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五周年的庆功宴上,灯光很亮。
金牌制片人沈知意站在水晶发言台之后,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台下坐着半个影视圈的资本大鳄,都在等待她签下了桌上的《深宫宴》项目全权授权书,以及沈氏传媒百分之十的干股,作为五周年礼物送给自己的未婚夫、新锐导演周慕辰。
当钢笔尖距离纸面只有半寸的时候,沈知意面前的空气忽然就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一行暗红色楷体字凭空出现,在签名栏上面盘旋,有一种让人感到紧张不安的情绪:
『别签!这是阴阳授权书!三个月之后,周慕辰将会同刚回国的初恋苏阮,配合你二叔沈宏远一起做空沈氏账目,把你推出来做阴阳合同的替罪羊。你会背上八亿违约金身败名裂,而他们踩着你的尸骨拿奖上市!』
沈知意手指停顿了一下。
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子,但是并没有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呼吸也没有紊乱,多年在名利场中锻炼出来的定力使她只是微微低下了眼睑,在整理话筒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台下的观众。
第一排主宾席上,穿定制白色西装的周慕辰带着温润有礼的笑容望着她。但是在纯白桌布下边缘的阴影之中,他的左手已经越过扶手,与旁边的香槟色礼服归国女星苏阮十指相扣。苏阮的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周慕辰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眼里面全是挑衅和贪婪。
而在主桌另一边,平日里自诩与世无争的二叔沈宏远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吧,对苏阮的经纪人表示了点头。
视野中暗红色的文字闪烁了两下之后,好像用尽了力气一样慢慢消失了。
并不是产生幻觉。沈知意很快翻到授权书倒数第三页的附加条款,在非常隐蔽的免责声明中,发现昨晚法务审核的时候没有的一行“项目独立财务结算豁免权”。只要她签了字,周慕辰就可以不经过董事会直接领取剧组首期三亿元的制作费。
“知意?怎么停下了,是不是灯光太晃眼?”周慕辰放开苏阮的手,站起身走到台前,虚扶住她的肩头,低声催促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媒体都在拍呢,快签吧,别让二叔和资方等急了。”
沈知意转过头去闻到了他袖口沾到的栀子花香水的味道,苏阮常用的品牌是这个,而沈知意对栀子花粉过敏,五年来家里都没有这种味道。
她微微一笑,慢慢地把钢笔帽旋上,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咔哒”一声响得十分清楚。
“确实有点刺眼。”沈知意面对着几十台高清摄像机,把烫金文件夹合上之后递给身侧的特助林薇,“林薇,收起来吧。”
周慕辰脸上的温柔一下就凝固了:“知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台下立刻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沈宏远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放下酒杯就要开口发作。
但是沈知意先一步握住了麦克风,声音清冷从容地传遍了全场:“《深宫宴》是沈氏今年投资五亿的S级项目,在刚才我想起一件事,直接把《深宫宴》作为私人礼物送给慕辰,难免会被人说成慕辰依靠未婚妻的关系往上爬。慕辰平时就十分高傲,最讨厌别人说他吃软饭,对吧?”
周慕辰一戴上高帽,喉咙就感觉被鱼刺刺到了似的,脸色青白相间,在众多闪光灯下也只能强颜欢笑地说:“……知意替我考虑得很周到。”
“所以,项目改为公开竞聘和对赌负责制,下周一的董事会将会正式重新拟定合约。”沈知意把手从虚揽的肩上抽回来,端起侍应生送来的香槟喝了一口,斜着眼睛掠过台下攥紧裙摆的苏阮,说,“五个亿的大盘子,万一混进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把账目弄空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在下到发言台去露台透气的时候,宴会厅角落里的阴影中有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把手中的平板电脑慢慢地放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一下,手指缝里流出了一丝很淡的冷汗,原本锋利而漆黑的眼睛看到露台上的那个红衣人时,突然就变得炽热起来,好像劫后余生一样。
沈知意刚一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后面的大门就被人重重地关上了。周慕辰扯松了领带走了过来,眼中的温润已经没有了,只剩压抑的恼怒:“沈知意,你今晚发什么疯?当着全行业的面下我的面子,你知道我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
看着眼前用真金白银、顶级人脉捧出来的男人,沈知意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完全冷却了下去,在这时空气中又出现了微弱的光芒——
『他急了!他昨晚刚刚答应了苏阮,把一番大女主的角色直接内定给她,片酬报价八千万,其中五千万要过账给二叔填补亏空,当回扣!』
沈知意看到悬在周慕辰鼻子前面的字之后,就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下我的面子?”她晃了晃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用一种非常冷静、几乎冷酷的声音说道,“周慕辰,五年前你还是个在城中村租地下室、买不起毕业作品胶片的穷学生。是谁替你垫付了前公司的违约金,把三个千万级项目喂到你的嘴边,让你拿下了新锐导演奖的?现在让你走正规的对赌程序,你就觉得受辱了?”
周慕辰最讨厌别人提起他以前贫穷落魄的事情,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但是他马上意识到现在还不能跟沈知意撕破脸皮,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怒气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无可奈何的表情:“知意,我并不是在意流程,我只是心疼你太辛苦。而且你也知道,苏阮刚拿了海外电影节的提名回国,她今天来参加宴会也是诚心想跟我们合作。我已经初步跟她谈过了,要让她出演《深宫宴》中长公主的角色,凭借她的知名度,一定能为沈氏稳赚一笔。”
一字不差,准确无误。
沈知意心中暗自冷笑,但是脸上却露出了一些犹豫的神色:“苏阮?我记得她就是你大学时的初恋吧。用她做女主角的话,你就不怕媒体写八卦影响到剧组的口碑吗?”
“都过去很多年了,我们现在只是纯粹的艺术合作伙伴!”周慕辰见她松口了,就赶紧趁热打铁地握住她的手腕,态度诚恳得仿佛自己就是圣人一样,“正因为避嫌,所以我要对她要求严格。知意,相信我这一次吧,只要你点头定下苏阮,对赌协议我签!如果项目亏损的话,我个人承担两倍的赔偿!”
“片酬呢?”沈知意顺势问。
“按照超一线的标准,税前八千万。”周慕辰眼神闪烁了一下,“苏阮刚回国,需要这个身价打响第一枪,也是给我们的S级项目抬咖位。”
市场价最多两千万的虚红女星,敢张嘴要八千万。沈知意垂眸看着他虚伪的脸,忽然轻笑出声:“好。既然周导这么有把握,那我们就按商业规矩来。苏阮进组可以,八千万片酬我也批,但这笔钱必须分四期打入第三方共管账户,并且绑定个人艺德与项目收益连带责任险——一旦因主创私德问题或账目异常导致项目受损,由导演周慕辰与女主苏阮连带赔偿总投资额的三倍,也就是十五亿。敢签吗?”
周慕辰心里咯噔了一下,十五亿差不多可以把他最近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连皮带骨地榨干。但是想到三个月之后沈知意就会被二叔踢出局,到时候整个沈氏集团都归他们所有,一份合同根本算不了什么,于是他咬牙应下:“签!明天一早就带苏阮去法务部!”
“行,明天下午两点,试镜棚见。”沈知意抽回手,转身推门离开,“女主归你选,但是一番男主摄政王必须由我亲自来挑。”
沈氏传媒顶楼一号试镜棚。
刚刚签完对赌补充协议的周慕辰、苏阮两人坐在评委席上非常得意。苏阮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故作大方地给沈知意倒了一杯热茶:“知意姐,以前我和慕辰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误会而产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谢谢你心胸开阔,愿意将这样好的剧本交给我。对了,男主角慕辰推荐了宏远娱乐旗下的小生刘宇,片酬实惠而且也很听话……”
刘宇是二叔沈宏远的私生子所拥有的控股公司中的一名一线小生,演技非常差,但是却是他们用来在剧组完全架空制片人权力的最后一块拼图。
沈知意都没有碰茶杯,直接拿起桌上的备选名单,把最下面一张连周慕辰都没有见过的简历抽出来扔到桌子上:“刘宇是撑不起权谋戏的。男主角的人选,我已经通知过来了。”
话音刚落,试镜棚外面的人就将厚重的隔音门推开了。
逆光进来一个高个子青年。穿一件黑色暗纹风衣,剪裁得体,眉毛很深,眼睛很尖,鼻子很高,眼角带有一种天生的桀骜不驯的冷峻之气,但是嘴唇颜色很淡,有一种野性和破碎的致命气息。
看到来人之后,周慕辰马上站了起来,失声喊道:“谢妄?你怎么会来试电视剧的镜!”
整个娱乐圈都知道,年仅23岁的谢妄是近三年来横空出世的票房怪物,获得了两个主流影帝奖杯,只拍大银幕电影,顶级导演的剧本都要排队递到他工作室去,圈子里出了名的不服管教、背景神秘的刺头。如果谢妄进组的话,别说架空沈知意了,就是周慕辰这个导演在片场都不敢喘大气!
苏阮脸上的温柔笑意也维持不住了,手指深深的掐进自己的手掌之中。在谢妄这样的人面前,她水货提名根本不算什么,更不用说吃回扣、做假账了!
“怎么,周导不欢迎我吗?”谢妄单手插在风衣口袋中,随意地瞥了周慕辰一眼,然后直接走到评委席中间,在沈知意面前站住。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在外人面前冷冷冰冰如孤狼一般的年轻影帝,在低头看着沈知意的时候,眼中的戾气顿时就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微微俯身,双手将一份早已签署好的意向书递到沈知意手边,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沈制片,我自降一半片酬,带资三千万进组,只求摄政王这一个角色。给个机会吗?”
全场非常安静。顶流影帝自己降低片酬带资进组拍电视剧?一传出去就会把热搜给顶没了!
沈知意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昨天晚上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林薇将剧本发给了圈内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老牌资本派系的谢妄,没想到谢妄不仅在深夜秒回消息,而且今天还亲自来到了现场。
当她的手指接触到意向书的时候,眼前的血红文字又出现了,这一次字迹边缘竟出现了克制的颤抖:
『选他!只有谢妄能够压得住阵脚,帮你把二叔安插在剧组的财务副导演踢出去!不过……要小心你的二叔,十分钟后他会带着一半的董事冲进会议室,以你违规动用流动资金为由冻结你的制片人权限!』
沈知意眼睛一凛,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妄。青年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的大海。
“成交,谢谢老师。”沈知意干脆利落地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刚站起来,试镜棚的门就被保安用力撞开了——沈宏远带着七八个集团的老董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厉声喝道:“沈知意!谁给你的胆子绕过董事会私签五亿大项目?来人,从现在起暂停她的一切职务权限!”
试镜棚里立刻就变得很冷。
周慕辰和苏阮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暗喜。周慕辰假模假样地上前一步挡在沈知意侧前方,嘴上却是在火上浇油:“二叔,您消消气!知意也是太想把《深宫宴》做好了,虽然一次性签下八千万的女主和超一线的男主确实超出了公司本季度的现金流红线,但她绝没有损害公司利益的坏心!”
表面上是求饶,实际上就是直接给沈知意安上“盲目扩张、违规抽调资金”的罪名。
几个跟着沈宏远一起来的老董事马上拍了桌子:“胡闹!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一共只有两个亿,她一个人就要划走一亿五千万来支付首期款,如果资金链断裂的话,沈氏股价跌停之后谁来负责?”
“知意侄女,二叔并不是不给你留情面。”沈宏远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模样,“大哥临走的时候把集团交给你,你却为了捧男人、赌意气把全公司的身家都拿去开玩笑!既然你把控不住财务风险,从今天起《深宫宴》就归集团副总管,由慕辰全权负责现场执行,你回家好好反省六个月吧!”
苏阮在一旁用手帕掩住嘴角看着沈知意,她的眼神已经把沈知意看成是即将出局的丧家之犬。
沈知意冷眼看着这群一唱一和的豺狼,正准备开口说出昨天晚上整理好的部门坏账反击的话,旁边就伸出了一只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麦克风开关。
“谁说这个项目要动用沈氏的现金流了?”
谢妄懒洋洋地靠在评委桌边,修长的手指拿着一部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之后就直接投射到试镜棚的大LED背景墙上。
这是一份刚刚完成电子签章的联合注资协议,注资方为华尔街前三名、国内众多影视公司都难以接近的顶级风投基金启明资本。
“启明资本亚太区总裁是本人的表舅。”谢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目光却冷冷刮过沈宏远瞬间僵硬的老脸,“就在五分钟之前,启明资本已经向沈氏公户打进了两亿无息专项制作基金。附加条件只有一个……”
谢妄慢条斯理地放大屏幕最下方的红色加粗条款,一字一顿地念道:“《深宫宴》全周期必须由沈知意女士担任唯一总制片人,享有剧组人事、财务一票否决权。如果沈知意女士在项目期间发生非自愿的职位变动,启明资本有权立即撤回全部资金,并向沈氏追讨两倍的商业欺诈违约金。”
“轰”的一声,几位老董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下来了!
两亿无息专项资金!不仅彻底解决了现金流危机,甚至连风险都由外资承担了一半,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免死金牌!只要不是脑子进水,谁敢在这时候罢免沈知意?
“陈董、王董,现在集团的资金链还断吗?”沈知意乘机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凌厉,直接把林薇递上来的平板电脑摔到沈宏远面前,“既然二叔今天带着各位叔伯来了,正巧我也想让审计部查一查,为什么二叔分管的艺人经纪部上个季度亏损了四千三百万,其中三千万都流到了海外一家刚注册的空壳公关公司——苏阮小姐,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好像跟你的经纪人同名同姓吧?”
苏阮脸色惨白,不自觉地往周慕辰身后缩了缩:“知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刚回国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宏远更是额头青筋暴起,没料到沈知意不仅防住了逼宫,手里竟然还捏着他转移资产的尾巴!老董事们看沈宏远的眼神顿时变了味,纷纷干咳着打圆场:“哎呀,误会,都是误会!既然启明资本这么看好知意,那《深宫宴》当然还是由知意全权掌舵最稳妥!老二,你经纪部那些烂账也该回去好好自查一下了!”
一场势在必行的夺权逼宫,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反杀了,一无所获。沈宏远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周慕辰连一句解释都不敢多说,拉着魂不守舍的苏阮赶紧出去商量对策。
空旷的试镜棚中只有沈知意与谢妄两人。
林薇很有礼貌地出去把门带上。
沈知意转身之后,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在关键时候精准递上致命武器的男人:“谢老师,两亿无息注资可不是小恩小惠。你和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圈子里没有免费的午餐。刚从温柔陷阱中脱身出来,就不会轻易再掉入另一个温柔陷阱。
谢妄此时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他很快伸手扶住桌沿,借着低头的动作遮住额角马上渗出的一层冷汗,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再抬头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已经变成了少年般的散漫。
“谁说是素不相识的?”谢妄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沈知意笼罩在灯光形成的温暖阴影里,却克制地停在了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外。他垂眸看着她一双警惕的眼睛,低沉而温柔地说道,“三年前青龙电影节后台,我被别人恶意关在消防通道里错过了颁奖,是路过的沈制片让人砸开了锁,还借给我一把黑伞避开了外面的狗仔。姐姐贵人多忘事,可是我记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沈知意愣了一下。三年前青龙电影节那天下着大雨,她随手帮助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新人演员,当时正要去替周慕辰公关酒局,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而那个人就是尚未成名的谢妄吗?
“一把雨伞而已,哪里值两个亿。”沈知意心弦微微一动,脸上却依然平静。
“值不值得,由我来决定。”谢妄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滚烫,“沈知意,周慕辰配不上你,那些烂人也困不住你。从今天开始,在《深宫宴》剧组里,我就做你的刀。你想砍谁,指哪我打哪,绝不留情。”
沈知意的呼吸微微一滞,还没来得及回答,敲门声就响了,林薇提醒她法务部那边需要过去确认一下启明资本合同的具体细节。她深深看了谢妄一眼:“谢谢。下周开机的时候见,谢老师。”
等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试镜棚的门才再次关上。
谢妄一直挺着腰站在那里,突然间就失去了力气,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紧紧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左手腕内侧的皮肤在空中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会出现半透明的虚化闪烁的现象,就像是信号不好时的投影一样,刺骨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到全身各处。
大脑深处响起一道冰冷无机质的机械警告:【警告!配角谢妄违规向女配沈知意透露核心情节并强行修改“董事会夺权”节点,世界修正力反噬加深,当前存在值剩余:百分之六十八。当存在值归零,宿主将被彻底抹杀,从所有人的记忆与时空中永久清除。】
谢妄咬破自己的舌头,咽下了嘴里泛起的血腥味,在门口沈知意离开的地方,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近乎虔诚的笑容。
六十八已经足够了。前九十八次循环里,由于他觉醒得太晚、权限太低,在三个月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一群畜生逼得从顶楼跳了下去;这辈子好不容易抢在起点撕开了一道缝,哪怕把这副躯体烧成灰烬,他也绝不会再让她输。
与此同时,刚走到电梯口的沈知意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眼前出现了一行血色的剧透文字:『五天之后《深宫宴》开机全网直播,上香祈福时苏阮会故意弄断你的高跟鞋跟,并事先把香炉底座换成滚烫的铁盘,只要你倒地毁容,她就可以联合水军买热搜造谣你“善妒推搡新人遭天谴”!』
五天之后,在影视城明清宫苑广场上,《深宫宴》开机仪式进行全网直播。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因为谢妄庞大的粉丝群体已经超过了三千万。在红毯的另一端有一个三米高的青铜祈福香炉,几十家主流娱乐媒体的记者们已经摆好了设备,做好了采访的准备。
苏阮穿了月白色的繁复华丽的刺绣戏服,头戴珠翠,在镜头前笑得十分温婉可爱。在候场区等待吉时的时候,她亲自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剧组统一准备的定制软底绣花高跟鞋递给沈知意:“知意姐,祭拜的时候地面很滑,这是服装组按照你的尺码为你准备的祈福鞋,你赶快换上吧,我们一起上头香求一个好彩头。”
周慕辰站在距离沈知意大约半步的地方接受采访,眼睛一直盯着沈知意脚下的地方,眼里都是焦躁和期待的情绪。只要沈知意今天在三千万网友面前出丑毁容,被逼着住院休养两三个月,在剧组他就可以以执行总导演的身份掌控所有印章、账目等一切事物!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那双漂亮的小鞋子。左脚的鞋跟和鞋底连接的地方有一条用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整齐锯痕,受力超过五十公斤就会立刻崩裂。广场中间的青铜香炉下面本该垫着防烫的木托子,但是现在木托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炭火烧得通红的金属底座,在底座四周还涂上了一层滑腻的精油。
好毒的心思,不光要让她名声扫地,还要废她的脸、废她的手。
“阮阮有心了。”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接过鞋盒,转身走进旁边的临时更衣帐篷里。
苏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到祈福台边上。三分钟之后,沈知意掀开帘子走出来,脚上穿的正是那双月白色绣花高跟鞋,走得十分平稳,踏上了红毯。
十点整,礼炮齐鸣,主持人喊道:“吉时已到,请总制片人沈知意女士、总导演周慕辰先生以及领衔主演谢妄、苏阮上前敬头香!”
直播间弹幕刷屏。谢妄身穿黑色蟒袍戏服站在沈知意左边,身姿挺拔如松,在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高香时,看似随意地向沈知意斜前方侧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正好挡在她与滚烫的香炉之间,只低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别怕,我在。”
沈知意心里暖洋洋的,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四人并排走到香炉前三步远、准备鞠躬插香的刹那,站在沈知意右侧的苏阮借着宽大戏服袖口的遮挡,脚尖猛地往沈知意左脚脚踝上一勾,同时身体夸张地向后一仰,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啊!知意姐你干什么推我——!”
根据苏阮的剧本,此时沈知意的鞋跟应该断裂,向前扑向了烧得通红的香炉铁盘,而她自己则顺势跌坐在软垫上扮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咔嚓一声脆响,断裂的却不是沈知意的鞋跟!
沈知意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反倒是苏阮自己脚下的白绣花鞋右跟突然就崩断了!苏阮本来想好怎么后仰、重心在哪、怎么控制,但是没想到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头上的珠钗也摔了一地,发套歪歪的,手里的高香直接甩到了周慕辰的脸上,烫得周慕辰惨叫一声捂住脸!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快门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苏阮痛得眼泪直流,顾不上脚踝钻心的疼,抬头死死瞪着毫发无伤的沈知意,下意识按照原定台词哭喊起来,“知意姐!我知道你不满意慕辰选我当女主,可开机大吉的日子,你怎么能故意踩我的裙摆推我呢!即使你善妒看我不顺眼,也不能拿剧组的安全开玩笑!”
周慕辰捂着被香灰烫得发红的脸,马上反应过来,对着直播镜头痛心疾首地指责:“知意!你太过分了!赶紧给阮阮道歉!”
他们提前买好的五千个营销号和水军此时已经卡着十点零一分的定时任务,在微博和直播间里疯狂刷屏:【#沈知意开机现场霸凌苏阮#】【豪门千金善妒嘴脸太难看了吧,心疼苏阮美女!】
看着满屏带节奏的弹幕和地上抱头痛哭的苏阮,沈知意连衣角都没有乱,只是淡淡地抬手打了个响指:“林薇,把大屏幕切到三号后台监控机位上,顺便请道具组的张师傅上来。”
广场正中央那块原本播放概念海报的巨型大屏幕,画面骤然一闪!
在高清无死角的近景慢放镜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画面:第一个画面是在二十分钟前,苏阮的贴身助理鬼鬼祟祟地溜进服装间,用小刀把一双37码绣花鞋的鞋跟锯断,在香炉底座上涂抹了透明润滑油;第二个画面就是一分钟之前,沈知意双手稳稳当当地捧着香,连衣角都没有碰到苏阮,反倒是苏阮自己伸脚去绊沈知意,但是没有成功,结果自己的鞋跟崩断了摔了个狗啃泥!
“37码的鞋子,是我在进了帐篷之后发现尺码偏小,让服装组按照苏小姐36码的备用鞋换回去的……哦,看来服装组的小姑娘手忙脚乱,把苏小姐原本送我的那双直接换回了苏小姐的备品箱里。”沈知意接过麦克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苏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三千万人观看的直播间里,“至于香炉底下那块温度高达一百二十度的铁盘和润滑油,道具张师傅已经报警提取指纹了。苏小姐,究竟是谁善妒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要不要请警察来给你讲讲故意伤害未遂怎么量刑?”
直播间立刻就炸开了锅。本来跟着水军一起骂沈知意的网友被这一记实锤狠狠打了脸,满屏都是【卧槽惊天大反转!】【锯鞋跟涂润滑油毁容?苏阮这是法制咖吧,好恶毒!】眼尖的网友还发现水军十点整就发布了“沈知意推人致苏阮烫伤”的通稿,直接把#苏阮自导自演翻车#推上了热搜爆字榜第一位!
苏阮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含泪把替罪的小助理推出去顶罪,说是助理替她出头,当场宣布开除助理并捐款五十万元祈福谢罪,被保镖抬上保姆车后逃走了。
周慕辰站在台上,脸被打肿了,但是没有说一句狠话。
但是在当天晚上,不甘心失败的周慕辰躲进酒店房间用加密邮箱向十多个大V发送了一段经过精心剪辑合成的音频,在音频中,“沈知意”嚣张跋扈地威胁一位新人编剧交出剧本署名权,否则就彻底封杀对方,并且在配文中指责沈知意早年靠剥削底层创作者发家,就连周慕辰当年的作品也被沈知意硬逼着改成商业垃圾片!
凌晨两点的时候,舆论又开始扩散了,沈氏传媒的公关部门的电话被打爆了。
沈知意披着外套来到剧组临时会议室想要调取原始母带来进行声纹鉴定,但是会议室的门没有关紧就被推开了。谢妄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肩上还沾着夜露寒气,眼睛里全是熬夜奔波后的血丝,后面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戴厚眼镜的中年男子。
“不用做声纹鉴定了,浪费时间。”谢妄把一杯温热的红枣姜茶塞进沈知意微凉的手心里,侧身把后面的中年男子让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周慕辰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五年前被他买断署名权、逼着签保密协议退出娱乐圈回老家教书的原编剧宋老师,手里还留着当年周慕辰跪着求他卖剧本、并亲口承认偷用沈氏公章吓唬人的完整录像。”
见到宋老师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时,沈知意的眼睛稍微缩小了一点。
五年前周慕辰拿着《暗夜迷踪》的剧本去找她要投资的时候,一直说这是自己三年来苦心创作的作品,有个挂名的助手贪心不足想要敲诈版权费,当时她对恋人非常信任,就让法务部帮周慕辰解决了纠纷并支付了二十万元的赔偿金。从头到尾被欺骗利用、替周慕辰背了五年黑锅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沈制片,当年周慕辰拿着盖有沈氏传媒印章的律师函堵在我老家医院门口,骗我说如果不签买断协议,沈大小姐就会动用人脉来停掉我父亲的进口药渠道。”宋老师推了下眼镜,红着眼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存得很好的旧U盘,“要不是谢影帝团队连夜飞到云城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还帮我把违约赔偿金结清了,到现在我还以为毁了我心血的人是您!”
凌晨四点的时候,谢妄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就将宋老师实名举证的长视频转发出去了,并且把五年前周慕辰在医院走廊上威胁宋老师的针孔摄像机原片、银行流水以及私刻萝卜章的司法鉴定书一起推到了网络上!
没有一句废话,刀刀见血,锤锤致命!
刚刚还在疯狂叫嚣让沈知意离开娱乐圈的黑粉和营销号一下就沉默了。全网舆论在天亮之前迎来了海啸般的反噬——【周慕辰软饭硬吃白眼狼】【窃取他人作品并推卸给未婚妻,内娱第一凤凰男诞生】。周慕辰之前靠“天才新锐导演”这一光环成名,现在这光环已经破碎,之前获得的青年导演扶持奖也被组委会连夜发出函件启动复核撤销程序!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在剧组剧本围读会的现场。
周慕辰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冲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用一种鄙视又厌恶的目光偷看他的样子。苏阮特意把座位搬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害怕他身上的臭水弄脏自己的裙子。
“沈知意!难道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周慕辰冲到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低吼,声音已经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了,“为了捧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谢妄,你连我们五年的情谊都不顾,要把我往死里踩?!”
“情分?”沈知意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剧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周导偷刻我公司印章、合成假录音往我头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五年的情分?按照我们签订的对赌补充协议,由于导演个人私德丑闻造成项目声誉受损,我已经让财务冻结了你的导演分红权。你现在只有一个身份——给《深宫宴》打工抵债的执行导演。不想干的话现在就可以滚,十五亿违约金下午就能送到法院立案。”
十五亿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一下子浇灭了周慕辰所有的歇斯底里。他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抠进木桌边缘,最后只能在屈辱和恐惧之中灰溜溜地坐回了末席。
沈知意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如坐针毡的苏阮,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合上剧本开口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今天重点围读第三十二场戏——长公主私通外敌、在宫宴上把自己的情郎太傅推出去顶罪保命。谢老师,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