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异能一天三百八
谢彬刚收回黑虎,陶亮就把一张验收单递到了镜头前。
“上周的舞台,拆也拆完了。”他说,“那四千二百块,今天总能结了吧?”
唐晋用两根手指把单子压低,免得挡住直播镜头。
“急什么,下午还有一场。你先去儿童区。”
旁边的谢彬笑出了声。他穿着绣虎纹的演出服,领口别着麦,身后是星场异能嘉年华的宣传墙。
“三百八,搬台子还得兼职哄孩子。你觉醒的时候,没觉得亏?”
陶亮看了眼他脚边。刚才演出用的黑虎已经收了,那里只剩一团没散尽的黑雾。
“你让我试一下。”
谢彬把直播手机转向两人,立刻将手腕伸到镜头前。
“来。让他们看看,一个没攻击性的异能,能拿我怎么样。”
陶亮摘下搬货的手套,用掌心按住他的腕子。半秒过后,他心里多了个准信,像给一箱货贴好了标签。
他松手,退开两步。
谢彬扬起手,黑雾往外铺,一颗比人脑袋还大的虎头探了出来。虎目发亮,獠牙森白,直播支架前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往后挪。
然后,虎的脖子下面鼓出一圈红塑料。
四条腿没出现,底下长了个方底座,虎背上还凹着一只小座位。
“欢迎乘坐,请投币。”
虎前后摇了起来。
谢彬那只还维持着召唤姿势的手,停在了半空。
隔离带外,一个举着奶茶的小姑娘先看虎,再看自己的妈妈,认真问:“这个老虎吃一块还是两块?”
工作人员背过身,肩膀直抖。直播手机里飘过满屏的哈哈哈,唐晋伸手去关镜头,又在看到在线人数后停住了。
“收!”谢彬喝了一声。
他已经停了供能,虎却又摇了两下,足足过了三秒,才像漏气的塑料袋一样塌下去,化成光点。
陶亮把验收单重新递过去。
“这段另加八十吗?”
唐晋一把揽住他的肩:“别老盯着这点钱,跟我来。”
他把陶亮带进板房办公室,先让他坐,又给他倒了半杯水。谢彬也跟进来,把演出服往椅背上一搭。
桌上的电脑还在播刚才的回放。谢彬每次听到“请投币”,就伸手往进度条上戳一下。唐晋拿过鼠标,把视频拖回开头。
“知道这叫什么吗?节目效果。你自己干,能想到这个?”
“是我让他试的。”
“我说的是传播。传播得靠资源。”
唐晋从抽屉取出一份合同,翻到酬金那一页。八千元,数字写得很大。
陶亮没拿笔,先翻到最前头。
三年。
再往后看,所有商业演出必须通过指定公司承接,报价、排期、素材都由对方安排。八千元是签约款,未来收入怎么分,要看另附的管理细则。
“细则呢?”
“先签意向,那个慢慢补。”
陶亮把纸翻回来,指着排期那一项:“临时叫我来,我来不了呢?”
“签了当然优先排我们。”
“另外接的搬台活,要是已经答应人家了?”
“你都要做演员了,还想着搬台?”
陶亮没笑。他做临时工,最怕的就是两边都没落着。去年有个场子说包一个月,他把别的活推了,第三天节目取消,最后只结了三天的钱。那几条被他拒掉的邀约,现在还在聊天记录里。
这份合同要三年,连临时取消给不给钱都没写。
陶亮把水喝完,空杯放在合同边上。
“我给你搬一天台子,三百。去儿童区,八十。三年八千,你打算让我演几天?”
唐晋笑容淡了些:“你还想按天算?”
“不按天也行。怎么算,写上。”
门外有人拍门,让唐晋看新视频的数据。唐晋起身时又指了指海报:“报名也先走我这边。合作定下来,后面的好安排。”随后出去接电话,手机屏幕贴在脸上,语气很快又热络起来。
陶亮坐着没动,翻了一遍合同,没有找到四千二尾款的半个字。
他把笔原样搁回去,起身时看见墙上贴着挑战赛海报。
四道关,累计九十万元。
角落的小字写着:报名咨询,运营结算台。
陶亮用手机拍了海报,没从桌上带走那份合同。他拿的还是自己的验收单,刚才压在杯子底下,纸边湿了一圈。
谢彬堵在门口,衣服还没换。
“你这东西,多久能解?”
“十分钟。现在还剩六分多。”
谢彬低头看了眼手腕,连着挽了两下袖子。
“那只虎不是我的正常水平。”
“知道。”陶亮说,“正常那只不收硬币。”
2 先问钱在哪
运营结算台在广告墙背后,桌上堆着演出单和饮料纸箱。
陈岚正核一份设备清单,陶亮等她把一行数字划掉,才递上手机里的海报。
“比赛要先签三年合作吗?”
“谁说的?”
“唐晋。他说报名也走他那边。”
陈岚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报名文本。
“报名走运营。经纪合作你自己决定。”
陶亮拉过旁边的小凳子,从第一页看起。他看得慢,问得细,陈岚也没催,只把需要核对的地方用笔指给他。
三分钟,取铃,带铃过终点。守关者可以拦人,也可以抢铃。不能破坏固定场景,不能压埋彩铃,停哨即止。选手能挑官方场景,带一件登记过用途的软道具。
钱则是另一张表。
首关一万,二关三万,三关六万,终关额外八十万。每过一关独立支付,中途退赛不退已得奖金。
“九十万现在在哪?”陶亮问。
陈岚给他看品牌方的预存确认,收款方是独立运营机构,金额与海报一致。
“结果复核、身份核验后,打报名人的账户。”
“唐晋能改吗?”
“他管演出和宣传。这张表他改不了。你要签的页面,自己留一套。”
陶亮逐页拍照,拍到活动宣传授权,还特意用手指遮住无关的个人信息,单独拍了授权范围。
陈岚看见他那张被水浸过的验收单,问了一句。陶亮说是上周搭台的尾款,她便核了订单号和验收人,把它夹进待结清的一摞里。
“这个按原订单结,不算参赛待遇。”
“那最好。”
傍晚,四千二到账。陶亮给房东转完房租,才去后台找谢彬。
谢彬正在看回放,音量调得很小,虎刚张嘴,他就按灭了手机。
“你真报名了?”
“报之前,再试两下。不拍。”
谢彬犹豫片刻,把正在擦的演出靴放下。他也想弄清楚那只虎到底怎么变的。
陶亮戴着工作手套,按了他肩膀一下。谢彬召出黑虎,虎爪落地,软垫都陷下去一块。
没变。
陶亮摘了手套,这次按住谢彬隔着演出服的肩,足足半秒。他感觉标记贴上了,黑虎仍旧蹲在原处,连胡须都没有少。
谢彬嘴角刚扬起来,陶亮说:“收了,再放。”
“欢迎乘坐,请投币。”
谢彬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他们对着手机计时。停止供能到消散,三秒。标记满十分钟,再召出来,才恢复黑虎。
“你这个儿童模式,能同时弄几个?”谢彬问。
“一个。换人,前一个就解了。”
“老虎放着不收,你就拿我没办法。”谢彬说。
“你也得让我摸得上。”
“那就更没办法。”
谢彬说完就停住了。旁边的公告牌上,第一关守关者那栏印着他的名字。两个人隔着还没散尽的雾对视片刻,谢彬把袖口放了下来。
“明天别碰,我自己来。”
第二天上午,陶亮到道具库领软牵引带,裁判把用途写进登记表:扶稳可移动软帘,不得套人、绑人。他选的场景有两道错开的软帘,后头连着窄通道。
试走时,新鞋在软垫上滑了一下。他回休息区换上旧工作鞋,蹲下把鞋带系了两遍。
主持人拿着提词卡走过来:“欢迎唐总新签的异能喜剧——”
“等一下。”陶亮抬起头,“我没签约。”
主持人翻了翻卡片,朝工作人员看去。陈岚在台下把报名回执举了一下,主持人才划掉那行字。
谢彬站在铃台旁边,身后一只真正的黑虎已经趴下了。
它张了张嘴,没有叫人投币。
3 这只老虎不能退货
哨音落下,黑虎堵在了彩铃前面。
陶亮向右,虎头跟着转;向左,谢彬本人站在帘口。那虎足有半张桌子宽,肩膀一抬,留给人的通路就没了。
“来啊。”谢彬说,“你不是要摸吗?”
陶亮没应声。他绕了半圈,试着从虎尾后面过,黑虎后爪一撑,整副身子横过来,迫得他退回黄线内侧。
台下有人伸长脖子:“怎么还不变?”
“那是之前放出来的。”小姑娘的妈妈替人解释,“得让他重新放。”
陶亮听见了,却没空看她。他看的是谢彬。
每次他钻进软帘后面,谢彬都要侧过身,从帘边探头。黑虎看得见人,谢彬却得自己找角度,才好指挥它堵哪一边。
陶亮把软带挂在活动帘杆上,拉住下沿,使软帘折出一个角。
谢彬盯着那段往黑虎方向折过去的帘子,伸手把帘边往旁边一拨。
陶亮就贴着那只手出来了。
他按住谢彬肩头,心里数了一下,标记刚成,谢彬便用小臂把他推了出去。
后背撞在护垫上,闷得他胸口一堵。
黑虎扑到两人中间,爪子落下,谢彬站在虎背后,隔着它问:“变啊?”
陶亮弯腰缓了一口气。
标记是贴上了,可眼前的牙还是牙。他往虎身上拍一百下,也改不到谢彬已经放出来的东西。
计时牌跳过一分四十秒。
他拽回软带,钻进第一道帘子,脚步声故意踩得重。黑虎跟着探头,陶亮已经从折角侧面转了出去。
虎想横穿,肩膀抵住软墙。谢彬及时把它叫停,绕到帘子的另一端指挥,虎才沿通道退回来。
这一退,铃台空了一瞬。
陶亮伸手摘铃,铃铛在掌心里撞了一声。他没朝终点直跑,那条路正好要过虎的面前。他沿帘子内侧绕回来,朝谢彬冲过去。
谢彬先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张开两手要拦。
陶亮突然折向他右侧。
终点就在谢彬身后。黑虎还在软墙另一头,要回来得绕两个弯。谢彬喊了一声,虎头才从帘角露出来,他的手已经往回一收。
黑虎化雾。
谢彬随即向前一抬掌,打算让它在身边重新堵住陶亮。
雾里响起了那句熟悉的话。
“欢迎乘坐,请投币。”
虎脸摇摇车落在两人之间,座位冲着谢彬,塑料尾巴朝着终点,晃得十分卖力。
谢彬急着跨过去,膝盖撞在靠背上,停了半步。
“收!”
陶亮从虎尾旁边侧身一挤,铃铛先响,脚跟着跨线。摇摇车仍在谢彬腿前慢慢塌下去,谢彬伸出的手,只揪住了最后一片光。
计时定在两分四十一秒。
谢彬看着那只虎,半晌没说话。台下的小姑娘倒急了,拿着一枚硬币往隔离带前跑,被妈妈捞了回去。
“还没坐呢!”
陶亮扶着膝盖笑了一下,后背疼得他又把笑收了回去。
裁判看完接触与过线的回放,签了结果。陈岚让他核对姓名和账户,他逐项念完,在登记表上签字。
十几分钟后,手机跳出一万元入账。
陶亮点开,又退出来看了一遍余额,把屏幕朝谢彬转过去。
“下次租一只虎,多少钱?”
“你还想让我配合你?”
“按场付。”
谢彬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个商场客户给他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虎车能不能做亲子活动,周末两场,报个价。
他把输入框里的“不做”删掉了。
陶亮没等到报价,倒先等来了第二关的龚浩。
龚浩托着一团火,让它变成环,再拉成长蛇,火头从一只手绕到另一只手,始终没熄。
“看清楚,我没重新发动。”
他收住火,朝陶亮比了个明天见的手势。
陶亮看了眼刚到账的一万块,转身去找场景清单。
4 火龙按条收费
第二关开赛前,龚浩当着裁判的面问:“他要是用水,把我的火弄灭呢?”
陶亮手指还搭在水幕场景的说明页上,抬头看他。
“所以我先问。”龚浩说,“免得比完有人说不专业。”
裁判核对场景,打开喷水装置试了一次。水柱从中央喷台斜着扫过,落在排水垫上。龚浩分出一小团火送过去,水一冲,火光便灭了。
“能灭。喷头按原设计转动,允许操作。”裁判在陶亮的道具登记栏添了一行,“软带只准牵引喷头把手。两位确认?”
龚浩签了字,提起一根长软杆。
“确认。够不着,别怪我。”
他把那团准备好的火留在半空,缓缓拉成一条蛇。火蛇围着铃台盘转,蛇头上抬,铃在下方若隐若现。
陶亮先往右试探。龚浩手里的杆子一横,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送了两步。
他去抓杆,掌心擦过软皮,没有任何标记出现。
龚浩借势抽回去,杆头指向陶亮后方:“还有两分半。你真要一直摸这个?”
陶亮抖了抖手,绕向喷水台。那里一边挨着软墙,看起来是个很好封人的死角。龚浩跟过来,长杆从外侧压住,正要让他退向边线,陶亮却往里挤了一步。
杆子太长,贴近了反倒转不开。
陶亮左手扶住软墙,右掌压在龚浩上臂,隔着薄外套按住。
龚浩马上推他的肩,半秒到了,陶亮也结实地撞上了喷水台旁的护垫。
手臂麻得他缓了缓,才重新握住软带。
“摸到了。”
“那又怎么样?”
龚浩头顶的火蛇转过来,仍旧是火。他把蛇身收短,抬到喷水台够不着的地方,先前被火占着的铃台下方,露出一条通路。
陶亮试着拉喷头,第一股水没够着火,泼在龚浩脚边。
龚浩往旁边挪了一步,连鞋尖都没湿。
台下有人替陶亮急,喊他再抬高点。陶亮却松开喷头,直接朝铃台走。
火在上头,下面那条路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龚浩当然不会让他白拿。他手掌向下一压,火蛇跟着降下,长长的身子重新挡住了铃。陶亮退回一步,又试着探出去,火蛇继续往低处压。
“你没法过去。”龚浩说。
陶亮忽然拉紧软带。
先前偏着的喷头沿转轴甩过一个角度,水柱从龚浩身侧扫进去。龚浩想抬火,陶亮却已经伸手去够彩铃,逼得他不得不先拦。
水哗地浇上火蛇。
那团收得紧紧的火被裹在水里,亮了一下,彻底灭了。
龚浩伸出去的手没收回来,索性抓住陶亮的衣袖,把人拖离铃台。他看了眼终点与计时牌,又看了眼头顶。
陶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终点前那段空路,往旁边退了半步。
“你可以不放。”
“气球也有气球的用法。”
龚浩右手往上一托。
橙红色的长龙沿着手臂升起,龙头比人还高,龙嘴张开,细长的龙须上挂着亮闪闪的薄片。它猛一转头,没喷出火,倒像年会门口那种气球拱门,脑袋弹了两下。
观众刚笑出来,龚浩已经把龙身横在终点前。
陶亮也只来得及看一眼。龚浩松开袖子,双手抓牢他的肩,把他朝侧面推。
鞋底在湿垫上蹭了一下,陶亮往后滑了半步。
他撑住软墙,没能把对方推开。龚浩的胳膊热乎乎的,力气一点没少,气球龙就在两人头顶晃,几片龙须扫过陶亮额头,痒得他想打喷嚏。
陶亮偏头,忽然向龙身后面挪。
龚浩跟着转,视线被巨大的橙色气膜遮了一瞬,抓在外套肩部的手收得更紧。陶亮便顺着这股力,缩肩往下一沉。
他出来了,外套留在龚浩手里。
龚浩抓着空衣服,立刻扔开,跨步去追。陶亮已从铃台侧面抄起彩铃,直奔终点。
那条龙还横在路上。
陶亮没绕。他左脚上固定踏台,手掌压住气膜,让龙身陷下一块,右腿跨了过去。旧工作鞋在踏台边缘蹬了一下,鞋底刚好卡稳。
龚浩从后面扑来,被自己横着的龙身挡在了另一边。他当即撤去供能,巨龙却没立刻消失,龙头先软,粗长的身子还在缓缓下沉。
三秒。
陶亮落到终点边的软垫上,踉跄半步,往前又跨了一步。
哨声响起,计时牌还剩十七秒。
龚浩终于迈过瘪下去的龙。赛后他折回铃台边,捡起陶亮的外套,袖子湿了半截。他低头瞧了瞧衣服,给陶亮扔过来。
“你选场景的时候,就打算这么干?”
“没。”陶亮揉着肩,“原来想少挨两下。”
三万元到账时,他正把外套摊在椅背上晾。累计四万,他算了一遍,把手机收好,才发现龚浩也在隔壁等采访。
唐晋让剪辑把刚才推搡的部分去掉,只留下火龙变气球,说这样更像提前设计的节目。
陶亮指着自己的湿外套:“完整回放链接放上。这个我没提前设计。”
龚浩把领麦往桌上一放。
“我的也放。镜头别切一半,好像我收了钱配合输。”
唐晋看了两人一眼,没再说剪辑的事,换了个工作人员去催下一个节目。
鲁兵就在这时候过来,握了一下陶亮的手,碰上就分开。
“明天我。”
陶亮看着他比自己粗了一圈的胳膊,又看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
“握手都不给半秒?”
“看了回放。”鲁兵说,“你得有机会按实才行。”
5 关了异能他还会摔跤
第三天,鲁兵穿了件旧运动衫上台,连演出用的披风都没带。
他先问裁判,普通擒抱是否有效。得到确认后,把袖子往上一捋,站到场中,朝陶亮招手。
陶亮选的低墙场景有两道通行口,矮的那道只能弯腰钻,旁边连着固定软踏台。赛前试路时,鲁兵从入口看了一眼,没跟着钻,走外圈到了出口。
“跑再快,也得从这出来。”他说。
开赛后,半透明的念力锤先在鲁兵身边凝成,锤头推着陶亮往开阔处走。
陶亮想贴近,鲁兵用锤身截住。他换到另一边,手掌刚碰肩头,就被一把拨开。接触太短,标记没成,鲁兵顺势扣住他胳膊,往软垫上压。
陶亮膝盖着地,右掌抵住鲁兵侧腰,想先撑出一点空间。掌心隔着运动衫按实,他没松,硬扛住那股压力,直到心里那道准信出现。
“好了。”他吐出一口气。
“你说好就好了?”鲁兵往后撤,收掉身边的旧锤,抬手在另一侧重新凝出一个锤头,封住陶亮起身的位置。
一只黄底红点的充气锤鼓了起来。
锤子落下,陶亮头发被拍得贴住脑门,锤头自己弹回去,晃个不停。
台下有人吹起口哨。鲁兵看了眼锤子,停掉供能,跨过还在瘪下去的气膜,伸手抱住陶亮双臂。
陶亮挣了两下,没挣开。
“笑完了吧?”鲁兵对他说,“现在还有两只手。”
两个人一起挪向边线。陶亮的鞋底在垫上磨出声音,腰弯下去,重心仍止不住往后。
鲁兵没打人,也不冒险摔他,只把他稳稳地往外送。陶亮抬头看了一眼彩铃,它还挂在场中央,离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里耗下去,根本用不满三分钟。
他的后脚摸到踏台边缘,脚跟一勾,身子朝内转。鲁兵还压着他的双臂,两个人失去站立的支点,一起坐进旁边的软垫。别在陶亮腰边的软带掉了,他顾不上捡。
鲁兵马上撑地起身,陶亮却先趴了下去。
他从矮墙底部的通行口钻出去,膝盖擦过垫面,袖口卷起,手臂蹭得火辣辣的。鲁兵伸手只碰到他的鞋底,自己俯身时,肩背又卡了一下。
陶亮没回头,出了洞就跑,抄起铃,再往第二道低口钻。
鲁兵走外圈赶到出口,陶亮刚好探出半个身子。他立刻缩回去,改走侧边短廊。
“有本事出来!”
“有本事进来!”
鲁兵被他堵了一句,气笑了,弯腰钻进另一道口。陶亮却没等他,手脚并用从短廊那头出去,踩上了通往终点的低斜坡。
只差半个身位。
鲁兵若绕过矮墙,来不及;再钻洞,同样慢。他伸出右手,一只新的充气锤越过墙头,横着压在坡面出口。
锤头很软,却足够把人顶回去。
陶亮前脚踩上坡,锤面就贴到胸口。他往后退了一寸,后脚已到坡边,手里的铃急促地响。
“这玩意也能拦人。”鲁兵说。
陶亮没有硬推。
给演出场搬充气设施时,他吃过这种亏:正面顶,越顶越黏;侧身让出弧面,力就会沿着人滑过去。
他挪动后脚,身体顺着坡侧转,让锤头从胸口移到肩背。鲁兵还在向前送力,柔软的锤面挤过来,陶亮借着这一下,往终点方向踉跄着迈了两步。
双脚始终贴着坡面。
鲁兵立刻收力,彩铃却已经过线。陶亮停在软垫上,半边袖子垂着,一只鞋跟被刚才钻洞时踩脱,走一步,啪嗒响一下。
“送到就行,不用签收吧?”他喘着问。
鲁兵隔着矮墙看他,过了片刻,自己也笑了。
“你再正面来一次,我能抱着你站三分钟。”
“所以我没来。”
陶亮坐下穿鞋,手指有点抖,鞋带穿了两回才穿进孔里。鲁兵绕过来,把刚才掉落的软带递还给他。
“你试场的时候,我也该钻一遍。”
这次他没有握手,拍了拍陶亮肩上没擦伤的地方,转身下了台。
六万元到账,前三关合计十万。
陶亮在结算台旁贴好手臂上的纱布,拍了到账截图,准备看看最后一关的公开资料。手机却先弹出朋友发来的活动页面。
照片是他昨天举铃的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
“独家签约新人陶亮,向冠军发起冲击。”
陶亮点开大图,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又往下翻。
合作单位那一栏,写的是唐晋给他那份合同上的公司。
6 冠军还没拿合同先替我签了
唐晋找过来时,陶亮已经把页面保存了。
“宣传先发,手续慢慢补。”唐晋把一份厚文件放在他膝盖上,“你这两天热度可以,我们把签约款再往上提。”
陶亮翻到收款那页。最后八十万元先进入合作账户,再按公司安排结算。那份写着九十万独立支付的报名表,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签。”
“别把路走窄。最后这关是谁,你清楚吗?”
“余斌。”
“六米巨像,他要真堵死,你连铃都摸不到。现在签,我能给你一个保底。大家合作,场面也好看。”
陶亮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接那句场面。
“保多少,什么条件,发我。纸先拿回去。”
唐晋笑了,拿出手机,接连发了几条。陶亮等他发完,把原报名表、三次入账截图与假公告一并转给陈岚,随后给唐晋回了消息。
“不接受。未同意独家合作,请撤掉公告。比赛仍按原报名文件执行。”
唐晋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完,脸上的热络收干净了。
“你玩这套?”
“我得留清楚。不然你又说我答应了。”
陈岚没在电话里给结论,让陶亮带原件去运营办公室。
她调出活动后台记录。所谓已签约的附件,是陶亮看过却没签的样本,签字页空着,登记状态却被改成了“已合作”。
品牌方的联络人在另一张桌子前看完,问上传人。陈岚把操作记录转过去,让他自己核对。
陶亮坐在门边,只提两个要求:公告更正,决赛奖金按原文本付到本人账户。
“这两个分开处理。”陈岚说,“奖金条款没变。宣传记录要更正,上传权限先停。”
唐晋还想谈冠军保底,对面问他把哪份已生效的文件拿出来。他抽了两页纸,翻来覆去,最后放回桌上。
事情处理完,陶亮拿到书面确认。里面没有让他直接赢的条款,最后八十万仍在奖金账户里,得拿着铃跨线才是他的。
他回到空下来的观众席,点开余斌的公开演出资料。
六米巨像站在商场门口,演员往门里走之前,先抬手收了像。另一段说明视频里,余斌亲口讲过:不能缩小,不能拆,必须留在自己两米内,超出就消散。
陶亮把过门的片段看了三遍,翻开游园场景图。
低廊中间有折返,两头各分一个出口,外圈得绕一大段。巨像能守入口,跟不进转角;余斌自己抄近路,就一定会走出两米。
最后一道固定矮坡,离终点只有几步。
陶亮拿着图去试路,这回没让鲁兵看热闹,直接问他:“这段,我多久能跑完?”
鲁兵没给他算,指着计时器:“你跑,我按。”
试到第三遍,陶亮在坡顶停下,手臂的纱布有点松。他重新压好,找到裁判,登记软带拉铃的用途,再问是否可以踩过对方生成的承重玩具。
裁判核对场景与软垫:“可以。人和铃都要过线,停哨后不能继续。”
陶亮把回执收好。走到出口时,余斌正带着那尊巨像进场,光是脚掌落到场边,旁边的宣传旗都晃了一下。
余斌看完路线,走过来,伸出手腕。
“明天让你先摸。省得你一直找机会。”
7 大佬这滑梯角度正好
最后一天,观众把栏杆外面站满了。
六米巨像立在铃台后方,陶亮抬头才能看见它的脸。余斌站在巨像脚边,手腕递得很稳,连袖口都替他卷好了。
“来吧。”
陶亮按上去。
半秒,标记成功,十分钟开始往下走。巨像仍是灰黑色,手臂上能看见石块般的棱角。
隔离带外有人失望地说:“还没变。”
谢彬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没说话。他太知道这玩意什么时候才会变了。
哨声一响,巨像把右掌横在铃台前,陶亮往左,手掌就跟到左边。他再换右边,那只手又落下来,挡住腰部以下的路线。
余斌本人不急着追,始终跟巨像一同挪动。两米范围卡得很准,陶亮想把他骗远一点,对方只挪半步,绝不脱开。
陶亮退到软墙边,绕着铃台换了两次方向。
右手从另一边封来,带起一阵风。他只能后退,鞋后跟碰到场景入口的地标线。余斌看了眼计时牌。
“你挑的路再好,也得先拿铃。”
陶亮瞥了一眼低廊,脚尖朝那边转,身子却往铃台斜冲。余斌没跟着他的视线走,先横身拦在台侧,巨像的左手也跟着落下。
他只得刹住。余斌就在一臂外,不急着推他出去,宁可把位置守住。头顶那么大一尊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动一下,都正好占着他要走的地方。
陶亮退回来,擦掉掌心的汗。想等对手追错方向,恐怕等到哨响也没用。
陶亮蹲下来,解开软带。
铃台的短钩不高,彩铃挂在上头。巨像的手掌能挡人,却不能把铃压在掌底,也不能掀掉台子。它刚才左右挪动时,腕子与台沿间会空出一截。
陶亮给帘杆套牵引带,一天少说也有十几次。
他把带头团成一个松圈,从矮墙侧面甩过去。第一下落偏了,擦着铃台边滑下来,台下有人哎了一声。
余斌往前走了一步,手掌随之压低,把那道空隙挡得更严。
陶亮收回带子,第二次没有急着甩,先往另一侧跑。巨掌跟过来,铃台前的腕子抬了一点,他才从侧面把软圈送出去,兜住铃柄,往斜上方一提。
铃脱了短钩,落在台沿,发出一声脆响。
余斌立刻抬掌,要把软带拨开,同时自己跨过来抢。陶亮已经松开带子,从掌侧空出的地方挤到台边,伸手抓住彩铃,转身就往低廊里钻。
巨掌追到入口便停住了。
余斌追了两步,巨像也随之向前,肩膀抵到廊外的墙。再走,像会超过两米;不走,陶亮就从另一头出去了。
他先奔向外圈,想从近侧出口堵。
陶亮刚在岔口露出一只鞋,听到脚步,立即缩回去,改走远侧出口。余斌向前一看,外圈那条绕行路比低廊长出好几米。
他没再犹豫,收了巨像,俯身钻进通道。
脚步声一下近了。
陶亮本来已经够累,听见那一串声音,赶紧加快。余斌三十八岁,跑得一点不慢,出廊时伸手碰到了他的后背。
陶亮肩一偏,撞在软墙上,手里的铃险些甩出去。
终点前那道坡就在眼前,余斌却从另一条岔路抢出来,横身挡在坡口。
陶亮往左探,余斌左手拦;换右边,余斌又跨过去。他急停时鞋底发烫,胸口一阵阵疼,低头看表,已经过了两分钟。
余斌也喘着气,目光在坡口两侧来回扫。一个人站不满整条通路,陶亮再这么折两次,总会找到缝。
“非得让我放,是吧?”他问。
陶亮没气力回嘴,做了个往右冲的假动作。
余斌右掌抬起,身后巨大的轮廓再次升高。
这回没有灰黑色的石纹。
两条亮蓝色的腿先鼓起来,膝盖一层一层往上垒,红色短裤撑得圆滚滚的,肚子上还多了一颗黄色五角星。六米高的巨人顶着一张笑脸,脑袋轻轻一颤,遮住了舞台上方半幅广告。
栏杆边,有人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骑在爸爸肩头,拍着手喊:“这个大!坐这个!”
余斌没抬头看。他操控巨人,右臂缓缓横过坡口,手掌抵向另一边的软垫。一条粗大的充气手臂,把原先能钻的缝都堵住了。
陶亮伸手按了按,气膜陷下去,又把掌心托回来。
余斌说:“气球也占地方。”
“嗯。”
陶亮往固定矮坡上退了两步,抬脚踩住充气巨人的手腕。
“你这滑梯角度正好。”
余斌立刻抬手,要把胳膊挪开。陶亮已借着坡顶跨到手腕低处,身体压上气膜,顺着弧面往外滑。巨人一动,手腕向里收,陶亮半边身子跟着沉了下去,离终点旁的软垫更近。
陶亮越滑越低,离软垫越来越近。余斌当即停了供能,自己绕向落点。
充气手臂没有一下抽空。
第一秒,腕部慢慢下陷,陶亮双脚往下探,鞋底还差一截才能碰垫。
第二秒,肘弯塌下去,坡面变低。他把铃攥在胸前,先伸出右脚,踩到了实处。
第三秒,整条胳膊在身后瘪下。陶亮借下滑的余势往前走,左脚落稳,再跨一步,铃和人一起越过终点。
哨声响了。
余斌的手离他肩膀只剩一点,硬生生收住,改扶了一下差点绊倒的陶亮。
两人都弯着腰喘。巨人最后一片没瘪尽的脑袋垂下来,恰好搭在余斌背后,那张笑脸对着镜头,又慢慢软成了一顶歪帽子。
谢彬第一个举起手机,龚浩按住他胳膊:“别晃,没对上焦。”
陶亮笑得直咳嗽,靠着护垫坐下来,才看清计时牌。
两分五十三秒。
裁判调出回放。赛前接触、旧巨像解除、新巨人生成、最后过线,几处关键画面逐一确认。余斌看完,点了头。
“有效。最后是我自己收的。”
陈岚等裁判签完,把结算表递过来。陶亮手还没缓过劲,签名字时,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八十万什么时候到?”
“材料核完,今天。”
他坐在旁边等。水喝了半瓶,手机一震,他立刻放下瓶子,点开入账信息。
八十万元。
加上前面的一万、三万、六万,九十万,一笔不少。
唐晋站在采访区外,和工作人员说商业素材还没谈清。对方让他另找运营处理,比赛结算已经完成,表也归了档。
陶亮听见了,没过去。他又核对一遍自己的名字和账户,把手机揣进兜里,等场地解封后回铃台捡起软带,一圈圈卷好。
这回,带子卷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停下来又看了一遍余额。
8 这次你给我报价
活动结束一周后,唐晋的名字从项目联系人里撤了。
错误的独家合作公告改成了更正说明。未签的样本、上传记录和私下发过的承诺,由活动方继续核对处理。唐晋又给陶亮发过一次合作方案,陶亮看完,回了不接。
他那几天正忙着跑设备市场。
以前给别人搬台子,只管重量和卸货时间。轮到自己买,才发现差不多的软垫,底面防滑、接缝、收纳体积都能差一截。他蹲在店里挨个捏,老板把报价单翻了两次,问他到底是不是来拿货的。
“拿。”陶亮说,“含运费写上。”
设备、仓储和场地押租,一共十二万。他留十万作运营准备,剩下六十八万存着,没有因为手机里的数字变长,就把下一年的钱全花出去。
陈岚再次联系他,用的是一封正式询价。
十二场儿童异能演出,问报价、档期和人员安排。
陶亮把表格填完,给谢彬打电话。
谢彬先问:“你是不是又想拍我出丑?”
“出场费写在第三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翻纸的声音。
“虎最多连着开四场,中间得歇。还有,摇摇车归我控制,不能让人乱爬。”
“写进去。你有正常黑虎的单,就提前排开。”
谢彬最后回了两页要求,字比陶亮报价单上的还多。
试演那天,他还把“重新召唤前确认标记”写在流程单上,让陶亮签了个名。
“万一你漏了,小孩坐上去才发现是活老虎,谁受得了?”
“所以开场先验,不能带着上一场的虎直接上。”
两人在后台按流程走了一遍。陶亮按住手腕,谢彬重新召虎,试坐用的沙袋放上去,摇摇车稳稳晃了起来。谢彬自己绕着检查底座,又把单场时间往短改了两分钟,留给散场和复核。
“这两分钟也得算我的工时。”
陶亮拿计算器按了按,把新数字填上:“算。下回有变,开场前说,别演完再加。”
龚浩按场接气球龙,只肯用自己的名字做火系演员介绍,儿童节目单独列。鲁兵收了安全动作指导的费用,第一天到仓库,就把陶亮摆好的坡往旁边挪了半米。
“你比赛钻得过,五个小孩一起来呢?”
陶亮和他重新量了一遍通道,把尺寸记在本子上。
余斌是来取落下的演出包的。走到仓库门口,他看见谢彬正对着手机笑,立刻伸手挡了一下屏幕。
“那个脑袋瘪我背上的图,能不能少发两遍?”
“没发。”谢彬把手机给他看,“客户问你这个巨人接不接生日会。”
余斌接过去,拇指停在屏幕上,往上划了两条。
“要是接,下回能不能换个颜色?”
陶亮正在核道具清单,没抬头。
“你能力出来什么色就什么色。外面可以加普通装饰,得另算材料和搭建。”
“那蓝色也行。”
陶亮把空报价表推给他,让他自己填。几个人围着旧折叠桌,各自算各自的场次,谢彬一边算,一边把零食袋往桌子中间推。
手机响了一声,十二场的六万元预付款到了。
陶亮在项目账上单独记下。场子还没演,人员、运输、布置的钱都得从这里出。他划好预算,把履约日历贴在仓库门上,留出每次装台和撤场的时间。
下午,他带着签好的订单,回星场找负责租赁的工作人员。
对方认得他,隔着桌子先笑:“今天不搬垫子?”
“先问价。”陶亮拿出自己的场地图,“你们周末场地租吗?”
“还要挑战?”
“接了个生日趴。”
他把桌上那支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向对方。
“这次你给我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