了全村好"的长辈,每个把闺女送出去换平安的爹娘,一起吃了三十七年人血馒头。
我爹从庙里追下来。他胳膊还在流血。
他走到我面前。
"小怜……"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爹错了。"他说。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穷。你只是觉得我这条命值二十块。"
我爹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火把底下,哭得喘不上气。
我没看他。
我转身往山下走。
"你去哪?"有人喊。
"回家。"我说。
07
我没回家。
我走到溪边,蹲下来,把脸上的灰洗了。
红嫁衣还穿着。上面沾了血,沾了灰。
我把嫁衣脱了。
里面是我自己的粗布衣裳。
我把红嫁衣叠好,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风一吹,嫁衣被吹进溪里,顺水漂走了。
我站起身。
身后有人喊我。
是三叔公。
"小怜,你等等。"
他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断钗。
"阿杏的。"他说,"我从墙上拔下来的。你……你能带走吗?"
我接过断钗。
钗头上"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揣进怀里。
"三叔公,"我说,"以后再也不祭山神了。"
他点头。
"不祭了。"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挨家挨户说去。"
我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
山神庙还在冒烟。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三十七位姑娘,三十七道刻痕。
烧了也好。
烧了,就再也没有"山神娶妻"这回事了。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
天快亮了。
走出二里地,后面有人追上来。
是狗蛋。
他跑得喘不上气,拦在我面前。
"小怜姐。"
我盯着他。
"你干嘛?"
"我跟你去镇上。"他说,"我作证。我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你不怕村长报复?"
"村长自身难保了。"他说,"我怕的是……我怕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事。"
他蹲在路边。
"阿杏姐是我抬上山的。"他说,"她当时还活着。她抓着我的袖子,说'狗蛋弟,救救我'。我没救。我把她交给村长了。"
"这三年,我天天做噩梦。"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小怜姐,"他抬头,"你说,我去作证,能不能赎罪?"
"赎不了。"我说,"人死了。你怎么赎都没用。"
他脸白了。
"但是,"我说,"你去说出来,那三个没名字的姑娘,就有人知道她们存在过。"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走。"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镇上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
走到半山腰,树丛里钻出一个人。
是接生婆。
她拦在我面前,气喘吁吁。
"小怜。"
我盯着她。
村长在庙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四十个丫头的哑药,都是她配的。
"你想干嘛?"我问。
"丫头,"她拉住我袖子,"你别赶尽杀绝。我也是被逼的。村长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我。我不给他配药,他就把我孙子扔后山。"
我甩开她的手。
"那三十七个姑娘,哪个不是被逼的?"
接生婆嘴唇动了动。
"墙上只有三十七道刻痕。"我说,"村长说,你配了四十个丫头的哑药。还有三个,是谁?"
接生婆脸白了。
"你说。"
她蹲在地上。
"还有三个……是没等到上山,就被村长自己留下的。"
我脑子一嗡。
"什么意思?"
"选中之后,要在庙里关三天。"接生婆声音发抖,"那三天里,村长夜里会上去。有些姑娘,第二天早上就顶不住了。村长怕她们出去乱说话,当天夜里就……"
她没说完。
我懂了。
比扔后山更脏。
那三个姑娘,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在墙上。
因为她们死在村长手里的时候,还没轮到"扔后山"这一步。
我攥紧拳头。
"这事,全村还有谁知道?"
接生婆摇头。
"就我。就我一个人知道。因为每次都是我给她们灌的药,我知道谁在,谁不在。"
"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看我。
"我不说,我还能活。"她说,"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阿杏那支断钗,递给她。
"你认得这个吗?"
她看了一眼,别过脸。
"阿杏那夜,是我灌的药。"她说,"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说'婆婆,我不想死'。"
她哭了。
"我这一辈子,给人接生孩子,接了几百个。最后我自己,倒成了送孩子上路的人。"
我把断钗收回来。
"你自己去镇上自首。"我说,"把你说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里正。"
"我去了,我就活不成了。"
"你不去,"我说,"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那三十七道刻痕旁边。"
她抬起头。
她看见我的眼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她说。
08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我娘。
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你爹在家里给你熬药。"她说,"你肩膀上的伤……"
"别熬了。"我说,"我不喝。"
我娘嘴动了动。
"小怜,娘知道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觉得我是赔钱货。你只是觉得二十块钱比我这条命值钱。"
我娘哭了。
"那你弟弟怎么办?"她说,"他还要娶媳妇。他要是没有这笔彩礼……"
我停下脚步。
"什么彩礼?"
我娘愣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你说什么彩礼?"我问。
我妈嘴唇发抖。
"村长说……你嫁了山神,他给咱们家二十块钱。那笔钱,本来是给你弟弟定亲用的。"
我站在原地。
原来如此。
不是村长选了我。
是我爹我娘,为了那二十块彩礼,跟村长说,选我吧。
他们主动把我卖了。
我盯着我娘。
"你把我卖了,"我说,"给你儿子换媳妇。"
我娘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没再看她。
我穿过村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
他们都知道昨晚的事了。
没人出来送我。
我也不需要人送。
经过阿桃姐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阿桃姐她娘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
"桃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娘给你留着玉米饼。"
她转过头,看见我。
"桃?"她眼睛亮了,"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支刻着"桃"字的断钗。
我放在她手里。
她摸着那支钗,摸了很久。
然后她认出了钗头。
她整个人垮了。
她没哭。她只是抱着那支钗,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回来了,回来了。"
我蹲下来。
"大娘,"我说,"我替阿桃姐,给你磕个头。"
我磕了三个头。
她没拦我。
她只是把那支钗,紧紧攥在胸口。
09
我走到镇上,找到镇上的里正。
我把那两支断钗、那份名单,全交给了他。
我把接生婆说的那三个无名姑娘的事,也说了。
里正看了,脸色铁青。
他当天就派人上山。
村长和两个侄子被捆走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
没人替他们说话。
接生婆自己去了镇上。她把四十个哑药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我爹我娘呢?
里正说,参与的人一律问罪。
我爹胳膊上有伤,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我娘哭天抢地,骂我不孝。
我站在路边,没说话。
我没让他们死。
我只是让他们,跟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一样,尝尝被带走的滋味。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门口,看见一个女人。
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是王二的老婆。
她看见我,扑通就跪了。
"小怜妹子,我给你磕头。"
我后退一步。
"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抱着孩子,"王二是浑,可他也是被村长逼的。他要是不干,村长就要拆我们家房子。"
"他要真不干,村长拆不了他的房子。"我说,"他是自己想干。他想占便宜。"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脸圆乎乎的,跟我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某根弦动了一下。
"妹子,"王二老婆哭,"孩子不能没有爹。"
我蹲下去,把孩子脸上的眼泪擦掉。
"你男人那天晚上想对我做什么,你知道吗?"我说。
她不说话。
"他要是成功了,"我说,"我现在就是墙上第三十八道刻痕。"
我站起来。
"你要恨,就恨你男人。别恨我。"
我关上门。
门外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抱着孩子走了。
我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那孩子的脸,我好几天忘不掉。
一个月后,三叔公托人给我捎了封信。
信上说,村里拆山神庙的时候,在后山坳里挖出来一堆白骨。
不是三十七具。
是一百多具。
一层叠一层。
最底下那层,骨头都发黑了,看年头不下一百年。
三叔公在信里写:"丫头,你说的对。这不是一个村长的罪。这是咱们村祖祖辈辈的罪。"
我看完信,把信烧了。
灰落在脚边。
我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百多具。
一百多个姑娘。
她们连名字都没留下。
10
我在镇上待下来。
我租了一间小屋,在镇子东头。
我给人缝补衣裳,换口饭吃。
日子过得很静。
早上起来,生火,煮粥。白天摆摊。晚上收了摊,我就在油灯底下,把阿杏那支断钗拿出来擦一擦。
钗上的"杏"字,我每天擦一遍。
擦了三个月,那个字慢慢亮了。
街坊们不知道我是哪来的。只知道我手艺好,要价公道。
有人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没人了。
他们就不再问。
有一天,我在街口摆摊。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走过。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她经过我摊子的时候,停下来,看我。
"姐姐,你缝的花真好看。"
我抬头。
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酒窝。
跟阿桃姐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小女孩的奶奶拉她走:"别耽误姐姐干活。"
小女孩被拉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我。
我蹲下去,捡针。
眼泪滴在布上。
我没擦。
我缝完手里那件衣裳,收摊。
回家路上,我经过镇上的山神庙旧址。
那庙早被拆了。改成了一间小学。
孩子们在操场上跑。
钟声当当响。
我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摸了摸怀里那支断钗。
阿杏姐。
你听见了吗?
以后再也没有人被送上山了。
以后的小姑娘,都能念书,都能长大,都能自己选想过的日子。
我把钗贴在胸口。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孩子们的笑声。
我转身走回家。
太阳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