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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01:14:24

奶奶走后,我守着茶馆靠摆摊算命混饭吃。

说是算命,其实就是看人脸色说好话。哄得人高兴了,赏钱自然就来了。

直到街口来了个死道士。

他算得又快又准,客人排到巷子外头。三天,我摊前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同行都懂:抢人丈夫行,断人财路不行。

我气不过,让大黄在他摊子正中间,拉了泡大的。

第二天,他找上门来了。

我以为他是来算账的,闩了门,抱着大黄钻进被窝。

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我算到了,你是我的夫人。我是来娶你回家的。」

我在被窝里:?

大黄在他门口拉了泡屎,他算出来他要娶我?

这算命的水平,是不是用在奇怪的地方了?

01

我最终还是开了门。

不是被那道士说动的。

是大黄先叛变的。

那天早上,我和大黄还缩在被子里,战战兢兢地等着他来砸门。

一股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烧鸡。

城南王记的烧鸡,皮酥肉嫩,隔三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大黄“嗷”一声,扒着门缝就往外拱,一米二长的土狗,愣是拱出了攻城锤的气势。

我拽着它尾巴往后拖。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再拦,咱俩的主仆情分就到今天为止。

我拉不住。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道士就站在院门外。月白道袍衬着银灰腰封,袖口垂着玉佩,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烧鸡。他姿态从容,像是拎的不是市井吃食,而是登门赴宴的礼。

见门开了,他微微颔首,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清润:

「娘子,可曾用过早膳了?」

「谁是你娘子?!」

我壮着胆子抄起门后的扫帚:「你再乱叫,我让你今天就出殡。」

他不躲,也不恼,拎着烧鸡自来熟地跨进院门,往桌边一坐,揭开油纸,撕下一只鸡腿,随手往地上一抛。

大黄一跃而上,叼着鸡腿回窝了。

从始至终,没看我这个昨晚刚请它吃了大餐的主人一眼。

人人都说狗仗人势,我倒不这么觉得。

比如现在,我是人仗狗势——只不过,现在是人家的狗了。

大黄这一叛变,我瞬间没了底气,只能放下扫帚,跟这道士“好好谈谈”。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上,往凳子上一蹲,摆出市井泼皮的架势:

「小道士,想娶我也可以,但我的要求是很高的。」

「每日两只烧鸡,我一只,大黄一只。」

「彩礼五千贯,鸡三十只,猪五头,鹅十五只。少一样,免谈。」

我这纯属狮子大开口,正常人听了都得掉头就走。

谁知那道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都依你。」

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都依你。」他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婚后娘子做主。」

我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

不是,这人有什么毛病?我开价开到这份上,他连个价都不还?!

我愣神的工夫,屁股底下“咔嚓”一声——

院里养的那几只芦花鸡,天天闲得啄板凳腿,今天终于给我啄折了。

我“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没回神,一道月白的影子俯身来拉我。身后吃饱了撑的大黄一跃而起,照着他的腰就是一拱——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撑着胳膊悬在我上方,月白道袍铺开,像一朵云兜头砸了下来。

别的不说,这张脸是真好看。

眼瞳干净澄澈,眉峰浅浅的,鼻梁却挺,比城东的李探花还好看。李探花是全城姑娘公认的美男子,他比探花郎还好看,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我真嫁给他……

不行,姜问心,清醒一点!你两只烧鸡就被收买了吗?!

起码要四只!

我伸手想推开他,手掌往地上一撑——

湿热的。软的。

我缓缓低下头。

一小坨新鲜的鸡屎,正在我的五指山下,与我深情对望。

那道士也看见了。他沉默一瞬,非常体贴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却。」他一边憋笑一边自我介绍,「青云观第七代弟子。方才忘了说——」

「……滚!!」

那天下午,三十只鸡、五头猪、十五只鹅,浩浩荡荡开进我们这条街,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跟鸡鸭猪鹅一块来的,还有城西头的李探花。

我盯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彩礼队伍,忽然有点后悔——

我好像,把自己许给了不该惹的人。

02

我前脚刚把他送来的鸡鸭猪鹅锁进院子,李探花后脚就探进头来。

「小孟婆,听说你相公就是街口那个神算子?能不能让他帮我一件事?」

我手上算盘没停:「李公子,他是他,我是我。我还没……」

「我愿意。」

我:「?」

话音没落,一道清润的嗓音从我身后插了进来。

「李公子是不是想问,昨晚巷东头李寡妇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回头,沈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里,随手捡了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起来。

「咱们所在的茶汤巷,拢共二十七户。离李寡妇家近的,有云涧堂,有醉归楼,还有——」

木棍在图上一点。

「黄泉茶馆。」

我:「!」

「停停停!」

我紧急叫停了他们的对话。我姜问心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我越听越觉得,这俩人是在做局,要把我往大狱里塞。

「呦。」李探花瞥了我一眼,「差点忘了,这里还坐着个黄泉茶馆的老板娘呢。」

我后背一凉。

沈却却在这时收了木棍,慢悠悠开口:

「娘子别急。李寡妇的死,和你的茶馆有关系——」

「但凶手,应该也和你有点关系。」

我:「???」

那我不该急吗?

03

李探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李寡妇是巷东浮觞楼的老板娘。早年丈夫走黄河船运,翻了船,她一个人撑着酒楼,做的都是干净生意:卖酒,卖茶,几个女郎唱曲儿,仅此而已。

可是三个月前,浮觞楼突然变了。

楼里的女郎开始陪酒,陪得千依百顺,客人给钱给得眉开眼笑。

按晏国律,带女郎陪酒的酒楼算瓦子,税率翻三倍,还得整体搬去瓦巷。李寡妇不肯搬,跟官府顶了两个月,楼被封了,罚金压顶,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然后,昨晚,她死在了自己家里。

官府定的案:畏罪自尽。

「可我不信。」李探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李寡妇被罚那天,还托人给府学捐了二十贯修学舍。一个要死的人,不会捐钱。」

「她昨天还约了我今早见面,说要给我一样东西。」

「她没等到今早。」

我听得心里发毛。

「等等,」我打断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她!」

「你当然认识。」李探花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整条茶汤巷,谁不知道黄泉茶馆——」

「三更踏进黄泉馆,一脚踏向奈何旁。」

我的手,僵在了算盘上。

黄泉茶馆,是我奶奶留下的。

茶馆不大,三张桌,一口锅,常年煮着一锅茶。街坊都说我们家的茶有股说不出的安神味儿,心里有委屈的人,喝了我家的茶,总忍不住把掏心窝子的话倒出来。

奶奶在世时管这叫“生意好”。

奶奶走后我才知道,这不叫生意好。

这叫——送人归。

有些客人喝了茶,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回头朝我笑一下。

那种笑,我认得。跟我奶奶走之前,夜里坐在我床边看我时,一模一样。

不是活人的笑。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可现在,沈却端着他的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全都知道:

「娘子,李寡妇昨晚三更来过你的茶馆。」

「她喝了两碗茶。」

「走的时候,在你门口,站了半炷香。」

我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湿了。

04

当晚,我没睡。

我蹲在茶馆灶前,把那口老锅擦了三遍,添水,点火,抓了一把奶奶留下的陈茶。

我也不想信邪。

可亥时三刻,茶馆的门,被风吹开了。

一个影子站在门口。

青布裙,木簪子,眼下一片乌青。她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腿肚子转筋,可是不知怎么的,喉咙里自己冒出来一句:

「……李大姐?」

影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小老板娘,你眼睛倒是随你奶奶。」

李寡妇的魂,就这么在我茶馆的第三张桌旁坐下了。

她死得冤,魂不走,惦记着没送出去的那样东西。

可她碰不了阳间的物件,只能托梦,梦又太碎。她喝了奶奶的茶,魂聚了三分,才能跟我说明白。

「我死前一晚,有人来浮觞楼找我。」

「醉归楼的曹三金。」

曹三金,醉归楼的老板,晏城西半城的酒都是他的。他三个月前找过李寡妇,要浮觞楼并入醉归楼,让他一手把持整条巷子的酒生意。李寡妇不干,他就使了阴招——买通浮觞楼的账房,给钱让女郎们陪酒,把女郎陪酒的假账做进楼里,再举报官府,封楼罚款。

就等李寡妇撑不住,贱价卖楼。

「可我不卖。」李寡妇的魂,声音轻轻的,

「我男人留的楼,我要留给我闺女做嫁妆。」

「昨晚,曹三金又来问我卖不卖。我说不卖。」

「后来……后来我喝了盏茶,就睡过去,再没醒。」

「我床底下,有女郎们同他签署的册子。我本想今早交给李公子,做呈堂的证——」

她的魂,说到一半,忽然淡了。

魂是要散的。撑不了太久。

「小老板娘,」她看着我,眼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我闺女才十二……」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这时候,茶馆的里间,走出来一个人。

月白道袍,手里端着一碗符水。

沈却把符水放在李寡妇面前,声音难得地正经:

「夫人,喝了它,还能撑到明早升堂。」

李寡妇怔怔地看他:「道长,你看得见我?」

「略懂。」沈却笑,「我还在阎君那里挂过号,见过您家先生一面。他说莫要让小囡知道,怕吓着她。」

李寡妇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眼泪砸在桌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小坑。

她走之前,握住我的手——魂的手,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手。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老板娘,我这些年看你的摊,看你奶奶的茶馆。」

「我知道你和你奶奶有本事,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认命。」

我虽是奶奶带大的,可我却并没有奶奶的本事,算不了吉凶祸福,也做不了了包青天,我真的能帮到她吗?

我还没想明白,人已经先开口了:

「李大姐,」我听见自己说,「你先回去歇着。明天,我陪你去讨个公道。」

「茶我煮了,话我就得传。」

「——这是煮茶人的规矩。」

沈却在旁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卦上又算到了什么。

结果他只是弯下腰,往灶里添了块柴,把火拨得旺了些。

「娘子,」他说,「火我烧好了。」

「明天升堂,我陪你去。」

05

第二天天没亮,李探花敲开了府衙的鼓。

升堂。

知县大人打了个哈欠坐在上头,看案卷的眼神跟看废纸似的——李寡妇的案子,他昨天就批了“自尽”二字,今天纯属被探花郎的脸面架着,走个过场。

「李大人,」李探花呈上状纸,「李氏死前留有证物,请开棺旁证,并传醉归楼曹三金问话。」

知县眉毛一挑:「曹三金?探花郎,牵连乡绅,你可要想清楚。」

「学生想清楚了。」

「学生还有一位证人。」

李探花侧过身,朝堂外一拱手。

我牵着大黄,硬着头皮走进大堂。

「你?」知县皱眉,「黄泉茶馆的?你争什么?」

我按沈却昨晚教的,一字一句往下背:

「昨夜亥时,李氏托梦与我,言其孤苦,曹三金仗势欺人,伪造账本买通女郎们想强占酒楼,她不从——」

背到一半,知县不耐烦地摆手:「荒唐!李氏已死,托梦又算什么凭证,退堂——」

「大人。」

一个清润的声音,从堂外飘了进来。

沈却一身月白道袍,摇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走进大堂,朝知县拱了拱手,神态潇洒得像来赴宴:

「贫道沈却,青云观第七代,忝列本城道录司名录。方才在门外替大人起了一卦——」

「今日午时之前,此案不结,大人的乌纱帽,午时之后,就是别人的了。」

大堂里,静得吊根针都能听见。

知县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我看得目瞪口呆。

沈却,你个死道士,你疯了,这可是知县,你算的在准也不能在公堂上说啊,这下怕是要挨大棍了......

可知县只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一咬牙:

「……开棺。验。」

06

棺开了。

李寡妇面色如生,指甲乌青,唇内一道细小的破口。

沈却只看了一眼,就朝仵作拱手:「敢问一句,尊驾验的是‘缢’,还是‘毒’?」

仵作满头大汗:「这……绳痕在后颈,是缢……」

「绳痕在后颈?」沈却摇扇,「自缢者,绳痕斜上耳后。勒杀者,绳痕平「绳痕在后颈?」沈却摇扇,「自缢者,绳痕斜上耳后。勒杀者,绳痕平绕喉间。大人不妨抬头看看,这痕,平不平?」

知县凑过去看,看一眼,脸白一分。

再看唇内破口、指甲乌青——七窍都有毒性反应。

「这位仵作大人,如果我卜的没问题的话,您昨日可是发了横财?」

沈却收了扇子,慢条斯理地补最后一刀:

「大人,狱中那位前日刚进去、昨夜还在牢里与人碰头画押的账房先生,也可以提来问问。」

「他昨夜画的那张保命契,就揣在袖子里,墨都还没干透。」

知县一拍惊堂木,声音都劈了:「来人!传曹三金!提账房!凤醉归楼!」

堂下如雷动。

曹三金是午时被锁进大堂的。进门时还端着乡绅的架子,看见旁边跪着的账房,狱头手里握着的契券,架子当场就散了。

铁证如山。画押,收监,秋后问斩。

一切都非常顺利,顺利的让人不敢相信。

退堂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正午。

知县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能拧出水。正好巡按御史也到了,我站在堂下,忽然明白沈却那卦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知县的升官路。他算的是午时三刻,巡按御史的船,正好靠晏城码头。

御史是李探花的同年,昨夜就收到了探花郎的信。

什么乌纱帽,什么卦,全是给知县递的台阶——让他今天必须断案,还得断得心甘情愿。至于知县到底是判错了案还是收了好处装不知道,倒是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却,」我戳了戳他的胳膊,「你那卦,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低头看我,眼睛弯弯的,一本正经:「娘子,我算命,从不作假。」

「贫道只是偶尔,算得比别人早一点。」

07

案子结了,浮觞楼发还,李寡妇的女儿小囡被李探花暂时接去府学安置。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煮着奶奶那锅老茶,心里空落落的。

李寡妇的魂,昨天升堂后就散了。散之前,她朝我福了一福,说:

「小老板娘,替我谢谢你家相公。」

「他说你奶奶当年,也这么替人传过话。」

我盯着灶火,问沈却:「你到底是谁?」

「你第一天来,就说是来娶我的。你看得见那些……客人。你连我奶奶都认得。」

「你再不说实话,」我把烧鸡往怀里一抱,

「彩礼我原路退回,鸡鸭猪鹅一只不留,全炖了。」

沈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古玉,放在桌上。

玉是暗色的,上面刻着一道门,门里一汪水,水边一株树。

「黄泉,忘川,奈何桥。」

「娘子,你家这口锅煮的茶,可与这玉色相配?」

我的手,抖了一下。

「孟婆汤,渡亡魂,忘前尘。你奶奶是守这道门的上一任。她走前,在黄泉名录上,把守门人的位子,传给了你。」

「你的茶馆,就是人间这一头的门。」

「亡魂有冤未了,饮你的茶,聚魂三刻,说一句遗言,走得安心。你奶奶做了四十年。」

「可是这门,」沈却看着我,一字一句,「每十年,要一位守门人亲自续契。你奶奶走的时候,你的契,还没续上。」

「续契要什么?」我的声音发干。

「要守门人身边,有一位知道全部真相、并且甘愿同守的活人,做‘执灯人’。灯在,门开在人间;灯灭,门就得搬去更深处,从此人间再无一处,让冤魂说得上话。」

「青云观历代,都出执灯人。」

「我是第七代。」

他顿了顿,耳根有点红,扇子摇得飞快:

「观里本来说,本轮执灯,谁算到守门人在哪,谁去。」

「我三天前起的卦,算到守门人在茶汤巷,姓姜,身边有一只……呃,很关键的狗。」

我:「……」

所以这个死道士,被狗在摊子正中间拉屎却不生气,是因为——印证了我就是她要找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直说,」他理直气壮,「娘子会信吗?」

我认真想了想他第一天站在门外的样子。

「……我会拿扫帚把你打出三条街。」

「所以我先送烧鸡,后真情,再破案。」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娘子,一道一道来,不着急。」

08

案子是结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曹三金那样的狠人,在西半城作威作福十几年,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不会乖乖等秋决。

「穷凶极恶之人,临死前必有一搏。」他摇着扇子,「赌徒输了最后一注,总要掀桌子的。」

「他会掀什么?」

「你。」沈却看着我,笑意收了,「整条巷子里,能把他钉死的,只有你嘴里那句话,和那本底册。」

「底册可以烧,你——」

他没说完。但那天起,我的茶馆里,多了一个人形挂件。

我煮茶,他在旁边烧火。我收账,他在旁边拨算盘。我去后院喂鸡,他搬个小凳坐在柴堆上看。大黄表示强烈抗议,觉得抢了它的岗位,蹲在沈却脚边,用一种“你越界了”的眼神死死盯他。

我烦:「沈道长,你青云观不管观里的事吗?」

「管。」他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眉眼温温的,「贫道如今的主业,就是给娘子烧火。」

「……观里知道你这么没出息吗?」

「观里算到我没出息,特意准的。」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

这样过了五天。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那晚我睡得沉,是被大黄一嗓子嚎醒的。

嚎声凄厉,跟平时冲着偷油贼耍威风的调门完全不一样。我一个骨碌爬起来,就闻到一股烟味——不是柴烟,是油泼在木头上的焦臭。

后院着火了。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柴房紧挨着茶馆正屋,风向不对,半个时辰,这条街就得多一户烧没的人家。

我提着水桶冲出去,就看见院墙外翻进来两个人影,黑衣,蒙面,一人手里一把火油罐,另一人手里——一把刀。

刀直奔我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跑?腿软。喊?火声太大。

就在刀锋离我还有三步的时候——

一道月白,比火光还快。

沈却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我身前,袖子一抖,那把刀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去,钉进了门框,刀身嗡嗡直颤。

「大半夜的,」他声音很平,很冷,跟平时判若两人,「惊扰我家娘子睡觉。」

「两位,胆子不小。」

黑衣人对视一眼,一声唿哨,又翻进来两个。四个人,四把刀,围成一圈。

大黄炸着一身黄毛冲进战团,照着一个人的腿肚子就是一口,咬得那人抱腿打滚。剩下一人趁乱扑向我——

沈却反手一掌。

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看见那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塌了半个柴垛。

火还在烧。沈却袖中飞出一道黄符,符纸无火自燃,火头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缕青烟。

我待在原地。

灭火,不用水,用符。

打人,不用兵器,一掌一个。

「沈却……」我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没答。因为最后那个没倒的黑衣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弩。

小小的,袖弩,机括声轻得像指甲敲桌面。

弩对着的不是沈却。

是我。

「娘子!」沈却想都没想,转身把我整个扑倒在地。

「嗖」的一声。

弩箭钉进他后背偏肩的地方。血,一瞬间就渗透了月白的道袍。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滩红,在月白的布料上,像雪地里绽开的花。而那个人趴在我身上,第一句话是:

「娘子,别怕。」

「皮外伤。」

「……大黄呢?大黄没事吧?」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官差赶到,四个黑衣人三伤一逃。逃的那个在巷口被大黄追上了——追上之后,大黄没咬,它蹲在人家逃窜的必经之路上,冲着人家的裤腿,稳稳地,拉了今天的第一泡。

那贼人一脚踩进去,滑跪在地,被随后赶到的差役按了个正着。

招了。是曹三金的小舅子,花五十两雇的。

放火、灭口、抢底册,一晚上三件事,曹三金在牢里递出去的话,白纸黑字。

罪加一等。秋决改成了即刻问斩。

县里上上下下撸了不少人的乌纱帽,同样也包括那位县太爷的,巡按御史在,归堂县府人人自危。

可这跟我的生活就没什么关系了。

09

沈却养伤的十天,是我们家规矩颠倒的十天。

我煎药,他喝药。我煮茶,他躺着。我烧火,他躺在旁边指挥:“火候大了”“柴放歪了”“娘子辛苦了”。

大黄对此极为满意,觉得天道轮回,天天趴在他床头吃小灶。

我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他:「谁让你扑的!那弩离我还有三步,你躲开再拉我一把不行吗?」

「不行。」他答得飞快,「三步,弓箭飞过去了。」

「那你自己躲呢?你修为那么高,那箭你明明躲得开!」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闷闷地来了一句:

「躲得开箭。」

「躲不开想着‘娘子在箭下’的那颗心。」

我手一抖,药棉按重了,疼得他嘶了一声。我骂他傻,骂他不要命,骂他一个道士把自己弄成这样。骂着骂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在他伤口上,他疼得直抽气,还笑着说不疼不疼。

那天我家的芦花鸡又啄折了一条板凳腿,我在院里摔了个屁股蹲儿,他肩上带着伤跑过来拉我,两个人在满地鸡毛里,谁都没先站起来。

他说:「姜问心,我第一次登门就说过,你是我夫人。」

「这句不算,」

我瞪他,「卦上的不算,要你自己说的。」

他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把第一天那个眼神,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姜问心。」

「我是来娶你回家的。」

「这回,不是卦。」

10

续契那晚,是十月初一,寒衣节。

黄泉门开的时辰在子夜。奶奶留的话说,那晚,茶要自己煮,灯要自己点,执灯人要自己牵。

我煮了满满一锅茶。李寡妇走后,来喝茶的“客人”排了长长一队:有惦记儿子婚事的货郎,有放不下老伴的老先生,有个想给娘捎一句“灶台后的钱留给妹妹”的少年。

一碗茶,一句话,三刻。我一句一句听着,一碗一碗舔着。

沈却就站在我旁边,肩伤还没好利索,替我掌灯,替我添柴,一句插嘴的话都没有。灯影里,他月白的袍子上还留着没洗净的淡红,我一抬头就看见。

大黄卧在门槛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每来一位客人,它就抬一下眼皮,居然一点不怕。后来我才知道,这狗打小是奶奶养大的,喝锅边的茶水长大,身上早沾了茶气,怪不得那么狂。

子夜,最后一位客人走了。

是个老妇人,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

「囡囡,长这么大了。」

我愣住。她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和奶奶一模一样,说完人就淡了,淡成一缕烟,飘出门去。

我在灶前坐了很久,锅里的茶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像有人伸手替我把眼泪都烘干了。

沈却没催我。

门,缓缓合上。

他掌着灯,站在我面前,把那张续好的契递给我。契上一共两个名字。我的名字旁边,签着他的。字迹清峻,力透纸背——那是十年。执灯十年,灯在人在。

「沈却,」我捏着契,「你连我问都没问,就签了。」

「问什么?」他挑眉。

「万一我不嫁你呢?契上我的名字,是我今天才答应写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第一天上门拎着烧鸡那天还要亮堂。

「娘子,贫道第一天就算到了你会答应。」

「但贫道还是备了三十只鸡、五头猪、十五只鹅,拎着烧鸡上门。」

「卦是卦,」

他伸手,替我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

「心是心。卦说你是我夫人,可让你点头的,得是我这个人。」

「一样都不能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把契收进了怀里,转身上灶——

「行了,说这么半天,饿不饿?今晚剩下半只烧鸡,我热一热,一人一半。」

「大黄!你的那半在锅里,别扒灶台!」

11

后来,晏城的人都知道,茶汤巷有两桩奇景。

一桩是街口的神算子摊子挪进了黄泉茶馆,算命的道士从此不再单摆,跟自家娘子挤一张桌。问姻缘的姑娘进门先看狗,狗要是冲你摇尾巴,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另一桩是茶馆的大黄有了特权,可以在街上拉屎。

这条是大黄专属的荣誉,别的狗想学,被沈却用一张符贴了尾巴,跑出三条街才能拉出屎。

李寡妇的浮觞楼重开了,不陪酒,只唱曲,小囡在柜台后头学打算盘,打算跟她娘一样,把楼守成自己的。

李探花后来升了翰林,走前来我们家辞行,问我:「你那相公,到底是真人还是什么神仙?」

我想了想,答他:

「是我家相公。」

「烧鸡管够,命算得准,锅刷得比我还干净。」

「至于是人是仙——」

我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沈却正握着大黄的爪子教它握手,教得满头大汗,月白道袍上全是狗毛。

「反正,跑不了。」

李探花大笑三声,说要把这句写进他的游记里。沈却在柜台后头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李公子,写可以,别写错。」

「不是管够,是管双份。」

「娘子一只,大黄一只,这是婚书里写的。」

大黄在他脚边“嗷”了一声,表示赞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白天,我是黄泉茶馆的老板娘,他是黄泉茶馆的神算子,一锅老茶,三张桌子,进来的客人内心在苦算一卦,喝碗茶,出去的时候,都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

晚上,我守着门,他守着灯。

做最后的倾听者。

契上写着十年。十年之后呢?我问他。

他说他算过了,十年之后还有十年,再十年之后还有——

「贫道这辈子卦金收得多,」

他晃着扇子,笑得一脸得意,

「攒下了很多个十年。」

「娘子放心用。」

12沈却番外

其实我骗了娘子,是她奶奶与青云观立下的约定,要我们青云观出一个守灯人就行,不成婚也是行的。

我第一次见娘子的时候,她跟着奶奶来青云观,还不过是个五岁的娃娃,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娶她回家。

青云观大选,胜出者才能拿到契约信物,我潜心修炼数十载,终于拔的头筹,我想着娘子终于要同我相结契,这样感情能慢慢培养。

可我拿着信物去找她,却听见她夸那个李探花是美男人,说嫁只能嫁像李探花一样帅的男子。

我也是青云观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啊,为什么娘子喜欢那样的油嘴滑舌之辈!

找到娘子在哪以后,我开始在巷口摆摊算卦,吸引娘子的注意力。

第一天她看了我一眼,扭头了。

失败。

第二天她盯了我三刻钟,扭头了。

失败。

第三天她一直盯着我看,只不过那目光实在算不上和善,甚至还有几分恨意?

失败。

第四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结果却发现我摆摊的地方,娘子的狗正在那里拉屎,娘子给它望风。

......

我实在不知道说娘子什么了,可爱的紧,不过这摊屎倒是让我有了上门的借口,我赶紧买了只烧鸡扣响了娘子的房门。

娘子真是太漂亮,太可爱了,摔倒也可爱,财迷的样子也可爱,别说这些牲畜这点钱了,就是娘子找我要青云观,我也舍得。

那个可恶的李探花上门了,我不能让他有和娘子说话的机会。

娘子没有问卦的能力,却也继承了煮茶人的手艺,那么危险,多亏了有我在。

其实那天那个弩箭我其实可以用灵力挡住的,可师兄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我还是选择了用身体去挡,这样娘子就能心疼我了。

可恶的李探花,我警告你我可给聘礼了,离我娘子远一点!!!

我与娘子结契了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若负卿,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此生与汝结为道侣,祸福同担,不离不弃。

好了,不给你们说了我娘子要醒了,我要去给她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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