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盖头,满堂宾客齐齐跪下。
姨娘教了我十年——递眼刀、掐嗓子、哭得三分委屈七分勾人。
她拍着我的手说:“阿蘅,你日后一定能当最受宠的妾。”
我信了十年。
出嫁那日,花轿落地,喜婆搀我入堂。
我低着头,练了一万遍的柔顺模样端得滴水不漏。
盖头掀开,我看见的不是侧门小院,是正堂高座、凤冠霞帔、三媒六聘的大红国书。
我不是妾。
我是靖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
而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的人,此刻正跪在堂下,脸白得像纸。
【第一章】
喜婆的手冰凉,搀着我往前走。
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姨娘说过,进门不能抬头,不能走快,不能让人觉得你急。
“妾室进府,要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淌进去。”
这话她说了十年,我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红盖头坠着金线穗子,压得脖子酸。我微微侧头,想从缝隙里看一眼脚下的路。
地上铺的是大红毡毯。
我顿了一下。
妾室入府,走的是侧门青砖道。什么时候给妾铺红毡了?
“新娘子当心脚下。”喜婆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不对——太恭敬了。
给妾室引路的婆子,没必要用这种语气。
我咽了口唾沫,没作声。
锣鼓响了一路,吵得耳朵嗡嗡的。我听见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密,不像侧院小门的冷清,倒像——正堂。
“跨火盆——”
我提裙跨过去。火盆的热气蹿上小腿,烫了一下。
脚落地的时候,我踩到了门槛。
正门的门槛。
我的手指攥紧了喜帕。
妾室不走正门。
这是死规矩,谁家的妾敢踩正门门槛,当天就能被打出去。
“怎么了?”喜婆低声问。
“没事。”我稳住声音,跟着她继续走。
堂里烧着龙凤烛,烟气很重,我闻得到。不是侧院那种细细的红烛味道,是大堂才用的粗烛,一对能烧一整夜。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我机械地跪下、叩首。膝盖磕在蒲团上,厚实柔软——妾室的蒲团不会这么厚。
“二拜高堂——”
我抬起身,朝前方拜了下去。余光里,高堂的位置坐着人,衣料窸窣。
“夫妻对拜——”
身边的人也跪了下来。我听到他袍子的声音,布料很硬,是新的。
他拜得很慢。
“礼成——”
“请新郎官揭盖头。”
一只手伸过来。
我闭上眼睛。
姨娘说过,揭盖头的时候要垂眸含羞,嘴角带一点笑,不能太大,刚刚好让人觉得你乖。
我照做了。
盖头被挑起来的一瞬间,光刺进眼底,我眯了一下。
然后我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张年轻的脸,剑眉,面容冷峻,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穿的是正红喜袍,胸口绣着侯府的纹章。
靖安侯,沈长渊。
我认得他。或者说,整个京城没人不认得他。
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看妾室的眼神——打量、挑拣、满意或不满意。
他的眼神很平,像在确认一件事。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正堂。高座。满堂宾客。
墙上挂着的红绸写着“靖安侯府沈氏长渊大婚”。
大婚。
不是纳妾。
我的手开始抖。
“愣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我听得见。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往堂下看去。
宾客席的末尾,跪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粉色的衣裳,头上没有钗环,脸白得像纸。
是沈家的表小姐,钱婉宜。
京城人人都知道,她才是要嫁进靖安侯府做正妻的人。
她跪在那里,嘴唇在抖,死死盯着我。
不——死死盯着我头上的凤冠。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凤冠。
沉甸甸的、只有正妻才能戴的凤冠。
胃里翻了一下。
我不是妾。
我是正妻。
可我不该是正妻。
我是秦家三房的庶女秦蘅,母亲早死,姨娘养大,从小被教着怎么给人做妾。
凤冠压在头顶,重得我脖子发僵。
我看向沈长渊。
他已经转过身,面朝宾客,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堂下响起窃窃私私的议论声。
钱婉宜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掌心,掌根渗出血来。
喜婆凑过来,笑着小声说:“夫人,该入洞房了。”
夫人。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比锣鼓还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没人看出来。
十年装柔弱的功夫,总算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我稳住身子,垂着眼,跟着喜婆往后院走。
路过钱婉宜身边时,我听见她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
是后背发凉,不敢。
进了新房,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桌上的龙凤喜烛,出了很久的神。
然后我开始翻嫁妆单子。
姨娘给我备的嫁妆,我背得出来——两箱衣裳、一套银头面、几匹布。
可压在箱底的嫁妆单子上,写着六十四抬。
不是我的嫁妆。
是秦家大房嫡女的嫁妆。
秦家大房的嫡女,三个月前病死了。
我的手指在单子的边角停住。
纸角被折过,折痕里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姨娘的字迹。
“蘅儿,你大伯家的嫡姐没了。你顶上去。别怕,你比她更配。”
我把纸条攥在掌心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地近了。
门开了。
沈长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看了我一眼,走进来,把门带上。
“知道为什么是你?”他问。
我摇头。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因为钱婉宜想让你来。”
我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让你姨娘安排的。她以为你会是妾,她做正妻,有个身份低的垫在脚下。”
他顿了一下。
“但她没想到,我换了人选。”
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
是我的手在抖。
【第二章】
“你换了人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长渊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分明。
“钱家和沈家的婚约,是母亲定的。”他说,“我不认。”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冷淡的面孔上找出一点情绪。
找不到。
“可你娶了我。”
“你不是钱婉宜。”他说,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这就够了。”
我攥着嫁妆单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想娶钱婉宜,所以随便换了一个人。
而那个“随便”,是我。
“你不用怕。”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正妻该有的,你都会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侯爷”,喉咙堵住了。
十年。
姨娘教我低头弯腰、小心翼翼地活,教我给人做妾要怎么笑、怎么哭、怎么不动声色地讨好正妻。
我苦练了十年的本事,今天全用不上了。
我不知道怎么当正妻。
沈长渊没有再说话。他喝完那杯酒,放下杯子,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扔到榻上。
“今晚我睡外间。”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明天你会见到钱婉宜。她不会善罢甘休。”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攥着那张纸条,姨娘的字迹被汗洇得模糊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姨娘说过,钱婉宜是她的旧相识。
“她是个好姑娘,日后你们一府相处,要敬着她。”
当时我以为姨娘在教我怎么和正妻相处。
现在回头想——
钱婉宜想让我来“垫脚”的事,姨娘真的不知道?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没有睡。
坐了一整夜,红烛烧到了底,蜡油凝在桌面上,歪歪扭扭的一片。
天亮了。
梳洗的时候,丫鬟端来了热水和新衣裳。衣裳的料子好得我没见过,滑得手指挂不住。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丫鬟叫翠屏,说话小心,眼睛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对着铜镜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眼下有青,嘴唇干得起皮。
丑。
但没关系。姨娘教过我,憔悴的时候要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咬了咬嘴唇让它有点血色,抿了一下碎发,垂下眼睛。
够了。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走了几步,看见正院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钱婉宜。
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个穿墨绿衣裳的嬷嬷。
那嬷嬷我认得——是沈家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钱婉宜看见我,站住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秦妹妹。”她叫我。
声音柔柔的,比我练了十年的嗓子还软。
“昨晚没睡好吧?新婚头一夜,我本想去看看你,又怕不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赵嬷嬷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转。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多谢钱姐姐关心。”
“叫我婉宜就好。”她走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是被推上来的,不怪你。”
她伸手,像是要拉我的手。
我让她拉住了。
她的手很冷,指尖用了力,掐在我手背上。
笑容不变。
“只是——”她凑到我耳边,“这个位子,你坐不稳的。”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指甲掐出来的印子留在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正院的门。
赵嬷嬷跟在她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白——
老夫人不站我这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指甲印。
没出血,但疼。
我攥了攥拳头,跟着往正院走。
请安的时候,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倒是朝钱婉宜招了招手。
“婉宜,来我身边坐。”
钱婉宜乖巧地过去,坐在老夫人手边,低眉顺眼的。
我站在堂中间,没人让我坐。
老夫人开口了。
“你就是秦家三房的?”
“是。”
“庶出?”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是。”
老夫人的佛珠停了。
“当初定的亲事不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堂里伺候的丫鬟嬷嬷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钱婉宜坐在一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回老夫人,”我说,“是侯爷亲自定的。”
佛珠又转了起来。
“他做的事,我管不了。”老夫人说,“但这个家里的规矩,不是他说了算。”
我没接话。
老夫人抬了抬下巴,赵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手里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府里的中馈账册。婉宜替我管了两年了,你既然进了门,先跟着她学学。”
我接过账册。
钱婉宜在一旁轻声说:“秦妹妹别有压力,不懂的随时问我。”
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低头翻了一页账册。
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的布庄采买,数目不对。
多了三百两。
我没吱声,合上账册,福了福身。
“多谢老夫人,多谢钱姐姐。”
出了正院,翠屏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夫人,那个钱婉宜太过分了,明明您才是——”
“别说了。”
我把账册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我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三百两不是唯一的问题。
往前翻了半年的账,至少有七处数目对不上。
我的手指按在账页上,指尖一点点发热。
姨娘教了我十年怎么当妾。
掐嗓子、递眼刀、装柔弱,我全会。
但她没教我一件事。
正妻手里该握什么。
我盯着那些对不上的数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钱婉宜管账管出来的错。
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等着给正妻下套。
不管谁嫁进来,接了这本账,就是接了一个烂摊子。
查出来,得罪老夫人。
查不出来,就是正妻无能。
翠屏在旁边给我倒茶,杯子磕在桌角上,水洒了一点。
“夫人?”
我把账册合上。
“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秦家大房的陪嫁嬷嬷,周嬷嬷。我大伯家嫡姐去世后,她没有去处,应该还在城南的旧宅里。”
翠屏愣了一下。
“她管了秦家大房十五年的账。”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日头正好,照在新漆的朱红门框上,亮得晃眼。
钱婉宜给我挖了一个坑。
可她不知道——
我在秦家三房的灶房里算了十年的柴米油盐。
庶女没有嬷嬷教,我就自己翻旧账本学。
那些数字上的把戏,我比她熟。
【第三章】
周嬷嬷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翠屏领着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进了院子。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眼睛却亮得很。
“见过夫人。”
她行了礼,膝盖落地的时候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
“嬷嬷快起来。”我扶她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周嬷嬷接过茶,没喝,先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大伯家的嫡姐长得不像。”
“我是三房庶出的。”
“我知道。”她说,“秦家三房的那位姨娘,我见过。”
她说“那位姨娘”的时候,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沉了一下。
我没追问。
“嬷嬷,请您帮我看一样东西。”
我把账册推过去。
周嬷嬷放下茶杯,翻开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手指沿着数目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
“这笔布庄的采买,走的是哪家铺子?”
“瑞祥布庄。”我说,“是钱家的铺子。”
周嬷嬷没说话,继续翻。
到第七页,她又停了。
“木炭的价格不对。这个季节的木炭,市面上最贵也就这个数的七成。”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想怎么做?”
“先不动。”
周嬷嬷抬眼看我。
“账上的问题一共七处,我都标了。”我把自己整理的条子递给她,“但这些问题不能一次全翻出来。”
“为什么?”
“因为翻出来了,老夫人不会觉得钱婉宜有问题。她只会觉得我这个新媳妇一进门就找茬。”
周嬷嬷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
“让她自己露出来。”
我把条子收好,压在妆奁底下。
“嬷嬷,有件事要麻烦您。”
“你说。”
“帮我去城南的集市上问一下,瑞祥布庄这半年的实际出货价。不用急,慢慢问。”
周嬷嬷把茶喝了。
“我明天就去。”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大伯家的嫡姐在世时,曾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秦家三房那个庶女,账算得比她还快。”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妆奁底下那张条子。
指尖有点麻。
翠屏在旁边收拾茶具,碗碟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夫人,钱婉宜那边又往老夫人院里送东西了。”
“送的什么?”
“亲手做的桂花糕,说是老夫人年轻时最爱吃的。”
我“嗯”了一声。
“夫人不生气?”翠屏小心地看我。
“生气有什么用。”
我打开妆奁,翻出姨娘塞在嫁妆里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蘅儿,你大伯家的嫡姐没了。你顶上去。别怕,你比她更配。”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姨娘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觉得她无害。
她让我顶了嫡姐的位子,给我备了六十四抬嫁妆,甚至帮钱婉宜牵了线。
可沈长渊说,是钱婉宜让姨娘安排的。
那姨娘到底是钱婉宜的人,还是——
她自己的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
别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动账册的事。
每天按时去正院请安,老夫人不理我,我就站着。钱婉宜跟我说话,我就笑着应。
翠屏憋得脸通红。
第四天,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了。
“夫人,月底了,该对账了。”
我把账册拿出来,恭恭敬敬地捧着。
“赵嬷嬷,我学了几天,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想请钱姐姐帮我一起对。”
赵嬷嬷的表情变了一瞬。
“这……老夫人说了,对账是正妻的事。”
“我知道。可我确实不懂,怕对错了丢侯府的脸。”
我低下头,声音柔得不行。
这招是姨娘教的——示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让对方没法拒绝。
赵嬷嬷回去禀了老夫人。
半个时辰后,钱婉宜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带着笑,手里还提了一盒点心。
“妹妹别紧张,我帮你看看。”
我把账册摊开,指着第一页。
“钱姐姐,这里的布庄采买,我按市价算了一下,好像多了些?”
我指的不是那个多三百两的大窟窿。
是另一笔——多了二十两的小账。
小到钱婉宜不会觉得我在翻旧账,只会觉得我是真的不懂。
钱婉宜看了一眼,笑了。
“这个呀,布庄那边有个惯例,大户人家采买要加成的,算是铺子的规矩。”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认真地在账册旁边写了一行注释。
钱婉宜看着我写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以为我信了。
我又翻了几页,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地方问她。她耐心地一一解答,语气像姐姐教妹妹。
临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手。
“妹妹慢慢学,不急的。”
手指又在我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这次我没缩手。
门关上后,翠屏凑过来。
“夫人,她骗您呢!什么加成,我小时候跟我娘去布庄买布,从来没听过加成的说法。”
“我知道。”
我把刚才写的那行注释擦掉,换了一行新的。
“瑞祥布庄,报价高于市价三成至五成,经手人钱婉宜。”
翠屏瞪大了眼。
“夫人,您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
把账册合上,压在桌角。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初冬的寒气。
我搓了搓手指。
周嬷嬷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
急不得。
再等两天。
【第四章】
第六天,周嬷嬷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瑞祥布庄近半年的实际出货价格,每一笔都有日期和数目。
我把纸条和账册上的数字对了一遍。
账册上虚高的金额,总计一千二百余两。
不算巨款,但对于侯府中馈来说,已经不是“手误”能解释的了。
“这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我问。
周嬷嬷摇头。
“瑞祥布庄是钱家的铺子,银子进了铺子就混在流水里了。要查清楚,得找布庄的内账。”
“内账我拿不到。”
“那就不查银子去向。”周嬷嬷说,“只查一件事——谁签字批的价。”
我愣了一下。
“每笔采买都有签收单。”周嬷嬷说,“侯府的规矩是管家签一份,当事人签一份。管家那边的签收单在库房里存着。”
“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管家黄伯手里一把,老夫人那里一把。”
我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
老夫人那里就别想了。
管家黄伯——这个人我没见过几面,不清楚他站哪边。
“黄伯这个人怎么样?”我问翠屏。
翠屏想了想。
“听府里的人说,黄伯是老侯爷留下来的人,不是老夫人的,也不是钱家的。他就管干好自己的事,谁的人情都不领。”
“那就更好。”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账册去找黄伯。
黄伯在前院的账房里,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正拿着算盘拨拉。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算盘,站起来行礼。
“夫人有何吩咐?”
“黄伯,我想看一下近半年的采买签收单。”
他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夫人是要对账?”
“是。老夫人让我学管中馈,我想从头理一遍。”
黄伯看了我两眼。
“签收单在库房里,我带夫人去取。”
他没有多问。
库房在后院的角落里,门上挂着大锁。黄伯掏出钥匙开了门,从架子上抽出一摞纸。
“这是近半年的,都在这里了。夫人要带走还是在这里看?”
“带走。”
“好。”
他帮我把签收单装好,递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夫人。”他压低了声音。
“嗯?”
“这些单子,之前没人来看过。”
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拨他的算盘。
我抱着那摞签收单回了院子。
关上门,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对。
每张签收单上都有两个名字。
管家黄伯的签名千篇一律,方方正正。
另一个签名,是钱婉宜的。
没有一张不是她签的。
我翻到那笔多出三百两的布庄采买单。
签收日期、金额、品类,和账册上对得上。
但签收单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原价另附”。
我翻遍了整摞签收单,没找到“原价”的附页。
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连纸根都没留。
我的指尖摩挲着那个被撕过的痕迹。
翠屏端着饭菜进来,看见我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桌角。
“夫人,先吃饭吧。”
“翠屏。”
“在。”
“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厨房的废纸篓。侯府的废纸统一在厨房烧掉,对不对?”
翠屏眨了眨眼。
“对,每旬烧一次,下次烧是三天后。”
“去把最近一旬的废纸带回来。”
”……全部?“
”全部。“
翠屏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怀里抱着一大包皱巴巴的废纸,衣服上沾了灶灰。
”夫人,全在这里了。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厨房的李婶问我捡废纸干什么,我说夫人练字废了几张要找回来。“
”说得好。“
我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废纸。
菜单、账单、采买清单、丫鬟们传的小纸条。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一张被揉成团的纸片。
展开。
上面的字被水渍洇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是那张被撕掉的”原价附页”。
瑞祥布庄的实际出货价,白纸黑字,盖着铺子的印章。
和账册上的数字差了整整三百两。
我把这张纸片小心地展平,夹在一本书里。
手在抖。
不是怕,是憋了太多天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
“夫人,这东西……”
“先收好,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我把书合上。
“等她再来找我麻烦的时候。”
我吹了灯。
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房梁上刷的漆有一块翘起来了,白天看不见,夜里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那块翘起来的漆皮映出一个很小的影子。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三天后就是月终的大对账。
侯府的规矩,月终对账要在老夫人跟前过。
钱婉宜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夹了纸片的书,硌得后脑勺有点疼。
没关系。
疼着好。
疼着不会睡过头。
【第五章】
月终对账那天,下了雨。
冷雨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吵得人心里发烦。
正院的堂屋里烧了炭盆,暖意黏黏糊糊的,混着檀香味。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照旧捻着佛珠。
赵嬷嬷站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婉宜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穿了件浅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素净得体。
我站在堂中间,把账册放在桌上。
“老夫人,这是这个月的对账。”
老夫人没看账册,看了钱婉宜一眼。
钱婉宜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翻开了账册。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指尖白白净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
“秦妹妹,这一笔木炭的数目,你写的是六十两?”
“是。”
“可上个月是四十五两啊。怎么忽然多了十五两?”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不像在质问,像在关心。
我的心跳了一下。
来了。
“入冬了,炭价涨了。”我说。
“涨了也不至于涨这么多吧?”钱婉宜皱了皱眉,“妹妹,你是不是没有亲自去问过炭行的价?”
老夫人的佛珠停了。
“多了十五两?”
钱婉宜赶紧低下头。
“也许是妹妹不太熟悉,我不该多嘴。”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秦氏,管中馈是正经事,不能马虎。”
我低着头,没说话。
钱婉宜又翻了两页。
“这里……妹妹,厨房的鲜鱼采买,你写了三十斤,可厨房报上来的用量只有二十斤啊。多出来的十斤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
这笔账是翠屏帮我录的——她确实抄错了数。
“我再核实一下。”
“不是核实的问题。”老夫人开口了,声音沉下来,“账都管不清楚,管什么中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婉宜低下头,手指搅着袖口,一副不忍心看的样子。
赵嬷嬷递了杯茶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中馈的事,先让婉宜继续管着。等你什么时候学明白了,再说。”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
“是。”
出了正院,雨还在下。
翠屏撑着伞跟在我后面,急得眼眶都红了。
“夫人,那个鲜鱼的数是我抄错的,都怪我——”
“不怪你。”
“可钱婉宜她——”
“翠屏。”
我停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溅在鞋面上。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把伞往翠屏那边让了让。
“她在账上给我挖了坑,又在对账的时候当着老夫人的面把坑指出来。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这下更有理由了。”
翠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回到院子里,我换了被雨打湿的鞋,坐在桌前。
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夹在里面的那张皱巴巴的原价附页。
还在。
我合上书。
今天是她赢了。
赢得漂亮。
木炭的那笔账我确实没核实清楚——入冬涨价是真的,但具体涨了多少,我没拿到炭行的底价。
鲜鱼的账是翠屏的笔误,但结果是一样的——在老夫人眼里,我就是管不好账。
中馈被收回去了。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一点一点地发凉。
不是没想过今天就把那些签收单的问题翻出来。
可翻出来也没用。
我现在翻账,老夫人只会觉得我在狗急跳墙。
输了一次的人说什么都不好听。
得等。
等到钱婉宜觉得她赢定了的时候。
那天晚上,沈长渊来了。
他还是坐在外间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我在里间研墨写字,练的是字帖,但心思不在字上。
“对账出了问题?”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的笔顿了一下,墨点落在纸上,晕成一团。
“嗯。”
“老夫人把中馈给了钱婉宜?”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出面?”
“不需要。”
他没再问。
翻公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把写坏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侯爷。”
“嗯?”
“钱婉宜在您面前是什么样的?”
他翻页的手停了。
“得体。”
“除了得体呢?”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她的底在哪里。”
他放下公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纸窗透进来,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底不在我这里。”他说,“在老夫人那里。”
说完他又拿起了公文。
我攥着笔杆,手指关节发白。
她的底在老夫人那里。
也就是说——要搬倒钱婉宜,不能绕过老夫人。
可老夫人根本不站我这边。
除非——
除非让老夫人自己发现,钱婉宜不站她这边。
我蘸了墨,重新开始写字。
这一次,写得很稳。
【第六章】
中馈被收回去之后,我消停了半个月。
每天请安,低眉顺眼地站着。钱婉宜跟我说话,我就笑着应。老夫人不搭理我,我就安静地站完,退出去。
翠屏憋得要炸。
“夫人,咱们就这么忍着?”
“嗯。”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她犯错。”
半个月后,周嬷嬷带回来一个消息。
“瑞祥布庄要换东家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钱家把布庄转给了一个叫吴德的人。明面上是转让,实际上——”
“实际上钱家在抽身。”我接了她的话。
周嬷嬷点头。
“布庄的虚账一旦被人翻出来,钱家说不清楚。换了东家,旧账就跟钱家没关系了。”
“什么时候交割?”
“月底。”
还有十天。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如果布庄换了东家,旧的出货底单还在不在?”
“正常情况下,新东家会清旧账。”周嬷嬷说,“底单一烧,就什么都没了。”
我停下来。
十天。
如果我现在翻账,钱婉宜会说旧账是她管的没错,但数目差异是布庄的问题,跟她无关。
等布庄换了东家,底单一烧,连“布庄的问题”都没法证明了。
她在跑。
“周嬷嬷,瑞祥布庄的掌柜是谁?”
“姓孙,叫孙茂。在钱家干了十几年了。”
“他跟着新东家走吗?”
“不走。钱家另外安排了他。”
“安排到哪里?”
“不知道。但听说给了一笔银子,让他去外地。”
去外地。
掌柜走了,底单烧了,人证物证都没了。
“周嬷嬷。”
“在。”
“您能找到孙茂吗?”
周嬷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犹豫。
“找到能怎样?他是钱家的人。”
“钱家要把他送走,说明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走到桌前,把那本书翻开,拿出夹在里面的原价附页。
“这张纸上盖着瑞祥布庄的印章。如果孙茂还在,他能证实这张纸的真伪。”
周嬷嬷接过纸片,看了一会儿。
“你要让他做证人?”
“不,我要让他做筹码。”
我把纸片收回来。
“钱家要送走他,是为了灭口。如果我先找到他,告诉他钱家送他走不是为了他好,而是用完就丢——”
“他未必信你。”
“他不用信我。他只要怕。”
周嬷嬷没有立刻答应。她站了一会儿,把茶杯里剩的茶喝完了。
“我去找。但丑话说在前面——这个人如果已经被钱家送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三天之内。”我说,“拜托您了。”
周嬷嬷走后,翠屏小心地关上门。
“夫人,这件事……侯爷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我摇头。
“侯爷说了不管后宅的事。他帮我一次,老夫人就会觉得我借势压人,以后更难。”
翠屏嘴巴动了动,没再说。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所有的线索理了一遍。
账册上的虚账——有。
签收单上钱婉宜的签名——有。
原价附页——有。
布庄的实际出货价——有。
缺的只有一样。
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串起来、让老夫人不得不信的契机。
我不能主动翻账。
主动翻账就是找茬,老夫人不会听。
必须让老夫人自己发现。
怎么让她自己发现?
我盯着灯火,看着火苗在风里晃。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夫人每年冬天都要给府里的下人做冬衣。
做冬衣要采买布料。
采买布料要走账。
而现在管账的人,是钱婉宜。
如果这次采买冬衣的布料,价格还是虚高——
老夫人自己会看到。
前提是,得有人提醒她看。
不能是我。
我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提醒老夫人看账的人,不能是我,不能是沈长渊,不能是任何跟我沾边的人。
只能是老夫人自己信任的人。
赵嬷嬷。
可赵嬷嬷是老夫人的人,跟钱婉宜走得近——
不对。
赵嬷嬷是老夫人的人。
是老夫人的人,不是钱婉宜的人。
如果钱婉宜做的事损害了老夫人的利益……赵嬷嬷不会帮她。
问题是——怎么让赵嬷嬷知道?
我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不能直接告诉她。
直接告诉她,她会觉得我在挑拨。
得让她自己撞上。
我想了很久,灯油快烧干了。
最后我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不是给赵嬷嬷的。
是给厨房李婶的。
“李婶,冬衣的布料麻烦您帮我问一下市面上的价,我学管家,想对个数。”
翠屏看了看纸条。
“夫人,这跟赵嬷嬷有什么关系?”
“李婶的侄女,是赵嬷嬷院里的洒扫丫头。”
翠屏张大了嘴。
“李婶一旦知道布料的实际价格,她会跟侄女说。侄女在赵嬷嬷院里,赵嬷嬷迟早会听到风声。”
“可万一李婶不说呢?”
“她会说的。”我把纸条折好,“府里的冬衣用的布料,关系到每个下人。价格虚高,就意味着冬衣的布料会差。李婶在厨房干了二十年,冬衣年年领,好坏她摸得出来。”
翠屏接过纸条,眼睛亮了。
“去吧。”
翠屏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翠屏。”
“嗯?”
“别说是我让问的。就说你自己好奇。”
“明白。”
门关上了。
我吹了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刮着树枝,刷刷地响。
躺在床上,枕着那本硌人的书,我数着房梁上的暗影。
一、二、三。
三步棋。
周嬷嬷找到孙茂,是第一步。
李婶的消息传到赵嬷嬷耳朵里,是第二步。
第三步——
等冬衣的账出来。
如果钱婉宜还按老路子走,虚报布料价格,那这一次,发现问题的人不是我。
是老夫人自己的人。
我翻了个身。
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这是我唯一的路了。
【第七章】
第八天,周嬷嬷找到了孙茂。
在城西一个小客栈里,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启程去江南。
周嬷嬷没有跟他说太多,只递了一张纸条给他。
纸条上写着:“钱家让你走,不是送你,是丢你。你到了江南,一文钱的后路都没有。”
孙茂当时脸就白了。
他在钱家干了十几年,给钱家的布庄管了十几年的账。侯府的虚账,他经手的不是一笔两笔。
钱家说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去江南安家。
可银子给了多少?够不够安家?到了江南有没有人接应?
他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孙茂没有启程。
周嬷嬷带着他见了我。
是在城南旧宅的后院,翠屏在门口守着。
孙茂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但眼睛机灵。
“夫人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那张原价附页放在桌上。
“这张纸,你认得吧?”
他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认得。是我开的。”
“上面的价格,和侯府账册上的价格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手指抠着桌面的木纹。
“孙掌柜,钱家让你去江南,你觉得到了江南能安生?”
他抬眼看我。
“你经手的这些账,如果有一天被翻出来,钱家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是谁?”
他的脸又白了一层。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说,“我只要你留在京城,别走。”
“不走……钱家知道了——”
“你先不回钱家。”我把一个小荷包推过去,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从我自己的嫁妆里拿的,“在城南找个住处,安安静静住着。如果钱家找你,你就说病了,走不动。”
他看着那个荷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夫人,我跟钱家……”
“你跟钱家的事,我不管。我只需要你在京城。”
他最终还是拿了那个荷包。
走的时候腿有点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周嬷嬷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种人,不可靠。”
“不需要他可靠。”我把原价附页收起来,“我只需要他在。钱家发现他没走,就会慌。慌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第一步,落子。
第二步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翠屏把布料价格的事“无意间”跟厨房李婶聊了之后,没过两天,李婶就在厨房里念叨起来了。
“今年的布怎么那么贵?我去年做冬衣剩了块边角料,跟今年发下来的一比,今年这布薄了一大截。”
李婶嗓门大,厨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侄女是赵嬷嬷院里的人。
第三天,赵嬷嬷来了我的院子。
不是来找我的——她说是路过,顺便看看新栽的花。
可她一个掌管后院的嬷嬷,跑到我院子里看花?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我窗下站了一会儿。
我在屋里没出去。
翠屏出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回来转述。
“赵嬷嬷问今年的冬衣布料夫人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夫人不管中馈,布料什么样我们不清楚。”
“好。”
赵嬷嬷走了。
但她来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李婶那边的消息传到了。
又过了三天,冬衣布料的账送到了老夫人跟前。
是钱婉宜亲手送的。
我不在场。但翠屏打听到了一些细节。
“钱婉宜把账册送上去的时候,赵嬷嬷站在老夫人身后,看了好几眼。”
“然后呢?”
“老夫人翻了翻,没说什么,让钱婉宜下去了。”
“赵嬷嬷呢?”
“赵嬷嬷留下来了。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嬷嬷留下来单独和老夫人说话——她一定提了布料价格的事。
现在就看老夫人信不信了。
当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黄伯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查库房的。
他拿着钥匙,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沉。
翠屏远远看见了,跑回来告诉我。
“黄伯去查库房了。翻了好多签收单。”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我在给翠屏缝袖口,这几天闲得发慌。
“他是自己去的,还是有人让他去的?”
“好像是老夫人让去的。赵嬷嬷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去了。”
老夫人让黄伯查签收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开始下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第二步,也落了。
现在只等第三步。
等老夫人亲眼看到,她信任了两年的钱婉宜,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侯府的银子往钱家的铺子里搬。
不需要我说一个字。
数字会说话。
那天夜里,沈长渊没来。
听说他在前院处理公务,很忙。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雪下了一夜。
手指冻得有点僵。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姨娘的脸。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是大伯家嫡姐病了的时候?还是更早?
我揉了揉眼睛。
困。但睡不着。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像有人在屋顶上撕纸。
【第八章】
老夫人叫我去正院,是第五天的事。
那天早上请安,她破天荒地让我坐了。
赵嬷嬷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老夫人左手边。
钱婉宜坐在右手边,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黄伯站在堂下,面前的桌上摞着一叠签收单。
“今天不请安。”老夫人说,“查账。”
钱婉宜的笑僵了一瞬。
“老夫人,查什么账?”
老夫人没理她,看向黄伯。
“你说。”
黄伯上前一步,把签收单翻开。
“老夫人,这是近半年的采买签收单。我逐笔对了市面上的价格,有七笔的数目与市价不符。其中最大的一笔是瑞祥布庄的布料采买,多了三百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账本一样平静。
钱婉宜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签收单上的经手人签名,”黄伯翻到签名的那一页,“都是钱姑娘。”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咔。
钱婉宜站起来了。
“黄伯,这些账目我都有据可查的。布庄大户采买有加成,这是行内规矩——”
“钱姑娘。”老夫人打断了她。
佛珠停了。
老夫人没有看钱婉宜,看的是桌上那叠签收单。
“瑞祥布庄是钱家的铺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钱婉宜的嘴唇颤了一下。
“老夫人,我——”
“你拿侯府的银子,走你自己家的铺子,高价采买,差价呢?”
“差价是布庄的加成——”
“赵嬷嬷。”老夫人转头。
赵嬷嬷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我让人去市面上问的布料底价。老夫人,和账册上的数字差了三成到五成。”
钱婉宜的脸白了。
她扭头看赵嬷嬷。赵嬷嬷没有看她。
“老夫人,这件事一定有误会——”
“还有一件事。”老夫人的声音冷下来了,“黄伯查签收单的时候,发现有一张原价附页被撕掉了。”
钱婉宜的手开始抖。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心脏跳得很快,但表面上纹丝不动。
“撕掉的附页我没有找到。”黄伯说,“但签收单上有备注‘原价另附’,说明这张附页存在过。”
老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到钱婉宜脸上。
“婉宜,我待你怎么样?”
钱婉宜的眼眶红了。
“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
“那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没有——老夫人——”
“一千二百两银子。”老夫人把佛珠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觉得我老了,算不清楚了?”
钱婉宜噗通跪了下来。
“老夫人,求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签名是你的,铺子是你家的,银子去了你家的口袋。你解释什么?”
钱婉宜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闷闷的。
她跪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砖面上。
哭得好看。
三分委屈,七分无辜。
要是换了我,这种哭法能让人心软。
但老夫人不是心软的人。
“黄伯,把这半年的账重新做一份。按市价来。”
“是。”
“钱婉宜——”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停了很久。
“你搬出侯府吧。”
钱婉宜猛地抬头。
“老夫人!”
“搬出去。今天就搬。”
钱婉宜的脸上那点精心维护的温柔终于碎了。
她扭头看向我。
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但目光像刀子。
“是你。”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话。
“是你翻的账。”
我没有躲。
“不是。”我说,“是老夫人自己查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不好看,嘴角歪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秦蘅,你以为赢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裙子的膝盖那里沾了灰。
她伸手把头上那根白玉簪拔了下来,攥在手里。
“钱家不会放过你。”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急,裙角扫过门槛,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拿起佛珠,继续捻。
“秦氏。”
“在。”
“中馈的事,你接过来。”
我站起来,福了一礼。
“是。”
没有多余的话。
出了正院,翠屏在外面等着,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夫人!怎么样?”
“中馈拿回来了。”
翠屏差点叫出声,我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我们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钱婉宜的丫鬟正在搬箱笼。
两个丫鬟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包袱往外走。
我没有停下来看。
回到院子,关上门。
我坐在桌前,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攥得太紧了,掌心有四道指甲印。
赢了。
可赢了之后,身体不是轻松的。
是空的。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嗡的一声响完,什么都没有了。
翠屏端了碗热汤进来。
“夫人,喝点汤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了嘴。
舌尖被烫得发麻,但我接着喝了第二口。
疼的时候才觉得是真的。
【第九章】
钱婉宜搬走那天下午,天晴了。
积了两天的雪开始化,屋檐上的冰凌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丫鬟把最后一只箱笼抬出去。
翠屏在旁边理账册。
“夫人,黄伯把新的账册送过来了。”
“嗯。”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让人带了个口信,说孙茂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钱家派人去找孙茂了。发现他没走,在城南客栈住着。来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孙茂吓得不轻,问周嬷嬷怎么办。”
我想了想。
“让他搬个地方,别住客栈了。周嬷嬷安排一下,找个不起眼的院子。”
“好。”
翠屏去传话了。
我坐下来翻账册。
黄伯做事干净,按市价重新做的账一笔一笔都清楚。
但有一个数字让我停了下来。
侯府每年给下人做冬衣的费用——按旧账算是三百两,按市价算只要一百八十两。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去了钱家的口袋。
这只是冬衣一项。
我往前翻了翻。
日常的米面油盐、节礼、修缮——大大小小的项目加起来,钱婉宜两年里从侯府搬走了将近三千两银子。
不算大数目,但够让人恶心。
这些银子本来是下人的冬衣、厨房的食材、修房子的砖瓦。
钱婉宜把这些钱一点一点地搬进了钱家的铺子里。
老夫人信了她两年,被她在眼皮子底下偷了两年。
我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赵嬷嬷来了。
这次不是路过看花。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夫人。”
“赵嬷嬷请进。”
她进来,没有坐,站着说话。
“老夫人让我跟夫人说一声。”
“嗯。”
“老夫人说——之前怠慢了,往后中馈的事,夫人做主就好。”
这话从老夫人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多谢老夫人信任。”
赵嬷嬷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了。
“夫人。”
“嗯?”
“钱婉宜搬走之前,跟老夫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秦蘅不是省油的灯。”
赵嬷嬷看着我。
我没说话。
“老夫人没理她。”赵嬷嬷说完,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省油的灯。
钱婉宜说得没错。
但我从来不是为了当灯的。
姨娘教我当妾——柔顺、乖巧、小心翼翼地活。
可她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当妾的那些本事——看脸色、忍耐、算计、在夹缝里找活路——
用在正妻身上,加倍好使。
因为妾要讨好所有人,正妻只需要赢。
晚上,沈长渊来了。
他坐在外间翻公文,和平时一样。
我在里间算明天要采买的单子。
“钱婉宜搬走了。”他忽然说。
“嗯。”
“钱家那边来了信,说要讨个说法。”
我的笔停了。
“我让人回了。”他说,“把虚账的数目列了个单子一并送过去。”
我放下笔。
“他们收了?”
“收了。没吭声。”
我松了一口气。
“你那个布庄掌柜,还留着?”沈长渊问。
“留着。”
“留着有用。钱家短时间内不会再动。但——”他停了一下。
“但什么?”
“钱婉宜不是钱家的全部。她只是前面的人。”
我把笔搁在笔架上。
“侯爷的意思是,钱家还有别的人在侯府?”
“不确定。”他合上公文,“小心就好。”
他站起来,拿了薄毯去榻上。
走了两步又停下。
“秦蘅。”
“嗯?”
“不错。”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躺下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方向——他的背影,裹在薄毯里,靠着墙。
脸有点热。
不是害羞。
是从进侯府到现在,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翠屏说的是“夫人辛苦了”。
周嬷嬷说的是“你大伯家嫡姐没看错人”。
只有他说“不错”。
好像我做了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做好了,他看到了。
就这么简单。
我吹了灯。
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那本书还在。
书里夹着的纸片已经没用了。
但我没有拿出来。
留着。
提醒自己记住这个冬天。
窗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着。
我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让翠屏去买两斤好炭,院里的炭盆该换新的了。
按市价买。
【第十章】
冬去春来。
侯府的中馈在我手里,一笔一笔地走得规矩。
没人再提钱婉宜的名字。
她搬去了城东钱家的一处别院,听说脾气大了很多,动不动就摔东西。丫鬟换了三拨。
老夫人再也没提过让她回来的事。
请安的时候,老夫人偶尔会问我几句账面上的事,我答得清楚,她就点点头,不多说。
不亲近,但不再为难。
够了。
开春的时候,周嬷嬷来找我。
“孙茂问,能不能回老家去。他在城南住了一个冬天,快待不住了。”
“让他走吧。”
“不留了?”
“不用了。钱家已经不敢动了。留着他反而是个麻烦——万一钱家拿他做文章,说我挟持人证,说不清楚。”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给他再带二十两银子,路上用。”我把银子包好递过去,“告诉他,到了老家安生过日子,别再跟钱家扯上关系。”
周嬷嬷接过银子。
“秦蘅——”
她第一次没有叫我“夫人”。
“你跟你大伯家的嫡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厉害在面子上。你厉害在根子上。”
她走了。
三月里,姨娘托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是我熟悉的。
“蘅儿,听说你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姨娘很欣慰。你的亲事虽然出了些变故,但结果是好的。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树敌过多。”
字字关心,句句妥帖。
我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翻过来看了看信纸的背面。
空白的。
没有多余的东西。
可我的目光停在信纸的右下角——那个位置有一个很淡的折痕,像是夹过什么东西又抽走了。
我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点墨香,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很淡。
檀香。
老夫人佛堂里用的那种檀香。
我把信纸放下。
姨娘的信,是从侯府附近寄出来的。
信纸上有老夫人佛堂的檀香味。
姨娘什么时候来过侯府?
还是——
这封信经过了谁的手?
我把信折好,收进了妆奁里。
和那张旧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两种字迹。
都是姨娘写的。
第一张:“蘅儿,你大伯家的嫡姐没了。你顶上去。别怕,你比她更配。”
第二张,这封信。
两张纸之间隔了大半年。
大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我理得清楚。
但大半年之前呢?
姨娘安排我顶替嫡姐嫁进侯府。沈长渊说,是钱婉宜让姨娘安排的。
可钱婉宜想让我来做垫脚的妾。
沈长渊临时换了人,把我推上了正妻的位子。
这件事——沈长渊知道内情,钱婉宜知道内情,姨娘知道内情。
唯独我不知道。
那如果——
如果姨娘一开始就知道沈长渊会换人呢?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是妾呢?
她教了我十年怎么当妾。
可她也教了我算账、看人、忍耐、在夹缝里活下来。
当妾需要的是前面那些。
当正妻需要的是后面那些。
她到底在教我当什么?
我关上妆奁。
不想了。
不管姨娘打的什么算盘,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中馈在我手里。
签收单在我柜子里。
账册上的每一笔数字都是我对过的。
管她是谁的棋子。
棋子走到了对面底线,就该翻身了。
翠屏端了一碟糕点进来。
“夫人,厨房新做的绿豆糕,尝尝?”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好吃。”
翠屏笑了。
“夫人今天心情好?”
我想了想。
“算是吧。”
窗外春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账册翻了一页。
我伸手按住。
账册翻到的那一页,是下个月的预算。
木炭那一栏空着——春天了,不用炭了。
我提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冰块采买预算,待询价。”
夏天快到了。
日子还长。
我把笔放下,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吃完了。
翠屏在旁边收拾桌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落了一地。
有一瓣飘到了窗台上。
我没有伸手去接。
让它自己落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