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简言,诡异降临的第七天,我失业了。
失业之前我在G市天河区一家连锁药房当老板,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大妈们刷医保卡买降压药,帮大叔推荐哪个牌子的六味地黄丸补肾效果好。
诡异降临那天我正蹲在货架后面偷吃辣条,窗外天裂了一条缝,灰白色的絮状物飘下来,整条街的人倒了一半。剩下一半跑了。
可是我并没有跑。因为我的Su7还停在店门口充电,拔线需要弯腰,弯腰需要扔掉辣条,我的辣条还剩半包——我不舍得。而且也麻烦。
事实证明不跑是对的。诡异降临之后大多数活人药房全关了,没人敢出门买药。死人倒是不怕,但他们只对一种东西感兴趣——纸钱。而我家药房仓库里堆了三千盒连花清瘟,生产日期是2021年,保质期早过了。但是诡异降临之后这连花清瘟突然又能用了,也不知道对什么病管用,反正诡吃了也说好。
于是我改了点名,叫“简氏药房·诡异分店”。招牌拿硬纸板写的,挂在原来药房的门口。左边贴了一行字:“活人打八折。”右边贴了一行:“死人收纸钱。汇率面议。”
第一天开门,就进来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满脸褶子,指甲老长,拄着拐棍往柜台上一趴:“小伙子,有治脱发的吗?我死了之后头发掉得厉害。”
“有。米诺地尔。不过您这情况得用加强版。”
“加强版多少钱?”
“五十冥币。”
她掏出一沓纸钱数了五十张给我。天地银行一百亿一张。我找了她四十九张。她拿着找零看了一眼:“你这汇率不对。一百亿的票子买一盒药?你当我冤大头?”
“那您给多少?”
“两张。多一张我就投诉你。”
“您投诉我什么?”
“我投诉你哄抬物价。我儿子在阴间物价局上班。”
而之后我就只收了两张。老太太拿了药临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挺实在。回头我介绍人来。”
第二天她还真介绍了。来了七八个老太太,全是广场舞舞伴,死因各不相同,但死法比较统一——都是跳《小香蕉》的时候疾病发作。她们把我的米诺地尔买空了,然后问我有没有别的货。
“有。维生素C。增强免疫力。”
“我们都死了还增什么免疫力?”
“那您买点什么?”
“有没有那种吃了能显得年轻点的?”
我想了想,从仓库里面翻出一箱过期胶原蛋白粉:“这个。冲水喝。皮肤滑嫩。不过过期三年了,可能效果有点猛。”
“猛?猛到什么程度?”
“要不您喝一勺试试。”
她喝了一勺。三秒之后她的脸从干树皮变成了剥壳鸡蛋的状态。她对着柜台的玻璃照了半天,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我活着的时候花了两万多打玻尿酸都没这效果!老板,给我来十箱!”
十箱胶原蛋白粉,二百五十冥币。她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高兴的。
就在当天晚上这件事就在诡界传开了。第二天开门的时候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全是来找胶原蛋白粉的。我一个上午卖了五十箱。仓库里还剩最后一箱。
卖到第五十一箱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一个中年男诡,看着大概四十来岁,穿一身黑色西装,脸上全是横肉。他挤到柜台前面拍了二百五十冥币:“给我来十箱那个什么胶原蛋白。”
“不好意思,没了。最后一箱刚被前面那个大姐买走了。”
“那你去进货。”
“进不了。厂家倒闭了。诡异降临之后没人生产这玩意儿了。”
“那我不管你。”他往后一靠,身后站了两个穿黑T恤的壮诡,“我不管你从哪儿弄,反正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货。拿不到——你这店就别开了。”
他走了之后老太太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那是鬼市老刀的人。”“老刀专门收保护费的。”“你给他货他就一直要,你不给他就砸店。”
我蹲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想了十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隔壁日化店买了十袋面粉、五瓶甘油、三盒滑石粉,回来往盆里一倒,兑水搅匀,搓成小丸子,然后用糯米纸一包,装进胶原蛋白的空盒子里。
第二天中年男诡来了。我把十盒“胶原蛋白粉”拍在柜台上:“新到的。配方升级了。效果比之前那个猛三倍。”
“真的假的?”那中年诡难以置信。
“您当场试。”
他拆了一包,当即冲水就喝了。三秒之后他脸上横肉从松弛变成了紧绷,毛孔从粗大变成了细腻,连胡子都掉干净了。他对着镜子摸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新配方。效果杠杠滴!强推!”
“行。货我拿走了。以后每月十箱。”
“那价格得涨。新配方成本高。”
“涨多少?”
“翻倍。五十冥币一箱。”
他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泛着胶原蛋白粉带来的光泽,跟个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行。”他扛着十盒面粉走了。
我坐回柜台后面,腿还在抖。面粉搓的丸子,吃不死诡。顶多拉两天肚子。而且滑石粉本来就能做药片辅料。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
第二天鬼市上出大事了。老刀的十个手下集体窜稀。窜得惊天动地,从鬼市东头窜到西头,一路拉出一条黄线。老刀本人因为也试喝了一包,果不其然他也窜了。但他是老大,他拉也要拉得有排面——他蹲在鬼市中央的大槐树底下,一边拉一边拿手机发语音:“陈默那个王八蛋……货里有问题……你们赶紧把店给我围了……等会儿……我再拉一泡……”
他还没派人来围店,店门口已经排了一百多号人。
“老板!你那个胶原蛋白粉还有吗?”
“我老公昨天吃了你家的粉,脸上皱纹全没了,看着起码年轻了二十岁,但是拉肚子拉了八趟,瘦了十斤。他说效果太好了。再来五箱!”
“我婆婆也是!拉是拉了点,但是拉完之后肚子瘪了,腰围小了,还问我有没有新款。”另一个青年少妇说。
“老板你那个粉能不能光美容不拉稀?”
我站在柜台后面清了清嗓子:“各位!这个新款呢,它有个副作用——排毒反应。拉得越狠,效果越好。你想想,你活着的时候吃减肥药不也拉吗?你死了之后拉一拉又不会脱水,怕什么?”
老太太们点头如捣蒜:“说的有道理!”
“那这样。新款涨价。一百五一箱。买三箱送一盒蒙脱石散。”
当天下午我卖了八十箱。仓库里剩的面粉不够了,我又跑隔壁日化店进了三十袋。
日化店老板问我:“简老板,你买这么多面粉干嘛?”
“做药。”
“什么药?”
“拉肚药。”
“那你卖我点,我最近也拉。”
“你活人不能吃,活人吃了真拉稀。”
“他说那算了。”
到了晚上老刀带着两个手下堵在店门口。他脸上还挂着胶原蛋白粉的光泽,就是吧....这嘴唇有些发白,他眼窝深陷,明显拉虚了。
“简言。你他娘的敢阴我。”
“刀哥。效果好不好?”
“……好。”
“脸是不是紧了?”
“……紧了。”
“皱纹是不是没了?”
“……没了。”
“那不就结了。你花一点冥币买了个拉肚子套餐,拉完瘦十斤脸还紧了。你亏吗?你去美容院打瘦脸针多少钱?你去健身房请私教多少钱?你在我这儿一丢丢冥币给全办了!”
老刀张了张嘴。他身后一个手下小声说:“刀哥,我昨天拉了八趟,今早一称,我靠!少了七斤。我寻思要不我也买几箱……”
“你踏马闭嘴!”
老刀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冥币拍在柜台上:“再来一箱。”
“不好意思刀哥。新款涨价了。一百五。”
“……你他妈——”
“您办卡吗?充五百送两箱。再送一盒蒙脱石散。不拉肚子,留着肚子吃别的。”
老刀掏了五百。
他走之后我蹲在店门口数冥币,那简直是数钱数到手抽筋。老太太们围在我旁边嗑瓜子。那个第一次来买脱发药的褶子老太太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你行。我死之前做了四十年生意,没你鬼主意多。”
“奶奶您过奖了。对了您那脱发药吃了吗?”
“吃了。头发是长出来了。但是长在嘴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嘴唇——一圈黑毛,跟胡子似的。
“那什么……我给您换一种?”
“不用。我老伴说看着挺性感。”
2
老刀办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我的药房彻底火了。诡市上都在传——芳村简氏药房,卖啥啥管用,就是副作用有点邪门。但也正因为副作用邪门,生意反而更好。诡嘛,反正都死过一次了,还怕拉肚子?
第二周来了个大主顾。一个穿古装的老头,头上梳着发髻,身上是绸缎长袍,脚踩布鞋,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往柜台前一坐,身上那股味儿——檀香混着棺材板味儿,绝对是纯正老诡。
“你就是简言?”
“是。您要什么药?”
“老夫姓葛,东晋人。死了之后在白云山底下埋了一千多年。最近出来遛弯听说你这儿有美容药?”
“您这皮肤状态挺好的啊。用不着美容。”
“谁说我用了?”他把紫砂壶往柜台上一搁,“我家里那位。我夫人。她是唐朝人。死了之后天天念叨自己活着的时候皮肤多好。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这儿有胶原蛋白粉,非让我来买。”
“有,一百五一箱。”
“来十箱。”
“不过有个副作用——”
“拉肚子是吧?没事。我老婆唐朝人,唐朝人以丰腴为美。现在拉瘦了更好。”
葛老头扛着十箱粉走了。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脸色看着不太好。
“简老板。你那个粉,我老婆吃了是拉肚子了。也瘦了。脸也紧了。但是她现在天天蹲在厕所里不出来,一蹲就是一天。我们那个墓室是两室一厅,就一个厕所。她一蹲我就没地方拉。你看能不能换个配方,别让人拉肚子?”
“这个有点难。要美容就得排毒。排毒就得拉。”
“那你能不能弄点不拉肚子的美容药?”
我想了想。仓库里还剩几箱过期玻尿酸口服液。诡异降临之前进的货,一直没卖出去。保质期到2022年。我搬出来一箱,打开闻了闻——味道有点酸,但没坏。
“这个。玻尿酸口服液。喝了皮肤好。不拉肚子。”
“真的?”
“要不您先试试。”
葛老头拆了一瓶喝了。三秒之后他脸上褶子全没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又哭了:“我活了八十岁,死了两千年,从来没这么滑嫩过。给我来二十箱!”
二十箱玻尿酸。四千冥币。葛老头扛着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脸色更差了。
“又怎么了?”
“我老婆喝了玻尿酸没拉肚子。皮肤也好了。但是她现在——肿了。”
“肿了?”
“对,全身肿。跟踏马气球似的。早上起来的时候脸有平时两倍那么大。她说感觉像是回到了唐朝——以胖为美嘛。但是我寻思她这也太胖了。昨晚上睡觉翻个身差点把我从棺材里挤出去。”
“那您让她少喝点。一天一瓶,别一天十瓶。”
“她一天喝了二十瓶。”
“……那您让她停两天。”
葛老头走了。过了三天又来了。这回他脸不肿了,但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简老板。你还有那个拉肚子的粉吗?”
“有。您不是嫌拉肚子吗?”
“我老婆说拉肚子那个效果好。虽然拉,但是拉完之后腰细。她那个玻尿酸喝肿了之后腰围三尺二。她不乐意了。非让我来换。”
“换不了。吃都吃了。”
“那买。再来十箱。”
“您老婆到底要哪样?”
“她说了,先喝玻尿酸,喝肿了再喝胶原蛋白粉拉瘦回去。这叫‘循环美容法’。”
“......”
我卖了十箱蛋白粉给他。葛老头扛着走的时候叹了口气:“小伙子,你记住。以后找老婆别找唐朝的。太能折腾。”
葛老头走了之后,我店门口排队的人又多了。这次来的不光是老太太,还来了几个年轻女鬼。年轻女鬼比老太太难伺候多了,她们不光要美容,还要瘦身、美白、去黑眼圈、生发、除皱、祛痘、缩毛孔,全套。
我站在柜台后面挨个解释:“各位姐姐。我这小本生意。目前能办到的就三样——拉肚子减肥、玻尿酸肿脸、米诺地尔长胡子。别的真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进新货?”
“看厂家。厂家活过来我就进。”
“那厂家什么时候活过来?”
“那得看诡异什么时候结束。”
“那诡异什么时候结束?”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去当领导人了,还在这儿卖药?”
她们不情不愿地买了点蛋白粉就走了。我坐回柜台后面数钱。数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简言?”声音很粗,听着像四十来岁的男的。
“是。您哪位?”
“我白云山葛大爷介绍的。他说你这儿有美容药。”
“葛大爷啊。有。您要什么?”
“我不要美容药。我要生发药。”
“有。米诺地尔。不过副作用是长胡子。”
“长胡子?”
“嗯。长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长嘴上就长嘴上吧。给我来三箱。”
“三箱?您脱发很严重?”
“不是我。”他压低声音,“是我老大。我老大快秃了。他脾气不太好。秃了之后更不好。你那个药管用的话,我以后罩着你。”
“您老大是谁?”
“诡市老刀。”
老刀。上回拉稀那个。
“刀哥还秃呢?”
“你小点声!老大最烦别人说他秃!”
“他那个脸不是紧了么?”
“脸是紧了,但是头没紧啊。胶原蛋白粉光管脸不管头。他现在脸跟二十岁似的,头顶跟八十岁似的。戴帽子吧脸太嫩撑不住,不戴帽子吧头顶反光。你赶紧把生发药给我送来。”
“行。三箱。四百五。”
“四百五?你上回不是一百五一箱?”
“涨价了。厂家倒闭了。最后三箱。你爱要不要。”
“……行。下午我让人去拿。”
下午来了个戴墨镜的壮汉,拿了三箱米诺地尔走了。第二天老刀本人来了。没带手下。没戴帽子。头顶上长了一层黑毛。但是嘴唇上也长了一圈。
“陈默。”
“刀哥。效果怎么样?”
“头顶长了。”
“我看出来了。”
“嘴唇也长了。”
“我也看出来了。”
“我现在像个长胡子的小鲜肉。”
“刀哥你听我说。这个叫复古风。现在流行这个。你看那些说唱歌手,哪个不留胡子?”
“我他妈是黑社会。不是说唱歌手。”
“那你戴个口罩不就完了?上面露头顶,下面口罩挡着。人家一看,哟,刀哥有头发了,多精神。”
老刀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柜台上:“会员卡。里面充了一千。以后我每个月来拿两箱。”
“刀哥大气。”
“少废话。再给我拿一盒蒙脱石散。上回拉怕了。”
老刀走了之后我坐回柜台后面。老太太们又围上来嗑瓜子。
褶子老太太:“小伙子,你这个药越卖越邪门了。什么时候进点正经货?”
“奶奶您要什么正经货?”
“有没有那种吃了能看见活人的药?”
“您看得见我啊。”
“我不是说看你。我是说看我家老头子。他活着呢。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
我想了想。仓库角落里有一箱过期褪黑素。诡异降临之后鬼吃褪黑素据说能做白日梦,梦里能看见活人。不知道真假,但可以试试。
“有。褪黑素。吃了做梦能梦见活人。”
“多少钱?”
“送您了。”
“那不行。我拿东西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自家腌的咸菜。鬼界特产。你尝过就知道了。”
我尝了一口。咸菜是用纸钱腌的,入口即化,味道像烧鸡。
“奶奶您这咸菜绝了。您给我供咸菜,我给您供褪黑素。长期合作。”
“成交。”
褶子老太太成了我第一个供货商。她腌的咸菜放在我柜台上卖,五冥币一包。来买药的鬼人手一包,边吃边等。有个鬼吃咸菜吃上瘾了,连着来了七天。第七天他问我:“老板你这咸菜能不能批发?我想拿回去给我妈吃。”
“你妈也在鬼界?”
“我妈还没死。在家。我想托梦给她。”
“那得用褪黑素。你买一盒褪黑素,我送你两包咸菜。你做梦的时候把咸菜递给你妈。”
“梦里能递东西?”
“你试试。不行的话你把咸菜供在床头,第二天早上你妈起来就能看见。”
他买了三盒褪黑素。第二天他跑来跟我说他妈在梦里啃咸菜啃得可香了。
这事传开之后,我的咸菜比药还火。褶子老太太一天腌二十斤都不够卖。她干脆不卖脱发药了,专门给我供咸菜。我给她按月结冥币,算是固定工资。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药房名声传得越来越远,连隔壁区的鬼都跑来买货。我的信誉分——鬼界也有信誉分——从零涨到了八十多。鬼界工商局给我发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诚信商户”。牌子是纸扎的,挂在门口三天就被风吹烂了。
我拿透明胶补了补又挂上去了。
3
第十八天来了个大客户。
那天早上我刚开门,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加长款灵车,车头上扎着白花,司机位上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纸人。纸人不会说话,但它会开门。后门打开后,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也不多,皮肤状态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
“简言?”
“是。您要什么药?”
“我不是来买药的。”他递了一张名片。硬卡纸,烫金字体:“诡异管理局·物资保障处·副处长·周正清”。
诡异管理局。我听葛老头提过,说诡界有个半官方组织叫诡异管理局,专门管那些在诡异降临之后还在运转的公共服务单位。什么阴间滴滴、纸扎外卖、诡市城管大队,都归他们管。
“周处长。您找我什么事?”
“你这家店最近一个月在诡市上很活跃。我查了你的流水。胶原蛋白粉卖了三百箱,玻尿酸口服液卖了五十箱,米诺地尔卖了二十箱。营业额超过五万冥币。”
“还行。小本生意。”
“你这可不是小本生意。”周正清往柜台上一靠,“你这些货,成分是什么?”
“胶原蛋白粉。正经货。”
“正经货拉肚子?”
“过期了。保质期到2022年。过期三年了,排毒反应比较猛。”
“玻尿酸呢?”
“也是过期的。喝了肿脸。”
“米诺地尔呢?”
“保质期倒没过。但是它本身就有长胡子这个副作用。”
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诡异管理局最近在搞一个项目。叫‘诡界生活品质提升计划’。我们需要一批美容养生产品。正规渠道的货全断供了。厂家倒闭的倒闭,老板变鬼的变鬼。我们查了一圈,发现就你这家店还在稳定供货。”
“您什么意思?”
“采购。长期合作。你给我们供胶原蛋白粉、玻尿酸口服液、米诺地尔。我们按市场价收。每个月各一百箱。”
“一百箱?我仓库里总共只剩二十箱蛋白粉了。”
“那你得想办法扩充产能。我们给你批诡界营业执照。给你划一块专用仓库。给你发诡界物资保障通行证。你从今天起算是半个编制内人员了。”
“编制内?发工资吗?”
“肯定发。固定工资加绩效。一个月八千冥币。管饭。”
“管什么饭?”
“局里有食堂。李师傅做饭。他是清朝御厨的后代。死了之后在阴间干了两百多年餐饮。”
我想了想。八千冥币加管饭,比我零卖赚得稳定。而且有编制意味着有靠山。老刀那种人再来收保护费,我直接报单位名号。
“行。我干。”
周正清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表:“填一下。学历、死因、有无犯罪记录——”
“我没死。”
“没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活人?”
“嗯。活人。”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活人能在诡界开店?一般活人没办法24小时跟诡异相处的,你阳气怎么压住的?”
“可能因为我天天吃咸菜。褶子老太太的咸菜是用纸钱腌的。吃多了阳气就淡了。”
“那老太太叫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叫她褶子奶奶。”
周正清在表上填了一笔:“行吧。活人也行。反正局里文件没规定只招死人。”他把表收回去递给我一张临时工牌,“明天早上八点来局里报到。地址在名片背面。带上身份证。没身份证带医保卡也行。”
他走了之后我拿着工牌看了半天。上面印着我的名字、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监控截图),还有一个二维码。扫了一下——诡异管理局微信公众号。最新推送文章:“诡界生活品质提升计划启动,首批合作商户招募中。报名从速。”
底下评论区全是诡在骂:“又是形式主义”“上次那个计划发了批纸钱,面值太大花不出去”“管理局能不能管管路面吸盘?我每天上班路上要绕三个坑”。
我把工牌揣兜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发呆。褶子老太太挎着咸菜篮子过来:“小伙子听说你当干部了?”
“副股级。不算干部。”
“那以后有退休金吗?”
“诡界哪来的退休金?死都死了还退什么休?”
“那你这工作不稳当啊。”她掏出一包咸菜递给我,“拿着。明天报到的时候给同事分分。搞好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诡异管理局。办公地点在F村一个废弃的街道办事处,门口挂着“诡异管理局F村分局”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三辆灵车和一辆纸扎的奔驰。楼里面全是纸糊的隔断,每个隔断里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在敲电脑。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算不算人。
周正清在二楼等我。他带我去了物资保障处办公室,给我安排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电脑、茶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
“你平时就在这办公。任务是采购和质检。每个月给我们交两批货。第一批下周三交货。一百箱蛋白粉。”
“一百箱蛋白粉我搓不过来。”
“那你招人。局里给你批编制。你可以招两个临时工。”
“能招活人吗?”
“活人工资高。你得给人真钱。”
“那招诡呢?”
“诡便宜。管饭就行。”
于是我在诡市贴了招工启事:“简氏药房招临时工两名。要求:手巧、嘴严、不偷吃蛋白粉。待遇:管饭、发咸菜、每月五百冥币。优先录用会搓丸子者。”
当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诡应聘。大部分是老太太,搓丸子技术非常娴熟。我挑了俩——一个是褶子老太太的舞伴,姓王,死因跳广场舞心梗;另一个是葛老头的邻居,姓李,死因吃月饼噎着。
王奶奶和李奶奶上岗第一天就搓了五百斤蛋白粉丸子。我拿糯米纸一包往盒子里一装,贴上新标签:“简氏药房·胶原蛋白粉·精装版。”标签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副作用:排毒。建议配合蒙脱石散使用。”
周三交货的时候。周正清验了货之后点了点头:“行。第一批合格。局里给你结款。八千冥币。另外食堂李师傅说让你中午去吃饭。他听说你是活人,特意给你做了红烧肉。”
“李师傅的红烧肉什么肉?”
“猪肉。正经猪肉。诡异管理局有特供渠道。”
我去了食堂。李师傅是个矮胖老头,穿白围裙戴高帽,见了我就咧嘴笑:“活人?稀客。我这红烧肉用的正经五花,不是纸扎的。你放心吃。”
我吃了一块。味道确实跟真猪肉差不多。又吃了一块。李师傅在旁边看着我:“怎么样?”
“好吃。就是有点纸灰味。”
“纸灰味就对了。诡界做饭多少得掺点。不然没那味儿。”
我在诡异管理局上了半个月班。每天早八晚五,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末回药房卖零售。日子过得比之前规律多了。老刀来过两次,看见我工牌上的“诡异管理局”字样之后客气了不少:“简哥。以后多照顾。”
“刀哥客气。您办卡的事我给你记着。每个月两箱。按时来拿。”
葛老头来过一次,扛了十箱面粉走。临走之前问我:“简言。你那个玻尿酸还有吗?”
“有。不过您老婆上次喝肿了。”
“这回不让她喝了。我自己喝。”
“您喝玻尿酸干嘛?”
“我最近在追一个女鬼。清朝的。她喜欢小白脸。”
“您这岁数追清朝女鬼?”
“岁数怎么了?我东晋的。论辈分她得叫我一声老祖宗。”
“那……那祝您成功。”
又过了半个月。周正清把我叫到办公室:“简言。局里有个新任务。城北新开了一个诡市,叫‘云城诡市’。那边缺个管物资的。你愿不愿意去?”
“去多久?”
“一个月。那边新市场刚开,很多商户进货渠道没打通。你去帮他们把供应链理顺。回来之后给你转正。副科级待遇。”
“副科级有独立办公室吗?”
“有。带窗户的。”
“行。我去。”
周正清递给我一份文件:“云城诡市在白云某镇。那边最近出了点问题。路面吸盘特别多。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给你配辆车。”
“什么车?”
“灵车。加长款。司机是纸人。不会聊天。你忍忍。”
第二天我坐着加长灵车去云城诡市上班。纸人司机开车特别稳,全程四十码。路上果然全是路面吸盘,趴在柏油路上跟一坨一坨的黑色果冻似的。纸人司机一看到吸盘就绕路,绕不过去就开过去——灵车底盘高,吸盘吸不到。
到了云城诡市,市场管委在门口迎接。一个穿寿衣的胖子递给我一份商户名单:“简科长。这是咱们市场目前的情况。一百二十家商户,大部分是卖纸扎的。缺药、缺保健品、缺零食。你帮忙想想办法。”
我翻了翻名单。有卖纸扎别墅的,有卖纸扎汽车的,有卖纸扎手机电脑的。还有卖吃的——纸扎烧鸡、纸扎烤鸭、纸扎海底捞。全是纸做的。诡吃了不顶饱但解馋。
“你们这缺正经货?”
“缺。太缺了。上个月有个商户从外地进了一批过期维生素,三天就被抢光了。有人吃了拉肚子,但拉完说精神好了不少。”
“那我有货。下周给你们拉一批。蛋白丸子。美容排毒。一百五一箱。”
“多少箱?”
“先来五十箱。卖得好再追加。”
商户们欢呼。胖子管委拉着我手直摇:“简科长你真是及时雨。这边请,食堂备了饭。”
云城诡市的食堂比芳村的大。李师傅的徒弟掌勺。我吃了一顿红烧肉,味道差不多。
下午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走到最里面一排档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一个女诡蹲在摊位后面抹眼泪,摊位上摆着十几盒纸扎面膜。
“大姐怎么了?”
“我进了一批面膜。说能美容。结果没人买。都说面膜得用真的。纸的不服帖。”
我看了看她那批面膜。纸扎的,上面印着“补水保湿”。诡市上确实没人买这个。诡要美容都去找真货。纸面膜贴脸上除了糊一层纸灰没别的作用。
“大姐你这批货多少钱进的?”
“五百冥币。”
“这样。你把面膜给我。我回去研究研究。能改的改一下。改不了的我按原价收。绝对不让你亏。”
“真的?”
“真的。我是管理局派来的。不骗你。”
她叫吴桂芳。生前在美容院上班。死了之后想创业,进了这批面膜卖不出去。
我拿了两盒回办公室拆开研究。纸面膜,背面有胶。撕开贴上脸,除了凉飕飕的没别的感觉。我撕了一张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撕下来之后脸上粘了一层纸屑。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这玩意儿不行。”我给吴桂芳打电话,“纸的确实卖不动。你改个路子。你把面膜盒子里装上我那个面粉丸子。一盒装五颗。配一小包蒙脱石散。叫‘美容排毒套餐’。面膜盒子别扔。当包装盒用。上面印‘买面膜送口服美容药’。你试试。”
吴桂芳将信将疑地拿了一箱面粉回去。三天之后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简科长!卖光了!五十盒全卖光了!还有人预定!”
“行。你继续卖。蛋白粉我供。盒子你自己出。利润你七我三。”
“简科长你人真好!”
“别急着夸。有个事你帮我打听一下。你们市场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进货?”
“奇怪的人?”
“就是那种——看着不像诡也不像人的。”
“有。”她压低声音,“有个穿红雨衣的女的。每天晚上来。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市场门口盯着人看。有人跟她搭话她就走。第二天又出现。”
“盯了多久了?”
“得有小半个月了。”
“行。你注意点。别一个人晚上待在市场。”
挂了电话我给周正清发了条短信:“云城诡市有个红雨衣女诡。你那边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回复秒到:“红雨衣?你确定?”
“商户说的。每天晚上来。”
“那是B级异常生物。上个月从城北实验室跑出来的。还没抓到。你小心点。别惹她。她不吃诡也不吃活人。她收集东西。”
“收集什么?”
“收集‘不存在的东西’。她认为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纸扎手机里没有电路板,她就会把纸扎手机拆开找电路板。找不到就把拆手机的人带走。”
“……所以她盯上我们市场了?”
“你们市场全是纸扎货。她拆了半个月还没拆完。”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的是那种鬼火绿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红雨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见脸。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对面三米远的地方。她没动。
“你好。”我说。
她没说话。
“我是这个市场的物资管理员。姓简。你找什么?”
她把头抬起来了一点。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没有嘴。鼻子底下直接就是下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印着一行字:“电路板。”
“纸扎手机里的电路板?”
她点了点头。
“那个真没有。纸扎手机就是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有没有真的?”
“有。市场管理办公室有台电脑。真的。里面真有电路板。你要那个?”
她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来。”
我带她去了办公室。纸人管理员正坐在电脑前面看《新闻联播》——纸人也能看新闻联播,虽然它看不懂。我从桌子底下抽出台旧电脑主机:“这个。里面有电路板。你拆这个。”
她接过主机蹲在地上开始拆。三分钟拆完了。从里面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她把电路板揣兜里,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走了。
第二天周正清打电话来:“听说你把红雨衣打发了?”
“嗯。给她一块电路板。”
“就一块电路板?”
“就一块。她要的是‘不存在的东西’纸扎手机里没有电路板,她觉得被骗了。给她一块真的她就满足了。”
“她还会来吗?”
“不知道。她下回要是还来,我再给她找点别的。旧手机、旧电脑、旧收音机。市场管委会仓库里堆了一屋子电子垃圾。够她拆的。”
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简言。你转正了。副科级。独立办公室带窗户。下个月回芳村报到。”
“红雨衣怎么办?”
“你招安她。给她挂个编外顾问。每个月发一块电路板。让她帮你看着云城鬼市的治安。比那帮纸人保安管用。”
我挂了电话。下楼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吴桂芳的“美容排毒套餐”卖脱销了。她正在档口前面排货,看见我就招手:“陈科长!再来五十箱蛋白粉!”
“行。明天给你拉。”
“对了简科长。门口那个红雨衣今天没来。”
“她以后可能常驻。你见到她别害怕。给她块旧手机她就走。”
“她收旧手机?”
“她收电路板。旧手机里有。”
“那我把家里的旧手机找找。给她供着。”
“你倒会做生意。”
“跟简科长学的。”
我坐加长灵车回芳村。路上纸人司机还是开四十码。我靠在后座刷手机。系统推送了一条信息:
【简氏药房·阴间分店。本月营收:五万八千冥币。排名:诡市药品类第一。】
【诡异管理局物资保障处·副科级科员·简言。绩效评级:优。】
【云城诡市商户满意度调查:98%。】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路面吸盘一坨一坨地往后退。
4
红雨衣女诡正式上岗是在我去云城鬼市第二周。
周正清批了条子——“兹聘请红雨衣同志为云城鬼市编外治安顾问。每月发放旧电子产品一件。负责市场夜间巡逻。发现异常情况及时上报。”条子下面盖着诡异管理局的公章。章是萝卜刻的,歪歪扭扭,但盖上去一样管用。
红雨衣拿到聘书之后看了半天,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揣兜里,冲我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市场门口,站到早上七点。风雨无阻。她巡逻的方式就是站着——站在市场最中央,转着圈看。哪个档口晚上进了贼,她直接把贼拎到管委会门口。贼是活人,吓得直喊妈。市场里从此再没丢过东西。
吴桂芳胆子大了,开始晚上也营业。她来找我商量:“简科长,我想进点新货。你那蛋白粉丸子能不能做成不同口味的?我客人说了,天天吃一个味儿吃腻了。”
“想要什么味儿?”
“有没有那种吃了能梦见自己生前最想吃的东西的?”
我想了想。仓库里有几瓶过期香精——草莓味、巧克力味、香草味。都是诡异降临之前进的,一直没卖出去。我把香精兑进蛋白粉丸子里搓了一百颗,分三种口味。
吴桂芳拿回去当晚就试了。第二天她跑来跟我说:“简科长!我客人吃了草莓味那个,梦见自己在吃草莓蛋糕!吃了巧克力味那个梦见在吃火锅!还有个老头吃了香草味那个梦见在喝茅台!他高兴得哭了,说他死了三年头一回尝到酒味。”
“行。这个叫‘梦境丸子’。草莓巧克力香草三种口味。你卖的时候说清楚——只管做梦,不管饱。梦醒了就没了。”
“那定价多少?”
“一盒十颗。一百冥币。”
吴桂芳的摊位火了。每天排队的人从市场门口排到厕所门口。她干脆把摊位扩了一倍,又雇了两个老太太帮忙搓丸子。我给她供蛋白粉,她给我供盒子。利润对半分。
老刀听说了这事,专门跑了一趟云城诡市。
“简哥。听说你这儿有做梦的丸子?”
“有。刀哥要什么口味?”
“有没有那种——梦见自己还没死的时候——那种?”
“您想梦见什么?”
“我想梦见我闺女。我死的时候她才一岁半。现在应该六岁了。我还没看过她六岁什么样。”
老刀这人平时横着走,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八度。我没收他钱,给他装了一盒草莓味的。
“回去睡觉前吃一颗。别多吃。多吃容易醒不过来。”
“知道了。”他把盒子揣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哥。谢了。”
“刀哥客气。”
第二天老刀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了一条语音,嗓子哑的:“梦见我闺女了。她背着书包上学。扎俩小辫。我喊她她回头冲我笑。陈哥,我哭了半宿。我那帮手下还以为我让人打了。”
“刀哥节哀。”
“节什么哀。我高兴。以后你这丸子我包了。每个月给我留二十盒。”
“行。”
红雨衣在云城鬼市干了一个月,整个市场的治安好得不像话。以前老有活人混进来偷纸扎货,现在活人走到市场门口看见红雨衣站着就不敢进了。有个活人小偷不信邪,晚上翻墙进来偷东西,被红雨衣拎着后脖子扔出去了。摔在马路牙子上磕掉一颗门牙,第二天跑来找我投诉。
“你们市场那个红衣服的保安打人!”
“她不是保安。她是编外治安顾问。你翻墙进来偷东西还有理了?”
“我偷的是纸扎的!又不值钱!”
“你偷纸扎的也是偷。你找工商局投诉去。投诉电话在门口贴着。”
他看了一眼门口贴的投诉电话——诡异管理局芳村分局,电话号码是个空号。他骂骂咧咧走了。
我回办公室给周正清打电话:“红雨衣这一个月干得不错。能不能给她加点工资?一块电路板太寒碜了。”
“加什么?”
“一个月两块。再给她配个对讲机。有事方便联络。”
“对讲机?她会用吗?”
“我教她。”
我拿了个旧对讲机给红雨衣。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按着说话键示范:“喂喂,红雨衣在吗?”
对讲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后来才知道她不会说话,她只会在上面写着:“在。”从那以后市场里出了什么事,她就写纸条塞我办公室门缝里。纸条格式很固定:“东头第三档口,有人闹事。”或者“南门进来一个活人,身上有刀。”我每次看到纸条就带上保安过去处理。
月底周正清打电话来:“简言。红雨衣的编制批下来了。下个月起正式入编。待遇比纸人保安好一点。另外局里决定在云城诡市搞个试点——开一家公办药房。你当店长。”
“公办药房?卖什么?”
“卖你那些丸子。局里给你供货。你只管卖。利润上交六成。剩下的归你。”
“六成?周处长你这是剥削。”
“你原来卖面粉丸子成本多少?真币两毛钱一颗。现在局里给你正经原料,你卖一颗赚五毛。六成上交你还剩两毛。比你原来赚得多。”
“那倒是。”
“下个月开业。名字局里定了——‘诡异管理局云城药房’。招牌给你做好了。明天送过去。”
第二天招牌送到了。红底黄字,右下角还印着诡异管理局的萝卜章。我挂上去之后红雨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红雨衣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比纸扎的好看。”
“那肯定。这是正经塑料的。风吹不烂。”
开业那天周正清亲自来剪彩。来了二十多个诡市商户捧场。李师傅从芳村送来五十个红烧肉包子。老刀送了个花篮——花是纸扎的,篮子是竹编的。吴桂芳送了个横幅,上面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幅挂了一天就被风吹歪了。
第一个进来买药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棍,在柜台前面站了半天。
“大爷您要什么?”
“你们这儿有治腿疼的吗?我这条腿生前就疼,死了还疼。”
“有。布洛芬。不过过期了。”
“过期了管用吗?”
“挺管用的。就是副作用有点猛。可能拉肚子。”
“拉就拉吧。能止疼就行。”
我卖了他一盒过期布洛芬。第二天他跑来说腿不疼了。就是拉了一宿。但是拉完之后腿脚利索多了。
“那您这算因祸得福。”
“什么因祸得福。我那马桶都拉堵了。你得赔我通马桶的钱。”
“大爷。我这儿不负责通马桶。”
“那你给我再拿一盒。我老伴也腿疼。”
云城药房开业第一周营业额破了五千冥币。周正清打电话来表扬我:“简言。干得不错。局里准备在芳村也开一家。你回去当店长。”
“芳村不是有简氏药房了吗?”
“那是你私人的。局里说的是公办的。你两边都管着。私人的归你,公办的归局里。公私合营。”
“那我的面粉丸子还能卖吗?”
“能。你私人药房照卖。公办的卖局里供的货。两不耽误。”
“行吧。那我回去之后住哪儿?”
“局里给你安排宿舍。芳村分局后院有间空房。原来是个档案室。收拾收拾能住人。”
“有窗户吗?”
“有。朝北。冬天有点冷。”
“……行吧。”
我回芳村之前跟红雨衣告了个别。她站在市场门口,还是那件红雨衣。我递给她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十块旧电路板。够你用半年的。”
她接过箱子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你是好人。”
“谢了。你也是好顾问。”
她冲我鞠了个躬。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红雨衣。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我:“颜颜。”
“颜颜。记住了。回头请你吃饭。李师傅做的红烧肉。”
她点了点头。帽檐底下那半张透明的脸上好像咧了一下。没有嘴,但我猜她在笑。
5
回芳村之后我在诡异管理局后院安了家。档案室改的宿舍,八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留着原来的标签:“2021年第三季度过期文件”。我把标签撕了,贴了张林志玲的海报。这是我诡异降临之前买的,一直卷着没舍得贴。
李师傅从食堂给我端了碗红烧肉:“乔迁之喜。多吃点。”
“谢李师傅。”
“客气什么。你上回给我那箱蛋白粉丸子我吃了。拉了两天。但是拉完之后腰围小了一寸。我老婆说看着年轻了。”
“您也吃那个?”
“我怎么不能吃?我是诡。死了两百多年了。拉一拉怕什么。”
芳村分局的局长姓冯,五十来岁,也是诡。死因据说是加班猝死。他把我叫去办公室:“简言。芳村药房的事你抓紧。下周三开业。局里给你配了三个员工。都是纸人。手巧,不会偷懒。就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怎么卖药?”
“你把价格标签写好贴在柜台上。客人自己看。纸人只管拿货收钱。”
“那客人要是问‘这个药有什么副作用’呢?”
“你在门口贴个告示。把所有药的副作用都写上。让客人自己看。”
我写了张告示贴在门口:“胶原蛋白粉——拉肚子。玻尿酸口服液——可能肿脸。米诺地尔——长胡子。褪黑素——做梦。布洛芬——过期了但还能用。面粉丸子——以上副作用全有。买之前想清楚。买完不退不换。”
告示贴出去之后来的客人反而更多了。诡就是这样——你越不让他买他越想买。有个女诡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进来问我:“老板。有没有那种吃了副作用特别大的?”
“多大?”
“能让我在诡市上出名的。”
“您想怎么出名?”
“我想拉肚子拉到上新闻。”
“那你买这个。面粉丸子加强版。我多给你加了两倍滑石粉。拉起来动静超级大。”
她买了三盒走了。第二天鬼市小报上果然登了条新闻:“女诡赵某因过量食用简氏药房蛋白粉丸子,连续腹泻四十八小时,打破诡市纪录。”配图是她蹲在公共厕所门口冲镜头比耶。
她成了诡市网红。回来找我代言:“简老板。我给你当代言人。每个月给我十盒加强版就行。”
“成交。”
芳村药房开业当天冯局长来剪彩。红绸子一剪,门口放了一挂鞭炮。鞭炮是纸扎的,响倒是响,就是炸完之后满地纸屑。纸人保洁扫了三趟才扫干净。
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破了八千。冯局长很高兴,给我发了五百奖金。我拿这钱请褶子老太太搓了一顿。老太太吃了三碗红烧肉,说比她那边的食堂做得好。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这天下午我正在芳村药房里盘货,门口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烫发,标准圆脸,很漂亮。穿一身护士服装,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脚上那双护士鞋洗得发白。整个人站那儿跟个圆规似的——因为一条腿打着石膏。
她扛着一箱生理盐水,一脚踹开我店门,把箱子往柜台上一墩,震得我茶杯跳起来三寸高。
“简老板!”
“姑娘,您这是——”
“柯媛!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下了班在城南教舞蹈!”她拍着那箱盐水,“我拿这个换你那个面粉丸子!我舞蹈班二十多个学员,一半是鬼,最近疯传你这儿的丸子吃了能美容。你给我搞二十盒。我给你搞一箱盐水。双赢!”
“您这腿怎么了?”
“别提了!昨晚舞蹈教室地下室咚咚咚响了一宿,我以为闹诡,下去看了一眼,地板塌了,摔的!”她龇牙咧嘴地拍了拍石膏腿,“我一个护士摔成这样,说出去丢人!”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个活人。职业护士。还教舞蹈。腿断了还扛着一箱盐水来换蛋白粉丸子。
“行吧。本来一盒十颗,八十冥币。二十盒一千六。你那这些盐水换吧,另外我再送你两盒加强版。”
“加强版是什么?”
“拉得特别猛。适合想减肥的。”
“那正好!我那几个跳芭蕾的天天嚷嚷要瘦!给她们加强版!拉死她们!”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了两秒突然板起脸,“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敢给我掺假——”白白胖胖的小拳头一攥,一脸你懂得的样子。
“不掺假。正经的蛋白粉丸子。”
“行!成交!”她又笑了,从白大褂口袋里掏手机扫我收款码。扫完了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咦?你这收款码能收冥币?”
“鬼界工商局给办的。支持多币种。”
“那你帮我个忙。我那些鬼学员的学费也走你这码。你抽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微信支付宝才抽百分之零点六!”
“微信支付宝收冥币吗?”
“……行吧。”她撇了撇嘴,然后又笑了,“那说好了。我每周来一趟。你每周给我留二十盒。”
柯媛成了我固定的生理盐水供应商。她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憨。
第一次来换货的时候她数丸子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出来一百九十八颗。第二遍两百零二颗。第三遍她一拍大腿:“完了!我数丢了!你家丸子会跑!”
“大姐,丸子不会跑。是你数错了。”
“不可能!我数学虽然不好但数个数还是没问题的!”她又数了第四遍,这回数出来两百颗整。她愣了:“……刚才那两遍是怎么回事?”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你自己数错了还怪丸子会跑。”
她哈哈笑了半天,笑得石膏腿差点磕柜台上。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个诡学员。那学员是个芭蕾舞老师,死了三年了,脸色青白但体型保持得特别好。柯媛拉着她往我柜台前面一站:“简老板!这是白老师!她想问问有没有那种吃了能变白的药!”
“您都这么白了还要变白?”
白老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这是死白。我想要活人那种白。粉粉嫩嫩带血色的。”
我想了想,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瓶过期腮红液:“这个。兑水喝。能红润。不过过期两年了,可能有点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可能会一直脸红。跟喝了二斤二锅头似的。”
柯媛在旁边笑得直拍柜台:“那正好!白老师下个月要参加诡界舞蹈大赛!一直脸红多喜庆!”
白老师瞪了她一眼:“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我那是比赛!不是春晚!”
“你信我!红脸蛋上镜!”柯媛笑得直不起腰,石膏腿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白老师买了三瓶腮红液走了。一周后她给柯媛打电话说得了二等奖。柯媛跑来跟我汇报战绩的时候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陈老板!你那腮红液管用!白老师上台跳《天鹅湖》,脸红了俩小时没退!评委说她是‘诡界最有血色的天鹅’!哈哈哈哈哈哈!”
我给她倒了杯水:“您悠着点笑。腿还没好呢。”
“哎呀没事!笑一笑都不给笑,人家要生气气了哟!”她拍着石膏腿笑得停不下来。
6
又过了一周,柯媛来换货的时候没有嘻嘻哈哈的笑。拎着盐水往柜台上一放,表情严肃。
“简老板。问你个事哈。你们诡界有没有那种——吃了能梦见死去亲人的药?”
“鬼梦见死去亲人?鬼自己不就是死的吗?”
“我舞蹈班有个学员,姓方。她死了两年了,生前是开出租车的。她最近老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开车,拉着拉着乘客变成一具骷髅。吓得醒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又变回鬼了。她现在不敢睡觉,每天瞪着眼熬到天亮。皮肤差得跟砂纸似的。”
“鬼也会失眠?”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鬼怎么不会失眠?鬼也是人变的!是人就会失眠!”她急了两秒自己先笑了,“哎呀我又急了。简老板你给想想办法呗。”
我想了想。仓库里有箱过期安神补脑液,主要成分是褪黑素和维生素B6。鬼吃了应该能安神。但她说的是“梦见死去亲人”——这个得加料。我又翻出两瓶过期杏仁露。杏仁露的味道跟小时候我妈给我煮的杏仁茶差不多。兑进去,搓成丸子,起名叫“思念丸子”。吃了做梦能梦见家里做的最好吃的东西,顺便能梦见做东西的人。
“给。让你那个学员试试。睡前吃一颗。”
柯媛拿了一盒走了。过了三天她又来了,这回扛着两箱生理盐水,笑得比石膏拆了还灿烂:“简老板!方姐好了!吃完一颗就不做噩梦了!她梦见她妈给她煮了一碗馄饨!她说她妈死了十年了,她头一回又尝到那个味儿!醒来哭了一枕头!”
“管用就行。”
“那什么——”她突然有点扭捏,手指头绞着白大褂的衣角,“陈老板,你这个思念丸子……能不能给我也来一盒?”
“你活人吃什么思念丸子?”
“我……”她搓了搓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梦见我爸。我爸走得早。我三岁那年没的。我对他啥印象都没有。就记得他老爱把我架在脖子上,我坐他肩膀上揪他头发。别的全忘了。我妈以前老说我爸多好多好,我爸是第一帅哥,但我自己一点都记不起来。我想见见他。哪怕在梦里见一面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还是笑着的,但是眼睛有点红。
“活人吃诡药有风险。可能不做梦。可能做噩梦。可能梦见了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梦下去。你爸在梦里跟你说话,你舍不得走,就一直在梦里待着。现实里你的身体就躺那儿不动了。”
柯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也挺好。总比没见过强。”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拍了一百冥币在柜台上,“给我来一盒。加强版。我豁出去了。”
我给她装了一盒加强版思念丸子。多放了一颗杏仁露浓缩的。叮嘱她:“睡前吃一颗。只吃一颗。不管梦里多好,听见鸡叫就得醒。记住了,鸡叫就得醒。”
“鸡叫?可是我家小区没养鸡。”
“闹钟设成鸡叫。”
“行!”她揣着丸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简老板!要是我明天没来上班,你记得去我家救我!我家住医院后面那栋家属楼三单元四楼左边那个门!”
“你钥匙放哪儿?”
“门口地垫底下!”她笑得跟什么似的,“你放心,我家地垫是卡通的,一看就能认出来!”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凌晨四点给她发了条短信:“喂!柯媛,你还活着吗?”
没回。五点又发了一条:“鸡叫了吗?”
还是没回。我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开车去了省人民医院家属楼。三单元四楼左边。地垫果然是卡通的——上面印着个咧嘴笑的柯媛头像,笑得很开心,估计是她自己定做的。钥匙果然在垫子底下。
我开门进去。客厅干净的不像话,地板像镜子一样反光。白大褂,舞蹈服,桌上还几片面膜整齐地摆放着,看得出来是个精致的姑娘。柯媛躺在卧室床上,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但嘴角是弯的。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思念丸子的空盒子。一颗不剩。
“喂......柯媛。”我拍了拍她肩膀。
没醒。又拍了两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你别揪我辫子……”
我掏出手机给红雨衣发了条短信:“带块电路板来省人民医院家属楼。有个活人可能醒不过来了。”
红雨衣二十分钟后到了。她蹲在床边看了看柯媛的脸,写了个纸条递给我:“梦里陷住了。”
“怎么弄出来?”
“弄疼她。”
“啊?”
她写:“掐人中。或者拿冰块敷后脖子。”
我掐了柯媛的人中。掐了十秒她皱眉头。二十秒她开始扭。三十秒她猛地睁眼,坐起来大口喘气。
“简言!你怎么在我家!”
“你没回短信。我过来看看你死没死。”
“我梦见我爸爸了!”她抓住我胳膊使劲摇,“我爸!他长得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很帅。他把我架在脖子上!走了好长好长的路!路上有花有草有蝴蝶!他跟我说——媛媛你唱歌还是跑调!哈哈哈哈!”她笑出了眼泪,一边擦一边又哭,“他说他听见我唱歌了。在梦里听见的。他说跑调跑得挺好听的。叫我以后接着唱。还说我舞蹈调的很好看,很美,你我妈一样美。”
“那你怎么不醒?”
“我舍不得醒嘛。”她擦了把脸,龇着牙笑,“最后是我爸一脚把我踹醒的。他说‘你再不回去上班你那个舞蹈教室就倒闭了’。我爸这人真务实。在梦里也不忘了催我干活。”
红雨衣在旁边写了张纸条递过来:“你爸还说什么了?”
柯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想了想:“我把我怎么来到这里的跟他说了,还把丸子分给他品尝,他说……让我谢谢简老板。说丸子很好吃。杏仁味的。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喝杏仁茶。”
我愣了一下。
“他还说——”柯媛突然笑了,“他说陈老板你该换件衣服了。那件T恤穿了三天了。”
“梦里叔叔还管我穿什么衣服?”
“我爸这人就这样!活着的时候就爱管闲事!”柯媛笑得直拍床板,然后突然不笑了,声音低下去,“简言。”
“嗯?”
“谢谢你。真的。”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的,“我五岁之后就没见过我爸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见着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有点哑。像抽烟抽多了那种。”
“你爸抽烟?”
“嗯。我妈说他抽了一辈子。戒不掉。最后是肺癌走的。”她低下头擦了擦鼻子,“你那个丸子,把声音都做出来了。比看照片强多了。”
红雨衣又写了张纸条递过来。柯媛接过去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她问我能不能给她也来一盒。她想梦见她妈。”
“你有妈?”我看着红雨衣。
“喂,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啊。”
我尴尬一笑。
红雨衣写:“不知道。我想知道。”
“行。明天给你做。不加杏仁露,换个配方。”
柯媛从床上跳下来:“简老板!我请你吃饭!医院食堂!红烧肉!我刷工卡!”
“你腿还没好利索呢。”
“石膏都拆了你没看见?”
我低头一看——她左脚石膏没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什么时候拆的?”
“昨天!所以我才敢吃加强版丸子!我寻思万一醒不过来,至少腿好了,跑也能跑快点。”她笑得眼睛眯成缝,“走走走!食堂去!今天周四!周四有红烧肉!”
“你爸梦里踹你那一脚是不是踹得挺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终于学会先请人吃饭再找帮忙了。”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我一直都会请人吃饭的好吧!可恶。”
红雨衣跟在后面写了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这姑娘憨归憨。心好。”
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跟着柯媛往食堂走。走廊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柯媛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歌。跑调了。《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跑调吗?”
“跑。”
“我爸说跑得挺好听。”
“你爸骗你的。”
“那我也信。”
7
红烧肉刚上桌还没有动筷子,客源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默!我舞蹈班有个学员出事了!”
“什么事?”
“她吃了你的思念丸子,梦见她妈了。但是她妈还活着!她妈在梦里跟她说——‘闺女你别回来。家里现在住着个东西。我天天给它做饭。它一顿吃三碗。’”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学员急了!她妈还在家!她怕她妈出事!你能不能去她家看看?”
“地址发我。”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讲什么?大半夜的去一个有鬼家里查东西?你就不怕自己出事?”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哎呀我又急了。不过我说真的。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去。但是人家要生气气了哟。”
“去。地址发我。你也来。带上你的护士证。”
“好嘞!”她挂了电话。两秒之后又打过来,“简老板!我带两卷绷带!万一那东西咬人我还能给你缠两圈!”
“……行。带上吧。”
此时我的手机上显示:
【当前身份:诡异管理局物资保障处副科级科员简言兼简氏药房老板兼芳村药房店长兼云城药房店长。】
【新增合作伙伴:柯媛。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兼媛媛舞蹈工作室老板。活人。爱笑。憨。她爸在梦里教她唱歌。跑调。家传的。】
【当前存款:八万三千冥币。加上柯媛欠的一顿食堂红烧肉。】
【待办事项:查学员她妈家里住着的那“东西”。】
【日子还长。慢慢来。】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