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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22:54:51

我十岁那年,吃过一个死人的红枣。

给我枣的是姥奶奶,她站在院门口,摸着我的袖子,说我瘦了。

我边吃边往家走,回头时,门口已经没人了。

到家后,母亲问枣是哪来的。

我刚说出姥奶奶,父亲手里的工具就掉在了地上。

她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奶奶当即拽住我的手腕,要带我去找村里的神婆。

那条路,我小时候走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我看见荒屋里的女人冲我招手,回家便高烧不退。

后来,村西的坟突然塌了,露出的棺材里空无一人。

玉米地里丢过孩子,积水坑底也翻出过骨头。

村里每出一件怪事,最后都会有人敲响神婆的门。

可他们求完她,转身又说,她瘸了一条腿,死了丈夫和儿子,全是泄露天机的报应。

那天,神婆听完我遇见姥奶奶的经过,没有问枣甜不甜。

她只问了一句。

“你还想去找她吗?”

1

村医家的灯泡蒙着灰,我躺在两张长凳拼成的床上,胳膊被母亲按住,输液管里的药水迟迟滴不下来。

父亲蹲在门槛外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没弹。

“第三天了,怎么还烧?”

村医拿起体温计,对着灯照了两遍,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那年是1992年,我六岁,还没上小学。

下午退下去的烧,到了晚上又起来,我额头烫得厉害,后背却不停冒冷汗,连母亲喂到唇边的糖水都咽不下去。

奶奶从家里赶来,进门便掀开我的被子。

“我就说别给她吃药,她这是招着东西了!”

母亲把被子拽回来。

“她冷。”

“冷什么,她生下来就是那个时辰,命里不清净。”

我闭着眼,眼泪顺着耳根往下流。

我生病已经很难受了,还得听人解释,是我生得不好。

父亲终于掐了烟。

“昨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敢说。

他把嗓门提了上去。

“问你话!”

母亲挡住他的手,低头贴着我的额头。

“小穗,你跟妈说,妈不打你。”

我这才断断续续说出村西那间破屋。

屋子空了很多年,门板倒在地上,屋檐下面挂着一截烂布。

那天下午,我和方小满在附近玩跳房子,捡石片时走偏了几步,正好看见屋里坐着个女人。

她头发梳得整齐,穿暗红色的衣服,抬起手,朝我招了两下。

我没过去,转头叫小满。

等我们几个孩子挤到门口,屋里只剩一张缺腿的桌子。

小满说我骗人,还把我捡的石片扔进草里。

我委屈得一路没讲话。

回家吃晚饭时,我就开始发冷。

奶奶听完,拍着腿骂母亲。

“你看出来的好孩子,什么地方都敢钻!”

母亲没回嘴,只把我的衣服一件件裹好。

村医放下体温计,终于开口。

“不能再拖了,去县医院。”

父亲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奶奶拦在门口。

“县里一趟要花多少,先去找姚婆婆,一篮鸡蛋就能办的事,非把家底折腾空?”

我趴在母亲肩上,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动静。

六岁的我不会算看病要花多少钱。

我只记得,那一刻,我不敢再说难受。

母亲却突然抬起头。

“家底没了能挣,孩子没了,你拿什么还我?”

屋里安静了。

父亲站起来,把借来的自行车推到门边。

可奶奶已经跑出了院子,去找姚婆婆。

2

姚婆婆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奶奶送去的鸡蛋。

她走路慢,右腿弯不利索,每迈一步,都要先把拐杖落稳。

村里人都叫她神婆。

她那时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颊瘦得凹进去,衣服却总洗得干净。

奶奶追在后面,说我去了破屋,说我出生在半夜,还说母亲不懂事,非要花冤枉钱。

姚婆婆没接这些话。

她把鸡蛋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又把我垂下去的手托起来。

“先去医院。”

奶奶愣了。

“不是丢魂了?”

“你要这么问,我也会说孩子吓着了,魂没回来。”

姚婆婆抬眼看她。

“可她烧成这样,你还想留在家里等?”

父亲扶着车把,半天没动。

姚婆婆直接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两层,取出十块钱。

“缺多少,回来再算。”

那十块钱的边角很软。

后来我才懂,一个独居的瘸腿女人,要攒下它,得替多少人缝衣服、捡多少斤废纸。

当晚,父亲借了邻居的板车,把我送到县医院。

医生检查后留我输液,问拖了几天,母亲回答时一直低着头。

我睡睡醒醒,半夜吐了一回,天亮后总算能喝下半碗米汤。

下午,医生确认情况稳定,叮嘱继续用药,烧得厉害或者精神不好就赶紧回来。

回村时,奶奶仍守在门口。

她不问医生怎么说,先问魂叫回来没有。

母亲抱着我往里走,没有理她。

姚婆婆坐在灶台旁,脚边放着那篮鸡蛋,一个都没拿。

她听父亲说完医院的交代,才问我去破屋的具体时候,又让父亲去找小满核对。

小满的母亲不愿意让孩子来。

“她自己撞邪,别把我家孩子扯上。”

那句话隔着院墙传进来,我躲进被子里,难受得不敢出声。

姚婆婆却让父亲再去一趟。

“问孩子走过哪条路,不是找谁赔命。”

小满最终来了,站在离床很远的地方,说我们去过打麦场,摸过水沟里的螺蛳,最后才到破屋。

临走前,她偷偷把那块石片放在我的枕头旁。

我伸手握住,忍了半天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半夜,姚婆婆带着父母去了村西。

我裹着棉被,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提着煤油灯,风一吹,灯罩上全是晃动的暗影。

破屋前的杂草没过我的脚,屋里什么也看不清。

姚婆婆拄着拐杖,撒下几张纸钱,让母亲喊我的名字。

“许穗,回家了。”

她跟着接一句。

“回家咯。”

母亲每喊一遍,就低头摸摸我的脸。

走过水沟,走过打麦场,经过小满家门口时,我终于敢从被子里露出眼睛。

姚婆婆没有回头看破屋。

她只盯着前面的路,提醒父亲别踩进车辙。

进家门后,母亲按医嘱给我吃了药,又换掉汗湿的里衣。

我睡了很长一觉。

再醒来,窗纸已经亮了,母亲趴在床沿,手还搭在我身上。

烧退了。

奶奶当天就把这事传遍了村子。

在她的讲述里,没有县医院,没有那十块钱,也没有母亲熬红的眼睛。

只有姚婆婆一声“回家咯”,把我从破屋里叫了回来。

我去还钱时,姚婆婆正坐在门口纳鞋底。

母亲把钱压在针线筐下面,她却从鸡蛋篮里挑出两个大的,塞进我的衣兜。

“吃点好的。”

她把我的衣领翻整齐。

“以后有人吓你,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头时,院外有人压低嗓子议论。

“能有多大本事,男人儿子都没保住。”

姚婆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又穿过厚厚的鞋底。

3

两年后,我给舅舅送晚饭,又从村西跑回了家。

那晚月亮很亮,田埂上的土块都能看清,母亲怕手电筒费电,把它从饭篮里拿了出去。

“直走就到了,你舅在棚门口等。”

舅舅叫周庆田,在村西种了两棚黄瓜。

那阵子正忙,他常在棚里守到后半夜,晚饭多半由我家送过去。

我已经八岁,母亲要给刚放学的堂弟补衣服,父亲还没从地里回来,我便接了篮子。

篮子里是两张葱油饼,一碗炒豆角,外面裹着旧毛巾。

我闻着饭香,起初没那么怕。

走过最后一户人家,脚步就慢了。

我们那里,村民去世后常葬在自家地里,去大棚的路上隔一段便有坟。

有的坟前立着碑,有的只剩一堆低矮的土,草长得高,稍不留神就会踩到边缘。

我不敢往两边看,低着头数步子。

七十一步。

七十二步。

路边的白杨叶子突然响起来,我停了停,又赶紧往前走。

还差一块地。

我已经看见舅舅棚口亮着的煤油灯。

就在这时,右侧坟头传来一声闷响。

土往下陷了一块。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根草连着湿土滑下去,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饭篮从我手里掉了。

碗撞在硬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掉头就跑。

跑回家时,鞋丢了一只,另一只里面灌满了土。

母亲刚把我拉进屋,父亲先问饭呢。

我喘不上气,只能指着村西。

“坟……塌了。”

父亲皱起眉。

“大晚上说什么胡话?”

“真的塌了。”

“好端端一个坟,专挑你路过的时候塌?”

我看着他,胸口又酸又堵。

我不是故意摔了饭。

我也不想每次出事,都先被当成说谎的人。

母亲拿毛巾擦我膝盖上的泥,发现擦破了皮,手上立刻轻了。

“你去看看。”

父亲不愿动。

她抬起头。

“你闺女吓成这样,你不去看看?”

父亲这才提起手电筒。

舅舅听见我跑动时的喊声,也从棚里找了出来,两人在地边碰上。

半个钟头后,他们提着篮子回家。

饼全沾了土,碗碎了,毛巾湿透。

父亲把我丢的鞋放到门槛上,没有再骂。

舅舅蹲下来,问我脚疼不疼。

我摇头,又点头。

他看了父亲一眼。

“坟是塌了。”

父亲脱外套的手顿住。

舅舅继续说。

“塌得还不小,底下露出棺木了。”

那晚,我坚持点着灯睡。

父亲嫌费油,伸手去拧灯芯。

母亲没说话,只把煤油灯端到自己那边。

我攥着她的袖口,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4

第二天,坟地围了一圈人。

母亲不许我去,我还是躲在舅舅身后,看见了那个陷下去的坑。

腐朽的木板断在里面,边缘已经发黑,土里混着烂掉的布片。

有人说是年头长了,下面朽空,昨晚正好塌下来。

这话刚让人松口气,清理浮土的人忽然停了。

棺材里是空的。

我踮起脚,舅舅立刻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后带。

可我已经听见周围的吸气声。

“人呢?”

“迁走了吧?”

“迁坟能不把棺材一起动?”

有人转头看我。

“偏偏让这丫头撞上。”

我往舅舅身后缩了缩。

卖日杂的贺金旺也在人群里,他总爱在这种时候说几句旁人不敢接的话。

“半夜生的,眼睛跟咱们不一样。”

舅舅拎起脚边的篮子。

“她眼睛好得很,你少乱讲。”

贺金旺不满地撇脸。

“我也是提醒,别回头出了事,又说没人管。”

姚婆婆来得很晚。

她走到田埂边,先看见躲着的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不敢动。

贺金旺冲她喊。

“你给瞧瞧,是不是里面那个自己走了?”

有人跟着笑,笑完又赶紧看四周。

姚婆婆没有靠近棺木。

“找这家的后人,找村里,别叫孩子围着。”

贺金旺还想问,她把拐杖往脚边挪了挪。

“棺材空了,你问我,我上哪儿替你找人?”

那块地的主人说,坟是祖辈留下的,究竟葬着谁,他也说不清。

村里叫来派出所的人,看过现场,又找了几个上年纪的老人询问。

有人记得几十年前附近闹过水,有人说这家过去迁过坟,还有人坚持迁的是另一处。

说法对不上。

当时没有查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结果。

我家那顿摔掉的晚饭,却成了另一套说法的开头。

有孩子说我看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也有孩子说我被它追到了村口。

传到后来,连我穿的白布鞋都成了证据。

“她鞋都跑掉了,还能有假?”

我在晒谷场解释,他们不听。

一个比我大的男孩故意拖着腿追我,旁边几个笑得弯下腰。

我站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停,差点撞上来。

我把书包往身前一抱,直接去找了他母亲。

那女人正在洗衣服,听完便笑。

“逗你玩呢,怎么这么经不起逗?”

我抿着唇,手指扣住书包上的补丁。

“我也可以追着他,喊他家坟开了吗?”

她立刻沉下脸。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我没再解释,转身回家。

姚婆婆恰好在我家门口,听母亲说完,低头看我。

“以后别走那条路了。”

我有点失望。

连她也觉得该躲的是我。

她接着说。

“不是怕坟,是晚上田埂窄,你才多大,大人少使唤孩子跑夜路。”

母亲把洗好的饭篮提起来,靠到墙边。

从那以后,舅舅的晚饭由父亲送。

父亲不情愿时,母亲只问一句。

“你的腿,比闺女的值钱?”

他便不吭声了。

5

村里真正让人不敢提起的,是吴东子的名字。

他比我小两岁,头发剃得很短,额头右边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是抢着爬枣树摔的,他每次见我,都要抬手指给我看,好让别人别再叫他小不点。

他父母在外地砖厂干活,家里只剩爷爷奶奶带他。

我们村没有幼儿园,只有一间育红班,借着旧小学旁边的屋子上课。

教室里几张长桌,墙上贴着发黄的数字表,老师忙完这边,还得回去照顾自家的老人。

放学早,大人通常不来接。

孩子三五个结伴,沿着田埂往家走,谁家先到,谁就拐进去。

东子出事那年,我已经进了小学。

那天下午,我背着书包回村,路过玉米地,看见东子的奶奶站在路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拌了糖的西红柿。

“小穗,看见东子没?”

我摇头。

她往育红班的方向张望,碗沿被手指攥得发白。

“今天又跑哪儿贪玩去了。”

我回家吃过饭,天已经暗了,她还没等到人。

东子的爷爷先去了老师家,又挨家挨户问跟东子一起走的孩子。

有人说他去捡弹珠。

有人说他在桥边等人。

还有个孩子记得,他说要去看一只小狗。

没有谁能讲清,他究竟在哪一段路落了单。

村里终于乱起来。

男人拿手电筒,女人举着煤油灯,有人沿水沟找,有人跑去公路边问拖拉机司机。

母亲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去。

窗外不断有人经过,脚步急得让我胃里发紧。

快到九点时,一个人在玉米地边找到了东子的书包。

蓝布做的,带子上有他奶奶缝的红线。

书包里面少了半块饼,铅笔盒还在,盒盖上贴着一张被摸花的小汽车图。

我从门缝里看见东子的奶奶坐到地上。

她没有大哭,只伸手把书包接过来,抖掉上面的土,又把带子理直。

那个动作让我害怕。

她给东子整理书包时,一直都是这样。

可东子没在她跟前。

男人们进了玉米地,叶片被推得不断作响,灯光在里面晃了很久。

没有人抱着孩子出来。

奶奶把我从门边拽开。

“平常叫你离玉米地远点,里面的东西专吃小孩。”

我背贴着墙,脚趾缩进鞋里。

直到今天,我仍记得那晚屋里闷热的气味。

我想问东子还疼不疼。

我不敢问。

6

姚婆婆被人从家里叫出来时,已经快到后半夜。

她外衣扣错了一颗,拐杖顶端缠着的布松了,走几步便要重新握一下。

东子的爷爷拦住她,膝盖往下弯。

她赶紧撑住他的胳膊。

“别跪,孩子怎么没的,从头说。”

有人催她赶紧掐算。

有人说书包落在玉米地,人肯定还在地里,只是被什么遮住了。

姚婆婆听完几个孩子的话,问的是另一些事。

“桥边停过车没有?”

“有谁在路上卖东西?”

“孩子最近提过谁给他吃的?”

贺金旺站在灯下,脸色不大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些有用?”

姚婆婆看着他。

“那你说,问什么?”

“你不是会找人?”

东子的奶奶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姚婆婆。

姚婆婆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找不了。”

那三个字一出来,周围全静了。

东子的奶奶抱紧书包,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贺金旺倒先发起火。

“平常鸡蛋白面收着,真用上你了,你说找不了?”

姚婆婆把拐杖换到左手。

“谁家送过什么,记下来,我还。”

她停了停。

“可我不能随便指个方向,让你们耽误找孩子。”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几个孩子分开询问,又组织人沿公路和水边继续找。

大人不许我靠近,我扒着窗框,看见姚婆婆把自家手电筒交了出去。

她走不了远路,便坐在路口守着,给回来的搜寻者递水。

天亮时,东子还没找到。

他父母从外地赶回来的那天,母亲梁春秀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

她跑进院子,看见摆在桌上的书包,整个人停住了。

东子的爷爷刚说了一声“春秀”,她就把书包抱了起来。

没有人敢劝。

后来,她挨个问最后见过东子的孩子,问到我时,我急得哭。

我那天没碰见他。

我帮不了她。

她伸手替我擦脸,手上全是赶路蹭出的灰。

“别怕,姨不是怪你。”

我记了她这句话很多年。

因为那段时间,太多人急着找个可以责怪的人。

育红班老师挨骂。

东子的爷爷奶奶挨骂。

连跟东子走过一段路的孩子,也被父母揪着耳朵逼问。

再后来,有人把责任推到姚婆婆身上。

“她家死过男人,又死儿子,村里这些年就没安生过。”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讲道理了。

可仍有人点头。

7

梁春秀没有跟着那些人骂。

她剪短了头发,背着旧帆布包,跟丈夫到处找孩子。

村里有人说,东子多半被人贩子带走了。

这说法比玉米地里的怪物更让大人沉默。

怪物没有脸,也不住在隔壁。

人却会问路,会笑,会从孩子身边走过去。

那时没有到处可看的监控,路口车辆的模样,全靠人的记忆。

有个老人想起放学时见过一辆浅色面包车,停在桥的另一头。

贺金旺起初说没见过,后来又承认自己那天下午去过桥边。

他解释车多,谁会专门记着。

这条线索被交给了警方,可车牌没人记住,孩子是否上车,也没有可靠的目击。

寻找一直没有结果。

玉米长得越来越高,我从旁边经过时,把书包抱在胸前,跑得不敢停。

小满也跑。

我们谁都不提东子,走过那段路后才敢喘气。

有一回,我跑得太急,撞上从小路出来的姚婆婆。

她拐杖歪了,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我吓得连忙道歉。

她没有骂,反而低头看我的膝盖。

“又摔了?”

我摇头,忍不住问她。

“东子真让地里的东西吃了?”

她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疲惫。

“谁这么跟你讲?”

我说了奶奶,也说了其他大人。

姚婆婆把松开的鞋带指给我,让我系上。

等我蹲下,她才继续说。

“他们怕你乱跑,就拿最吓人的话管你。”

“那东子呢?”

她没马上回答。

风吹动玉米叶,我蹲在地上,手指发僵,怎么也打不好那个结。

她扶着树,慢慢弯腰,替我把鞋带系紧。

“他是一个没回家的孩子。”

她抬眼看我。

“别再叫他被什么吃掉了,他妈听见,受不了。”

我低着头,眼泪落到鞋面上。

那天回家,奶奶又拿玉米地吓唬堂弟。

我把正在剥的蒜放下。

“别说了。”

她嫌我顶嘴。

“吓唬两句怎么了,不吓他,他能听?”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家里把话说完整。

“东子没回来,不是给你们拿来管孩子的。”

奶奶气得叫父亲。

父亲进屋看了看,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我。

他把堂弟从门边领开,只让奶奶别提了。

第二天,姚婆婆家门口多了一把腐烂的玉米叶。

有人故意扔的。

母亲路过,拿扫帚替她扫到一边。

她出来时,母亲已经把地扫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提东子。

姚婆婆转身进屋,给母亲拿了一小袋自己晒的豆角干。

母亲没要。

“我扫个地,不收东西。”

姚婆婆捏着袋口,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8

村东的大坑,曾是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那个坑是早年取土留下的,雨水积在里面,边缘长满草,夏天靠近时有一股潮湿的泥腥气。

大人不许下河,却对这个不通河道的水坑松了口。

有人甚至说,看着不大,能出什么事。

我们就更放肆。

年纪大的男孩从歪树上往下跳,小一点的在边缘踩水,衣服脱下来搭在树根,晒得发硬。

我不会游泳,只敢坐在浅处,把脚伸进去。

邱石头比我大一岁,是里面闹得最欢的。

他母亲唐秀喊他回去吃饭,他把头往水下一扎,装作没听见。

我羡慕他胆子大。

后来很长时间,我一想起这种羡慕,就觉得难受。

出事那天,他从水中央往岸边走,忽然低头吸了口气。

接着,他不动了。

旁边的男孩以为他又在逗人,推了他一下。

他立刻哭出声。

“别碰我,疼!”

有人把他扶到岸边,他脚底开了很长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背往下淌。

我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唐婶。

唐婶赶过来,围裙都没摘,抱起石头时险些摔倒。

石头的父亲邱福在外干活,她一个人把孩子背去了村诊所。

伤口处理过,也用了药,到了夜里,石头却开始发热。

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盯着门口说有人叫他。

“他说我踩坏了他的腿。”

唐婶吓得不敢关门,端着煤油灯守到天亮。

村医让她往县里送,邱福赶回来却先问花多少钱。

唐婶把诊所开的单子塞给他。

“你儿子脚还在肿。”

“昨晚不是打过针了?”

“打过针就不许病了?”

她说完便去借车。

邱福没追上,转头去请姚婆婆。

村里很快传开,说水坑底下有东西,石头踩着人家的腿,被找上了。

我听得脚底发凉。

那几天,我每次洗脚,都要把盆底翻着看一遍。

姚婆婆被邱福拉到家里时,石头正缩在床上发抖。

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没有碰伤口,立即让他把孩子送医院。

邱福急了。

“我是请你来治这个的!”

姚婆婆抬头看他。

“我让你去医院,你听不见?”

“村里都说冲着了。”

她把被角放回去。

“那我现在告诉你,坑底下有东西,先把孩子送医院,再去查。”

邱福还想问些什么,她拄着拐杖站起身。

“你非要等他烧糊涂?”

那天下午,石头被送到县医院。

医生重新清理了伤口,做了检查,也补上该做的预防处置。

唐婶回村拿换洗衣服时,眼睛肿着,见到邱福便把柜子钥匙扔给他。

“钱拿出来。”

他张嘴要讲,她直接打开柜门。

“你舍不得,我舍得。”

9

石头住院后,水坑被围了起来。

几个去过坑里的孩子都被家里揍了一顿,只有母亲没打我。

她把我的湿裤子摊在桌上,问去过几回。

我低着头,说了实话。

她坐了很久。

最后,她把裤子收起来。

“我们大人也有错。”

我抬头看她,她却不再看我,拿着针去缝裤脚磨破的地方。

村里决定把坑里的水清掉,看看下面究竟有什么伤人的东西。

那年附近借不到合用的抽水设备,正赶上几天没下雨,坑里的水已经少了许多,男人们便拿桶往外舀。

人站成两排,一桶一桶往外递,舀了大半天,又接着忙到了第二天。

孩子都被赶到远处。

我趴在自家的院墙边,只能看见不断抬起又落下的胳膊。

坑底露出来时,有人喊了一声。

淤泥里有一截骨头,断处支在外面,边缘很尖。

母亲立刻把我从墙边拉下来。

我只听见院外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说是牲畜骨头。

有人说形状不对。

还有人已经开始讲哪年谁在这里出过事。

姚婆婆让他们别乱动,村里报了警。

现场被看过,露出的东西也由来人处理、核查。

后来通知村里,那里确实有人的遗骨,但年代久远,能确认的情况有限。

几个老人提到,取土坑附近早年有旧坟地,又遭过积水冲刷。

究竟是哪一家留下的,始终没核对上。

村里按要求办完相关手续,才把需要安置的遗骨另选地方收殓。

这些经过,到大人口中很快只剩一句。

姚婆婆算得准,水底果然有东西。

石头出院后,脚伤还要换药,人也瘦了。

他一见院门打开就紧张,晚上总要唐婶陪着。

邱福又开始发愁。

“医院也住了,怎么还这样?”

唐婶正在给孩子擦身,听完抬起脸。

“你天天在床边说有人跟着他,他能不怕?”

邱福把目光挪开。

院里的几个邻居却不服气,说孩子亲口讲过,那人怪他踩坏了腿,总不能是大人教的。

我站在门边,突然想起出事那天下午。

石头刚被抱走,就有个老人对着水坑说,底下埋了东西,谁踩了谁倒霉。

当时有几个孩子没离开。

石头躺在诊所处理伤口时,也一直有人在旁边议论。

我想开口,却被奶奶拉住。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看着石头苍白的脸,觉得自己不能再装没听见。

“是你们先说的。”

院里静下来。

我把那天下午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有人尴尬地笑。

“随口说两句,谁当真。”

唐婶把毛巾拧干,搁在盆沿。

“他才九岁。”

她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随口说的,他晚上不敢睡。”

10

姚婆婆最后还是让邱家准备了纸钱和一个童男纸人。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说该早些找她,白让孩子受了那么多罪。

唐婶听见了,没有再解释。

她抱着换药用的东西进屋,把门关得很重。

骨头下葬那天,我跟母亲站得远。

姚婆婆让邱福把纸钱放下,又把石头叫到跟前。

石头扶着母亲,不敢落伤脚,脸上满是抗拒。

姚婆婆没有逼他靠近。

“你那天在玩水,不是故意伤谁。”

石头低着头。

“他还会来吗?”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你回去好好养伤吧。”

邱福拿起童男纸人,急着说替孩子赔罪。

姚婆婆看了他一眼。

“把话说清,是长辈求个心安,不是谁欠谁一条命。”

火烧起来时,石头把脸埋进唐婶衣服里。

唐婶摸着他的后脑,没有让他看。

那天之后,村里没有人再去他床边讲水坑底下的事。

药按时用,伤口按时换,唐婶也不再让他独自睡。

他慢慢能吃下一整碗饭,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半个多月后,扶着墙出来晒太阳。

街上的人看到,立刻把这件事归到姚婆婆身上。

她收了纸人,孩子就好了。

至于医院住了多少天,伤口用了多久才长好,大家没兴趣细讲。

姚婆婆有次来我家借顶针,母亲提到这事。

“你也不解释。”

她坐在矮凳上,把裤脚往下拉了拉。

“我解释过。”

屋里安静片刻。

“没人爱听。”

我正坐在旁边写字,忍不住抬头。

“婆婆,你的腿也是冲着什么了吗?”

母亲立刻叫我的名字。

姚婆婆却摆了摆手。

她看着我,没有责怪。

“车撞的。”

“他们说……”

我没敢往下说。

她替我说完。

“说我泄露天机,遭了罚。”

我把铅笔放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姚婆婆掀开一点裤脚,露出已经长平的旧伤。

“那年我去镇上拿线,回来的路上,一辆货车拐弯没避开。”

她用手掌按住膝盖。

“医院的片子还放在柜子里,撞我的人也赔过钱。”

我看着她的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愤怒。

可我太小,说不出合适的话。

她把裤脚重新放好,又拿起顶针试大小。

“你程伯伯是在外头干活时出的事故。”

“向前是在河边救人时出的事。”

程伯伯是她丈夫,向前是她唯一的儿子。

我头一回听见他们不是传言里的“男人”和“儿子”,而是有姓名、活生生的人。

母亲扭过脸,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放下。

姚婆婆挑中了顶针,把另两个推回来。笑了一下。

“都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天机给我泄。”

我低头看作业本,刚写好的字被眼泪洇开了一小块。

11

我十岁那年,母亲怀了弟弟。

那时村里有人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检查,去亲戚家暂住,母亲也带我去了远村的姑姑家。

姑姑是父亲的妹妹,叫许秋莲,嫁得远,坐车转车要折腾大半天。

我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借着当地学校读书,晚上跟母亲挤在姑姑家的小床上。

我想家,也想村口的姥奶奶。

姥奶奶是我姥姥的母亲,那年已经九十七岁。

她裹过小脚,鞋做得尖而窄,走路很慢,每跨过一道门槛,都要先扶住门框。

可她从不空着手见我。

一小块饼干,半把炒豆,或者藏在衣袋里的两颗糖。

家里人嫌她把吃的放得太久,我却从没嫌过。

她叫我“小穗儿”,最后那个字拖得轻,听得我总想再靠近一些。

等母亲带我回村,已经到了秋天。

屋里落了灰,父亲把被褥抱出去晒,我被打发去姥姥家拿东西。

回程经过村口,我看见姥奶奶站在她家院门边。

她穿着我熟悉的深蓝褂子,扶着门框,正朝路上张望。

我高兴得跑过去。

“姥奶奶,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抬手摸我的袖子。

“瘦了。”

我说姑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我没瘦。

她没跟我争,只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把红枣。

有的已经红透,有的还带着一点黄绿,枣梗扎在掌心,轻轻刺痛。

“院里的,甜。”

我把枣接过来,站在门边就吃了一颗。

她看着我,没再说别的话。

那天午后的路很静,院墙上晒着干辣椒,远处有人敲打簸箕。

我只顾着嚼枣,甚至没认真看她的脸。

走出一段,我回头挥了挥手。

门口已经没人了。

我以为她进了院子,没觉得奇怪。

回到家,母亲正在洗床单,看见我捧着枣,随口问从哪儿拿的。

“姥奶奶给的。”

她手里的床单滑进盆里。

父亲站在窗边修插销,半天没有动。

奶奶最先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枣全扒到地上。

“你再说一遍,谁给的?”

我被她的动作吓住。

“姥奶奶。”

“在哪儿?”

“她家门口。”

母亲扶着盆沿,脸色白得厉害。

父亲终于放下工具,走到我跟前。

“小穗,姥奶奶走了。”

我没听懂。

他看了母亲一眼,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12

我站在门口,舌头上还留着枣的甜味。

奶奶要把那些枣丢掉,母亲忽然拦住。

“先别动。”

她把我拉到跟前,问我有没有去过别处,有没有遇见别的老人。

我摇头。

“她还说我瘦了。”

母亲低下头,手掌按住我的后背,半天没抬起来。

姥奶奶去世时,我们还在姑姑家。

父亲去了丧事,家里怕母亲挺着肚子赶远路,也怕她难受,便一直瞒着。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可比难受更早来的,是害怕。

奶奶开始翻我的袖口,又看我的鞋底,念叨我出生的时辰。

我在半夜零点前后出生,村里的人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最后,便成了“八字极阴”。

我不懂八字。

我只觉得,只要遇到他们解释不了的事,我的出生就会被拿出来责怪。

父亲让我把嘴里的东西吐掉。

我吐进纸里,委屈得浑身发抖。

“姥奶奶给我的,我又没做错事。”

没有人接话。

母亲拿水让我漱口,等我擦干脸,才带我去找姚婆婆。

她走得慢,肚子已经很明显,我扶着她的胳膊,途中一直盯着脚下。

我怕再看见熟人。

更怕自己喊了人,回家又被告知,不该看见。

姚婆婆听完,把我拉到窗边,问了当时的光线,问我有没有午睡,又问那天是谁在姥奶奶院子里。

母亲说,老人去世后,院子由亲戚轮着照看,枣树也有人收。

至于我遇见的是谁,当时没能核实清楚。

姚婆婆没有宣布什么。

可奶奶随后赶来,进门就问是不是老人舍不得,回来找孩子。

姚婆婆看了我一眼。

“你若按老辈人的说法,百日里惦记旧地方、惦记亲人,也是疼孩子,不是来害她。”

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奶奶却又问,既然疼孩子,是不是能让她再去见见。

姚婆婆把手里的线轴放下。

“人已经去世了,就别让孩子天天去等。”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不是因为她把我吓着了。

是她没有说我命不好,也没有嫌我麻烦。

她让我坐下,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截红绳,在我手腕上比了比。

“戴着吧,别勒紧。”

奶奶问能挡什么。

姚婆婆没理她,只对我说。

“你一害怕,就摸摸这根绳,记着家里有人等你,有事回家讲。”

她系结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姥奶奶会怪我没回来看她吗?”

她手停住,抬起眼。

“她给你留吃的,还能怪你?”

母亲坐在旁边,终于抬手捂住了脸。

我戴着那根红绳长大。

洗澡时取下来,擦干手腕再戴回去,后来绳子褪色、起毛,母亲又替我换过几次。

我渐渐没再遇到那些难以解释的事。

只是很多年里,我每次吃红枣,都会先看看枣梗有没有摘干净。

姥奶奶给我的那一把,留着几根短梗。

我一直记着掌心那点细小的疼。

13

姚婆婆去世后,我回村收拾她留下的东西。

针线筐、旧衣服、床头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全都归置好了,只有那个铁皮盒,我一直没敢打开。

母亲催了两次,我才把盒盖掀起来。

里面的照片和单据都在,最底下多了一个信封,写着我的名字。

纸上只有几句话。

“穗儿,往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叫姚素琴,会做针线,腿不方便。”

“别的,不必讲。”

我坐在床沿,把那张纸反复读了几遍,眼泪掉在裤子上。

她到最后,也只是想让人好好叫一回自己的名字。

信封里还有一把小钥匙,开的是床底下那只木箱。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几双没做完的布鞋,还有一本旧账簿。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母亲的名字。

后面记着日期,以及几笔很小的账。

“鸡蛋十二个,退回。”

“借十元,已还。”

那是我六岁发高烧的那一年。

再往后,是石头住院时的记录,还有梁春秀找孩子借过的路费。

有的写着已还,有的被划掉了。

我翻得很慢,怕纸裂开。

快翻到最后时,一张折过的纸掉在地上。

母亲弯腰替我捡,看到上面的字,手停在半空。

那是我家的旧地址。

下面写着我的名字、生辰,以及一句话。

“七月十八夜,送回去一个。”

我伸手接过来。

“怎么记得这么怪?”

母亲没回答,拿起床上的旧衣服,抖开,又叠上。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比正面淡了许多。

“另一个,不肯走。”

窗外响起收废品的喇叭,我猛地抬头,手里的纸滑到了膝上。

母亲走过来,把账簿合住。

“带回去吧,别落在这里,让别人瞎编。”

她说得很快,转身去关窗时,却把插销推了好几次。

我没有再问。

姚婆婆的房子后来锁上了。

门口不再有人坐着纳鞋底,墙根长出了草,偶尔有人提起她,也只说那个独居的老人已经走了。

我把账簿和那张纸收进书房柜子,没有给任何人看。

日子照常过。

那根红绳磨断时,我正在洗手,褪色的线落在水池里,被水冲到了漏口边。

我关掉水,捡起来,晾干后也放进了铁皮盒。

那晚,我睡得很好。

直到半年后,小满给我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忙不忙,又问姚婆婆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放下筷子。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有人说话,她走远了些,才接着讲。

“我闺女前几天回村,路过姚婆婆家,说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叫她进去喝水。”

“孩子没去吧?”

“没去,我妈一直牵着她。”

我松了口气,正要说也许是附近的老人,小满又开口了。

“我给她看了村里几个老太太的照片,她都摇头。”

“后来翻到你上次发给我的那张,她才点头。”

那是姚婆婆的照片。

我没接话,指甲在筷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满似乎后悔打这个电话,急忙说小孩子记不准,兴许以前见过照片,认混了。

我应了一声。

她也应了一声,却始终没挂。

过了片刻,她压低嗓子。

“穗儿,姚婆婆是不是还教过别的人?”

“什么?”

“我闺女说,门口不止她一个。”

我慢慢站起来,走进书房。

柜门有些紧,我拉了两次才拉开。

“还有谁?”

“一个小女孩,坐在她脚边,手腕上系着红绳。”

我把铁皮盒放到桌上。

电话里,小满的女儿忽然凑过来,抢着纠正母亲。

“不是教别人,那个奶奶说,她在等人。”

我看着盒里的红绳,没有伸手。

孩子问我:

“姨姨,你什么时候回去接她?”

母亲当年抱着我经过的那条夜路,突然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我问得很轻。

“她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小满问女儿,你拿笔写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白纸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许穗。

下面画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站在屋外。

另一个没有脸。

年少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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