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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1 01:14:22

多少年来,在湘西的武陵山脉乡间,土灶与柴火,是家家户户烟火日子的根基。一代又一代的村里人,离不开土灶,离不开柴火。一日三餐,烧水热饭,取暖烘物,全都要仰仗这一方灶台、一捆干柴。土灶与柴火,不仅仅是做饭取暖的器物燃料,更是乡民维持生计,延续烟火生命,守望悠悠岁月的寄托。

我生在乡村,长在乡村,大半的少年时光都浸润在土灶升腾的烟火之中,那些乡村过去几十年的土灶柴火旧事,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纵使岁月流转,每每回想起来,画面依旧清晰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的家乡地处湘西张家界,是一片典型的丘陵地带。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连绵起伏、高低错落的小山丘,田地散落在山丘之间的平畈与沟壑里。群山不算巍峨高耸,大多坡度缓和,山上长满灌木、茅草与各类杂树。在往昔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草木枝叶,便是庄户人家最为珍贵的生活资源。那时候没有燃气,没有电磁炉,没有便捷的煤炭供给,家家户户做饭煮食,全靠自家垒起来的土灶。一方小小的土灶,撑起了整个家庭一日三餐的烟火,也盛满了一代乡村人酸甜苦辣的平凡人生。

乡村的土灶模样朴素,甚至可以说很“土”,大多全用土巴砖一块块垒砌而成。砌好灶体之后,再取用细腻的黄泥巴反复涂抹抹平灶面。新抹好的灶面,三两天看着还算齐整顺眼,可灶台终日经受烈火炙烤,冷热反复交替,日子一久,黄泥表层就会裂开一道道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裂纹,坑坑洼洼,模样算不上好看。

十里八乡之中,唯独泥瓦匠家里的灶台品相要好上不少。同样是黄泥巴抹出来的灶面,他们家的灶台平整、光滑,还格外经久耐用。乡里人都知道其中门道,说是泥瓦匠和泥的时候,会在黄泥巴里面掺入捣碎的麻头纤维,麻丝混在泥土当中,拉扯住泥土,就不容易开裂。再加上砌灶抹面的时候手艺精湛,每一处边角都下足功夫,捶打压实,反复打磨,所以别家灶台早早裂得斑驳,泥瓦匠家的土灶依旧完好平整。

早些年建造的老式土灶,构造十分简陋,灶膛底下并没有铁炉齿用来通风漏灰。柴火在灶膛里面燃烧,空气流通不畅,火苗总是蔫蔫的,火势旺不起来,做饭烧水的效率很低。为了解决通风助火这个难题,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一件特别的物件——吹火筒。

吹火筒的制作十分简单,取材就是山里随处可得的竹子。截取一节二尺来长的竹管,再拿烧得通红的铁丝,从竹管的一头狠狠捅进去,把竹节全部烧穿打通,一根简易实用的吹火筒便做好了。一头对准灶膛柴火底下吹气,另一头握在手中含在嘴里出气。

每当灶膛内柴火闷烧、火苗微弱的时候,就把吹火筒的一端伸到柴禾堆的底下,人在灶门口用力吹气,气流顺着竹筒直冲柴堆底部,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瞬间就呼呼地窜得老高。只是这物件用起来也有风险,倘若距离柴火太近,窜起来的火苗扑过来,烧到眉毛头发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吹火筒简便好使,但是使用有一个关键要领,换气吸气的时候嘴巴一定要离开筒口。我小时候就吃过这上面的大亏。那一回我学着大人模样蹲在灶门口烧火,只顾着使劲吹气,火苗一下子旺了,我要换气吸气,却忘了要把嘴巴离开吹火筒,猛地一吸气,灶膛里滚滚的黑烟带着细碎草木灰顺着竹筒直扑进我的嘴里。一瞬间满嘴呛人的烟火灰屑,又苦又涩,辛辣的烟气直冲鼻腔喉咙,我难受得止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连连咳嗽吐口水,心里满是懊恼委屈,那狼狈的场景,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我年纪尚小的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做饭,我总爱黏在一旁,蹲坐在低矮的灶门口帮着添柴烧火。灶膛里面熊熊燃烧的柴火散发出滚滚热浪,把我的小脸烘得通红滚烫。伸手往灶膛里面递送柴禾的时候,柴枝上面尖锐的木刺时常扎进手掌皮肉,有时候一不小心,手掌就被柴刺扎得渗出血珠。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停下手里锅铲,从火柴盒侧边撕下一小片黑色的“火柴药”,轻轻贴在我的伤口上面止血,嘴上还不停地嗔怪我:“看你还当跟屁虫,活该。”话语听着严厉,手上的动作却满是心疼。我也不顶嘴,揉一揉手掌,依旧守在灶门口,舍不得离开这暖融融的灶火边。

碰到阴雨连绵的潮闷天气,母亲便不让我动手烧火了。潮湿的空气弥漫整个屋子,地面返潮,墙面湿漉漉,就连堆放在柴房屋檐下的柴禾,也被潮气浸透。湿柴放进灶膛,极难点燃,就算勉强烧起来,也是浓烟滚滚,火势微弱。

每到这种时候生火做饭,母亲自有一套法子。她先把一捆捆受潮的柴禾抖散开来,把外层浸湿的柴禾一根根均匀斜斜倚靠在滚烫的灶壁上。灶壁还残留上一顿做饭的余温,依靠灶壁散发出来的热量,慢慢烘烤驱走柴禾表面的湿气。处理好湿柴之后,再挑选出中间还不算特别潮湿的柴,码放在灶膛的中间位置。

接着母亲走到床边,伸手探进厚厚的棉絮底下,麻利扯出一把干燥蓬松的稻草。稻草极易引燃,是最好的引火引子。她把这把稻草垫到润柴的最底下,划着火柴点燃稻草。等到稻草引子燃起明火,母亲拿起吹火筒对着灶膛奋力吹气。

这时候,大量漆黑浓烈的黑烟就从灶口翻滚喷涌出来,整个灶房瞬间烟雾缭绕。滚滚浓烟呛得母亲止不住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淌。父亲若是恰巧撞见这番情景,便连忙递过去一条湿毛巾,嘴上还愤愤地骂天气,骂这恼人的湿柴。母亲只是斜眼瞥一下父亲,淡淡回上一句:“别假惺惺,真疼人,你来把饭菜‘哭’上桌。”嘴上虽是打趣埋怨,手上却不会停下,依旧守在灶台前面,继续添柴吹气做饭。而那些斜靠在灶壁上烘烤的柴禾,也在烟火余温之中一点点减少。

柴火的好坏,直接决定了一桌饭菜的口味。干透的硬柴燃起烈烈明火,锅里饭菜受热均匀,做出来的菜肴喷香可口;若是柴禾潮湿,火势忽大忽小,火温上不去,做出来的饭菜就容易半生不熟,口感大打折扣。

那时候我们家乡的柴禾来源分为两类,一部分是集体分配得来,像稻草、麦草、菜籽梗、棉花梗,都是田地农作物收割之后留下来的秸秆;另一部分就需要各家各户自己上山下地辛苦捡拾收集,松针、茅草、落叶、树枝、树蔸,全部都可以当做燃料。但无论哪一种柴,都必须经过充分晾晒,彻底干透之后才能够入灶燃烧。

稻草、树叶、松针这一类草叶质地松软,燃得飞快,不耐烧,简简单单一顿饭,就要耗掉满满一捆。而作物梗秆、树枝、树蔸这类木料,耐烧,底火足,火势持久。这类好柴,平日里是舍不得随便拿来做饭的,总要留到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来了客人置办宴席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使用。

我家人口多,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一日三餐,烧水烧饭,柴火消耗的量十分巨大。父母整日心里都惦记柴火这件大事,时常担心家里柴垛不够烧。尤其是遇上接二连三的雨雪天气,到处湿漉漉,既不能够出门拾柴砍柴,存下的干柴又越烧越少,柴荒的危机感沉甸甸压在父母心头,常常见到他们双眉紧锁。

所以父母时常反复教导我们兄弟姐妹,要记住“闲时多弄柴”这句乡间老话。这句教诲伴随我们许多年。受父母影响,家门口的场院空地,一年四季总看得见摊开晾晒的各类柴禾。正是平日里点滴积攒,家中柴垛常有储备,我们一家人也就很少吃到湿柴烧出来的夹生饭。

我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出门耙柴。每到天晴,我便和村子里年龄相仿的小伙伴结伴,背上竹制的柴耙,跑到对面山、后背山的山林之中。围着一座座高矮不一的松树来回跑动,挥动柴耙搂取地上脱落的松针枯叶,跑动之间,身后扬起串串尘土。竹柴耙搂满落叶松针,就把耙上的杂物取下来,装进随身带着的土兜里面。等到土兜被装得满满当当,便满心欢喜,兴高采烈背着沉甸甸土兜迈步回家。

等到读小学三四年级,我长大一些,力气也大了。每天下午学校放学回到家中,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情,便是扛起锄头,提上土兜,跑到村前的山丘、畈上的田埂,到处挖掘残留地下的杂树蔸。有时候也手拿镰刀,去到田坡、地坎边上,割取丛生的茅草。每一次外出劳作,满身尘土,手上磨出浅浅红印,但是只要土兜装得满满当当,心中便充满成就感。

每当我扛着满满收获回到家里,母亲看见我带回来的柴禾,脸上便绽开笑容,不住口地夸奖我懂事能干,那份笑意荡漾在眉眼之间,久久都不会消散。

在那个年代,农村里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有着外出弄柴的经历。不光孩童,家中的大人也是如此。干完地里农活,路过山坡田埂,闲下来的时候,总习惯顺手割一把茅草,拾几根枯枝带回家。家家户户都在千方百计,一点一滴为家中柴垛添柴。

离村子五公里开外的九条岭,是我们这一片规模最大的一处山丘。虽叫大山,实际上只是九座高大的丘陵,绵延数十公里,海拔大约950到1000米,山坡坡度较危险。山上灌木丛生,茅草长得极为茂盛,既是村民放牛放牧的好去处,也是十里八乡砍柴获取燃料最重要的地方。

山里有山林管护规矩,每一年春天实行封山,为保护草木生长,只允许村民在山脚下放牛,禁止上山砍柴。等到秋天草木枯黄,便会开封解禁。开封之后,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以各个大队为单位,统一组织上山砍柴。山上草木再多,也架不住众多乡民集中采伐,往往不消一个月时间,整座山上可以取用的柴禾,就被人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年秋天,九条岭如期开封,大队下发通知,组织社员上山砍柴。那一年我十五岁,母亲特地准许我跟着父亲和哥哥们一同进山砍柴。砍柴前一天,家里便忙忙碌碌做起各项准备。母亲细心帮我们整理、修补砍柴要穿的鞋帽,捆扎结实绳索,检查冲担,磨锋利柴刀,还仔细清洗用来盛装饮水的毛竹筒与葫芦壳。父亲蹲在磨刀石边上,双手按住柴刀来回摩擦,磨刀石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柴刀刀刃被磨得锃光发亮。磨一阵,父亲就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刀锋,试探刀刃锋利的程度,确保上山砍柴的时候好用省力。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正是五更时分,天色朦胧。母亲早早起床生火,为我们炒制一锅油盐饭,又烧好了半锅滚烫的红薯汤。我们吃过早饭,网袋里面装好蒸红薯充当路上干粮,便跟着同村乡亲一同出发。赶路的路上,大伙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不知是谁开口唱起地方戏曲宣剧《沙家浜》选段:“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歌声响起,立刻就有其他乡亲跟着附和一同哼唱。

越靠近九条岭,路上的人便越来越多。四面八方赶来砍柴的乡民源源不断汇集到山脚,身上几乎全是灰黑色朴素土布衣裳。山野之间四处飘荡着口哨声、山歌声、唱戏的腔调,人声喧喧,热闹非凡,走在人群之中,内心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憧憬。

到了山上,大家听从队长安排,划定各家砍柴的区域,跟随队长一同向山林深处走去。树丛之中,鸟儿被行人惊扰,扑扇翅膀骤然掠过,在眼前一闪即逝。秋日泛黄的树叶被秋风拂动,簌簌不断飘落,半人高的茅草在山风之中左右摇曳。走到半山腰,抬眼能够看见山沟两侧黝黑陡峻的崖壁,陡峭险峻,我看见那处山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脊背一阵阵发凉,心底生出几分害怕。

队长站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郑重叮嘱所有人,千万不要越过西边那一面崖壁,崖壁另一边,属于别的大队社员的砍柴“地盘”,不许越界,同时告诫大家,千万不要和邻村的社员发生口角冲突,凡事忍让。

划定好我们家的区域之后,大家便分散开来,正式开始砍柴。砍柴这份营生,从来都不是轻松差事,既需要技巧,更要耗费巨大力气。山上野生的树枝茎蔓粗壮坚硬,才砍不到一个小时,我的右手虎口就被刀把震得发麻,左手手掌磨出了透亮的血泡。身上粗布衣衫,也被旁边尖锐树枝划开好几道口子。平日里在近处田畈小山坡砍柴,并不觉得柴刀沉重,可到了这座大山,柴刀握在手里格外沉,好几次手中打滑,柴刀直接脱手摔落,重重磕碰在凸起的山石上面,发出“哐当”的刺耳响声。

大颗大颗的汗水不停从额头往下流淌,流进眼睛里面,涩得双眼刺痛;顺着脸颊滑落,皮肤一阵阵发痒;滴进嘴巴当中,满是咸涩的味道。渴了,就拿起竹筒喝几口自带的凉水;肚子饿了,就掏出网袋里面的蒸红薯啃上几口,经过一路颠簸风吹,红薯已经变得僵硬冰凉。

刚过晌午,我们一家人已经砍出来五大堆柴火,大多都是灌木杂丛的硬柴,茅草藤蔓比较少,估算重量大约有五百斤。看见收获丰厚,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安排大哥、二哥跟着自己,先挑一部分柴担下山,我和三哥两个人留在山上,继续砍柴。

父亲手脚十分娴熟,取出十根绳索,每一根都对折转成两股活套,铺放在树根旁边地面。把砍好的柴禾一层层码放到绳套之上,每捆大约六七十斤,码好之后,双脚抵住柴堆,双手攥紧绳索,一边用力猛拉,一边双脚使劲踩压柴捆,把一捆捆柴火挤压捆绑得严严实实。捆扎完毕,他拿起冲担,一头扎进柴捆,用力将整捆柴火扛上肩头,再把冲担另外一头扎进第二捆柴,一担沉重的柴火就这样稳稳上肩,整套动作流畅稳健,一气呵成。

半山腰位置容易砍伐的柴禾,已经被先来的人全部砍干净。我和三哥只能顺着西边山路向着地势更高的地方搜寻柴源。上山途中,我们偶遇后屋的牛叔。牛叔停下脚步,和我们闲聊,询问我们砍柴的进度与打算。他言语之中流露羡慕,羡慕我们家兄弟多,人多力量大,但又坦言,自己心里没有半点嫉妒。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向着高处攀爬,连续劳作之后,我的腿脚疲惫酸软,浑身使不上力气。遇到山崖陡峭难行的地段,还是牛叔伸手拉扯,把我和三哥拉上去。

爬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山坳平台,牛叔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向远处眺望,又环顾四周仔细搜寻山林。他告诉我们:“这一片好柴火不多,还剩下一些小杂木和芒刺可以砍,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砍。我往上面崖壁沟那里看一看,那边去的人少,看着柴禾长得丰厚。”

方才进山的时候,那黝黑陡峭的崖壁就已经让我望而生畏,看着就十分险恶危险。我和三哥连忙劝说牛叔不要去往那处险地。可是牛叔只是摆一摆手,说道:“庄户人哪有这么娇贵,自己小心一点就没事。”说完之后,牛叔便独自一人,朝着险峻的崖壁沟方向迈步走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和三哥埋头挥刀砍柴,又砍出来三堆柴火,约莫有一二百斤。太阳渐渐向西倾斜,快要落山。就在这个时候,大哥二哥重新回到山上,带来消息:父亲挑柴快要走到家的时候,不小心崴伤了脚,已经在家休息,不会再上山了。

在大哥的安排组织之下,我们动手捆好全部柴禾,准备打道回家。大哥特意捆了两捆体量偏小的柴火,合计大概六七十斤,交给我挑,他自己则挑起最重的那一担,足有一百三四十斤重。

我头一回挑这么重的柴担,脚步踉跄,摸索着往山下挪动,身子颤颤抖抖,途中好几次险些直接摔倒。亏得路边伸出来的细小树枝勾扯住柴担,才没有连人带柴滚落到山坡之下。才下山走了不到一里路,我的两条腿脚就如同灌了沉重铅块一般,完全不听使唤,再也迈不动步子,直接瘫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往前走。任凭哥哥如何呼喊催促,我也不愿意起身。

为了能够早点赶回家,哥哥们只好先快步往前走一段距离,再折返回来,轮流接过我的柴担,让我空手轻装赶路。哥哥们一趟又一趟来回接力。山野的道路之上,许许多多挑着柴担的乡亲,如同归巢飞鸟一般,匆匆向着自家方向赶去。

天色完全进入傍晚,我们才拖着一身疲惫,满身尘土回到家中。母亲早早站在家门口,不停向着山路的方向张望等候我们归来。后屋的牛婶听到动静,也急匆匆赶到我家,打听牛叔有没有回来。显而易见,牛叔到现在还没有归家。我把山上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牛婶。听完我的讲述,牛婶当即急得不停拍打自己的脑袋,嘴里不停埋怨丈夫,不该一心贪多砍柴,非要去到那么危险的山崖地方。看牛婶焦急惶恐的模样,仿佛大祸已经降临,看见她这般状态,我的心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不安的预感笼罩心头。

就在当天夜里,牛婶联合一众乡亲,打着火把,在崖壁沟的山崖底下,找到了遇险的牛叔。万幸山崖间生长许多树枝藤蔓,牛叔坠落的时候被层层枝叶缓冲阻拦,没有丢掉性命,但是伤势不轻,肋骨受损,左脚严重受伤,浑身上下遍布多处皮外伤。牛叔在医院整整治疗休养三个月才得以出院,只是左脚落下终身的残疾,往后走路,一瘸一瘸。对于牛叔而言,这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事后,邻里乡亲也有人问过牛叔,何苦这般拼命冒险上山。牛叔的回答朴实又沉重:我家大闺女已经出嫁,家里剩下老二老三,年纪都还幼小,又全都是女孩子。平日里家里柴火总是不够烧,好不容易盼到大山秋天开封解禁,谁不想趁着机会,多砍回来一些柴禾过冬取暖做饭。听完牛叔这番话,问话的人都沉默无言,只剩下一声声悠长叹息。

的确,柴火对于牛叔,对于我的父亲,对于那一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乡村百姓而言,意义太过重大。为了柴禾,乡亲们日复一日忙碌,翻山越岭四处奔波,承受日晒雨淋,受尽劳苦。山野之间漫山遍野金秋绚烂金黄,沟壑山林之中满眼浓郁碧绿,这般秀丽自然风光,终日为生计操劳的村里人,是没有闲情逸致去观赏品味的。他们无暇流连山水风景,心中牵挂、眼中看重的,只有肩上沉甸甸的柴担,可以挖掘的硕大树蔸,还有那金灿灿的松针、锋利的柏刺。

柴火,是生存的保障,柴垛的厚薄,牵动每一户农家的温饱冷暖。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几十年的光阴匆匆流逝。岁月与时代变迁,把旧日土灶柴火的种种往事,沉淀定格成为一代村里人共同的集体记忆。回望过往,土灶本身也在跟着时代悄悄发生变化。从最早没有铁炉齿通风漏灰的老式土灶,到后来灶膛底部加装铁炉齿;从原先纯粹土巴砖垒砌的灶台,再到后来青砖、水泥砌筑灶台;灶面从最初的黄泥巴抹面,演进为水泥结面,再往后,经济条件变好,不少人家用上瓷砖贴起光鲜亮丽的灶面。这一点一滴看得见的改变,全都伴随着农村改革持续深入,国家“三农”各项惠民政策一步步落实,乡村百姓生活水平稳步提升,才慢慢实现。

斗转星移,时代大步向前。如今的乡村,烧煤、用电、燃气走进寻常农家,渐渐替代延续千百年的烧柴习俗。打火灶、电磁炉、煤气灶走进家家户户,古老土灶被慢慢搁置。现代灶具做出来的饭菜,同样可口喷香。昔日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柴火土灶,已经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曾经家家户户必备,陪伴无数人烟火三餐的吹火筒,如今更是难觅踪迹。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烟火早已改换模样。可那些土灶柴火的往事,不会就此消散,牢牢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回想当年烟熏火燎的灶台,回想满山奔波砍柴拾柴的少年岁月,回想乡亲们为一捆柴辛苦操劳的模样,过往的经历让我加倍珍惜当下安稳富足的幸福生活,也让我发自内心感恩伟大的祖国,感恩我们所处的伟大时代,感恩波澜壮阔的改革发展。

旧日土灶柴火已经渐渐远去,但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那份属于乡土的坚韧与温情,永远留存在心底,时时回想,依旧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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