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差评见,不见不散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江丞窝在宿舍床上,敲下一行标题:《西关这家糖水铺,被吹过头了》。
正文两千字,图文并茂,条分缕析,从凤凰奶糊的滑度一路批到门口的塑料凳。核心论点就一句:源记糖水,全靠情怀,名不副实。
发送。账号:野生辣评。
三分钟后,评论区沦陷。
「辣评哥又开炮了,这次打的是四十年的老字号,勇气可嘉。」
「前排蹲一口定音回复,坐等世界大战。」
「躲什么躲,出来挨打!」
江丞淡定刷新。他知道那个人会来的。三年了,只要他发差评,那个ID永远三分钟内空降——「一口定音」,探店圈第一好评博主,发帖惜字如金,一条测评从没超过三句话,但句句能被粉丝裱起来当圣旨。
这次只用了两分钟。
「一口定音:①凤凰奶糊用鲜水牛奶,先点现炒绝不隔夜,全市能坚持的不过三家。②杨枝甘露的芒果,是每天早上六点去江南水果市场挑的。③你拍了门口那把塑料凳,说明你食过——食过仲写得出呢篇嘢,佩服。」(吃过——吃过还写得出这东西,佩服。)
评论区瞬间倒戈:
「完了,定音神出手了,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最后一句杀人诛心哈哈哈哈。」
「辣评哥快跑,你打不过他的。」
江丞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回了八个字:「差评见,不见不散。」
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三年了,谁也没见过谁,谁也没服过谁。
——
第二天早八,统计学。
伍嘉辉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准确空降到江丞旁边的空位,顺手把一袋热腾腾的及第粥拍在他桌上。
「辉哥,让一让,你挡着我看黑板了。」江丞头也不抬。
「黑板?你在看书。」伍嘉辉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龙洞步行街新开那家,我帮你排了二十分钟。食唔食?不食我拿走。」
「谁要吃你的……」江丞顿了顿,嗅了嗅,「……放这儿吧。」
不远处,同班的阿豪凑过来:「辉哥,你对江丞也太好了吧,我跟你三年都没混到一顿及第粥。」
「这叫战术投喂。」伍嘉辉压低声音,痛心疾首,「把敌人喂胖了,八百米他就赢不了我。」
旁边的江丞翻书的手一抖。
——别问,问就是全院都知道,这两个人的八百米必有一战。
——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道。
「304的!你的外卖放我门口了!」
「你猜那外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门口?」
「因为我帮你拿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拿?」
「因为你昨天也帮我拿了!」
「那是因为你昨天帮了我大前天的忙!」
「……我们这算什么?」
「礼尚往来,不欠你。」
「行,那这杯豆浆也还你。顺丰特快,脚递脚。」(脚递脚:当面手递手)
「咚」一声,一杯豆浆挂在了两扇门中间的门把手上。
305的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精准取走豆浆,门关上。
门后,伍嘉辉靠着门板咬着吸管,内心毫无波澜地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对面304的门后,江丞也靠着门板,内心毫无波澜地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两个人同时摸出手机。
伍嘉辉点开「一口定音」的后台,对着江丞下午发的差评草稿——关于龙洞步行街一家烤冷面——删删改改打了三十分钟,最后只留下三行字,点击发送,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江丞点开小号,洋洋洒洒敲下三百字:《论本人为何每天都想打同班某个话痨一顿——一个理性分析》。敲完,存草稿,没点发送。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门后那个人,此刻也正对着他今天的动态咬牙切齿。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三行字,明天会精准地扎进他今天的差评里。
伍嘉辉,人称辉哥,西关土著,大三,线上账号「一口定音」,探店圈公认的高岭之花。
江丞,高考完才跟着爸妈落户广州的新广,大三,线上账号「野生辣评」,探店圈公认的流量反派。
这两层身份,他们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看见对方,就想吵架。
第二章 冤家路窄,窄到同一个小组
周五下午,市场营销课,老师宣布小组作业:《为一家本地餐饮品牌做全案营销分析》。
自由分组,五人一组。
伍嘉辉刚站起来,江丞也站了起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同时俯身冲向同一个组——不是想一起,是确认对方在哪,然后去对面。
结果两人因为冲得太快,同时扑进了同一个组。
组员们默哀三秒。阿豪举手:「老师,还能重新分组吗?」
老师:「不能。」
于是本组第一次组会,议程只有一个:选组长。
伍嘉辉:「我建议选江丞,他数据分析6。」
江丞:「我建议选伍嘉辉,他嗓门大,适合对外拉赞助。」
组员目击者表示:这叫互相推锅。他们自己管这叫谦让。
最后全票通过,选了第五个人——一个全程没说话的乖乖女同学。伍嘉辉和江丞同时反对,同时被否决。
散会时,乖乖女弱弱地举手:「那个……案例我选好了。荔湾区有家糖水铺,最近网上正好有个营销事件,叫……」她掏出手机,「源记糖水,吵得可凶了。」
伍嘉辉和江丞同时探头看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两个ID隔空对轰的截图。一个叫「一口定音」,一个叫「野生辣评」。
两人同时沉默,同时收回目光,同时移开视线,同时看窗外。
阿豪事后发朋友圈:「今天目睹了两个人心虚的八百种方式。」
——
周六上午,荔湾,龙津西路。
伍嘉辉骑着二手小电驴,哼着歌去源记拍作业素材——顺便替「一口定音」拍条年度好评,四十年的老铺配他的字,稳。
他把车停在骑楼底下,抬头,看见源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对着招牌调整角度。
伍嘉辉:「……」
对方闻声回头,面无表情地举起相机,「咔嚓」。
「你拍我干什么?」
「取证。」江丞放下相机,「毕竟等下这张照片里出现谁,直接决定这条视频的评分上限。」
「巧了,」伍嘉辉锁车,「我也是来拍作业素材的。」
「那正好,」江丞侧身让路,指了指店里,「一人一桌,互不干扰。你拍你的彩虹屁,我拍我的客观事实。」
「你管你那套叫客观事实?」
「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会说:你上次打两星的那间椰子冻,这周上必吃榜了。」
「……那是必吃榜水太深。」
「行行行,水太深。」伍嘉辉迈进门,「何伯!开台!两个人——」他顿住,改口,「不是,分开!两张台!」
何伯从柜台后直起腰,六十多岁,白汗衫,蒲扇摇得四平八稳,笑得像收藏了四十年的广彩瓷:「哗,阿辉孙返嚟啦!」(阿辉孙回来啦)然后看向江丞,眯眼两秒,「你后生仔……上年嚟过,食咗三次。」
江丞脚下一顿。
伍嘉辉猛地回头:「他来过?」
「嚟过三次。」何伯掰着手指,「两次坐你而家呢张台,一次坐门口。次次都叫凤凰奶糊,话走甜,又要试咗先。」(来过三次……每次都点凤凰奶糊,说不加糖,又要先尝一口。)
伍嘉辉盯着江丞,眼神复杂得像发现骂了自己三年的同桌,其实偷偷给自己投过票。
「……我是来监督的。」江丞耳根有点红,扛着相机走向最角落,「行业惯例。卧底暗访。」
「卧底都卧三次?」
「行业要求高。」
那天中午,两人一人一张台,各自点餐,然后各自身不由己点了同一份:凤凰奶糊,杨枝甘露,一份斋肠。
上菜时何伯看了看两张一模一样的台面,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两份账单合成了一张。
结账时两人抢着扫码,结果所有人都听见「叮」的一声——
支付成功。收款方:源记糖水。金额:68元。付款人:两位,分毫不差,同时到账。
何伯把蒲扇一摇,笑眯眯:「一人一半,抵掂。」(刚好。)
走出骑楼底时,两个人沉默地掏出手机,各自给对方转了34块。
对方都收了。
对方都没说谢谢。
对方都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我来。
第三章 先别吵了,源记要没了
十一月,广州终于入秋成功——成功了一天,又失败了。
变故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来的。
伍嘉辉下午没课,照例骑小电驴去西关「巡铺」。说是巡铺,其实就是去喝一碗凤凰奶糊,跟何伯吹半小时水。
结果他远远就看见骑楼底下围了一圈人,人手一部手机,对着源记的卷闸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红头格式,盖着章。
《关于龙津西路片区旧改项目范围调整及商户搬迁安置的通知》。
搬迁截止:本年度十二月三十一日。
伍嘉辉把车停得歪七扭八,挤进去,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转身推门进店。
何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蒲扇摇得比平时慢。
「阿伯。」
「今日食咩啊辉仔。」何伯笑,「照旧?」
「照旧。」
凤凰奶糊端上来,热气腾腾,奶香撞鼻。伍嘉辉舀起一勺,含在嘴里,很久没有咽。
爷爷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日都带他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雷打不动,一人一碗。爷爷说,西关的甜,是有手艺的甜,不是流水线的工业糖精。
爷爷走后,这碗奶糊就是周日。
「阿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几时搬?」
「拍到边日就边日咯。」何伯摆摆手,笑呵呵的,「铺搬得走,手艺搬得走,你哋后生仔食得开心,就得啦。」
伍嘉辉低下头,把一碗奶糊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然后他站起来说阿伯我落课了先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得像逃。
——
当晚十一点,探店圈地震了。
「一口定音」更新了。不是三行字的测评,是一篇两千七百字的长文,标题:
《一家店可以甜四十年》
文章里没有提一个「拆」字的狠话,也没怼任何人。他只是写:奶糊为什么滑,芒果为什么甜,塑料凳为什么坐了四十年还没换;写一个小孩每个周日跟爷爷来,坐同一张台;写「有些店存在的意义,是让一座城市知道自己从哪里甜起来的」。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它要被拆了。趁还没拆,去食一碗啦。」
点赞十分钟破万。
评论区最高赞:「定音神写长文了,出大事了。」
第二个进入评论区的,是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的ID。
「野生辣评」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个赞。
一个赞,被截图,上了同城热搜。话题词条:#世仇停战#。
——
同一时刻,龙洞,304宿舍。
江丞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那个赞已经二十分钟,手指悬在「取消点赞」上方,悬了二十分钟。
取消,就代表刚才那下是手滑。
不取消,就代表立场动摇。
他切到小号,洋洋洒洒敲下今日份小作文:《论本人为什么给死对头点赞——技术性分析:并非认同,纯属礼节性默哀》。
敲到第三百字,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他写不下去。理性的词藻用光了,剩下的,是一件他不太想承认的事——
上年,他也是坐那张台。第一次喝凤凰奶糊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年他刚落户广州,普通话里还带着乡音,在学校不太说话,周末一个人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出来「考察」,考察到龙津西路的骑楼底下。何伯招呼他坐,给他上了一碗奶糊,说:「后生仔,一个人啊?食啦,甜嘢治愈。」
那碗奶糊治愈过他。
所以他后来才写那篇《被吹过头了》——不是写给何伯的,是写给那年夏天突然涌进去的打卡大军的。排队两小时的喧嚣让他怕,怕这家店「再火就要变味了」。他以为把调子压低一点,店就能安静一点。
他没想到,这篇东西会变成一场持续三年的对线。
他更没想到,三年里,对面那个ID的三行短评,每一句他都背得出来。
江丞删掉了小作文,退出小号,回到大号,看了眼那个赞。
算了。
他点开评论区,破天荒打了长长一段,又删了。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差评见。」
想了想,又补三个字:
「……别拆。」
——
周六,何伯把两个人一起叫到了店里。
「阿辉,阿丞。」何伯把两碗杨枝甘露推到他们面前,蒲扇不紧不慢,「你两个,一个讲我好,一个话我衰,但你哋两个,都食晒成碗。」(你们两个,一个夸我好,一个说我衰,但你们都吃光整碗。)
「所以?」
「所以,」何伯笑眯眯地,「一齐谂下办法啦。我呢间铺赢唔赢,就睇你两个嘅笔,同你两个嘅机。」(一起想想办法吧。我这家店赢不赢,就看你们两支笔和你们两个的机器。)
伍嘉辉和江丞对视一眼。
三年来第一次,他们的目光里没有火药味,只有同一件事:
这店,不能没!
第四章 联姻(纯事业版)
护店作战会议,代号:留低。(留下)
地点:龙洞某自习室,占座四小时。桌上摊着源记四十年的老照片——何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改文件复印件,两台电脑,一部相机。
作战方案三分钟就定了。
伍嘉辉负责文字:「一口定音」主笔深度长文,走情怀路线,讲店、讲手艺、讲街坊。
江丞负责视觉:「野生辣评」转型,第一次拍正向内容,一条高质量纪录短片,讲人、讲四十年、讲一碗奶糊从水牛奶到上桌的全部工序。
「互补传播。」江丞在白板上画出传播链路,「长文负责让人哭,视频负责让人信。」
「分工明确。」伍嘉辉在旁边补刀,「你负责我说话的时候有画面,我负责你闭嘴的时候有文字。」
「我什么时候闭过嘴?」
「你现在就在说话。」
……磨合期大概持续了四天。
第五天凌晨两点,两人蹲在源记旁边的骑楼底下剪片子。
难点出在江丞身上。
伍嘉辉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这个线下连组会发言都不太敢直视别人的I人,一拿起相机、一站到取景框后面,整个人像换了块电池——机位、光线、节奏、转场,嘴上噼里啪啦指挥若定,跟白天那个把「随便」当口头禅的人判若两人。
「你这反差,」伍嘉辉咬着没充上电的充电宝线,「该去拍纪录片,《一个I人的诞生》。」
「你自己呢,」江丞眼睛不离屏幕,「高岭之花,打三十个字要斟半小时。」
「那叫斟酌!」
「你那不叫斟酌。」江丞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口定音」的账号后台——伍嘉辉自己把账号登在了这台电脑上,「这句『奶糊滑如月光』,改了十一稿。」
「……你怎么知道是十一稿?」
「文档历史记录。第一稿是『好滑』。」
伍嘉辉扑向电脑的手僵在半空。
高岭之花的真相当场暴毙。
——
凌晨三点半,粗剪完成。两人瘫在骑楼底的长凳上,分食最后一碟从大排档打包的拉肠——不是不想吃别的,是片子剪完了他们才发现,晚饭都没吃。
「讲真,」江丞嚼着酱油拌过的粉皮,突然开口,「你的文字很厉害。」
伍嘉辉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你的镜头也很厉害。」
「我知道。」
「……你可不可以谦虚一秒?」
「谦虚会说谎,数据不会。」江丞看着骑楼顶的旧瓦当,语气平平,「三年来,你每一条差评……不对,好评,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骑楼底下安静了两秒。
伍嘉辉扭过头去,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没让对面看清自己的表情。他心里有个地方像那锅凤凰奶糊一样,咕嘟咕嘟冒泡。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你昨晚剪到三点,今早八点半的课你敢翘?」
「不敢。」江丞说,「所以你待会儿定闹钟。」
「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嗓门大,适合当人肉闹钟。」
后来的事证明,人肉闹钟的真正用法是:伍嘉辉定了个闹钟,然后在闹钟响之前,先用自己打游戏的欢呼把江丞吓醒。
——
视频上线是在那个周五的晚上。
《西关最后一碗凤凰奶糊:四十年,一万个人,一句多谢》
「野生辣评」第一次没有泼辣,全程安静地拍了七分钟:何伯凌晨四点去江南果市场挑芒果;何伯娘子熬奶糊四十年的那口锅;何伯记了四十年熟客口味的小本本——上面有一行:「伍家孙仔,周日,奶糊,加底。」(加底:加一份)
评论区破了「野生辣评」的历史纪录。但破纪录的不是骂战,是满屏的「已收藏,周日就去找何伯」「多谢两位博主」「唔好拆啦,求求」(不要拆了,求求)。
「一口定音」的长文《一家店可以甜四十年》被本地大号转发,标题一个字都不用改。
一周之内,事情起了连项目组都要正面回应的变化:旧改项目组主动约谈何伯。新方案里,龙津西路的骑楼商铺划进了「原址保留、租金平抑」名单。
「稳阵啦!」何伯在店里拍着大腿笑。(稳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店门口吃杨枝甘露庆功,一人一半,一人一份加底。
伍嘉辉挖了一大勺,含含糊糊地问:「哎,问你个事。」
「嗯?」
「等热度过了,我们是不是就……继续对线?」
江丞舀芒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概半秒。
「看心情。」他说,「先吃完这碗再说。」
第五章 大型翻车认证现场
源记保住了,故事却在两周后迎来真正的巅峰。
市里的青年文化节目组联系上两个账号,想做一期护店特别节目:好评差评,世纪合体——线上对线三年的两位博主,首次同框直播。
两个博主都答应了。
这下有的看了。两家粉丝奔走相告,直播间预约人数一周破十万。
周五晚上八点,源记糖水,开播前一小时。
伍嘉辉提前到了。他特意穿了件不那么「辉哥」的衬衫,想着万一出镜,高岭之花的人设立住一点。
他推门进店,和正在调试三脚架的江丞,四目相对。
时间停止了大概五秒。
「……你怎么在这?」伍嘉辉的声音像被门夹过。
「节目组约的。」江丞的手悬在三脚架上,声音也像被门夹过,「同框直播。」
「跟谁?」
「『一口定音』。」
「我就是。」
「……」
「……」
骑楼底下,晚风轻轻吹过,把门上那条「原址保留」的红色横幅吹得哗啦作响,像在鼓掌。
伍嘉辉缓缓地、缓缓地掏出手机,点开「一口定音」的后台。江丞也缓缓地、缓缓地点开「野生辣评」的后台。两人同时把屏幕转过去——
后台数据比对完毕。身份确认。
三年对线,当场认证。
「所以,」江丞先开口,声音稳定得像精心剪辑过的,「上上周凌晨三点,骑楼底下,把『好滑』改了十一稿的——」
「说『你每条好评我都看过不止一遍』的——」伍嘉辉反手一刀。
「……」
「……」
「节目组还有五十分钟到。」江丞面无表情地放下三脚架,「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什么!」伍嘉辉真身突然支棱起来,一把按住他,「来都来了!播!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着全国观众当辣评王!」
事实证明,两位都是狠人。
直播开始后,为了不在全国观众面前穿帮,两人默契地开始表演自己的线上人设——
伍嘉辉高冷模式启动:全程惜字如金,主持人问一句答半句,半句还要斟酌,额头上的汗出卖了全部心理活动。
江丞辣评模式启动:开口就是单口相声,段子连发金句频出,说到一半突然破音,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弹幕逐渐不对劲:
「等等,这个好评手为什么满头大汗?」
「辣评王今天的段子怎么有点结巴?」
「我磕到了什么?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怎么有弹性?」
「不是,你们看他们俩笑场的时机,一模一样?」
节目组安排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互相评价对方三年的内容。
伍嘉辉深吸一口气,启动高岭之花:「他的视频——」停顿,斟酌,全场屏息,「都是真的。」
江丞接过话筒,启动毒舌辣评:「他的文字——」全场等待暴击,「三年了,我一条都没骂到过点上。因为他写的,全都是真的。」
直播间炸了。#差评手认输# #好评手破功# 双词条齐飞。
而店里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同一句话:
今晚别走,有话聊。
——
直播结束,送走节目组,骑楼底下只剩两个人和一盏旧路灯。
「所以三年前,」伍嘉辉先开的口,「你第一条差评,写完有没有爽到?」
「没有。」江丞靠着卷闸门,「写完就开始等你的回复。等到了之后,就一直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三行字。」
伍嘉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三年积累的高岭人设在这一刻全面崩塌,话痨本体原形毕露:
「你知不知道你那篇《被吹过头了》,我气得当天写了八百字小作文骂你!没发!怕丢人!」
「巧了。」江丞说,「我每跟你吵完一架都写复盘小作文,三百字起步,存了两年半。」
「你怎么不发?!」
「发了不就露馅了。」江丞看着他,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又不能让你知道,我喜欢看跟你吵架。」
夜风又吹过骑楼,横幅哗啦啦响了三声,像连击的掌声。
伍嘉辉张了张嘴。话痨生涯第一次卡壳。
半晌,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飞快打了一行字,发送。
三秒后,江丞的手机震了一下。
「野生辣评」收到「一口定音」三年来第一条私信:
「明天,源记,凤凰奶糊。这次不是对线,是约会。敢来吗?」
江丞抬起头。对面那人耳朵红透了,还在嘴硬地跟他对视。
他低下头,回了三个字,按下发送。
「差评见。」
顿了顿,又补一条:
「不见不散。」
第六章 好评见
那个周日,源记的骑楼底下挂了一条新横幅:「多谢街坊,四十年,继续甜落去」。
是街道办和街坊们凑钱拉的。何伯说不至于,街坊说必须的。
伍嘉辉和江丞坐在老位置——当年爷爷带他坐的那张台,旁边加了一张凳子。
凤凰奶糊上桌,一人一碗,一人一份加底。
「哎,」伍嘉辉搅着奶糊,状似随意,「上次说好的收官之作,你写不写?」
「哪篇?」
「最后一篇探店文啊。」伍嘉辉一本正经,「书要翻最后一页,号也要有收官之作。我打算写完这条街写了一半的老字号。你呢?」
「我也写,写完这个系列。」
「题目定了没?」
「定了。」江丞舀了勺奶糊,「你呢?」
「也定了。」
两人同时掏出手机,同时点开编辑器,同时把屏幕转向对方——
两个标题,一字不差:
《好评见》
——
当晚十点,两个账号同时更新。
「一口定音」的长文还是老规矩,结尾三行字。这次的粉丝都看懂了:
「探了三年的店,才发现最甜的不是糖水,是坐在对面的人。」
「野生辣评」罕见地没有毒舌,全文最后一句是:
「对线三年,输得心服口服。以后改行写好评了——反正他夸的,我都想夸一遍。」
评论区:
「啊啊啊啊书名级反转!」
「《差评见》连载三年,大结局是《好评见》,编剧给我出来!」
「我磕的对线CP是真的!官宣了!」
「定音神三行字封神现场,这次封的是姻缘。」
「辣评王转行了,恭喜。以后评论区见——不对,你们俩评论区就不必见了,你们俩在家就能吵。」
何伯在柜台后面,蒲扇摇得慢悠悠,看完手机,笑出满脸褶子,扭头跟娘子讲:
「后生仔嘅糖水,甜过我煲嘅。」(后生仔的糖水,比我煲的还甜。)
——
十点零七分,一条新评论出现在「一口定音」的长文底下,ID「野生辣评」:
「提醒:本人保留对『坐在对面的人』追评的权利。追评如下:凤凰奶糊,五星。理由:对面的人,五星。」
十点零八分,「一口定音」回复:
「已收到。补充差评一条:对面的人话太多,三年没收完。扣一星。」
「你敢。」
「我敢。有本事八百米见。」
「……改天。今天约会,不跑八百米。」
骑楼底下,两个人头碰着头看同一部手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舍得先抬头。
老铺的灯暖暖地亮着,把两条影子投在四十年的水磨石地面上,慢慢靠在了一起。
(正文完)
番外 扣一星,但明天还来
在一起之后,世界并没有变得正常,只是换了个吵架的方式。
江丞照旧写探店帖,只是每一条的画风逐渐失控:
「差评:店主人很好,但话太多。从水牛奶的产地一路讲到广州建城史,噪音污染,扣一星。」
「差评:男友今天又点了和我一样的套餐,抄袭我的创意,扣一星。」
「差评:火炉山夜爬,全程被嫌弃速度慢。到了山顶发现他偷偷给我带了姜撞奶,功过相抵——不,再扣一星,姜撞奶是热的,我根本没说要热的。」
每条差评底下,「一口定音」准时出现,回评风格三年如一日的稳定:
「已投诉。处理结果:下次连坐,我也去。」
某周三,龙洞步行街,两人正为了「杨枝甘露到底该不该加椰浆」吵到面红耳赤,一个路过的女生突然举起手机:「等等!你是野生辣评?那你是……一口定音??」
两人同时僵住。
三秒后,伍嘉辉拽着江丞拐进旁边的奶茶店,一人举一杯柠檬茶挡脸,从杯沿上面偷偷观察情况。五分钟后,校园墙新帖出炉:《惊!探店圈世纪CP疑似在龙洞约会实锤,躲奶茶后面但穿帮得非常彻底》。
帖子底下,一个新注册的小号留言,语气熟悉的欠揍:
「差评:拍摄者技术太差,没拍到牵手。扣一星,下次补拍。」
而西关的源记糖水里,何伯默默更新了菜单。
在「凤凰奶糊」那一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双人份,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