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霜降。
深山的秋,来得比尘世早太多。
才九月中旬,荒芜古刹院内的两棵老银杏,叶子已经尽数染成通透的金黄。
山风掠过枝桠,万千黄叶簌簌坠落,铺满青石板的院落,像撒了一地揉碎的碎金。
八岁的小和尚明心,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斧头高高举起来,重重落下,咔。
再举,再落,咔。
他年纪太小,胳膊细得如同干枯的柴棍。劈不了两三下,就要弯着腰喘上好几口粗气。
灶房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老和尚沉闷的咳嗽,像一口快要朽烂的破风箱,费力拉扯着最后一点余气。
“师父,您别强撑着起身,粥很快就熬好了。”
明心朝着屋内喊了一声,手上劈柴的动作没有停下。
这座古刹,早已经没有香火。
没有人记得它原本的名字,来往香客断绝许多年。就连大殿当中的石佛,也被风雨侵蚀,面目模糊,看不出半分喜怒。
功德箱落满灰尘,里面耗子,比铜钱还要多。
寺里就两个人。
住持净圆,还有六年前被他从山门口捡回来的弃婴——明心。
那年寒冬腊月,小小的孩子裹在破烂棉絮里,冻得嘴唇青紫,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净圆一碗一碗米汤,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知生辰,不知姓氏,不知过往。
净圆便给他取名,明心。
明心劈完柴火,把斧头斜靠土墙,拍掉掌心里的木屑,弯腰钻进灶房。
灶上一锅糙米粥,稀得能够清清楚楚照见人影。
他盛出一碗,端进里屋。
净圆斜靠在木榻之上,身形枯瘦,一身僧袍套在身上,仿佛披在一具骨架外面。
接过瓷碗,老人手抖得厉害,喝两口,便要停下喘息许久。
明心就安安静静蹲在榻边,不催促,不多言语。
荒寺岁月,一老一小,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完,余下的全是无声的默契。
半碗粥喝下,净圆忽然放下碗,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山林。
“明心啊。”
“徒儿在。”
“后山涧那条路,你从未去过吧。”
明心轻轻摇头。
师父从前反复叮嘱,后山涧山石松动,失足跌落,山中无人救援,不许他靠近。
“今日,你去一趟。”
净圆捂着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昨夜我听见涧底有呜咽声响,应当是落单的小畜生。你过去瞧瞧,若是可怜,便把它带回来。”
明心满脸疑惑:“捡什么?”
“到了那里,你自然知晓。”
净圆把空碗推到他面前。
“把剩下的粥吃完,莫要糟蹋粮食。”
明心乖乖把碗中残粥喝干净,袖子随便抹了抹嘴角,怀里揣上一块干硬麦饼,快步往后山跑去。
九月的山风浸着寒意,吹得他光头上薄薄一层黑发茬,不住颤动。
他踏过满地金黄银杏叶,穿过寺后早已荒芜的菜地,顺着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土路,往涧底下行。
山涧溪水到了秋季变得细弱,河床裸露出大片圆润洁白的石块。
明心站在土坡上四处张望,轻声唤了几下,四下寂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在石头缝隙之间轻轻扒拉。
没扒几下,一道细微、微弱的呜咽,传入耳朵。
他循着声响低头看去。
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夹缝之中,蜷着一团白毛。
毛发沾满污泥枯叶,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小小的一团缩在一起,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明心伸手,小心翼翼将它捧到掌心。
才拳头那般大小,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四条短短的小腿胡乱蹬踏,找到他的手指,便凑上来本能地吮吸。
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白母狗。
四周看不见母犬踪迹,想来,要么是被遗弃,要么是和母亲失散。
小家伙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肚子瘪瘪的,吸不到奶水,急得小声哼哼。
明心把小狗紧紧揣进自己怀中,用僧衣裹住,转身飞快往古刹奔跑。
小小的一团贴在他胸口,温热的,不安地拱了两下,随后便安静下来。
回到屋内,净圆听见脚步声,便知道他回来了。
明心把怀里的小狗掏出来,轻轻放在师父的枕头旁,喘着粗气。
“师父,是一只小狗,白色的,母的,快要饿死了。”
净圆撑着身子,低头看向枕边幼崽。
小狗拿鼻尖不停拱着布枕,翻了个身,露出粉嫩嫩的肚皮。
老和尚久久凝视这团雪白,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家伙嗷呜一声,叼住他的手指又开始吮吸。
许久,净圆长长叹出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飘飘的,如同寺中燃了数十年的香火,骤然断绝,连余灰都透着寒凉。
“孽缘啊。”
明心听得茫然:“师父,什么意思?”
净圆抽回手指,翻过身,面朝墙壁。
“灶房熬一些米糊糊喂它。往后,便由你来照料。记住,不许让它闯进大殿捣乱。”
“哦。”明心抱着小狗正要往外跑,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师父,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墙壁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畜生,要什么名字。就叫狗。”
于是,这只小狗便叫狗。
高兴的时候,明心也会唤它小白,唤它狗子。
无论哪个称呼,它都听得懂,尾巴摇得如同转动的风车。
明心找来一只豁口粗瓷碗,熬软烂的米糊喂它。
小狗饿极,整张脸埋进碗里,吃得满脸都是米糊。夜里睡觉,明心把它放在枕边,它总想方设法钻进被窝,拿小脑袋蹭他的下巴,蹭着蹭着沉沉睡去,四肢在梦里轻轻抽动。
第二日清晨,净圆看见小狗四仰八叉睡在明心肚皮上,又是一声无声长叹。
明心不解,问过缘由。
净圆只淡淡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明心并不盼着长大。
长大,就要像师父一样,日日咳嗽,吃稀薄的粥,走路都需要扶着墙壁。
当下这样便很好。
有师父,有古刹,还有一只黏人的小狗。
小狗长得极快。
短短两个月,便从巴掌大长到小臂长短。褪去胎毛之后,一身白毛莹润光亮,太阳底下看过去,晃人眼目。
它时时刻刻黏着明心。
明心扫地,它追着扫帚来回跑。
明心敲钟,它蹲在钟架下方仰头观望。
明心诵经打坐,它就乖乖趴到蒲团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望着他开合的嘴唇。
净圆偶尔看着,低声自语:“这狗,倒是听得十分认真。”
明心咧嘴笑:“师父,它是不是听得懂经文?”
“畜生,能听懂什么。赶紧打扫大殿。”
明心清扫佛殿,小狗紧随身后。扫到东边,它跑到东边;扫到西边,它跑到西边。尾巴扫扬起的灰尘,甚至比扫帚扫出来还要多。
明心赶它出去。
它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之外,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身侧,一双黑眸定定望着殿内。那副模样,叫人实在硬不起心肠驱赶,只能任由它重新进来。
荒寺日子清贫。
净圆很少下山化缘,全靠着山脚下几分薄田,再加上明心进山挖来的野菜勉强度日。
冬日最难熬,一整个冬天,餐桌上只有萝卜白菜。
明心吃得面色寡淡。小狗却从不挑剔,人剩下什么,它便吃什么,啃萝卜帮子都啃得嘎嘣作响。
四下无人的时候,明心会蹲下来和它说话。
“师父总叹气,我们日子虽苦,但好歹还活着,为何他总是忧心重重?”
小狗歪着头,尾巴轻轻晃动。
“莫非,是我经念得太差?”
小狗打了个喷嚏。
明心哈哈大笑,揉乱它头顶白毛:“连你也嫌我念得不好?那换你来念经。”
它自然不会开口诵经。
可时间久了,明心真切察觉到异样。
每一次早晚课,他端坐蒲团背诵经文,小狗就伏在脚边,耳朵时不时轻轻转动,仿佛跟着经文韵律起伏。
有一回,他一念走神,背错了经文段落。
身侧的小狗猛地抬起头,伸出爪子,轻轻扒拉他的小腿。扒拉两下,又重新趴下。
明心愣了愣,重新回想,把经文完整背诵一遍,这一次没有出错。
他兴冲冲把这件怪事告诉净圆。
净圆靠着墙晒着太阳,眼皮都懒得抬。
“不过只是巧合罢了。”
“不是巧合!它实实在在扒我了!”
“难不成,你还指望一只狗,帮你校正经文中的错字?”
明心挠了挠自己的光头。
“倒也不是。”
“那就干活,水缸已经空了。”
岁月悠悠,山中没有日历。
春看银杏抽新芽,秋看黄叶落满院,冬扫漫山落雪,夏听蝉鸣阵阵。
一年,又一年。
明心十五岁的那个春天,净圆彻底垮了。
自去年入冬,老人便时常咳血,硬撑着一口气,熬到来年开春。
明心曾经跑下山,去村落请来郎中。
郎中看过净圆的气色,掀开眼皮望了望,转身对明心轻轻摇头。
“回去吧。想吃什么,便尽量满足。时日,不多了。”
明心没有嚎啕大哭。
自小他心里便清楚,师父年岁已高,如同寺中那口锈蚀古钟,终有一日,再也不会敲响。
往后每日,他熬粥,把浓稠的部分全部盛给净圆,自己喝最稀薄的汤水。
小狗陪着他一同喝稀粥,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也从不争抢吃食。
净圆离世那一日,精神难得的清爽。
他叫明心扶自己到院中晒太阳。
老银杏刚刚冒出嫩绿色新芽,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晃。
净圆目光缓缓扫过新芽,落在少年身上,最后,看向脚边已经长到膝盖高的白狗。
一身白毛沐浴日光,泛着淡淡的银光。小狗伸出舌头,一下一下,温柔舔舐老人干枯的手背。
净圆伸出手,抚摸它的脑袋。
“明心。”
“徒儿在这里。”
“倘若我走了,往后你打算如何?”
明心蹲在他膝前,认真思索片刻。
“照旧扫地,敲钟,诵经。”
“就这些?”
“还要喂狗。”
净圆浅浅笑开,随即一阵剧烈咳嗽。喘息许久,才平复呼吸。
“这寺庙早已衰败。米缸将空,香烛断绝,佛像摇摇欲坠。你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明心语气平静:“师父虽未曾说过,但我心中认定,寺在,人便在。”
净圆被他说得笑出声,笑完又是一阵咳喘。
“傻孩子。”
他看向脚边温顺的白狗,声音放得很轻。
“还记得,当初我初见它,为何脱口说出那一句孽缘吗?”
明心茫然摇头。
“这畜生,天生灵台清明。悟性,甚至比你还要早。你日日殿中诵经,它便日日旁听。它没有妖族血脉,没有先天根骨,仅仅靠着听来的佛法,苦苦修行。”
净圆缓缓闭眼。
“凡畜修行,本就万般艰难。它若是要修出人形,要耗去无尽光阴。等它真正化形的那一日,你早就化作一抔黄土。”
“你寿数尽,它却漫长活着,生生世世,牢牢记住你。这般,难道不是孽缘?”
明心只当师父病重,说的是胡话。
狗终究只是狗。就算比寻常野兽聪慧几分,怎么可能修作人形,如同话本子写的精怪?
“我同你讲这些,只是让你心中留一分警醒。”净圆重新睁开眼,看向少年,“我离世之后,这荒寺便只剩你与它。好好待它,但万万不可动心,记住了吗。”
明心老老实实点头:“记住了。”
“你哪里是记住,你是根本不懂何为情爱。”
净圆无奈笑了,伸手,一只手拍拍明心头顶,一只手摸摸小狗的头颅。
“扶我回屋歇息吧。”
就在这天夜里,净圆悄然圆寂。
第二日清晨,明心端着热粥走进内屋。
老人身体已经冰凉,脸上残留淡淡的笑意,手中,还攥着一串漆面剥落的旧念珠。
明心把粥摆在供桌,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
之后,他扛起铁锹,走到后山银杏树下,亲手挖开泥土,埋葬师父。
小狗一直静静蹲守土坑旁边,眼睁睁看着黄土一层一层覆盖住净圆。
坟堆垒好,它绕着土坟缓缓走了三圈,走回到明心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之上。
明心蹲下身,手掌抚过它雪白皮毛。
“往后,这世间,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小狗把鼻尖,轻轻拱进他的掌心。
从此,偌大的净圆古刹,一人,一犬。
明心依旧每日扫地,敲钟,诵读经文。
日子依旧贫苦。
他时常下山去往村落,帮村里人写书信,替亡人念几段经文,换一点粮食;偶尔帮农户干活,换一碗饱腹的饭。
小狗次次跟着下山,走在前面探路。看见野兔便追逐,追不上,就喘着舌头回到他身旁。
山间长夜漫漫,四下无人,明心常常和它闲谈。
“师父当年口中的孽缘,我到如今,依旧想不通。”
小狗歪着头望他。
“他还说你可以修成人形。若是真的,你倒是开口和我说一句话听听。”
小狗抬起爪子,轻轻拍一拍他的脚背。
“就只会这个吗?”
爪子,又拍了一下。
明心低声笑起来。
“好吧,那我等着,等你修成人形。”
岁月一年年流淌而过。
明心从十五走到二十,三十。
风霜慢慢刻上他的眉眼,身形变得高大宽厚。
可身旁的白狗,却不见衰老。
山下村落普通家犬,活十余年便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唯独它,毛发常年雪白顺滑,不见一丝灰白。
明心三十岁那年,一位行脚僧人偶然路过荒山,前来古刹借宿一晚。
僧人颇有修为,刚踏进院子,目光便牢牢落在白狗身上,久久不动。
“这条狗,你养多少年?”
“二十二年。”
行脚僧人啧啧惊叹。
“看模样,竟完全不像。它身上缠绕一层浑厚灵气,灵智快要彻底开启。是你常年诵经,供它旁听?”
明心说道:“是它自己总凑到大殿,赶也赶不走。”
僧人就地盘腿坐下,对着白狗念诵一段驱灵的咒语。
小狗趴在地上,耳朵微微抖动,连眼皮都懒得抬,听完,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行脚僧人失笑。
“好一个心中自有主意的生灵。好好待它,此狗非同寻常。”
明心追问缘由,僧人却不愿再多讲。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辞别离开。
明心蹲下来,上下打量脚边的白狗。
“别人都说你了不得,我怎么看不出来?”
小狗就地翻身,把柔软肚皮展露给他。
明心伸手给它挠痒,它舒服得不停发出轻轻的哼唧声。
从这之后,明心越发留意这只相伴多年的狗。
它听得懂几乎所有话语。叫它叼柴火,便叼柴火;叫它驱赶闯入院落的山鸡,便立刻动身。
哪怕明心念经到夜半更深,它也绝不先行睡去,就伏在蒲团一侧,黑眸闪闪,似在咀嚼经文之中的字句。
明心四十岁冬天,一场风寒突如其来。
他高烧三日,昏昏沉沉卧在榻上。
整整三天,小狗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枕边,时不时伸出温热舌头,舔一舔他滚烫的额头。
明心烧得意识模糊,恍惚之间,嘴里轻声唤:“师父……”
小狗伸出爪子,一下一下扒拉他的脸颊,硬是把昏迷的人轻轻唤醒。
明心望着近在眼前的狗头,苦笑着喘息。
“你扒我又有何用,我还死不了。”
小狗喉咙发出闷闷的低哼。
他勉强撑着身体起身,给自己熬一锅驱寒姜汤,分出半碗推给小狗。
小狗却伸出爪子,把瓷碗推回来,不肯饮用。
明心故作生气:“喝。你不喝,我便恼了。”
它这才低头,浅浅舔了两口汤水。
山中岁月,没有外界纷扰,却躲不过时光侵蚀。
明心六十岁的时候,大殿那尊石头佛像彻底塌掉半边。
他把碎裂石块收拢,堆放在墙角,拿破旧席子盖住。
小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叼住他的衣袖,使劲往外拽。
一路拽到后山净圆的坟前。
坟头野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往年明心都会定期过来除草,今年,还没有来得及。
小狗蹲坐在坟冢之前,仰头望向明心。
明心心中恍然。
“你是想说,师父早已不在,佛像也残破坍塌,我何必死守这一座荒庙?”
尾巴,轻轻摇晃了一下。
明心蹲下身,尽量与它平视。
“你觉得我很傻吗?”
小狗一动不动。
“我自己也时常觉得傻。”他伸手抚摸狗耳,皮毛依旧柔软光亮,“可除了这里,我又能去往何方?我自小长在此地,外面的世间,我全然陌生。师父埋骨于此,佛像虽碎,依旧是佛。若是我走,这座古刹,就真正化作一片荒墟了。”
小狗将脑袋,沉沉搁在他的膝盖上。
明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便接着在这里熬日子吧。想来,你也无处可去,只能陪着我。”
温热的鼻尖,蹭过他的手掌心。
转眼,明心七十岁。
他慢慢察觉到,小狗吃得越来越少。
从前一顿可以吃下满满两碗糙米饭,如今半碗便已经足够。
明心心中恐慌,漫山奔走寻找草药,熬煮汤药喂给它,却不见半点好转。
它依旧吃喝走动,只是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无数个夜半,明心醒过来,会看见小狗睁着眼,安静凝视自己。月光落在它瞳孔里,亮得慑人。
“你在看什么。”
小狗眨眨眼,凑上来,轻轻舔舐他苍老的脸颊。
明心七十五岁。
小狗整整七天滴水未进,就趴伏在他打坐的蒲团边上。
明心慌忙把山下郎中请到山上。郎中翻看狗的眼皮,仔细查看过后,摇了摇头。
“没有病痛。它和人一样,大限将至。”
明心喃喃自语,有些恍惚。
“我八岁捡到它,算一算,到如今,已经六十七个年头。”
郎中掰着手指数完,满脸难以置信。
“天底下,哪有狗能活六十七年。”
郎中下山离去。
明心蹲下来看着相伴一生的生灵。
它身形消瘦,肋骨清晰可触,可一身白毛,依旧洁白如雪,和当年涧底那一团小小的幼崽,一模一样。
“你也要走了吗。”
小狗把头搁在前爪,没有动静。
明心手掌抚过它的额头。
“若是要走,那也无妨。我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不如,我们一同离去。”
小狗猛地抬头,爪子重重按住了他的手背。
明心八十五岁,寒冬腊月。
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近。
两年前开始,他便很难下床。扫地扫上一半,便要坐下喘息许久;长篇经文也记不全,念着念着就昏昏欲睡。耳朵越来越背,山下的后生上山喊话,必须凑到耳边大声叫嚷,才听得见。
小狗日夜不离,守在他的床榻边上。
它也瘦了,摸上去一把骨头,唯独毛发依旧雪白,眼眸依旧清亮。
腊月初八。
明心精神格外的好。
他勉强下地,亲手熬一锅腊八粥,珍藏许久的两颗干红枣,也丢进锅里。
粥煮好,分成两碗。一碗留给自己,一碗放到地上,给到小狗。
小狗低头闻了闻,不肯喝,蹭过来趴在他脚边。
“喝点吧。往后,未必还有腊八粥。”
小狗纹丝不动。
明心索性把两碗粥全部喝完,吃得微微腹胀。
他靠着墙壁,坐在蒲团之上,费力把小狗抱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
身躯轻得如同干柴,压在腿上,硌得骨头生疼。
“我这一辈子,始终没想明白,师父口中那桩孽缘。”
明心手掌,缓缓摩挲它后背的白毛,低声自言自语。
“我们哪里算得上孽缘。你陪我七十七年,比许多人还要可靠。当年涧底,若是我不曾捡到你,你早就冻死饿死。若是没有你相伴,漫长荒山岁月,我怕是早就闷疯。依我看,这分明是善缘。”
小狗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
“师父还说,你可以修成人形。耗了一辈子,终究也没能看见。想来,是老人家哄骗我的。”
小狗在他怀里轻轻拱动。
“不过,倘若你当真有一日化作人形,千万不要急着离开。”明心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轻,“等我死了,你再变。不然,我见到,心中会害怕。”
他背靠冰冷墙壁,慢慢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嘴里还嘟嘟囔囔念诵经文,念的什么,连自己都分不清。
夜半时分,他短暂苏醒一瞬。
浑身寒意侵袭四肢百骸,膝上小狗依旧温热,紧紧贴着他。
迷迷糊糊,他伸手摸了摸狗头,含糊吐出一句。
“明日,还熬粥。”
说完这一句,便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明心就此坐化。
脸上,带着平和笑意,和当年圆寂的净圆,如出一辙。
小狗自他膝头滑落在地,站在砖地上,静静凝望已经没有气息的老人。
它绕着明心的躯体,缓慢走了三圈,而后趴到脚边,鼻子塞进他渐渐变冷的掌心。
夜色沉沉,月亮冲破云层,银光洒满荒芜院落。
老银杏漆黑枝桠刺向夜空,寒风卷动树上残余枯叶,打着旋飘落地面。
趴伏在地的白狗,浑身白毛无风自动。
从尾巴尖起始,一寸一寸,皮毛由雪白化作银辉,再流转出温润柔光。
骨骼发出轻微咔咔的响动。利爪化作纤细手指,后肢舒展,兽躯一点点拉长、蜕变。
这个过程,漫长又痛苦,恰似它七十七年,日复一日听经修行。
天快要破晓的时候。
青砖地上,站起一位白衣少女。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冷淡漠,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长发垂落腰际,如同月光织就。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冷地面。
她低头,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翻看,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转头,看向墙边已经永眠的明心。
少女蹲下身,轻轻摆正他垂落的双手,叠放在膝盖之上。伸出微微抖动的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帮他合拢未曾闭紧的嘴唇。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指尖不停发抖,却不肯停下。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他身前,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我被你唤了七十七年,可我始终,没有办法开口回应你。”
她抬眼,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声音轻得像风。
“师父说,我终有一日可以化形。可我心中惧怕。我怕一旦我变成人,你便不会再接纳我。”
穿堂的冷风钻过破损窗棂,吹动墙角破旧席子,哗啦作响。
“可等我终于修成人身,你却已经不要我了。”
她把脸埋进明心的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落泪。
天光彻底大亮。
少女拿起铁锹,亲手挖掘泥土。手指磨得发红,甚至磨破渗出血丝,她便徒手搬动石块,垒起一座新坟。
整整一天,她将明心安葬,坟冢紧挨着净圆和尚的旧坟。
之后,她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金刚经》。那是明心三十岁亲手抄写,纸页已经发脆,字迹朴素歪斜。
她坐在坟前,一字一句,完整诵读完整部经文。
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句,短暂停顿,合上经书,安安稳稳摆放在坟头。
自此,古刹之中,再无僧人,只余下一名白衣女子。
她动手,把大殿破碎的石块一块块重新堆砌,黄泥填补缝隙。佛像依旧歪斜残破,但总算有了轮廓。
两座坟茔之前,她亲手栽下两棵小小的银杏树苗,日日担水浇灌。
每日晨昏,她依旧会敲响那口锈蚀的古钟。钟声沙哑低沉,传不出多远,就连山中飞鸟,都不会受惊飞离。
她不下山,不与人打交道。
山中开辟一小块菜畦,采集野果野菜,自给自足,独守这座空寂古刹。
山下进山打猎的猎户,远远曾瞥见院落里白衣白发的身影,以为撞见山中精怪,慌忙绕道,不敢靠近。
她就在这里,安静等待。
她读书不多,一辈子听经文,大半的道理都不能够透彻理解。
只牢牢记住明心离世前,那句模糊的呓语——“明日,还熬粥。”
那句话,仿佛还悬在大殿空气里,没有说完。
或许只是濒死之人随口一说。
可她,记了整整二十一年。
第二十一年的春日,漫山桃花盛放,粉白花海铺满山林。
白衣女子清扫完院落,蹲在两座坟前拔除杂草。
山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沉重,踩在碎石地面,沙沙作响,由远及近。
女子站起身,拍干净手掌泥土。
脚步声,停在了山门之外。
短暂停顿过后,三下叩门声响起。
咚,咚,咚。
力度不轻不重。
她缓步走上前,手掌搭住老旧木门的门闩,安静停顿片刻。
然后,把门向内拉开。
门外站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一身黑衣,背着简单布包袱,满身风尘。五官俊朗,眉眼之间,藏着一股刻入轮回的熟悉感。
猛然看见荒庙之中站着一位白衣女子,他明显怔住,完全没有预料深山破寺之中会遇见活人。
“请问……此地是不是净圆寺?我好像,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的嗓音,略微沙哑。
女子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侧身,让出整条山门。
“没有走错。”
“你来了。”
黑衣青年站在门槛之外,眉头微微皱起。脑海深处,似有碎片记忆翻腾,拼命回想,却什么都抓不住。
目光扫过院内两棵高大银杏,扫过半尊残破石佛,最后落回眼前白衣女子身上。
“我……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来过。”她轻声应答,“很久很久以前。”
青年“哦”了一声,抬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刚走两步,又回头看向她。
“你认识我?”
女子合上厚重山门,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跟在他身后走入院中。
“认识。”
“那,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明心。”
青年挠挠自己的头发,一脸茫然。
“明心?听着,倒像是和尚的法号。”
“上辈子,你确实是和尚。”
青年转头看她,神色古怪,只当女子在说奇谈怪论。
她没有过多解释,走到灶房,推开木门。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安安静静摆着那一对豁口的粗瓷碗。
“饿不饿?”她侧过头,看向院中黑衣青年,“我给你熬粥。”
青年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咕发出声响。
他点点头,挑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就地坐下。
白衣女子蹲在灶膛之前,引燃柴火。跳动火苗,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青年坐在院中,静静望着她单薄背影。心口的位置,莫名发胀,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酸涩,千头万绪,却说不出半个字。
“哎。”他开口唤她。
“嗯?”
“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东西?”
她向灶膛添入一把干柴,木柴噼啪迸出火星。
“欠我七十七年。”
青年瞬间噎住。
看见他错愕模样,女子回过头,眼底波光闪闪,弯起眉眼。
“同你说笑的。粥,马上就好。”
稀粥很快煮好,依旧稀薄,可以照见人影。她往碗里,放了两颗红彤彤的干红枣。
黑衣青年端起瓷碗,抿下一口粥。
滋味平平,可入喉的瞬间,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席卷上来。
“这粥……我好像喝过。”
“上辈子,你喝了八十五年。”
青年抬眼看向她。
她垂着头,轻轻吹凉碗里热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喝完一碗粥,青年放下粗瓷碗,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开口。
“我不走了。”
女子身形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只要粥能够管饱,就够了。”他又补上一句。
女子拿起筷子,把自己碗中最后一颗红枣,夹到他的碗里。
“管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