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盒子。
深棕色的,密度板贴木纹皮,边角有一处磕碰留下的白痕。沈砚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先是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扇不耐烦的门。他笑了。嘴角提起来,眼睛里却没有温度,那笑容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过冰面。
“就这点东西?”他问。
工作人员没接话。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把盒子夹在腋下往外走。门外台阶上,我哥晏明辉已经等了很久。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眼底乌青一片。他看见沈砚舟出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拳挥了过去。
“你把知微还给我——”
保安扑上来把他按住。晏明辉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他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我从来没见过我哥哭成那样。晏家长子,从小到大被人捧着,连爸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现在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拍了拍手里的盒子,然后把盖子掀开了。
灰白色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均,里面夹杂着几片没能完全烧化的骨屑。风从台阶下面涌上来,沈砚舟手腕一翻,那些灰就散了出去。
“这种东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不配留在世上。”
灰烬扬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被扯碎了。其实我已经没有身体了,可那种感觉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从胸腔里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一小撮灰落在台阶旁边的泥地里,被一只路过的野狗嗅了嗅,舔了两下。还有几粒飘得远了些,挂在山脚下臭水沟边的一丛灌木叶子上。剩下最后一缕,极细极轻,落在沈砚舟的大衣下摆,跟着他一起上了车。
晏明辉在后面喊了什么。我没听清。风太大了,把我的注意力吹散了。我只看见我哥的嘴一张一合,满脸都是水光。
沈砚舟关上车门,把那缕灰带回了半山别墅。
## 二
别墅在半山腰。当初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沈砚舟跟我说是因为这里空气好,适合我养身体。我心脏不好,从小就知道,换过瓣膜,常年吃药,爬三层楼要歇两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手指绕着我的发尾打圈,我信了。
婚后第三个月,我发现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一格,然后彻底没了。网线被“施工队不小心挖断”了,来修的人拖了又拖。我开始每天只见到沈砚舟一个人。他出门上班,我待在房子里等他回来。冰箱里有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爱吃的鲜奶泡芙,我学着烤,失败了十几次才把酥皮做对。第一次成功的那天我高兴得不行,用巧克力酱在泡芙顶上画了爱心,写了张便签贴在冰箱门上:*老公,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记得吃。*
便签一直贴在那里。他从来没提过。
现在我跟着他走进玄关,看他弯腰换鞋。鞋柜里我的拖鞋还在,粉色兔毛的,鞋底磨得有点歪。他顿了一下,用脚尖把它拨到角落里,换了另一双。冰箱门打开,他拿出一瓶矿泉水,瓶身滑下来的时候带掉了那张便签。纸片飘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流畅,没有犹豫。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个纸团。上面的字是我写的,圆珠笔,笔画有点抖,因为那天我手冻得发僵。泡芙还在冰箱里,三个,爱心形状,表面淋的巧克力已经凝了一层白霜。
沈砚舟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吊灯看,眼睛一眨不眨。那盏灯是我挑的,铁艺框架,十二只蝴蝶围成一圈,翅膀上镶着碎贝壳片。当时在家具城,他一眼就说好看,我还高兴了半天,觉得我们终于在审美上达成了一致。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初恋叫胡蝶。
“我的初恋,”他有一次躺在沙发上,我的脑袋枕在他胸口,他摸着我的头发说,“变成蝴蝶飞走了。”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打比方。以为他是在说一个人离开了他,像蝴蝶飞走一样轻盈又不可追。我的心揪了一下,然后涌上来的是更多的决心。我支起身子去亲他的眼睛,一下,两下,顺着鼻梁亲到嘴角。
“那我做你的蝴蝶好不好?”我说,“我爸妈都说我是家里最没心没肺的那个,我肯定能让你高兴起来。”
他没说话。手臂收紧,把我按在胸口,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声很沉,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捏着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我疼,但没吭声。我以为那是感动,是一个受过伤的男人终于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脆弱。我甚至因为这个暗自得意过。
蠢。活该。
## 三
沈砚舟在沙发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他起来了,走进浴室。
我本来不想跟进去,但我现在好像被拴在了他周围一米的范围里,走不远。浴室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当初搬浴缸的时候磕的。我看着那道划痕,听见里面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瓶瓶罐罐砸在地上的闷响,洗发水、沐浴露、我的玫瑰味身体乳,一瓶接一瓶。
我穿门进去。
浴缸里的水还是红的。准确地说,是暗褐色,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死的那天晚上放的水没排掉,血在里面浸了十几个小时,颜色沉淀下来,像隔夜的红茶。浴缸内壁上有一道手印,是我滑下去的时候抓的,指节的位置蹭掉了瓷面上的釉,露出灰白的底子。
沈砚舟站在浴缸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爬满血丝,但脸上没有表情。那种空白比愤怒更吓人。他张了张嘴。
“宴知微。”
声音不大,但整间浴室都在回响。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虽然我根本没有实体可以缩。
“……你喊什么喊。”我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当然听不见。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打给助理。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给我找房子,明天就搬。”然后手机被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电池弹出来滚到马桶后面。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沈砚舟这个人,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是稳的。他穷过,被人看不起过,所以把情绪练成了一张面具,什么时候该笑、笑到什么程度、眼睛里该配什么温度,全是算好的。我见过他对下属发火,声音不大,用词精准,让对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但此刻他站在一缸血水前面,像一台程序突然错乱的机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走了之后,我蹲下来看浴缸。血水表面浮着一层灰,大概是我身体烧完之后飘回来的那一小撮。我伸手去拨,手指穿过了水面。
这是第二次了。这间浴室里流了太多的血。
第一次是我知道真相的那天。
## 四
我知道沈砚舟娶我的原因,是在婚后第七个月。
那天他喝多了,回来得比平时晚。我扶他躺下,给他脱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咯吱响。
“你知不知道,”他凑近我的脸,酒气喷在我鼻尖上,“你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着我的胸口,“装着什么东西。”
“什么?”
“胡蝶的心脏。”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残忍,“你胸口跳着的,是她的肉。”
我愣在那里,脑子转不动。胡蝶。他说过的,变成蝴蝶飞走的那个。我以为只是一个离开他的女孩,去了别的城市,嫁了别人,或者出了国。我不知道她死了。更不知道她的心脏——我三年前移植的那颗心脏——是从她身上摘下来的。
“车祸,”沈砚舟松开我的手腕,翻身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你爸的车撞了她。然后你们晏家有钱,找了最好的律师,最后定性是意外。你那时候在等心脏,对吧?刚好,她的心脏合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想说不是的。我想说我爸开车从来不喝酒,那场事故交警定责的时候对方闯了红灯。我想说我在移植名单上排了两年,是医院通知我有合适供体的。但我说不出口。沈砚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终于吐出来了。
那天夜里我在浴缸边摔了一跤。地砖上有水,我赤脚踩上去,整个人往旁边歪,肚子撞在浴缸边缘。疼。那种疼和心脏的闷痛不一样,是从下腹往上绞的,一阵一阵,很快浴缸里就见了红。我躺在地上给沈砚舟打电话,他接了,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钟。
“叫救护车。”他说,然后挂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没力气了。医生说是流产,六周,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医院回来之后沈砚舟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
“以后小心点,”他说,“你这条命现在不只是你的。”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乎我。后来想明白了——他在乎的是那颗心脏。胡蝶的心脏不能停。停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 五
沈砚舟搬到市中心公寓的第三天,去了城郊。
我跟着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他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子口。这片居民楼是上世纪盖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三楼右手那户,门上的春联还是兔年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副对联的残字。沈砚舟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力气大了些。还是没动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女人探出半张脸,看清沈砚舟的穿着之后,把脏话咽了回去。
“找谁?”
“这户人家呢?”
“搬了。”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腕的表上停了一拍,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用闺女的钱,换了大房子,走了呗。”
“什么钱?”
“你谁啊?”
“我是……”沈砚舟停了一下,“胡蝶的朋友。”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恍然,然后是一种掺着同情和看热闹的复杂神色,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就是那个被老胡耍了的男朋友吧?”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小蝶那孩子可怜啊,摊上那样的爹妈。她出事之后,老胡两口子拿着赔偿款和那什么……捐赠的感谢费,转头就买了新房。闺女的骨灰都没去领,还是街道给处理的。”
沈砚舟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捐赠的感谢费?”
“可不是嘛。听说心脏给了个有钱人家的闺女,人家出手大方,给了一千万。老胡逢人就说闺女有本事,死了还能给家里挣一套房。”女人啧了两声,“要我说啊,那钱花着也不怕烫手。”
回程的路上沈砚舟把车开得飞快。环城高速上他一度飙到一百八,风噪灌进车厢,像有人在耳边持续尖叫。我坐在副驾驶上,攥紧了并不存在的安全带。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移植手术之后,他跟我说供体家属很困难,他额外给了一笔钱,表示感谢。
“人家养了二十年的闺女,没了,”我爸当时坐在书房里,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一千万。合法捐赠。感谢金。
沈砚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胡蝶死了,我活了,晏家有钱。
## 六
车停在晏家大门口的时候,铁门上的漆已经剥了大半。以前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现在底座上只剩一个,另一个被搬走了还是砸了,我没看出来。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的银杏还在,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没人扫。
晏明辉从房子里冲出来,一拳打在车门上。沈砚舟刚下车,领带就被揪住了。
“你还敢来——”
沈砚舟没有还手。他站在那里,任由我哥的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柱上。
“宴知微的心脏,”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怎么来的。”
晏明辉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嘴角扯到最大,眼睛却通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怎么来的?从你老相好身上摘下来的啊。”他凑近沈砚舟的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不是就为这个娶她的吗?你现在来问什么——”
第二拳挥出去的时候沈砚舟挡了。两个人扭在一起,皮鞋在石板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我飘在旁边,想拉,手穿过了我哥的胳膊。
“住手。”
声音从门厅里传出来。不高,但两个人都停了。
我爸老了。肩膀塌下去一圈,白头发从两鬓蔓延到头顶,走路的时候步子拖在地上,鞋底蹭着石板。他手里拿着一沓纸,A4大小,订书钉已经生了锈。
“这是当年移植手术的全部材料。”他把那沓纸甩在沈砚舟胸口,纸页散开,有几张飘到了地上,“供体来源、配型报告、伦理委员会审批、家属签字。你自己看。”
沈砚舟低头。最上面那张是捐赠同意书,胡蝶父亲的名字签在右下角,笔画歪歪扭扭。旁边附着一张收据,一千万,整,晏氏集团财务章盖得清清楚楚。我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照片里是胡蝶的母亲,坐在一张崭新的沙发上,身后是刚装修好的客厅。
“钱是他们主动要的。心脏是他们签了字同意捐的。”我爸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女儿排了两年队,你那位胡蝶出事的时候,医院正好通知有合适供体。你查过吗?你查过那场车祸的责任认定书吗?”
沈砚舟蹲下去,一张一张捡那些纸。他的手在抖,抖得纸页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不可能……”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 七
沈砚舟在晏家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爸把所有的材料都留给了他,然后上楼了。晏明辉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后来也被保姆叫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沈砚舟一个人,坐在那张我以前弹钢琴时坐的琴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沓文件。我一米之内跟着他,靠在那架已经落灰的钢琴旁边。
他把每一张纸都看了三遍以上。责任认定书,交警队的红章。医院移植记录,手术时间,供体心脏离体时间。捐赠合同,胡蝶父亲的签名,旁边按着红手印。收据。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我爸和胡蝶父母的合影,背景是医院走廊,三个人都面无表情。
他看完最后一张,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肩膀在动。一开始很轻,像打嗝,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往前弓,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又低又哑。我没有见过沈砚舟哭。他连眼眶红都很少让我看见。当初他公司差点被对家吞掉的时候,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照常吃早饭,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现在他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我站在钢琴旁边,看着他的后背一起一伏。我的手抬起来,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你哭什么,”我说,声音很轻,“你不是恨我吗。”
他听不见。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满脸都是水,眼睛鼻子红成一团。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胡蝶的捐赠同意书,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
“……知微。”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喊过很多次我的名字。在床上的时候,在饭桌上的时候,在那些他以为我听不出来、语气里带着刺的时候。“宴知微,你又买了什么没用的东西。”“宴知微,汤咸了。”“宴知微,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喊这两个字的方式,像在喊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喊得再大声也追不上。
## 八
沈砚舟在晏家坐到天黑才走。他没有回市中心的公寓,而是开回了半山别墅。
浴室里的血水已经干在浴缸底了,变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走进去,打开水龙头,拿起刷子,蹲在浴缸边开始刷。一下一下,用力很猛,水花溅到他的衬衫上、脸上。刷了大概四十分钟,浴缸恢复了白色,釉面上那道划痕还在,他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挂着。左边是他的,深色西装和衬衫,整整齐齐。右边是我的,一条碎花连衣裙,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还有那件他说“幼稚”的草莓图案睡衣。他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叠到那件草莓睡衣的时候他停住了,两只手捧着那团棉布,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睡衣翻过来,看到领口内侧我缝的一个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砚舟的笨蛋”。
是我写的。刚结婚那阵,我做什么都爱加上他的名字,好像只要把他的名字和我的东西绑在一起,他就不会走。
他把标签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洗衣液的香味早就散光了,只剩棉布本身那种干燥的气味。他把睡衣折好,放在纸箱最上面,然后把纸箱推到了床头柜旁边,没有封口。
夜里他没有睡床。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盖了一条薄毯,面朝靠背。蝴蝶吊灯开着,贝壳片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蝶。”他对着黑暗说。
我飘在沙发扶手旁边,以为他在叫胡蝶。但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个名字。
“……知微。”
## 九
后面几天沈砚舟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去了城郊的寺庙,请了一尊牌位,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住持问他和亡者的关系,他沉默了很久,说:“妻子。”
他把牌位供在偏殿,点了灯,然后坐在蒲团上发呆。我蹲在他旁边看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油快烧干了也没人添。沈砚舟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膝盖都不会打弯了,扶着门框缓了半天。
回到别墅之后他开始收拾冰箱。那三个泡芙还在,表皮上的巧克力霜已经裂了,里面的奶油早就酸了。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看了很久,然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腮帮子鼓着,牙齿不动了。我以为他要吐出来,但他没有。他慢慢地把那块变质的泡芙咽下去了,然后把剩下的一整个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流眼泪。奶油从嘴角挤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台面上。
“甜的。”他含含糊糊地说。
泡芙当然是甜的。我放了很多糖,因为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说过一句“还行”,我以为他喜欢甜一点。
他吃完之后去水池边洗了手,把台面擦干净,然后把冰箱上那张被我写过的便签残胶抠了下来。胶印留在门板上,白乎乎的一小块,他拿指甲刮了很久没刮掉,最后放弃了,用手指按了按。
那天晚上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宴知微生前最后三个月的所有记录。银行流水、购物记录、通话记录。全部。”
助理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看看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信,或者……别的。”
## 十
助理三天后交上来一个文件袋。里面东西不多:一张信用卡账单,消费记录集中在超市和药店;一部旧手机的导出数据,通话记录里除了沈砚舟就是外卖和快递;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从别墅书房抽屉的夹层里找到的,被一本旧台历压着。
沈砚舟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我的字。圆珠笔,写得很快,有几处涂改。
*沈砚舟:*
*我今天去后山了。看见那块碑了。胡蝶,照片很漂亮。*
*你恨我,我明白。如果我真的是害死她的人,我也恨我自己。但我没有。我爸也没有。*
*不过这些现在说也没用了。你不信我。*
*冰箱里有泡芙。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扔了吧。*
*还有,心脏的事,我去问过医院了。记录拿不到,但我爸说手续是齐全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去找他。*
*算了。你大概不愿意。*
*知微*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挤在最底下,字比前面小很多:
*我把蝴蝶吊灯擦干净了。你抬头看的时候,别嫌它脏。*
沈砚舟把这张纸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开车去了医院。调出了我所有的就诊记录。心内科,精神科,妇产科。精神科那条记录是婚后第五个月,医生写了“焦虑状态,建议定期随访”。我去了三次,后来没再去。因为沈砚舟说过一句“你别整天往医院跑,浪费资源”。
妇产科那条记录是流产之后的复查。医生在备注栏写了一行:“患者情绪低落,建议关注。”
沈砚舟把那张记录单攥在手里,站在医院走廊上,身边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咯噔一声。
他忽然蹲了下去。
## 十一
沈砚舟把我哥约出来,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地点在一家茶楼的包间,晏明辉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没动手。沈砚舟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我不喝你的茶。”晏明辉说。
沈砚舟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我写的信,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让字朝着我哥。
晏明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
“你想干什么?”
“她最后那段时间,”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晏明辉冷笑了一声,“说她老公天天给她脸色看?说她被关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她流产了你连医院都不陪她去?”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沈砚舟,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陪客户喝酒!她一个人躺在浴缸里,血流了一地,你在跟人碰杯!”
沈砚舟没有反驳。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我以为……”他说了三个字,停了。
“你以为个屁。”晏明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以为她害死了你的白月光,所以你做什么都对。你现在知道不是她了,你想补偿了?她死了,沈砚舟。烧了。灰都让你扬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沈砚舟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
晏明辉走了。门摔得很重,包间里安静下来。沈砚舟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 十二
我现在每天跟着沈砚舟。他去公司,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回家,我飘在沙发扶手旁边。他还是看不见我,但有时候他会往我这个方向看,目光停在空气里,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知微。”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我吓了一跳。
“你要是还在的话,”他盯着蝴蝶吊灯,声音很平,“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步。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没有动。
“看什么看,”我说,“你不是把我扬了吗。”
他当然听不见。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指尖穿过了我的“脸”,碰到了一团空气。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钟,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后来他在别墅后山胡蝶的墓旁边,立了一块很小的石碑。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日期。是我死的日子。
立碑那天他蹲在两块碑中间,一只手搭在胡蝶的碑顶,一只手摸着自己立的那块。
“小蝶,”他说,“我搞错了。”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他衣摆翻动。那块小石碑前面没有供品,只放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的保鲜盒,里面装着两个鲜奶泡芙,爱心形状的。巧克力酱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我做的。
他照着我的便签学的。试了很多次,酥皮还是发不起来。
“不太好吃,”他对着空气说,“你将就一下。”
我蹲下来,隔着保鲜盒看那两个泡芙。卖相确实很差,有一个还烤糊了底。
“难吃。”我说。
然后我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一缕搭下来,遮住眼睛。我的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沈砚舟忽然抬起了头。
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瞬,像有人从上面拿走了什么重东西。
“明天再给你做。”他说。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我的灰早就散在山林各处了,有一部分可能落在这片土里,混在野草根下面。沈砚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没有名字的小石碑,转身往别墅走。
我跟在他后面,踩着同一级台阶,走进同一扇门。
蝴蝶吊灯亮着。贝壳片干干净净的,没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