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 × 沈屿
闷骚深情老师攻 × 嘴硬心软落魄受
*淡淡甜甜的爱情 主打一个岁月静好
*破镜重圆/暗恋成真/现实向/无虐/HE
*作者的第一篇文!初来乍到的求多多包涵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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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在上海混了十年,最后拖着一个行李箱和一张透支的卡回了老家。
他以为回来只是过渡,没想到在旧书店撞见了高中同桌周淮安——当年他连句再见都没说就去了上海。
周淮安还是老样子,话少,心细,记得他爱看什么书,记得他吃馄饨不放香菜。沈屿发烧,他买药送粥;沈屿没钱,他悄悄扫码;沈屿被前男友的电话吵到半夜,他就在楼下站到天亮。
沈屿以为这是老同学的客气。
直到周淮安躲着他,被堵在宿舍门口,才说了一句:
“我不想当你的过渡。”
沈屿这才知道,有些人等了他十年,而他连一句“我回来了”都没好好说过。
可等他终于想认真的时候,前男友来了,父母催了,小城所有人都说“你迟早要走”。
周淮安只说:“你走可以,别让我送。”
——他等了十年,等来一句“我回来了”。
——他逃了十年,逃回一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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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南
高铁到站的时候,沈屿正在看手机余额。
四万三千六百块。信用卡待还两万八,房租押金退了一万二,加上最后那个月工资扣完税到手一万六。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裸辞回老家这件事,在财务上大概还能撑四个月。前提是不生病、不随礼、不买任何超过两百块的东西。
车窗外的站台很旧,水泥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条条细线往下淌。沈屿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小城的高铁站就一个出口。检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问:“从上海回来的?”
“嗯。”
“过年还早呢。”
沈屿笑了一下,没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被裁了?说分手了?说在上海待了十年,忽然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四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写了封辞职邮件?
太长了。大姐不想听。
出站口拉客的司机围上来,沈屿摆摆手,打开打车软件。排队三分钟,接单的司机离他两点八公里,预计八分钟到。他站在雨夹雪里等,行李箱轮子陷进一块松动的砖缝,他使劲拽了一下,轮子掉了。
沈屿蹲在地上看着那个轮子,忽然觉得这件事特别有象征意义。
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回老家第一天,行李箱先散架了。”发完就把手机揣兜里,蹲着把轮子塞回去,发现塞不回去,只能拖着三个轮子往前走。
司机到的时候,沈屿正斜着身子拖箱子,姿势像在遛一条不听话的狗。司机帮他把箱子扔进后备箱,问去哪儿。沈屿报了老房子的地址,司机说:“那一片现在住的人少了,都搬新城区去了。”
“我知道。”
“你家里老人还在?”
“没了。房子空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车开上主干道,沈屿看着窗外。变化不大。那家他高中时吃过的牛肉面馆还在,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再往前是新华书店,门口挂着“清仓处理”的横幅。再往前——
他手机震了一下。
高中班群有人发了条消息,配图是一摞旧书。发消息的人叫李斌,沈屿记得他,高中坐最后一排,现在好像在文化局上班。李斌说:“旧书店要关门了,老板清库存,周淮安周末在那边帮忙,有空的去捧个场。”
底下有人回:“周老师还在教语文呢?”
“教着呢。离婚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学校宿舍。”
沈屿盯着“周淮安”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头继续看窗外。
车拐进老城区,路变窄,两边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干湿漉漉地戳在灰白色的天里。沈屿家在一条巷子最里面,六层老楼,没电梯。他拎着三个轮子的行李箱爬了四层,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客厅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沙发罩着旧床单,茶几上还摆着他爸以前用的烟灰缸。墙上挂钟停了,指针指着四点二十。窗台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蔫了一半,但确实活着。
沈屿把行李箱拖进去,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周淮安。
高中同桌。坐他右边,靠窗。话不多,但笔记记得特别好,沈屿每次考试前都借他的抄。高三那年沈屿决定去上海读大学,走之前全班吃了顿散伙饭,周淮安没来。后来沈屿在群里看到他发了条“家里有事”,也没人追问。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
沈屿翻了翻群成员列表,找到周淮安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没有内容,就是一张图片:一本摊开的书,页面上有一行被铅笔划出来的字。沈屿放大了看,认出来是《小王子》里那句“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沈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神经病。”他也不知道在说谁。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醒了。上海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加上沙发太硬,睡得腰疼。他煮了壶开水,发现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干喝白开水。喝完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在巷口吃了碗牛肉面,然后鬼使神差地往旧书店方向走。
旧书店在文化路,离他高中走路十分钟。沈屿到的时候刚九点,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亮着灯。他弯腰钻进去,看见靠墙一排书架已经空了大半,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用塑料绳捆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看,都三折。”
沈屿“嗯”了一声,往里面走。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他侧着身子挤过去,在倒数第二排书架前停下。有人蹲在地上,正在往纸箱里装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淮安跟十年前比没怎么变。瘦,戴副银框眼镜,头发短了,眼角多了两条纹。穿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他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愣了两秒才站起来,说:“沈屿。”
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一样。
沈屿准备好的那句“好久不见”忽然卡在嗓子里,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你蹲那儿跟个蘑菇似的。”
周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把手里的书放进箱子,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回来待多久?”
“不知道。先待着。”
周淮安点点头,没追问。他弯腰把箱子封好,直起身说:“喝咖啡吗?速溶的,老板这儿有个热水壶。”
沈屿说好。
两个人坐在书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一人一杯速溶咖啡。纸杯烫手,沈屿两只手倒换着拿。周淮安坐在他对面,没怎么说话,偶尔喝一口咖啡,看看窗外。沈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十年没见,坐在一起喝速溶咖啡,连句“你这些年怎么样”都没问。
他忍不住开口:“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回来?”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会说。”
沈屿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烫得直皱眉,说:“上海混不下去了。辞职了,分手了,没钱了。回来啃老,虽然老没了,啃房子。”
他说得挺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周淮安听完,没说“会好起来的”那种屁话,也没问他分手细节。他只是把纸杯放下,说:“房子空久了,水管容易冻。今晚降温,你睡觉之前把厨房水龙头拧开一点,让它滴着。”
沈屿看着他。
“我以前冬天住过老房子。”周淮安解释了一句。
沈屿低下头,用指甲刮纸杯上的印花。刮了两下,他问:“你周末都在这儿?”
“嗯。帮老板清库存,他年纪大了搬不动。”
“那我周末也来。”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随你。书随便看,别弄脏就行。”
沈屿笑了:“你当老师当的,说话跟念规章制度似的。”
周淮安没接话,站起来收纸杯。他走到隔间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屿说:“你头发长了。”
沈屿摸了摸后脑勺:“没顾上剪。”
“嗯。”周淮安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了出去。
沈屿一个人坐在隔间里,听见外面周淮安跟老板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周淮安发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的是:我是周淮安。
沈屿通过之后,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下,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到了。”
沈屿回:“什么到了?”
“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三度,你那房子暖气要是坏了,跟我说。学校宿舍有空房间。”
沈屿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回了一个“知道了”。
他走出书店,雨夹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他站在路边想了想,拐进隔壁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抽到一半又掐了。
手机又震了。周淮安:“书店不让抽烟,你在外面抽完再进来。”
沈屿愣了一下,回头看书店,窗户后面周淮安正低头整理书架,根本没往这边看。
沈屿把烟盒攥手里,回了一条:“你属狗的?闻着味儿了?”
周淮安没回。
沈屿把烟盒揣兜里,往老房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旧书两个字,红漆剥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来,高三那年他走之前,周淮安往他书包里塞了本书。当时他赶车,没顾上看,到了上海才发现是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到了说一声。”
那行字他看见了,但没回。
十年了。
沈屿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到周淮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几点来书店?”
周淮安秒回:“八点半。”
“这么早。”
“你起不来?”
沈屿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敲:“起得来。我要是迟到,你请我吃早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沈屿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嘴角还挂着笑。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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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旧书
沈屿第二天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出门的时候是八点二十,走到巷口想起来没带钥匙,折回去找。钥匙插在门内侧的锁孔上,他拔下来揣兜里,走到楼下又想起来手机充电线没拿,再次折回去。第三次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对自己说,再回去就是狗。
然后他走了。
到书店的时候八点五十。卷帘门全拉开了,里面亮堂堂的,周淮安站在梯子上,正往最高一层书架摆书。听到脚步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沈屿仰头看他:“路上有点事。”
“嗯。”周淮安从梯子上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到箱子里,说,“早饭吃了吗?”
“没。”
周淮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热着,递给他。沈屿接过来,肉馅的,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你真买了。”
“说了请。”
“我以为你客气客气。”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沈屿嘴里塞着包子,没接上话。他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别的意思,但周淮安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架了,背影笔直,跟个没事人一样。
吃完包子,沈屿问自己能干什么。周淮安指了指靠窗那排书架:“按类别分。文学归文学,历史归历史,教辅单独放。有不确定的问我。”
“分类我会。”
“那开始吧。”
两个人一人占一排书架,中间隔着一摞一摞的书。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纸箱拖地的声音。偶尔有老顾客进来转一圈,问两句什么时候关门,周淮安抬头答一句“月底”,然后继续干活。
沈屿分着分着走了神。他手里拿着一本《百年孤独》,封皮快掉了,翻开扉页,上面盖着“新华书店”的章,日期是九八年。他翻了两页,忽然想起自己上高中那会儿借过这本书。那时候他坐周淮安右边,上课偷看被语文老师逮着,书没收了,周淮安把自己的那本塞给他,说“看我的,别在课上看了”。
沈屿把这本书放到文学类那摞最上面,继续分。
过了一会儿,他翻出一本《沉默的大多数》,王小波的。他拿在手里愣了一下,这本他高中也看过。准确地说,是周淮安买了他蹭着看的。他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黄色的,周淮安包了书皮,用挂历纸包的,白色那面朝外,上面用圆珠笔写了“王小波”三个字。
沈屿把那本书举起来,冲周淮安晃了晃:“这本你记得吗?”
周淮安抬头看了一眼:“什么?”
“王小波。你高中买过一本,包了挂历纸的皮,白色的,上面写了名字。”
周淮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屿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说:“记得。”
“你那本呢?”
“在家。书架上。”
沈屿把书放进箱子,过了一会儿又问:“你高中那会儿买了不少书吧。我记得你老去新华书店,一买就是一摞。”
“攒的早饭钱。”
“你早饭钱都买书了?”
“嗯。”
沈屿忽然觉得自己问不下去了。他低头翻着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忍不住说:“那你帮我看看,我分得对不对。”
周淮安走过来,弯腰看他面前那摞书。他离得很近,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他翻了翻,说:“《活着》怎么放文学了?这本是当代小说,归小说类。”
“小说不算文学?”
“文学是理论。小说是作品。分开。”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教语文教出毛病了吧。”
“分类得清楚。”周淮安直起身,又说,“你高中那会儿找书从来不分类,看完就往床底下一塞。”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往床底下塞?”
周淮安没回答,走回自己那排书架去了。
沈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高三有一回周淮安去他家拿复习资料,他当时手忙脚乱把床底下那堆书往里踢了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淮安当时什么也没说,拿了资料就走了。
原来他看见了。
沈屿低头笑了一声,把《活着》挪到旁边那摞。
十一点多的时候,老板从外面提了一壶开水回来,问他们要不要吃面。周淮安说吃,沈屿也说吃。老板去隔壁面馆端了三碗回来,三个人坐在隔间里吃。老板边吃边说这书店开了二十多年了,以前周末全是学生,现在都没人看书了,他年纪也大了,干脆关了算了。
沈屿问:“关了之后这些书怎么办?”
“能卖的都卖了,卖不出去的称斤。”
沈屿看了一眼外面那些书架,说:“可惜了。”
老板摆摆手:“不可惜,书这东西,有人看才值钱,没人看就是废纸。”
周淮安吃完面,把碗收了,说:“下午我把剩下那几排分完,明天开始装箱。”
老板说行,背着手出去了。
沈屿把碗放下,问周淮安:“你周末都在外面帮人干活?”
“不全是。有时候学校有事。”
“那你自己的时间呢?”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自己的时间。”
沈屿没话了。他忽然觉得周淮安这个人,话少归话少,但每句话都堵在点上,让人接不下去。
下午继续分书。沈屿这回认真了点,但分了没一会儿又走神。他翻出一本《围城》,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借给周淮安,一个月还。”字迹潦草,像是高中生写的。沈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反应过来,这字是他自己的。
他拿着书去找周淮安:“这什么情况?我借你的书?”
周淮安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你高二借我的,一直没还。”
“然后你就一直留着?”
“书又不会坏。”
沈屿看着那行字,确实是他写的。他高中那会儿写字就这样,潦草,最后一笔老往上挑。他摸了摸那行字,问:“那你现在还给我?”
“你拿去。”
“算了,你留着吧。留了这么多年了。”
周淮安把书收进箱子,没再说什么。
快到傍晚的时候,沈屿分完了两排书架,直起腰伸了个懒腰,听见后背咔咔响了两声。周淮安看了他一眼:“腰不行了?”
“上海坐办公室坐的。”
“明天别搬重的,分拣就行。”
沈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本《小王子》还在吗?”
周淮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了两秒,他低头继续整理,说:“在。”
“扉页上那行字,你写的?”
“嗯。”
沈屿想问他当时为什么没来散伙饭,又觉得这话隔了十年问出来有点矫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高三散伙饭你怎么没来?”
周淮安直起身,把一摞书搬到旁边,放稳了才说:“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爸那年查出来有病,暑假一直在跑医院。散伙饭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没赶上。”
沈屿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高中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没人提过周淮安家里的事。他记得周淮安高三下学期确实有一阵子老请假,但那时候大家都在准备高考,谁也没多问。
“你爸……”沈屿开了个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没事了。做了手术,恢复得挺好。”周淮安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就是那两年累。”
沈屿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半天没动。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那本《小王子》扉页上的那行字,他看见了没回。他走的时候周淮安塞给他的,他到了上海才发现。后来他也没说一声。
“周淮安。”
“嗯?”
“那什么……我那时候看见你那行字了。没回。”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很淡,跟昨天一样,嘴角动一下就没影了。他说:“我知道。你忙。”
沈屿被他这句“你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低头把那本书塞进箱子,说:“我明天不迟到。”
周淮安没接话,弯腰继续干活。
晚上收工的时候,沈屿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你明天还来?”
“来。”
“那我七点半就到。”
周淮安抬头看他:“起得来?”
“起不来你叫我。”
“行。”周淮安掏出手机,“打电话还是微信?”
“都行。”
沈屿推门出去,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缩着脖子走了两步,手机响了。周淮安发了条微信:“明早七点半,别让我打电话催你。”
沈屿回:“知道了,周老师。”
他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周淮安这个人有点要命。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问一句才答一句,答完又跟没事人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窗户,灯还亮着,周淮安在里面锁箱子。
沈屿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又发了条微信:“你那本《小王子》明天带给我看看。”
过了半分钟,周淮安回:“好。”
一个字。
沈屿把手机攥手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冷,他鼻尖冻得通红,但心里有点热。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跟在上海那十年都不太一样。
他往家走,路过巷口那家小卖部,进去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拆,揣兜里走了。
到家之后他给自己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高中班群又有人说话,李斌在问有没有人周末去书店帮忙。沈屿打了两个字:“我去。”发完又觉得太积极了,补了一句:“反正闲着。”
李斌回:“哟,沈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来待多久?”
沈屿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先待着吧。”
然后他把手机扔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缝,从前就有,他爸以前说等有钱了补一补,一直没补。
沈屿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周淮安今天说的那句话。他爸那年生病,他跑医院,散伙饭没来。
沈屿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走的时候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十年了。周淮安在书店,一本书留了十年,扉页上写着别人写的借条。他爸生病的事,沈屿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淮安发了一条:“明天早饭我请。”
周淮安回得很快:“你不是没钱?”
“一顿早饭还是请得起。”
“行。别买太贵的。”
沈屿盯着“别买太贵的”这几个字看了半天。他忽然觉得,周淮安这个人,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好太多。好到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水有点凉,果然像周淮安说的,老房子水管不行。他打着哆嗦冲完,出来裹着被子给周淮安发了最后一条:“你说的对,水管确实凉。”
周淮安回:“睡前把水龙头拧开一点,让它滴着。”
沈屿回了个“知道了”。
他躺下之后又把手机摸过来,翻了翻周淮安的朋友圈。还是那条三天可见,那张《小王子》的图还在。他把图存了,然后锁屏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沈屿站在书店门口等。卷帘门还没开,他揣着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在风里冻得直跺脚。七点半整,周淮安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沈屿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真来了。”
“说了不迟到。”
周淮安掏钥匙开卷帘门,哗啦一声,晨光灌进去。他进去开了灯,出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包子什么馅的?”
“肉的。还有两个素的。”
“行。”
两个人坐在隔间里吃早饭,谁也没说话。沈屿觉得这样也挺好。他嘴里嚼着包子,看着周淮安低头喝豆浆的样子,忽然想,这大概是他回老家之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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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路
接下来几天,沈屿真就天天往书店跑。
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天黑透了才走。他分书的速度从一天两排涨到四排,周淮安夸了他一句“上手挺快”,沈屿嘴上说“这有什么难的”,心里却挺受用。他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干这种活。不用回邮件,不用开周会,不用看谁脸色。书一本一本过手,分门别类摆好,干完一样是一样。
第五天傍晚,老板说库存清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关张。沈屿听完愣了一下,问:“那下周之后你干什么?”
老板笑:“回家带孙子。”
沈屿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看了一眼周淮安,周淮安正低头封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收工比平时晚,快九点才弄完。周淮安说学校晚自习刚下,他得回去一趟拿作业本。沈屿说那我先走。周淮安把外套穿上,说:“顺路,一起。”
沈屿没多想,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走在文化路上,路灯隔一根亮一根,光线黄澄澄的。周淮安走在靠马路那边,沈屿走里边,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走了几分钟,谁也没开口。
沈屿觉得这个沉默有点闷,先起了话头:“你每天晚上都上晚自习?”
“隔天。周二周四,还有周日。”
“当班主任?”
“嗯。高二。”
“累不累?”
“习惯了。”周淮安把手插兜里,呼出一口白气,“你呢?在上海天天加班?”
“加到十点是常态,有时候十一二点。甲方改稿改到你怀疑人生。”
“那你现在轻松了。”
沈屿笑了一声:“轻松是轻松,就是没收入。坐吃山空。”
周淮安没接这句。走了一段,他忽然问:“你上海那个……对象,怎么回事?”
沈屿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淮安会问这个。这些天周淮安从来不主动打听他的事,他以为周淮安不感兴趣。
“分了。”沈屿说,“谈了两年多,他想结婚,我不想。吵了几回,他搬走了。”
“就这样?”
“差不多吧。后面公司裁员,我在名单里。拿了赔偿金,想了想,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往事。周淮安听完,没评价,没安慰,只说:“嗯。”
沈屿等了两秒,问:“你就这反应?”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一般人至少说句‘会好起来的’吧。”
周淮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信吗?”
沈屿被问住了。他笑了一下:“不信。”
“那我就不说了。”
沈屿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他在上海那十年,身边人说话都绕着弯,一句真话恨不得裹三层糖衣。周淮安倒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出来的话还带点噎人的劲,偏偏你挑不出毛病。
又走了一段,沈屿问:“那你呢?离婚怎么回事?”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沈屿以为他不想说,正打算把话岔开,周淮安开口了:“结婚两年,分歧太大,吵了一年多,就离了。”
“你不愿意动?”
“学校在这儿,我爸身体虽然好了,但还得定期复查。我不想离太远。”
沈屿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眼镜片上泛着一点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一份档案。但沈屿听出来,“不想离太远”这几个字说得比别的慢。
“那他走了?”
“走了。调市一中去了。”
“你后悔吗?”
周淮安想了想,摇头:“当时挺难受的。现在觉得,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守的东西她看不上。早散早好。”
沈屿没再问。他觉得周淮安这个人吧,看着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把自己那摊事捋得清清楚楚,不怨谁,也不骗自己。
两个人走到沈屿家那个巷口,再往里走一段就是老楼。周淮安停了一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有个馄饨摊,我晚上下了自习有时候吃一碗。你吃不吃?”
沈屿其实不饿,但他说:“吃。”
馄饨摊摆在路口拐角,一个红色雨棚,两口大锅,一个煮馄饨一个熬汤。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周淮安就喊:“周老师,老规矩?”
“嗯。两碗。”周淮安转头问沈屿,“辣不辣?”
“少放点。”
两个人坐在棚子底下的折叠桌旁边,塑料凳子冰凉。沈屿把手缩在袖子里,看老板往碗里舀汤。周淮安从兜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沈屿接过来:“你随身带纸巾?”
“当老师带的。学生天天要。”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面。沈屿舀了一个尝了尝,挺鲜。他吃了几口,身上暖和了,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他跟周淮安,高中同桌,十年没见,现在大晚上的坐路边摊吃馄饨。这事要搁几天前跟他说,他肯定觉得扯。
吃完沈屿站起来说:“我来付。”
他掏出手机扫摊子上的二维码。扫完页面跳出来,他看了一眼微信余额,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交了一笔水电费,又买了点日用品,余额掉得比他想的快。
他扫了码,输入金额,点确认,屏幕上转了个圈,弹出来一行字:余额不足。
沈屿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他把手机往下扣了扣,假装在看屏幕,脑子里飞快算着怎么办。绑的卡里应该还有钱,但得切页面。他正要点返回,周淮安已经站起来,掏出手机冲老板晃了一下:“两个一起扫了。”
“滴”一声,付款成功。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有点烧:“我说明天还你。”
“不用。一顿馄饨。”
“那不行。”
“那你下次请。”周淮安把手机揣兜里,往巷口走。
沈屿跟上去,走了两步,说:“我微信里钱不够,银行卡有,就是得切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高三丢饭卡的时候一模一样。”周淮安看了他一眼,“饭卡丢了不吭声,饿了两顿,最后是我发现的。”
沈屿想起来了。高三有一回他饭卡丢了,不好意思跟家里说,中午在教室趴着假装睡觉,周淮安去食堂打了份饭端回来,说“阿姨多打了一份,我吃不完”。其实哪有多打一份,就是特意买的。
“你这个人……”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冷。”
两个人走到沈屿家楼下,周淮安站住了,说:“到了。”
沈屿嗯了一声,掏钥匙。掏了半天掏出来,又问:“你回学校宿舍多远?”
“走回去二十分钟。”
“那你刚才送我,不是不顺路?”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谁说顺路。”
沈屿拿着钥匙站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周淮安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明天书店最后一天,你来不来?”
“来。”
“那早点睡。”
“周淮安。”
“嗯?”
沈屿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最后说:“馄饨钱我记着。”
周淮安没回头,摆了一下手,走了。路灯把他影子拉得挺长,沈屿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直到人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他上楼开门,屋里冷飕飕的。他去厨房把水龙头拧开一点,让它滴着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
沈屿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周淮安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发完他觉得这话眼熟。想了两秒,反应过来了。十年前周淮安往他书包里塞的那本书,扉页上写的就是这句。
过了几分钟,周淮安回:“到了。”
沈屿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把信用卡里的钱转了点进微信,起码下次付钱的时候不能掉链子。
他躺下之后想了半天。周淮安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挺正常,老同学嘛。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二十分钟的路,说顺路。馄饨摊上帮他扫码。高三丢饭卡那件事记了十几年。
沈屿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说:“不可能吧。”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第二天到书店,沈屿特意买了早饭,两份。周淮安接过去的时候没说什么,低头就吃。沈屿坐在他对面,咬着包子,忽然说:“你昨天那二十分钟,走回去不嫌远?”
周淮安嚼着包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周淮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就当散步。”
沈屿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低头喝豆浆,心里那点疑问没散,反而更重了。
书店最后一天清仓,来了不少人。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一本书五块,随便挑。沈屿帮着收钱找零,忙了一整天。周淮安在里头把剩下的书打包装车,准备拉去废品站。
傍晚人散了,沈屿累得靠在书架上,说:“最后一本都没剩?”
“剩了些教辅,没人要。”周淮安从里间出来,手里拿了两本书,“这两本我留下了。”
沈屿看了一眼,一本是那本《围城》,扉页上还写着他那行借条。另一本是《小王子》,旧旧的,封面磨得发白。
周淮安把《小王子》递给他:“你不是要看?”
沈屿接过来,翻开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很淡了,但看得清:“到了说一声。”
他看了两秒,合上书,说:“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你的。”
“什么我的,你买的。”
“塞你书包里就是你的了。”周淮安把《围城》装进自己的包,拉上拉链,“走吧。老板说今晚请吃饭,最后一顿。”
沈屿把《小王子》揣进怀里,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周淮安。”
“嗯。”
“你那本《围城》,留着干什么?”
周淮安背上包,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没回头,说了一句:“上面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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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感冒
书店关了之后,沈屿的日子忽然空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周淮安周末不来书店了,两人就没理由天天见面了。结果周一早上他刚睡醒,手机就震了一下。周淮安发的:“今天降温,你那水管别关死,让它滴着。”
沈屿裹着被子回了一个“知道了”,翻了个身继续睡。睡到中午起来煮了包泡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是老的,开机得拍两下才能出画面。他拍了两下,屏幕上跳出本地新闻,说这几天有寒潮过境,让市民注意保暖。
沈屿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他就起不来了。
头重脚轻,嗓子像吞了砂纸,浑身骨头疼。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老房子里没有退烧药,他翻了半天抽屉,翻出来一板过期的感冒灵,看了看日期,还是三年前的。他犹豫了两秒,冲了一杯喝了,然后躺回沙发上,把那条旧床单裹在身上。
手机响了两回。第一回是周淮安发微信问他“今天来不来学校坐坐”,沈屿手指头都懒得动,过了半小时才回:“不去了。”
第二回是李斌在班群里艾特全体,说周日下午大家聚一聚,好久没见了。沈屿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好像在下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他嗓子干得冒火,挣扎着起来倒水,走到厨房发现水龙头还在滴,他接了一杯,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回沙发。
正喝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周淮安打来的。
沈屿接起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病了?”
“有点烧。”
“吃药了?”
“吃了。过期的。”
周淮安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家里地址发我。”
“干嘛?”
“我下课了。给你送点东西。”
沈屿想说不用,但嗓子实在说不出话,咳了两声,最后说:“你发什么神经,都几点了。”
“八点。我最后一节晚自习刚下。”周淮安那边有风声,应该在走路,“地址。”
沈屿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毛衣,皱巴巴的。他伸手拽了拽衣角,又觉得这动作挺可笑的。周淮安又不是没见过他邋遢样子。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门响了。沈屿起来开门,周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提着一袋药。他看了沈屿一眼,没急着进来,先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沈屿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你干嘛?”
“确认一下。”周淮安收回手,“退了一点。进去。”
他进屋把东西放桌上。塑料袋里是一份粥,用一次性餐盒装着,还冒着热气。药袋里是退烧药、体温计、还有一盒感冒冲剂。周淮安把粥推到他面前:“先吃。吃完吃药。”
沈屿坐下来,打开粥。白粥,上面撒了点肉松。他吃了一口,烫嘴,但吃到胃里暖烘烘的。周淮安坐在旁边,没催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摞作文本,摊在茶几另一头开始改。
沈屿边吃边看他:“你下班了还改作业?”
“明天要发。学生等着。”
“你从学校过来的?有公交吗?”
“没等公交。骑了车。”
沈屿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他嘴里嚼着粥,含糊说:“下雨还骑?你傻了?”
周淮安没抬头,红笔在作文本上划了一下,说:“你烧糊涂了还骂人。看来没大事。”
沈屿不说话了,低头把粥吃完。周淮安看他吃完了,起身把药拿出来,按剂量分好,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沈屿接过去吞了药,又被他按着躺回沙发上。周淮安把旁边一条毯子扯过来给他盖上,然后回去继续改作文。
沈屿缩在毯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暖气片烧得挺热,屋里暖和了。他听着周淮安翻作文本的沙沙声,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开了口。
“周淮安。”
“嗯。”
“你那会儿为什么给我塞书?”
周淮安的红笔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说:“让你到了说一声。”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
周淮安想了想,翻过一页作文本,说:“怕你走了就没了。”
沈屿歪头看他:“什么没了?”
“联系。”周淮安写了个批注,字很小,“你那时候说上海多好多好,说以后不回来了。我怕你走了就真不回来了。”
沈屿闭着眼睛,烧还没全退,脑子有点迷糊。他顺着这句话往下说:“我没想不回来。我就是……不想待在这儿。我爸那会儿天天喝酒,我妈天天哭,家里吵得要命。我想跑。”
周淮安没说话。沈屿继续说:“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反正就是走。走了之后又忙,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你那行字我看见了,没回。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拖着拖着,就忘了。”
他说到这儿咳了两声。周淮安站起来,把水杯端给他。沈屿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周淮安走回茶几那边坐下。
“你爸后来怎么样?”周淮安问。
“我大二那年走的。肝上的事。我妈前年跟人去了南方,一年打一两个电话。”沈屿的声音闷闷的,“所以这房子才空着。以前还有租客,后来租客也跑了。我回来一看,就剩一盆绿萝还活着。”
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他扯了扯毯子,把脸遮了一半,闷声说:“我怎么说这些。你别听。”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红笔,过了两秒说:“听都听了。怎么办?”
沈屿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忘了。”
“记性好。忘不掉。”
沈屿把毯子拉下来,瞪了他一眼,又实在没力气凶,最后说:“你这人真是……闷声不响的,专门噎人。”
周淮安没反驳,低头继续改作文。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笔划纸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沈屿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他睡着之后翻了个身,毯子滑了一半下来,周淮安起身给他拉好,又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塞回毯子里。
沈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淮安没听清,凑近了一点,听到他说的是:“别走。”
周淮安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回到茶几旁边坐下,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改。
第二天早上沈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得好好的,茶几上放着药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三句话:“药按时吃。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别抽烟。”
沈屿捏着纸条坐了一会儿。烧退了,脑子清醒了,昨晚的事模模糊糊浮上来。他记得他说了不少话,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全,但那个“别走”好像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给周淮安发微信:“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周淮安回得很快:“你说周淮安真帅。”
沈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放屁。”
周淮安:“那就是我说胡话了。吃饭,别废话。”
沈屿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起身去厨房热粥,发现锅里的粥熬得挺稠,里面加了红枣和姜片。灶台旁边还放了一袋新买的茶叶。
他端着粥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他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小王子》里,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机又响了,周淮安发的:“下午我有课。晚上五点半学校门口等我,带你去吃热汤面。”
沈屿回了一个“嗯”。
回完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昨晚我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周淮安过了几分钟回:“我记性是真的好。忘不掉。”
沈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爬起来,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把厨房水龙头拧开一点,让它滴着。
水滴砸在水槽里,嗒,嗒,嗒。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淮安,配了两个字:“滴着。”
周淮安回了个拇指表情。
沈屿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周淮安来的时候拎着一袋药和一袋粥,在雨里骑了二十分钟的车。这些事他刚才都没问,周淮安也没提。
沈屿站在巷口想了想,拐进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夹在耳朵上,没点。他打算晚上见面的时候问问周淮安,你昨晚淋没淋着。
估计周淮安会说“没淋着”,然后反问他一句“你耳朵上夹烟干嘛”。
沈屿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他把烟塞回烟盒,加快脚步往学校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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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屿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老城区还有人在楼下放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快一分钟,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周淮安六点半发了一条:“今天学校放假,我上午去趟超市,你要买什么带过来。”
沈屿回:“你买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
周淮安:“你昨天说想吃饺子。”
沈屿:“那买饺子。”
周淮安:“自己来包。”
沈屿盯着“自己来包”四个字,回了一个“我不会”。周淮安过了半分钟发来一个语音,沈屿点开,周淮安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低哑:“我教你。九点过来。”
沈屿把手机扔一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现在去周淮安宿舍的路已经认得很熟了。学校后门进去第二栋楼,三楼最边上那间,门牌号303。他敲过好几次了,最近一次是前天,去还那本《小王子》。
他磨蹭到八点半才出门。路上买了点水果,拎到宿舍门口,周淮安已经开了门等他。屋里开着暖气,桌上铺了面板和擀面杖,肉馅剁好了搁在盆里,面团醒在一边。
沈屿把水果放桌上,看了一眼:“你真准备包啊。”
“让你学。”周淮安递给他一条围裙,“系上。”
沈屿系上围裙,站到桌边,看着周淮安擀皮。他擀得又快又圆,一只手转面皮一只手推擀面杖,几秒钟一张。沈屿拿起一张皮摊在手上,问:“然后呢?”
“舀馅。别太多。”
沈屿舀了一勺馅放上去,周淮安看了一眼:“少了。再加点。”
沈屿又加了一勺。周淮安还是说少了。沈屿急了:“你行你来。”
周淮安放下擀面杖,站到他旁边,直接上手。他把沈屿手里的饺子皮接过去,舀了馅,手指头一捏一折,两三下就包出一个圆鼓鼓的饺子。然后他拿了一张新皮放回沈屿手心:“看到了吗?就这么多馅。”
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又看了一眼周淮安包的那个饺子。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离谱。他在上海那十年,过年要么加班要么随便对付,跟人一起包饺子这种事好像是上辈子才有的。
他包了五六个,一个比一个丑。周淮安没笑话他,只说“能煮熟就行”。沈屿把最后一个捏好放在案板上,忽然问:“你过年都怎么过?”
周淮安手上没停:“我爸在老家,年三十我回去一趟,初一回来。今年他跟我哥去海南了,说那边暖和。”
“那你一个人?”
“嗯。”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一个在南边一个不知道在哪儿。我这房子空荡荡的,回去也没意思。”
周淮安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抬头看他:“那就在这儿过。”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年三十。反正我也一个人。”周淮安把饺子码进盘子里,语气平平的,“你买点饮料,我炒两个菜。火锅也行,省事。”
沈屿说好。
年三十那天下午,沈屿提着两瓶可乐和一袋子丸子去了周淮安宿舍。周淮安已经烧好了锅底,电磁炉摆在桌子中间,旁边码着切好的菜和肉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涮火锅,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过来。
吃到一半,沈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妈打来的。他跟周淮安说了声“我接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
他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里:“小屿,过年好啊。你在哪儿呢?”
“在朋友这儿吃饭。”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高中同学。”
“哦。”他妈停了一下,又说,“我跟你王叔商量了一下,你过完年还是回上海吧。你王叔认识一个公司的老总,做广告的,说可以给你安排个面试。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老在家里待着。”
沈屿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说:“我刚回来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还不够?你又没有正经事做。你王叔说了,机会难得,过完年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沈屿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他说:“妈,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小地方有什么好的?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在大城市发展。”
沈屿没说话。每次都是这样,他妈一提他爸,他就没词了。他爸活着的时候确实跟他说过,毕业了别回来,小地方没出息。但那都多少年了,他爸走了七八年了,他妈改嫁之后跟他见一面都难,这时候倒搬出他爸来了。
“我再想想。”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手僵了,他才推门回去。
周淮安坐在桌边没动,锅里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了沈屿一眼,没问电话的事,只说:“肉快煮老了。”
沈屿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周淮安给他倒了杯可乐。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屿说:“我妈让我过完年回上海。”
周淮安涮着菜,嗯了一声。
“她给我找了个面试。”
“那你去不去?”
沈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丸子:“我不知道。”
周淮安把涮好的菜夹到他碗里,说:“你自己想清楚。别因为一顿火锅就留下来。”
沈屿抬头看他:“什么叫因为一顿火锅?”
“就是字面意思。”周淮安没看他,继续往锅里下菜,“你要是想走,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没一个人过过年。”
沈屿听出来了,周淮安在给他台阶下。这话听着大方,但沈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盯着周淮安看了几秒,说:“我要真走了呢?”
周淮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收回去,放碗上,抬起头看沈屿。他说话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走可以。别让我送。”
沈屿愣住了。他想起前几天发烧那晚,周淮安在雨里骑车给他送药,他问周淮安淋没淋着,周淮安说“没淋着”,后来他从垃圾桶里看见周淮安的雨衣破了个洞,袖口湿了一截。他想起书店最后一天,周淮安把那本《围城》装进包里,说“上面有字”。他想起馄饨摊上,周淮安扫了码,说“就当散步”。
现在周淮安说,你走可以,别让我送。
沈屿把筷子放下,说:“周淮安。”
“嗯。”
“我没说要走。”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沈屿又说:“我妈的话我还没答应。你别替我决定。”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火调小了一点,说:“行。吃菜。”
两个人继续涮火锅,话比刚才少了。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沈屿把碗端到水池边上,周淮安在旁边洗碗。沈屿站在他身后,忽然说:“你刚才那话,听着挺大度的,其实挺伤人的。”
周淮安手上搓着碗,没回头:“哪句?”
“别让我送。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肯定要走。”
周淮安把碗冲干净,放沥水架上,才转过身。他比沈屿矮了小半个头,但站近了沈屿还是得稍微低头看他。周淮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走,我会难受。所以别让我知道。”
沈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让人没办法。什么话都不直说,绕一个弯,说的和想的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叹了口气,说:“你下次能不能把话说全了。”
周淮安把围裙解下来挂墙上,说:“尽量。”
两个人收拾完,沈屿说要回去。周淮安拿了外套跟他一起下楼,说送他到巷口。路上没什么人,年三十都在家吃团圆饭。两个人踩着一地鞭炮屑往沈屿家方向走,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巷口,沈屿停下来,说:“你回去吧。冷。”
周淮安嗯了一声,没动。沈屿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真站这儿啊?”
“我看你上楼。”周淮安把手插兜里,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沈屿上楼开了门,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周淮安还站在路灯底下,看见窗户亮了,才转身走。沈屿目送那个背影拐过巷口,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周淮安回:“到了。”
沈屿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他想起来前几天在书店,周淮安说的那句话——“怕你走了就真不回来了”。
他回了一条:“我不走。你别替我打算了。”
周淮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知道了。早点睡。”
沈屿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水龙头拧开一点。水滴砸在水槽里,嗒,嗒,嗒。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根细细的水流,忽然想,过了年,春天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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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试探
年过完了,小城恢复平常的样子。鞭炮屑扫干净了,街上的红灯笼摘了,沈屿开始认真找工作。
他投了六份简历,本地三家广告公司、一家做文旅的、一家房产策划,还有一家做短视频代运营的。面试了三家,有一家当场说可以来上班,工资四千五,单休,试用期三个月。沈屿算了算,够吃饭,够交水电,够给那盆绿萝换个大点的盆。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淮安的时候,两人正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周淮安下午没课,沈屿来学校找他,两人就在操场上晒太阳。周淮安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那就去。先干着。”
“你不嫌工资低?”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二。你觉得我嫌你?”
沈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日子好像就这么定下来了。沈屿上班,周淮安上课,两人隔三差五见一面。有时候是晚上吃碗面,有时候是周末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周淮安宿舍做饭。沈屿的厨艺从“只会煮泡面”进步到“能炒个西红柿鸡蛋”,周淮安的评价是“能吃”。沈屿说你要求别太高,我学了一个月。
三月中旬一天晚上,沈屿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忽然跳出来一个名字。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
陈延。他前男友。
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才接起来。那头声音挺吵,像是在外面:“沈屿,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就是……”陈延顿了一下,“你回老家之后,我想了很多。之前结婚那个事,我可能太急了。你要是不想结,我们可以再商量。”
沈屿攥着手机,没说话。陈延又说:“我下个月出差,路过你们那边,能见一面吗?”
沈屿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他想了一会儿,说:“再说吧。我最近忙。”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台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他起身去阳台把窗户关好,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沈屿认出来那个轮廓,是周淮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抬头往楼上看。四目相对,周淮安没躲,也没招手,就那么站着。
沈屿冲楼下喊了一声:“你站那儿干嘛?”
周淮安抬了抬手里的袋子:“路过。给你带了点橘子。”
“上来。”
周淮安上楼进屋,把橘子放桌上。沈屿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沉默了一会儿,周淮安先开口:“刚才在楼下,看见你在阳台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
周淮安喝了一口水,放杯子的时候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出声。他说:“你那个朋友,打了快二十分钟。”
沈屿看了他一眼。周淮安没回看他,盯着电视屏幕,里头在放本地新闻,说最近要修一条新路。沈屿忽然明白了,周淮安在楼下不止站了一会儿。他站了挺久。
“是陈延。”沈屿说,“我前男友。”
周淮安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又坐了几分钟,站起来说:“橘子放这儿,你吃。我回去了。”
沈屿叫住他:“你没什么想问的?”
周淮安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停了一下,说:“你想说会说。”
“他下个月出差路过,说想见一面。”
周淮安没回头,手在门把手上停着。过了两秒,他说:“那你自己决定。”然后拉开门走了。
沈屿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沈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淮安出了单元门,没往巷口走,拐到楼后面去了。那条路绕远,多走七八分钟。
沈屿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怎么走后面那条路?”
周淮安过了几分钟才回:“想走这边。”
接下来几天,周淮安没主动找沈屿。沈屿发消息他也回,但回得简短,不像之前那样会多问两句。周五沈屿说去他宿舍吃饭,周淮安说“这周学校有点忙”。周六沈屿说去菜市场,周淮安说“改天吧”。
沈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
他忍到周日晚上,直接去了学校。周淮安宿舍亮着灯,沈屿敲了门,周淮安开了门,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他进来。
沈屿站在屋子中间没坐,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淮安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说:“没有。真忙。”
“忙什么?你周末从来没忙过。”
“学校的事。”
“周淮安。”沈屿盯着他,“你看着我说话。”
周淮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沈屿认识他久了,看得出来,他在绷着。
“陈延那个事,”沈屿说,“我没答应见他。”
“那是你的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周淮安把水杯放下,放得挺重,水溅出来一点。他说:“我怎么好好说话?你前男友打电话来,你在阳台上说了二十分钟,还答应考虑见面。你让我说什么?说‘好,你去’?说‘没事,你们聊’?”
沈屿被他这一串话砸得愣了一下。周淮安从来不说这么多话,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平时快:“沈屿,你在上海有你的日子,你回来我就当你过渡。你跟我说你不走,你说让我别替你打算。然后你前男友一个电话,你犹豫了。你知道我在楼下站着的时候想什么?我想,你哪天要是收拾东西回上海了,我连个问的立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沈屿听明白了。周淮安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他等了十年,不想再等来一个没名没分的结果。
沈屿站在那儿,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全消了。他看着周淮安绷着的脸,说:“我犹豫,是因为他提了我妈之前说的那套——回上海,有正经工作,正常日子。我犹豫的是这个。不是犹豫见不见他。”
周淮安没说话。
沈屿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回来那天,在高铁站看见李斌在群里发的消息,说你在旧书店帮忙。我其实不记得那家书店,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一眼。”
周淮安看着他。
“我到了书店,你蹲那儿跟个蘑菇似的,抬起头叫了我一声。我当时就知道,我回来不是为了过渡。”沈屿顿了一下,“但我他妈嘴硬,我说不出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周淮安垂下眼睛,把桌上溅出来的水抹了,说:“你说话好听点。”
沈屿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他说:“那你别躲我了。”
周淮安没正面回答,反问他:“陈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给他打电话,说清楚。不见。”
周淮安点了点头,走到旁边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话说重了。”
“还行。你难得说这么多话,我听着挺新鲜的。”
周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沈屿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沈屿说:“你以后有什么话能不能直接说。你在楼下站着,我在楼上又看不见。你走了后面那条路我才发现不对劲。”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你平时走巷口那条路,那天走后面,我盯着看了半天。”
周淮安没说话,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沈屿看着他,忽然问:“你站了多久?”
周淮安想了想:“没多久。”
“周淮安。”
“二十分钟左右吧。”周淮安把杯子放下,“他打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沈屿看着他,觉得自己这十年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周淮安面前,蹲下去,仰头看他:“我以后不让你在楼下站着了。有事你上来敲门。”
周淮安低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沈屿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周淮安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起来。地上凉。”
沈屿站起来,周淮安也站起来。两人站得很近,沈屿比他高小半个头,低头看他。周淮安先移开了视线,说:“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你煮。”
“我煮。”
沈屿跟着他进厨房,站在旁边看他烧水下面。周淮安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煎了荷包蛋放在面上。沈屿端着碗坐到桌边吃,周淮安坐在对面看他吃。
吃了几口,沈屿忽然说:“周淮安。”
“嗯。”
“你等了我十年,怎么不说?”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了你也不一定回来。不说你至少还能回来当老同学。”
沈屿嚼着面,觉得这口面有点难咽。他咽下去,说:“我回来了。不当老同学了。”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那当什么?”
沈屿拿着筷子,想了想,说:“你等我想好了再说。先欠着。”
周淮安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明显,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行。欠着。”
沈屿低头继续吃面。他觉得这碗面比上海那十年吃过的所有外卖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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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归途
三月末,小城的玉兰开了。
沈屿在新公司干了快一个月,每天六点下班,骑电动车回老房子。路上经过学校后门,有时候正好赶上晚自习下课,他就把车停在路边等一会儿,看周淮安夹着一摞书从教学楼出来。两人打个照面,周淮安说一句“今天怎么样”,沈屿说“还行,甲方没作妖”,然后各自回家,各吃各的饭。
日子是稳了,但沈屿总觉得还差一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差哪一步。他跟周淮安现在比之前近多了,周末一起做饭,偶尔晚上看完电视再回去,周淮安送他到楼下,也不多站,就站在单元门口看他上楼。但他俩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谁也没捅破。
沈屿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那天说“先欠着”,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太像拖着。他其实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在上海那十年,他跟陈延在一块儿的时候什么话都直来直去,怎么到了周淮安这儿,反而缩手缩脚了。
他想了一周,决定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也比他想的糟。
周五下午,沈屿正在公司改一份策划案,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号,他接起来,那头说:“沈屿吗?我陈延。我到你们这儿了,晚上有空吃个饭?”
沈屿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你不是下个月来?”
“提前了。公司临时改的。”陈延语气轻松,“怎么,不方便?”
沈屿想说是不太方便,但转念一想,躲着不见也不是个事。他跟陈延之间该有个了断,见面说清楚比电话里说强。他说:“行。晚上六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他给周淮安发微信:“晚上有事,不过去找你了。”
周淮安回得很快:“什么事?”
沈屿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陈延来了。”
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嗯。”
就一个字。沈屿看着这个“嗯”字,总觉得屏幕那头的人大概又在绷着了。他想解释两句,又觉得微信里说不清楚,干脆先放一放,晚上见完陈延再说。
六点半,他跟陈延在市中心一家饭店碰了面。陈延跟上次见面瘦了点,穿得还是讲究,衬衫西裤,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两人坐下,点了菜,陈延先开口:“你气色比在上海的时候好。”
“睡得比以前多。”
陈延笑了笑,喝了口茶。寒暄了几句,他收了笑,说:“沈屿,我来之前想了很久。上次电话里我说再商量,是真心的。结婚那个事可以缓,你不想结就先不结。你跟我回上海,工作的事我帮你打听,肯定比你在这儿做策划挣得多。”
沈屿听完,没急着接话。他放下筷子,看着陈延:“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也不全是。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聊。电话里你总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我回来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沈屿靠在椅背上,语气挺平的,“陈延,咱俩的事我早翻篇了。你条件挺好,找个合适的人不难。不用在我这儿费劲。”
陈延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有别人了?”
沈屿想了想,说:“有个在这儿的人。我还没跟他说清楚,但确实有。”
陈延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时候叹了口气:“行。我懂了。”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事都憋着,不会这么痛快。”
“在这儿待的,学了点。”沈屿也笑了一下,“有人教得好。”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松下来了。陈延说了说上海那边的情况,沈屿说了说小城的日子。八点多的时候,陈延说订了酒店,明天一早走。沈屿买了单,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开。
他掏出手机,看见周淮安七点出头发了一条:“吃完了说一声。”
沈屿回:“吃完了。你在哪儿?”
“宿舍。”
沈屿骑电动车往学校赶。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九点多了,抬头看见周淮安屋里灯还亮着。他跑上楼敲门,周淮安开了门,站在门口没让开。
沈屿看着他:“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沈屿低头一看,桌上那碗面条动都没动几筷子,都坨了。他走进去,把碗端起来放一边,回头看周淮安:“你没吃。”
“不饿。”
沈屿叹了口气。他站在屋里,说:“陈延明天就走。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来往。”
周淮安站在门口,没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沈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周淮安还在防着。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回上海,所以周淮安给自己留了退路。沈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因为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上回我说‘先欠着’,你大概以为我又在拖。”
周淮安没说话。
“我那天说完就后悔了。我不是拖,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在上海那十年,跟人处对象不用费劲,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但跟你不一样。你等我十年,我张嘴就说‘你等我想好’,这话挺混蛋的。”
周淮安垂着眼,过了几秒才说:“你知道就好。”
沈屿被他这句噎得又想笑又觉得难受。他伸手把周淮安手里的门把手拨开,把门关上了。周淮安抬头看他。
“周淮安,我喜欢你。这话我说得够清楚吗?”
周淮安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定住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眼镜摘了,捏在手里,说:“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你听不见是吧?”沈屿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说我喜欢你。从回来那天看见你蹲在书店里头跟个蘑菇似的,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他妈嘴硬,一直没说。”
周淮安把眼镜戴回去,抬手揉了揉眼睛。沈屿这才看见他眼眶有点红。周淮安很少有什么大表情,这时候也不吭声,就站在那儿,低头搓着眼镜腿。
沈屿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了。周淮安被他搂着,没挣扎,过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说:“你放开,我眼镜压着了。”
沈屿松开他,周淮安把眼镜扶正,吸了一下鼻子。沈屿看着他说:“你哭了?”
“没有。眼镜勒得难受。”
“周淮安。”
“嗯。”
“你以后有话直说,别憋着。我笨,猜不着。”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绷着了。他说:“行。那我说了。”
“说。”
“那碗面还能热,别浪费。”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坨了的面条,又抬头看周淮安。周淮安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这回笑得很明显。沈屿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人要是早这么笑,自己大概不会拖到现在。
他转身把面端进厨房热上,周淮安跟进来站在旁边看。电磁炉嗡嗡响,锅里的水慢慢冒泡。周淮安说:“陈延那边你真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他说我变了。”
“变了是好事。”
“他说以前我什么都憋着。”
“那你现在呢?”
沈屿把热好的面端出来放桌上,看了周淮安一眼:“现在不憋了。我喜欢你,我要跟你一块儿过,我不回上海了。够清楚吗?”
周淮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面。吃了一口,他说:“清楚了。”
吃完面,两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沈屿把胳膊搭在周淮安肩膀上,周淮安没躲,就这么靠着他。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两人谁也没认真看。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周淮安靠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以后别在楼下站着了。”
“嗯。”
“有事上来敲门。”
“嗯。”
“还有,你那本《围城》扉页上我写的字,找个机会划了。我重新写一张借条,借一辈子的。”
周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借条要写利息。”
“什么利息?”
周淮安想了想:“每天一碗面。”
沈屿笑了:“成交。”
周淮安也笑了。这回笑出了声,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在笑。
过了几天,清明假期,两人骑车去城郊的旧书市场淘书。周淮安骑一辆老自行车,沈屿坐在后座上,风灌进衣服里,路两边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烟顺着风飘。
骑到半路,周淮安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沈屿没听清。
“你说什么?”沈屿凑近了一点。
周淮安偏了偏头,声音提高了些,但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沈屿只听见几个字:“我说……以后……带你……”
后面的话被一辆过路的拖拉机声盖过去了。沈屿没追问,把手环在他腰上,说:“好。”
周淮安愣了一下:“你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你说什么都好。”
周淮安没再说话,脚下蹬得稳了些。沈屿坐在后座,看着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觉得回老家这件事,大概是他这十年做过最对的决定。
书市上淘了几本书,回来的路上经过那家旧书店。卷帘门拉着,招牌摘了,但门边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不知道谁写的:“老板退休了,书还在人心里。”
沈屿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那本《小王子》。《小王子》扉页上那行铅笔字还在:“到了说一声。”
他拍了拍周淮安的后背:“停车。”
周淮安刹住车,回头看他。沈屿从包里掏出笔,在扉页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到了。不走了。”
他把书递给周淮安看。周淮安看了两秒,把书合上,说:“行。回家吧。”
“回家。”沈屿坐回后座,环住他的腰,“走巷口那条路。”
“本来就走的巷口。”
“那走快点。饿了。”
周淮安蹬了一下脚蹬子,车子窜出去。沈屿在后头笑了一声,风灌了一嘴,他闭上眼,觉得这小城的春天,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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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