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青河镇林业局第三职工食堂查账,短了四百七十斤粮。
我认了。锅是我掌的,票是我收的,短的粮食从我名下走。局里让我退赔,我退赔。让我交钥匙,我把钥匙放在灶台上,围裙挂在钉子上,走出门没回头。
那年我二十九岁,在那口八印锅前站了十一年。院里人给我起过一个外号,叫"一勺半"——标准一勺,我总要再多给半勺。
我的灶账上有一栏叫"山上"。十一年,这一栏一共记了四百七十斤粮,一笔不是我编的。
我一直以为"山上"是个逃荒的人,来了三年,每年冬天来,开春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1977年12月就死了。
死的那个人,是我男人。
---
1 一勺半
林业局第三职工食堂在青河镇东头,红砖房,三间通屋,烟囱比房脊高出一头。
我1969年3月进的这间屋,十八岁,梳两条辫子,抬不动那口八印锅。老炊事员姓关,关师傅教我的头一件事不是切菜,是抓米。
——手插进去,别攥,捏一撮,看指缝里漏几粒。
我练了一个礼拜。头三天漏十一粒,第四天漏六粒,第七天捏三回,三回都是四两。关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说了一句:行了,这口锅归你。
他退休那年是1971年。走的时候把一本蓝布皮的横格本放在灶台上,说账要自己记,别人记的账,一阵风就吹没了。
那本子我用了十一年。左栏写名,右栏写几两。谁吃了多少,一笔一笔,铅笔写,写错了拿橡皮擦,擦不干净就划一道。
食堂管一百二十号人的饭。伐木队、营林队、机修班、局机关下来检查的、外头来拉木材的司机。中午十一点半开饭,窗口前头排队,从屋里排到院里,冬天雪地里踩出一条黑印。
我掌勺。一勺是标准,一勺是四两菜,我总要多给半勺。
多给这半勺不是大方。林区干活的人,一顿饭吃不够,下午上山腿就软。1974年冬天,机修班的小赵在我这儿吃了半年,后来调到山上的楞场,捎话下来,说桂芬那半勺救过他一条腿。
这外号就这么叫开了。院里的孩子不叫我于桂芬,叫我"一勺半"。
——姨,一勺半。
——叫姨就行,别叫一勺半。
孩子不听,大人也跟着叫。叫到后来我自己都应。
我男人叫周维山,伐木三队的,比我大两岁。1970年我们在食堂结的婚,摆了三桌,菜是我自己做的,四凉四热,最硬的一道是红烧肉,肉是队里分的,我拿糖色炒的,颜色深,油亮。
他不爱说话。吃饭快,一碗二米饭五分钟下肚,筷子一放就走。走之前总要把碗往窗口推一推,说一句:多了。
我说:多你就吃完。
他说:吃完了,留着给别人。
1977年12月19号,伐木三队在七道沟楞场清林。那天雪大,上午十点开始下,到下午两点压塌了半边坡。原木垛先塌一角,接着整垛往下走。
周维山把垛底下六个人推了出去。他自己没出来。
队里第三天派人来通知我,来的是个副队长,四十来岁,进屋先站着,不坐。我给他倒水,他不喝。他说:桂芬,你坐。
我没坐。我说:你说吧。
他说:维山没了。
我说:尸首呢。
他说:压在底下,得等开化。得等四月。
那天下午我去了食堂。一百二十个人的饭还得做。我洗了三百斤土豆,洗到手上裂口子,血混在凉水里,看不出来。晚上收工,我把灶账翻开,在12月19号那一栏写:午饭,一百一十九人。
少一个人。
第二年四月开化,队里把垛扒开,只扒出来一只棉乌拉和半件棉袄。人没找全。局里给定了个"因公失踪",按月给我发补助,十八块五。
1980年3月17号上午,后勤科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孟,叫孟庆海,管账的;一个年轻的,抱着算盘。
孟庆海站在灶台边上,把算盘往案子上一放。
——桂芬,盘一下账。
我把灶账递过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中间停下,手指头按在纸上。
——这个"山上"是谁。
我说:山上下来吃饭的。
——哪个山上。
我说:就是山上。
他把本子合上,抬眼看我。那一眼我这辈子记得住,不是凶,是那种把人从头到脚量一遍的看法。
——桂芬,账上短四百七十斤。你认不认。
---
2 十七张粮票
四百七十斤粮,按当时的价,折成钱是八十四块六。
放在1980年,这不是小数。我一个月的工钱三十二块,加上夜班补贴,一年攒不下一百。
孟庆海把账一栏一栏念给我听。
1978年1月,短五十八斤。1978年12月,短七十一斤。1979年1月,短六十四斤。1979年12月,短七十九斤。
每一栏底下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山上。
——这三年,每年冬天都短。别的时候不短。孟庆海说,桂芬,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我说:冬天山上有人下来。
——下来的人有介绍信吗。
我说:没有。
——有粮票吗。
我说:没有。
——那你凭什么给。
我说:他饿。
孟庆海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回来。他不看我,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桂芬,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风气。上个月局里开会,专门讲多吃多占。食堂是重点。你这个账,我拿上去,别人怎么看。
我说:那就拿上去。
年轻的那个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孟科长,要不先让她自己补。
孟庆海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十七张,五斤的,放在案子上,推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你先补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把那沓粮票推回去。
——孟科长,这粮不是我吃的,我不补。
他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不补,那就是认了。
我说:我认账,不认人。
这句话我当时说得挺硬。说完心里其实空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招来什么。食堂这口锅,1971年关师傅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锅是公家的,勺是你的。公家的锅能收,你的勺收不走。
那天下午我没做饭。局里让我停职,等处理。窗口关了,一百二十个人端着碗在院里站着,站了半个钟头,散了。
许婶住我隔壁,隔一道篱笆。她端了一碗苞米面糊糊过来,站在门口不进来。
——桂芬,你就认个错。四百七十斤,认了错,补上,谁还真跟你计较。
我说:许婶,我要是认了错,往后这镇上就没人敢给没票的人打饭了。
她把碗往门槛上一放,叹了口气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这脾气,跟周维山一个样。
那天夜里我坐在炕上,把灶账从头翻了一遍。
1969年3月,第一页,字还是关师傅的。1970年10月,我和周维山结婚那栏,我写了"加菜,四凉四热,一百二十人"。1975年7月,局里分来处理一批知青,我写了一行小字:新来十二人,饭量小,菜加半勺。
翻到1977年12月26号。事故后第七天。
那天下午三点多,来了个男的,三十来岁,棉袄上全是冰碴子,脸冻得发紫,站在窗口不说话。我问他有没有票。他摇头。我给他打了四两米饭,一勺半酸菜粉条。
他端着碗,在墙角蹲着吃完,把碗送回来,说了三个字:山上的。
我问:山上哪个队。
他没答,转身走了。
我在灶账上写:12月26日,山上,四两。
那是我第一次写这两个字。
后来每年冬天都有人来。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都是生脸,都不带票,都说"山上的"。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从不多话。
1978年冬天来的是个瘸腿的,右耳朵少了半只。他吃了九天,走的时候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案子上,是七颗水果糖。
——给孩子的。
我说:我没孩子。
他愣了一下,把糖又揣回去,转身走了。
那七颗糖他到底还是留下了三颗,压在碗底下。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是空白的。1979年冬天那笔七十九斤,写到最后一行,后面还有半页纸。
我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半页纸后来会写满二十七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局里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孟庆海亲自送来的,一张纸,盖着红章。
——桂芬,退赔八十四块六,交钥匙。下周一办完。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揣兜里。
——锅我今天就交。
---
3 我认了
1980年3月21号,星期一,晴。
我早上五点到的食堂。生火,烧水,把三口锅刷了一遍,笼屉摞好,案板拿碱水擦了两遍。
这些活儿我干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干。
七点钟,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边上那颗钉子上。那颗钉子是1972年我自己钉的,钉歪了,围裙挂上去总往一边斜。
钥匙串上有四把:大门、库房、粮柜、油桶。我把它们一把一把从裤腰上解下来,放在灶台上,摆成一条线。
孟庆海八点来的,带了两个人。他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那串钥匙。
——都收拾好了。
我说:好了。
——桂芬,我个人跟你说一句。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局里现在这个形势,你那个账,我压不住。
我说:我知道。
——你要是当时认个错,补上钱,我能给你报个"认识深刻",最多调个岗。
我说:孟科长,你那十七张粮票,我记着。
他不说话了。
退赔的钱我当场交了,八十四块六,全是一块两块两块的票子,用报纸包着。那些钱是我攒的,本来是留着四月开化以后,去七道沟给周维山立个碑。
钱交上去,我手里还剩十一块三。
出门的时候,院里站着人。不是来送我的,是来吃饭的,看见窗口关着,就站在那儿。
有个伐木队的老工人,姓韩,五十多了,端着个搪瓷盆。他看见我出来,把盆往身后藏了藏。
——桂芬,这是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那往后上哪儿吃。
我说:局里说并到一食堂去。
——一食堂在三里地外。中午歇一个钟头,走过去吃完再走回来,下午还上不上山了。
我没答。我往院门口走,走了七八步,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勺半。
我回头。
是老韩。他把搪瓷盆举起来,举过头顶,晃了两下。院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把碗举起来,谁也没说话。
我冲他们摆了一下手,出了院门。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从粮站门口过。粮站墙上刷着标语,红漆,掉了色。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看人排队买粮。队伍很长,一直排到街口。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四百七十斤粮,够一百二十个人吃四天。这三年,山上下来的人吃了四天。四天,六个人,一个冬天一个。
我算不明白这个账。为什么每年冬天都有人来,为什么来的不是同一个,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东头这间红砖房。
到家我把门插上,在炕上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许婶来敲门。
——桂芬,你别想不开。
我说:我想开得很。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我说:算我还能干什么。
许婶站在门口,半天说了一句:你会做饭。
我说:镇上饭馆都是公家的,我进不去。
——那你就自己支个摊。
我抬头看她。
1980年,青河镇还没有一个私人饭摊。整个镇子,一家国营饭店,一家供销社的代销点,一个卖豆腐的,一个卖烧饼的。烧饼那个还是集体的,早上六点出摊,九点收。
——执照呢。
许婶说:我娘家侄子在县工商所。他说上面有新文件,个体能办执照了。镇上还没人办过。
那天夜里我翻出周维山留下的那个木箱。箱子里有一件棉袄,一双棉乌拉,一只搪瓷缸。
搪瓷缸是白底的,红字印着"林业局伐木三队 奖",缸沿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缸底拿刀刻了一个字,刻得歪:山。
我把缸拿出来,倒扣在炕桌上。
缸底还有一层水垢,硬的,抠不下来。我拿指甲刮了两下,刮出一道白印。
那一刻我想的事很实际:这个缸能装四两酒,能装半斤水,能当盐罐。
我没想他。
想他这件事,我早就不做了。想了三年,想不出结果。人得吃饭,锅得烧火,想一个压在垛底下的人,锅不会自己开。
第二天我去县里。来回四十里,坐的是林场的运材车,坐在后斗里,风刮得脸疼。
工商所在县政府后院,两间平房。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眼镜,姓吴。
——办什么。
我说:办个饭摊的执照。
她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以前干过什么。
我说:林业局第三食堂,掌勺十一年。
——有证明吗。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停职通知,上头写着"于桂芬,女,1951年生,1969年参加工作,原任第三职工食堂炊事员"。
她看了半天,把纸放下。
——这个证明不太好用。这上头写的是你被停职。
我说:我确实被停职了。但我会做饭。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话我,是那种见了稀奇事的笑。
——镇上第一个来办执照的,是个被食堂停职的炊事员。
她把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吧。字号想好了吗。
我说:没有字号。就写我名字。
——那不行,得有字号。
我想了一会儿。
——就叫"一勺半"。
---
4 红绳捆着的存折
办执照要三样东西:场地证明、体检、还有一笔押金,十五块。
场地我没有。我家是林业局的家属房,两间,一间半是炕,剩下半间堆柴火和土豆。
体检我去了,镇卫生院,查了肺,查了手。大夫说你这手上都是裂口,我说裂口不传染。
押金十五块,我手里十一块三。
差三块七。
我没跟人借。我翻出那个存折。
存折是绿色的,中国农业银行,青河镇营业所。户名周维山。1977年12月开户,每月十八块五,从1978年1月一直发到1980年3月。
我一分没取。
存折用一根红绳捆着,红绳是从结婚那天剩下的红头绳上剪的。我把它压在箱底,压在一件没穿过的蓝布褂子底下。
去银行那天是3月28号,我站在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取多少。
我说:三块七。
她愣了一下。
——就取三块七。
我说:就取三块七。
她把存折又翻了一遍,看了看到最后一笔,1980年3月,十八块五。
——大娘,这上头还有五百多块。你确定只取三块七。
我说:确定。
她数了三块七给我,又要把存折还给我。我让她把余额打上。
存折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一行:余额,五百一十四块三。
五百一十八减三块七,五百一十四块三。数对。
我把存折揣回兜里,红绳绕了三圈,系了个死结。
出了银行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来,带着河上的凉气。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冻梨,一斤一毛二。
我买了二斤,拎着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二斤冻梨全吃了。吃完牙酸得厉害,腮帮子麻了半宿。
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五百一十四块三,我一分不能动。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一动,就等于认了他死了。
局里给的定性是"因公失踪"。失踪这两个字,是活着的字。
4月2号,场地的事有了着落。
老韩来了。他是个木匠,退休前在机修班,会做门窗,会打棺材。他背着一个工具袋,站在我院子里看了看。
——桂芬,你这院子朝街,多宽。
我说:三米二。
——够了。我给你搭个棚,前面开个门脸,能摆两张桌。
我说:我没钱给你。
——谁跟你要钱了。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卷尺,蹲下去量。
——木料我自己有。去年给学校修门窗剩的,堆在柴棚里,再不用就烂了。
我说:老韩,我这是私人的摊子,不是公家的。
他抬起头。
——你当我们是给你干活。老韩把卷尺收起来,往袋子里一塞,我们这是给自己修个吃饭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他量完尺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有个事。你那个账,局里传得挺难听。说你把粮倒腾出去卖了。
我说:你信吗。
老韩说:我不信。我吃了你十一年饭,你多给我半勺,也短不了我一两。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到天黑。
4月5号,执照下来了。
一张硬纸,四周一圈花边,中间用毛笔写着:
个体饮食营业执照 第001号
经营者:于桂芬
经营地址:青河镇东头街 门牌47号
经营范围:熟食、主食
发证机关:青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日期:1980年4月5日
我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001号。青河镇第一个。
这件事后来被人说了很多年,说法越来越玄。有人说我上头有人,有人说我跟工商所那个吴同志是亲戚。都不是。
真实的情形是:那天我去拿执照,吴同志把纸递过来,说了一句话。
——于桂芬,你是第一个。第一个的意思,是后头的人都看着你。
我说:我就做点饭。
——你做的不只是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那个食堂的账,我听说了。四百七十斤。你要是撑不下去,这镇上以后再没人敢办第一个。
我把执照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
回家路上我想,撑不撑得下去,得看有没有人来吃。
4月8号棚子搭好了。四根柱子,顶上铺油毡,前面一块木板当案子,后头一口大锅,是从废品站淘的,十二块钱,锅底有个砂眼,我用铁皮补上了。
案子上摆三样:一盆二米饭,一锅酸菜粉条炖冻豆腐,一罐咸菜。
没有招牌。老韩说要给我写一个,我说不用。
4月9号早上五点,我把火生起来。
第一锅水开了,白汽从锅里冒出来,往棚顶上撞,撞成一片水珠往下滴。
我站在案子后头,手里握着那把勺。勺是食堂的,交钥匙那天我没交勺。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六点。街上有人走。
六点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看我一眼。
七点。没人来。
七点二十。我把火压小了一点,怕菜糊。
八点。第一锅二米饭开始结皮。
我站在案子后头,站了两个钟头。腿不酸,手不抖。我心里想的是:今天卖不出去,晚上自己吃,吃不完送给许婶。
八点四十,来了一个人。
穿一件旧棉袄,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他走到案子前头站住,看了看那盆饭,又看了看我。
——还有饭吗。
我说:有。
——有票吗。
我说:不要票。一块钱管饱。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一块,放在案子上。
我给他打饭,一勺半。菜也一勺半,粉条多给了几根。
他端着碗,在旁边那张桌上坐下,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是于桂芬。
我说:是。
——原来在东头食堂的。
我说:是。
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叫孙德厚。山东来的。1977年冬天,我在七道沟楞场。
我手里的勺停在半空。
——那年12月19号,我在垛底下。有人把我推出去的。
---
5 一块钱
我把勺放下,坐到他对面。
——你慢慢说。
孙德厚的手在桌子上放着,指头短,指甲缝里是黑的。
——1977年我在七道沟干临时工。没有户口,从山东过来的,队里管我们叫盲流。那天下午雪下得邪乎,我们在垛底下捆柴。垛是从上头滚下来的,先塌东边,再塌中间。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垛底下六个人。我在最里头。有个人从外头一个一个往外推,推一个喊一声"走"。我是第四个被推出去的。我爬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里头,往第五个那儿去。
——后来呢。
——后来整垛就下来了。雪和木头一块儿下来,把垛口封死了。我们六个在外头站着,站了一夜,喊了一夜。第二天队里来人,说人没了,压在底下,得等开化。
——你们六个,都活着。
——都活着。孙德厚说,一个都没落下。
我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那个人叫什么。
他摇头。
——不知道。我们六个都是临时工,跟正式工不搭话。那天在垛底下,谁知道谁叫什么。
——你后来没打听。
——打听了。1978年开化以后我又来过一趟,队里说人家里已经处理完了,不让问。
我把手放在案子底下,攥着围裙的边。
那一刻我其实可以告诉他:那个人是我男人。
我没说。
我说不出口。我怕一说出来,他就不说了。人一旦知道对面坐的是遗属,话就变样,会说好听的,会挑能安慰人的说。我要听真的。
——你后来怎么回山东了。
——1978年秋天清盲流,我被送回去了。1980年开春我又来的,还是没户口,在一食堂后头帮着卸煤。
他抬头看了看我这个棚子。
——今天早上听人说东头有个女的开张了,一勺半。我就想,是不是你。
——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认得那半勺。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一粒没剩。吃完把碗送到案子上。
——你这饭跟我1978年吃的一个味。
我心里一紧。
——1978年你也来过。
——来过。那年冬天我在山上守林子,隔三天下来一趟。你们那个食堂窗口,我从来不带票,你也没问过。你就在本子上写两个字。
——写什么。
——山上。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站着没动。
——你为什么说"山上的"。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那天在垛底下,他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上山上吃口饭就回"。
棚子里很静。锅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
孙德厚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放在案子上。
——饭钱。
我说:这顿不要。
——要。他把钱往前推了推,你今天开张,第一笔钱不能白给。白给了,往后就都是白给。
我把那一块钱收了。没放进钱盒,塞进围裙口袋。
他走到门口,回头。
——你这摊子叫什么名。
我说:还没挂。
——挂上吧。挂上了我才找得着。
他走了。我站在案子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口。
那天上午我又卖了十七碗。中午下工的时候,老韩带着机修班七个人来了,一人一碗,蹲在街边吃。吃完老韩站起来喊了一句:都听着,往后中午上这儿来,别往三里地外头跑。
下午我又蒸了一锅。
到4月底,一天能卖两锅饭,八十来碗。我把米从粮站按议价买,一斤二毛一,比统销价贵七分。菜是自己腌的酸菜,两缸,冻豆腐是从镇西豆腐坊赊的,一斤八分。
一个月下来,刨掉料钱,挣了四十三块。
比在食堂多十一块。
5月12号,一食堂的主任来了。姓马,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站在我案子前头看了看那盆饭。
——于桂芬。
我说:马主任。
——你这个摊,一天卖多少。
我说:七八十碗。
——局里食堂一天卖二百。你这七八十碗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人嘴里来的。
他的脸动了一下。
——于桂芬,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摊开在局门口,影响不好。工人中午都跑你这儿来,一食堂的饭卖给谁。
我说:马主任,一食堂的饭我吃过。二米饭里掺的苞米碴子比米多,菜是白菜帮子炖土豆,一勺下去半勺汤。
——那是定量。
我说:定量是定量,手艺是手艺。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
我说:传吧。我账都被人查过了,还怕传话。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你这个棚子,占的是街面。
我说:执照上有地址,47号。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许婶过来,说你今天把马主任顶了。
我说:我没顶他,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许婶,我要是不这么说,明年这个棚子就没了。
她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
——桂芬,你这人,嘴比手硬。
我笑了一下。
——手软,饭就少了半勺。
那一夜我把账本翻到1977年12月,在26号那一笔后头,添了三个字。
添完我又擦了。
铅笔擦不干净,纸都起了毛。
---
6 多蒸的那碗饭
1980年11月,青河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早,落了半尺,把棚子顶压得往下坠。我拿扫帚上去扫,老韩在下头扶着梯子喊,别扫了,塌不了。
那个冬天我改了规矩:每天多蒸一碗饭。
一碗,四两米,放在锅边上温着。谁来都能端走。
11月没有。12月没有。腊月里天最短,四点就黑,我在棚子里挂了一盏马灯,把摊子撑到六点半。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放鞭炮。我卖完了两锅饭,把那碗温着的饭端下来,看了看。
米是新米,粒儿长,蒸得正好。
我把它倒回锅里,第二天掺着做了炒饭。
腊月二十八,我又蒸了一碗。这回我坐在案子后头等到八点。街上没人了,风把棚布刮得啪啪响。
我把那碗饭端过来,自己吃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扣在案子上,坐着没动。
我想的是:也许他们不知道我搬到哪儿了。
那年4月我搬出食堂,院子门口那块木牌是手写的,"第三职工食堂"六个字,掉了漆。食堂并没有关,局里并到一食堂去了,这间红砖房后来改成了仓库,堆着扫帚、铁锹、麻袋。
我路过那间屋子的时候,看见窗户上糊了报纸。
一个人要是1980年冬天回到青河镇,走到东头,看见窗户糊着报纸,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食堂没了。
他会想,那个人不在了。
我在棚子里坐到十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韩。
——老韩,七道沟的楞场,现在还有人不。
他正在刨一块木板,抬起头。
——七道沟早撤了。1979年就撤了,木头砍完了,转到八道岭去了。
——那地方现在谁看着。
——守林的老周头。他在那儿看林子,一年四季不下山。
——怎么去。
老韩把刨子放下。
——桂芬,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雪封着山,你去七道沟。四十里地。
我说:我借你个爬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等开春。
——开春雪化了,路就烂了。
老韩把刨子拿起来,又放下。
——行。爬犁我给你。明天早上五点,我送你去山口。
那天晚上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一床棉被,两斤炒面,一壶开水,一盒火柴。还有那个搪瓷缸,我倒扣着装进布袋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带上就带上了。
躺在炕上,我想的是另一件事:1978年冬天,那个瘸腿的人在我窗口站了一会儿,掏出七颗糖,说"给孩子的"。
我当时说:我没孩子。
他愣了一下,把糖揣回去了。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知道我没孩子。他是想让我收下那几颗糖,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他手里只有那个。
---
7 七道沟
腊月二十九,早上五点,天还黑着。
老韩把爬犁套在拖拉机上,把我送到山口。山口有一道木栅栏,雪埋了半截。
——从这里上去,顺着河道走,走到第三个弯,看见一片白桦林,往右手拐,再走八里就是楞场。老周头的房子在楞场北边,红顶。
——多久。
——你脚程快,三个钟头。
我把爬犁的绳子拽了拽。
——老韩,你回吧。
——桂芬。他站在拖拉机上喊,天黑之前必须下来。下不来我上来找你。
我说:知道了。
雪有一尺多深,爬犁在雪上滑,声音很轻。两边是落叶松,树干黑,枝上压着雪,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
走到第二个弯,我停下来喝水。水壶是铁的,壶口结了冰,我用牙咬开。
第三个弯,白桦林。树干是白的,一片一片,像纸。
往右手拐。八里。
我走了两个半钟头。
楞场是一片空地,雪盖得平,看不出原来堆过木头。空地上有几根朽了的木桩,一根歪着的枕木,还有半截铁轨——那是拖木头用的滑道。
北边有一间房,红铁皮顶,烟囱冒烟。
我敲了门。
老周头六十多岁,脸黑,眉毛白,开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谁。
我说:林业局第三食堂的,于桂芬。
他把门开大了一点。
——食堂的。那食堂不是早没了吗。
我说:没了。我自己支了个摊。
——你走四十里雪路,就为告诉我这个。
我说:周叔,我想问1977年12月19号的事。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
半晌,他把门让开。
——进来。
屋里就一铺炕,一个铁炉子,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
——那年的事,局里来过三回人。他说,头一年来问,第二年又来问,第三年不来了。
——问什么。
——问那天垛底下几个人,叫什么名,哪儿来的。
他坐到炕沿上,把册子推过来。
——这是1977年冬天七道沟的临时工登记簿。我留了一本。
册子是手写的,横格,一行一个名字。前面是正式工,后面单起一页,写着"临时用工"。
临时用工那一页上有十七个名字。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孙德厚。山东临沂。1977年10月进场。
巴图。内蒙通辽。1977年9月进场。
刘全。本县青河镇。1977年11月进场。
赵有粮。吉林榆树。1977年8月进场。
陈守义。辽宁朝阳。1977年10月进场。
李长顺。本县八家子。1977年11月进场。
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个小小的铅笔勾。
再往后,空了两行。第三行写着一个名字。
周维山。本县青河镇。伐木三队。
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圈。铅笔画得很轻,画了两遍,第二遍压在头一遍上。
——画圈的是什么意思。
老周头说:没了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柴响了一声。
——周叔,那六个人,后来有回来过的吗。
老周头把册子合上。
——有。
——什么时候。
——每年冬天。从1978年开始,每年冬天来一个人。来了就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问"东头那个食堂还开着吗"。
我攥着册子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开着。他说那就行。然后就下山。
——1980年以后呢。
老周头看了我一眼。
——1980年冬天来的是个瘦高个,问的还是那句。我说东头那食堂改成仓库了,糊了报纸。
他停了一下。
——那人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他帽子上,落了挺厚一层。后来他问我,那做饭的人呢。
——你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我把册子推回去。
——周叔,这册子能借我抄一下吗。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烟盒纸。
——抄吧。
我把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得很慢。写到周维山的时候,我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
写完我把纸折成四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的时候老周头叫住我。
——你是他什么人。
我回头。
——我是他媳妇。
老周头站在门口没动。风把他眉毛上的白霜吹起来一点。
——1978年那个来问话的,姓刘。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推了六个,一个没落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哭。
---
8 一个规矩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韩在山口等着,拖拉机没熄火。
他看见我,把烟头扔了。
——你怎么才下来。
我说:走慢了点。
——问到什么了。
我说:问到六个名字。
他没再问。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爬犁上,风从背后刮,把棉被吹得鼓起来。
那张烟盒纸在我怀里,隔着棉袄,硬硬的一小块。
1981年正月,我把那六个名字抄进了一个新本子。新本子是供销社买的,牛皮纸封面,五毛二。
我在第一页写:山上。后头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六个人。
正月十五那天,摊子来了个人。
瘦高个,四十上下,脸上有冻疮。他站在案子前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棚子上的柱子。
——这是东头那个食堂吗。
我说:食堂没了。这是我自己的摊。
——你是那个做饭的。
我说: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钱,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我欠你的。
我说:欠多少。
——不知道。他说,我1980年冬天来过一趟,走到东头,看见窗户糊着报纸。我站在那儿想,这账是不是就没了。
——你哪年在我们食堂吃过。
——1979年冬天。吃了十三天。
我在新本子上翻。1979年冬天那几笔我抄过来了,抄的是旧账里的数。
——1979年12月,山上,一共七十九斤。十三天,一天六斤。你是那个吃得多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我干的是抬木头的活。
——你叫什么。
——陈守义。辽宁朝阳。
我把碗端给他,一勺半。
——先吃。账一会儿算。
他吃完了,把钱推过来。
——多少。
我说:七十九斤粮,按议价一斤二毛一,十六块五毛九。给十六块五。
他从那堆钱里点了十六块五,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数完他没走,坐在那儿看着我。
——你不问我是谁。
我说:你是山上来的。
——你不问山上是什么。
我说:我问过。有人告诉我了。
他的手停在桌子上。
——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一点。
陈守义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刀痕,是我切菜切出来的。
——那我就说清楚。他说,我们六个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年冬天,来一个人。来一个人,在你这个食堂吃一冬天的饭。不给票。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他上山上吃口饭就回。
他抬起头。
——他回不来了。那就我们替他吃。一年一个,轮着来。这样账上那个名儿就一直有。
我站在案子后头,手里握着勺,握得指节发白。
——你们六个,轮了几年。
——1977年冬天是刘全,头一个,他自己来的。1978年是巴图,就是那个少半只耳朵的。1979年是我。1980年该李长顺,他来了,没找着。这回该轮赵有粮,我先来了。
——为什么提前。
——因为1980年李长顺回去说食堂没了,我们六个在东头街上站了半宿。他说,陈守义停了一下,我们说,那这事是不是就断了。
棚子外头有人在喊卖冻梨。声音很远。
——不断。我说。
陈守义抬头看我。
——什么。
——不断。我把勺放回锅里,账上那个名儿,我一直记着。
他站起来,站得很直。
——他还欠你四百七十斤。
我说:那是账。
——那是债。他说,债要还。
我说:你要还,就一年来一趟,来了就吃,给钱,我记账。别的不许提。
他看了我很久。
——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
我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嫂子。他说,我们六个私下里都这么叫你。谁也没见过你。
---
9 清了
1981年冬天,李长顺来了。
他是八家子的人,三十二岁,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他来的时候是12月11号,中午,棚子里坐着四个人。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看我。
——于桂芬。
我说:是我。
——我1980年冬天来过两趟。头一趟走到东头,看见窗户糊着报纸。第二趟我挨家问,问到第四家,人家说你搬到街面上来了,我就找着了。
我说:那你1980年为什么不进来。
——我进来了。他指了指棚子外头那块地,我站在这儿,看见里头有个女的在忙,我没敢认。
——为什么不敢认。
——食堂那会儿,你在窗口后头,隔着玻璃。我没见过你站在外头。
我给他打了一碗饭。
——坐吧。
他坐下,吃了两口,抬起头。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我们六个商量过。轮完了怎么办。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轮完了是几年。
——六年。他掰着手指头数,1977年刘全,1978年巴图,1979年我,1980年该赵有粮,1981年陈守义,1982年孙德厚。六年。
——那今年呢。
——今年该赵有粮。他说,他夏天腿摔了,在通辽住院。我先替他一趟。
——1980年那趟谁补。
——我。他说,我欠一趟。
我没说话。
李长顺把碗放下,碗里还剩一半。
——嫂子,我们六个心里都清楚,这个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他没让我们这么干。
——那你们为什么干。
他想了很久。
——因为在垛底下那会儿,我们六个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推一个出去,喊一声"走"。推到我的时候,我是第五个。我爬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垛底下,抬头看着上头,脸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
李长顺的嗓子有点哑。
——我这一辈子就见过一个人那样。他说,我要是把这事忘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那天他吃了两碗,给了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嫂子,明年是最后一年。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走进雪里。
1982年这一年,摊子的生意稳了。我在棚子后头接了一间半的房,能坐六个人。锅换成了一口大的,六印。桌子四张,是老韩打的,一张桌子收我八块钱,木料钱。
账本换了一本新的,还是牛皮纸封面。旧的那本1980年被后勤科收走了,我去要过两回,孟庆海说在档案柜里,等处理完了给。
处理一直没完。
1982年12月20号,我把新账本翻开。
那一年冬天,我又每天多蒸一碗饭。从11月1号蒸到12月20号,五十天,五十碗。
五十碗饭,我一碗没倒。卖不完的我都自己吃了,吃到后来见了米饭就犯恶心。
12月20号夜里,我坐在案子后头,把账本摊开。
"山上"这一栏,1980年11月到1981年3月,我写了四十七笔。1981年11月到1982年3月,我写了三十一笔。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一笔对得上人。
我拿起铅笔,在这一栏上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直。
我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清了。
写完我把铅笔放下,坐着看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他们六个,一个在山东,一个在内蒙,一个在吉林,两个在辽宁,一个在八家子。为了一个死了五年的人说的一句话,每年冬天有一个人要走几百里路,到我这个棚子里吃一冬天的饭。
这个债,是我男人欠的,不是他们欠的。
他们替我男人还了五年。够了。
我把账本合上,压在米缸底下。
腊月二十七早上,天没亮,我在棚子里生火。
火刚起来,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
天是灰蓝的,雪地上站着六个人。
---
10 一碗饭
六个人站成一排,都没说话。
孙德厚在中间,穿一件新棉袄,蓝的,看着有点大。他左边是刘全,我认得,1977年12月26号那个,脸上冻得发紫的那个,现在胖了。刘全旁边是巴图,瘸腿,右耳朵少半只,他戴着一顶狗皮帽子,把耳朵盖住了。
右边三个我不认得。一个瘦高个,是陈守义。一个三十来岁,左脸有疤,是李长顺。最右边那个四十多岁,眉毛很浓,站着的时候一条腿微微往外撇。
孙德厚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
我说:进来。外头冷。
——不进。他说,我们六个商量好了,先站在这儿说句话。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是第四个被推出去的。
刘全往前走半步。
——我是第一个。
巴图说:我是第二个。
一个我不认得的瘦子说:我是第三个。
李长顺说:我是第五个。
最右边那个眉毛浓的说:我是第六个。
六个人,一人一句,说完就站着,谁也不动。
风把雪吹起来一点,贴在他们裤腿上。
孙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两只手捧着,走到我面前。
是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缸沿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我认得。缸底刻着一个"山"字。
——这是他的。孙德厚说,那天在垛底下,他怀里揣着这个。我们扒出来的时候,缸在他手边,压扁了一块。
他把缸递过来。
——我们六个,谁也不敢拿。放了五年。
我伸手接过来。缸是凉的,比雪还凉。我把它翻过来,看缸底那个字。字刻得歪,"山"字中间那一竖刻过头了,划出去一道。
——他刻的。
——嗯。孙德厚说,他说这缸是队里奖的。奖了一对,另一只他给了你。
我说:另一只我砸了。1978年我砸的。
孙德厚没说话。
我把缸抱在怀里,站在门口。
——进来吧。饭在锅里。
六个人进了棚子。棚子小,六个人一站,转不开身。老韩后来跟我说,那天他从街对面过,看见我这个棚子里站满了人,都低着头,像在开什么会。
我掀开锅盖,把那碗温着的饭端出来。
白瓷碗,二米饭,四两。
我把它放在案子中间。
——这碗饭我温了四年。
六个人都看着那只碗。
——1980年冬天我温了一冬天,没人来。1981年冬天我又温了一冬天,来了一个。今年我温了五十天。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今天有人吃了。
孙德厚看着那只碗,站着没动。
——嫂子。
——吃。
他伸出手,把碗端起来。手在抖,抖得碗沿碰着牙。
他吃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递给刘全。刘全吃了一口,递给巴图。巴图吃了一口,递给那个我不认得的瘦子。
一个传一个。传到李长顺,他吃了一口,碗里还剩小半碗。他把碗递给最右边那个眉毛浓的。
那人接过碗,站着没动。
——赵有粮。他说,我叫赵有粮。我1980年该来的,我腿摔了,没来成。
他低下头,把那半碗饭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案子上,碗底朝上。
一滴汤都没剩。
棚子里很静。锅底的火在响。
我把碗收起来,转身去添柴。柴是松木的,塞进去,火苗往上蹿,把棚顶照红了一块。
我拿火钩子把炉膛里的灰捅了捅,捅出一个小坑。灰是白的,还热。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三遍。
孙德厚站在我身后。
——嫂子,他跟最后说的是第六个,是赵有粮。
赵有粮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把我推出去,我趴在雪上,回头。他站在垛底下,冲我抬了一下下巴。他说,跟她说,我上山上吃口饭就回。
我把火钩子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记了四年。我把账本从米缸底下抽出来,翻开,找到那一栏,指着给他们看。1977年12月26日,山上,四两。
——头一个来的是刘全。他进门就说"山上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就照他说的写。写了四年,写了七十八笔。
我把账本合上。
——我一直以为"山上"是个逃荒的。
孙德厚低下头。
——嫂子,我们不是来还粮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们是来告诉你,那天他推了六个,一个都没落下。
---
11 四百七十斤
孙德厚从棉袄里层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案子上。
布包是蓝的,洗得发白,四角打了结。他把结一个一个解开,里头是一沓粮票。
不是一沓,是六沓,用线捆着,一沓一沓摆开。
——四百七十斤。他说,我们算过了。
我看着那六沓粮票。
——怎么算的。
——账上有数。他说,你记了七十八笔,一笔一笔加起来,四百七十斤。
——你们怎么知道我记了多少笔。
——我数过。孙德厚说,1978年我在你这儿吃了九天,我记着。1979年陈守义吃了十三天。我们六个把各自吃了多少报了一遍,加起来对不上,差得远。后来赵有粮说,别按我们吃的算,按她记的算。
赵有粮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我在通辽住院那两年,闲得慌,把这事想了两年。他说,我们六个吃的肯定不到四百七十斤。多的那部分,是给别人吃的。
我没说话。
——你那个"山上",不只是我们六个。他说,还有别人。
我说:有。逃荒的,清林的,下来办事没带票的。我从来没问过。
——那这四百七十斤我们该还。
——不该。我说,我给他们吃的,不是给你们的。
孙德厚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嫂子,你听我说完。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1978年我在山东老家,我娘问我,你在东北那几年,遇上什么人了。我说遇上一个人,救了我一命。我娘说,那你得还。我说怎么还。我娘说,他缺什么你就给什么。我说他死了。我娘半天没说话,后来说,那你就还给他家里人。
他抬起头。
——我找了五年。1980年我找到你,我不敢说。我怕你问我要人。
——我不问你要人。
——我知道。他说,我这五年才想明白,你不是那种人。
他把六沓粮票一沓一沓码好。
——这是我们六个凑的。孙德厚出八十三斤,刘全出七十八斤,巴图出七十九斤,赵有粮出七十六斤,陈守义出七十七斤,李长顺出七十七斤。加起来四百七十斤。
我算了一下。八十三加七十八是二百六十一,加七十九是三百四十,加七十六是四百一十六,加七十七是四百九十三,加七十七是五百七十。
——不对。我说,这是五百七十斤。
孙德厚愣了一下。
——我们按一人七十八斤三两算的。六个人,四百七十。
——八十三加七十八加七十九加七十六加七十七加七十七,是五百七十。我拿手指头在案子上点了一遍,你们多算了一百斤。
六个人面面相觑。
赵有粮先反应过来。
——那就多还一百斤。
——不许多还。我说,账是四百七十,就是四百七十。
我把最上头一沓解开,数出十七张,退回去。
——这一百斤你们拿回去。
孙德厚看着那十七张粮票,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嫂子,你知道吗,我们六个为这个数吵了三天。
——吵什么。
——巴图说要按人头分,一人七十八斤三两,除不尽。赵有粮说按吃的天数分。李长顺说不管怎么分,多给点。孙德厚说,多给点人家不会要。
巴图在边上说了一句。
——我说多给五十斤,被他们骂了。
我把那六沓粮票收起来,放进钱盒。
——这粮我收了。
六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我不留着。我说,我明天去粮站,换成米,倒进后头那个柜子。这个柜子以后就叫"山上"。谁没票谁来吃,吃到这四百七十斤完。
棚子里静了一下。
——那吃完了呢。刘全问。
——吃完了我再买。我说,只要这个摊子还开着,这个柜子就不空。
---
12 最后一页
1983年3月,雪化了。
街上到处是水,从东头往西流,流到排水沟里,咕咚咕咚响。房檐上往下滴水,滴在人的脖子里。
3月4号上午,孟庆海来了。
他还是那件蓝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他手里夹着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
——桂芬。
我正在切酸菜。
——孟科长。
——别叫科长了。他说,我去年退了。
他把报纸包放在案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蓝布皮,横格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是我的灶账。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你怎么拿来的。
——档案柜里的。他说,去年清档案,清出来一堆,别的都烧了,这个我给你留下了。
我把刀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伸手去接。
本子比记忆里薄。我翻开第一页,1969年3月,字是关师傅的,写得工整。
——孟科长,你坐。
他坐下了。
——桂芬,我跟你说件事。他说,说完我就走。
我把本子抱在手里。
——1980年3月17号,我查完账,把这事报上去。局里开了个会,定的是退赔加清退。他说,这个决定我参与了。
——我知道。
——那天你在食堂交钥匙,我在旁边站着。你走了以后,我在灶台上坐了半个钟头。
他停了一下。
——你那本账,我一页一页看过。四百七十斤,七十八笔。每一笔底下都写着"山上"。他说,我心里清楚你没贪。可我按规矩办事。
我说:孟科长,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他说,我把账本收走的时候想,这本子要是烧了,这事就干净了。我没烧。我锁进柜子里,锁了三年。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你翻到最后一页。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1980年3月17号之后,没有一笔。
但现在不空白了。那一页写满了字。
不是我的字。
最上面一行,横着写:
山上 欠四百七十斤 已还
底下一行一行,竖着排,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写着数:五斤,十斤,三斤,八斤。
第一行是许婶:许桂兰,十二斤。
第二行是老韩:韩福生,十五斤。
第三行是机修班七个人,凑了四十二斤,签名只写了一个"机修班"。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伐木三队的、营林队的、食堂打杂的、看门的、隔壁院子的。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十九行,我的手指头停住了。
孟庆海,十七张。
我抬起头。
——这十七张。
——就是我那天放在你案子上的。他说,你推回来了。我拿回去,第二天交到财务,入的公账。
我把手指头按在那四个字上。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他说,那天你走了以后,院里的人排着队。许桂兰头一个,她拿了十二斤粮票,说不够她再回家找。老韩第二个,他拿了十五斤,说这是他攒了半年的。
——凑够了吗。
——凑了四百七十三斤。他说,多三斤,我退给许桂兰了。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孟科长,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是被人赶走的。
孟庆海站起来。
——你是被人赶走的。他说,但赶你走的不是人,是规矩。他说,我今天是替那二十七个人来还账的。这账还了三年,一直没人告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
——桂芬,那天的处理,我不后悔。换了今天,我还那么办。他说,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那天没做错。
他走了。
我坐在案子后头,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看。
1977年12月26日,山上,四两。
1978年1月,山上,一共五十八斤。
1979年12月,山上,七十九斤。
翻到最后一页,那二十七行字。
我把搪瓷缸拿过来,放在本子旁边。
缸是空的。我一直没往里放东西。
那天下午我拿抹布把缸擦了一遍,擦到缸底那个"山"字。字刻得歪,划出去一道。我用手指头顺着那道划痕摸。
摸到一半,我的指甲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缸底有一层水垢,硬的,抠不下来。1977年我把缸倒扣在炕桌上,抠过一回,没抠动。
这回我拿了把改锥。
水垢一块一块掉下来,底下露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塞在缸底的凹槽里,塞得严丝合缝。
我把纸卷掏出来。纸是黄的,脆了,展开的时候掉了一个角。
是一张班前会记录。1977年12月19日,伐木三队,七道沟楞场。
正面是打印的表格,写着当天出工的人数、任务、安全注意事项。
背面有铅笔字。
六个名字,竖着写:
刘全
巴图
赵有粮
陈守义
李长顺
孙德厚
每个名字后头打了一个勾。
六个勾,一个不缺。最后一个勾画得很重,铅笔尖把纸戳破了。
六个名字底下,有一行字,写得很小:
六个,都出去了。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正面表格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比背面那行还小,字挤在一起,写得很急:
桂芬,别等我。
---
13 灶还开着
1983年4月,我在棚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是老韩写的,黑漆,四个字:一勺半。
挂上去那天,老韩站在街上退后几步看了看。
——有点歪。
我说:歪就歪。
——我给你重新写一块。
——不用。我说,歪的才认得出。
那个"山上"的柜子,是三月里打的。老韩用松木板拼的,四尺高,两尺宽,柜门上装了合页。
柜门上我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山上。
写得不怎么样。我念过四年书,字丑,写出来横不平竖不直。
有人问我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我说:是个名字。
四百七十斤粮票,我换成米,倒进柜子里,装了满满一柜。
从三月到年底,来吃的人不少。有从关里过来找活的,有清林队的临时工,有赶车的、修鞋的、走亲戚走到半道没钱的。来了坐下,我给打饭,一勺半。
有人问要不要钱。
我说:柜子里有米,你先吃。哪天你有粮票了,往里添。
到1983年年底,柜子里的米下去了一半,添进来的粮票折成米,又有八十多斤。
这本账我没有再记"山上"。
最后一笔是我自己在1982年12月20号画的横线,底下写着"清了"。
四月的头一天,我把那道横线划掉了。
划的时候手很稳。我用的是钢笔,不是铅笔。划完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
没清。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压在米缸底下。
想起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那条围裙。围裙是1980年从食堂带回来的,蓝布,洗得发白,兜里有一块钱。
1980年4月9号,孙德厚给的。那天他说,第一笔钱不能白给。
我把那一块钱捋平,夹进账本最后一页,夹在"没清"那两个字底下。
这一块钱我没花。花了,账就少一笔。
那一天傍晚,天暖和了,街上有人在卸煤。我把案子擦干净,把锅刷了,把第二天要用的酸菜从缸里捞出来,切成丝。
切到一半,孙德厚来了。
他今年春天没回山东,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供销社扛麻袋。
——嫂子,明天早上给我留一碗。
我说:留。
——钱先给。
——明天给。
他站在门口没走。
——嫂子,我问你个事。
——问。
——你恨不恨他。
我把刀停下来。
切了一半的酸菜摊在案板上,丝丝缕缕。
——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了。
我想了一会儿。
——去年腊月二十七。
孙德厚没说话。
——他留了张纸条,塞在缸底。我说,写的是"别等我"。
孙德厚低下头。
——那你等了五年。
——我等的是那碗饭。我说,饭得有人吃。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路过东头那间红砖房。房子还是仓库,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换过一茬,新的。
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1977年12月19号,我在这个屋里洗了三百斤土豆。水是凉的,手上裂口子,血混在水里看不出来。
那天我在账上写"午饭,一百一十九人"。
一百一十九个人,缺一个。
回家我把旧账本摊在炕桌上,一笔一笔对。
对到天亮。
六个人报过天数:孙德厚九天,刘全十一天,巴图九天,赵有粮十四天,陈守义十三天,李长顺十一天。加起来六十七天,折成粮二百九十一斤。
剩下的,是逃荒的、清林的、下来办事没带票的。这些对不上人,粗粗估,六十斤上下。
四百七十减二百九十一,再减六十,还剩一百一十九斤。
一百一十九斤,我数出来十九笔。
这十九笔我看了三遍。日期都在冬天,都在腊月前后。可我一笔也想不起来,那天有谁坐在我这个棚子里。
别的我全记得。1977年12月26号,刘全蹲在墙角吃,脸冻得发紫,一句话不说。1978年冬天巴图吃了九天,走的时候掏七颗糖。1979年陈守义吃十三天,一天六斤。
这十九笔,一笔都调不出来。
我把铅笔拿起来,在这十九笔后头一个一个点。
点到一半,手停住了。
1978年1月4号,山上,六斤。
1月11号,山上,六斤。
1月19号,山上,七斤。
那些天没人来。
是我自己写的。
下大雪那天没人来,我写六斤。腊月二十九没人来,我写六斤。开春化冻那几天路上没人走,我还是写。
我怕那一栏空着。我怕翻到这页的时候,那个名儿断了。
我坐在炕上,把铅笔握了很久。铅笔是软的,握久了,指头印留在木杆上。
原来这四年不是他们六个在替他续着。
是我。
我写上去的那一百一十九斤,跟他那天缺的那一个人,一般多。
天亮的时候我把账本合上。窗户纸透着白,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响。
那一百一十九斤,我没划掉。
它跟"没清"两个字挨着,谁也不欠谁。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照旧生火。
火起来的时候,我往锅里添了米。四两,多添的。这碗饭照旧放在锅边上温着,不写账。
有人问我这碗是给谁的。
我说:给还没来的。
雪化完了,街上的水往西流。天亮得早了,六点钟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吃饭。
我把木牌上的雪扫了扫。
灶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