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全天下唾弃的神明。
我将他捡回侯府。
长姐说:“你都快自身难保了,还捡个小乞丐回来。”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他不是小乞丐,他是救了全天下的神明,更是我的泊也。”
1
我叫锦瑟,这是我的第十次转世。
如今是永安侯府的庶女。
母亲是被父亲宠幸过的青楼女子,被父亲赎身纳入侯府作八姨娘。
她整日在院门口等着父亲。
可他一次都没来过,所以自出生来我从未见过他。
因为母亲的身份,府里上上下下都没正眼看过我们。
对我更是如同对待下人一般。
我觉得无趣,便不与他们计较,自觉离他们八丈远。
院子里总共只有两个下人。
一个叫翠竹,一个叫脆桃。
是对双生,脾气秉性虽各不相同,但对我和母亲都极好。
如今正值隆冬,柳树上已挂满了白雪。
脆桃提着竹篮气鼓鼓的从院子外踏进来:“小姐,他们真的是太过分了,如今天这么冷,他们居然就给这么一点儿碳。”
翠竹看着篮子里见底的碳,焦愁道:“那可怎么办啊?夫人最近身体本就不好,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办?”
说罢屋子里就传来几声咳嗽,随后叫着翠竹:“你把这些都拿到街上去当了换点碳吧。”
翠竹应声:“夫人,这是你为数不多的首饰了,要是真当了就没有了。”
“不要紧的,去吧。”
我打断她们,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我前些日子去书坊抄了些书得了二两银子,我去买吧,正好我去看看老师。”
临了出门时,外头又下起了小雪。
翠竹急忙给了我一把伞:“小姐外头雪滑,万万要小心。”
我接过伞应道:“嗯,你快回屋去吧。”
许是下雪冻得浸人,街上已没有几个行人。
我去碳火铺里买了碳后便去了书坊。
书坊的老板便是我的老师。
我自小爱读书,没钱便去书坊偷看。
结果第一次到书坊才知道原来现在的字体已和从前不一样。
老板见我爱读书又不识字便教我认字。
后来又将抄书的活给我做让我挣些外快。
与老师协商好下次要抄书的内容时,我便拿着炭回侯府。
回去的路上我锦囊里的神识出现了异动。
一千年了,它终于有了反应。
我一路向着动静最强烈的地方寻去。
心中乞求着上天让我能够找到他。
终于在一处街角,一个娇小的背影蜷缩在雪地中。
我挪着步子上前,轻轻碰了碰他被满雪覆盖的背。
身躯有了动静。
我走他前面蹲下,他微微抬头看着我。
一双清凉透彻的眸子与他满脸的污渍格格不入。
这双眼睛我记了千年。
是他,千年前的神明——泊也。
2
初见泊也时,我已经被皇帝的人打的奄奄一息,丢在了乱葬岗。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时,一个穿着银袍的男人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那双眼睛,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比皇帝的还要好看。
他把我带到了一处府邸,各处都是流光,一花一木都溢着仙气。
宛如仙境。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真的是天上仙境。
而泊也真的是仙人。
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在一处亭下喝茶。
挺拔的身姿背影,黑长的瀑发,轮廓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整个人逆在光中,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走到他的身侧,问他:“你是神仙吗?”
他抿了一口茶,轻声道:“大概是的。”
我没想到他的声音也是如此好听。
一时间让我愣了神。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是很意外,因为他的一切都不像个凡人。
“那你能送我下去吗?”
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说道:“要回去杀人?”
我震惊于他连这都知道,后想来也是,他是神仙,自然有通人心的本事。
所以我也毫不掩饰:“是。”
我要杀了那忘恩负义的狗皇帝。
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是我们家辅助他,给他出谋划策助他夺嫡登上皇位。
登上皇位前他答应过我若他当了皇帝,定会娶我为后。
我信了。
可不到一年,他竟给我爹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下旨满门抄斩。
白家所有男子皆被砍下头颅挂在那城墙上示众。
而我也并未被他立后。
皇后之位另有其人,那便是设计陷害我长姐失身的左相之女。
他大婚之日,便是家族被斩之时。
可他,偏生留我一命。
我提着剑去见他。
此时他正在和他的新后入洞房,灯火摇曳,男女身姿恍惚可见。
我被拦在了殿外。
“陈潇!我要杀了你!”
半晌,里面传出喘声,一声漫不经心道:“别打死了。”
他没有用剑,而是用打。
因为他知道我最怕疼了。
3
听见我毫不掩饰的要去杀人,泊也手里的茶一顿,随后继续喝道:“你杀不了他的。”
听后我微微一愣,握紧的拳头指甲掐入肉中。
我知道。
他是皇帝,身边侍卫无数,或许我连身都近不了。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是我白家替他得来的皇位,如今却被他落得这个下场。
我要报仇,要替白家上上下下所有无辜之人报仇。
我无法反驳他说出的事实,只能一遍遍的为自己的无知与无能感到愤怒。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
“白黎。”
说完,他往我额头上一点,一道白光闪烁。
顿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体内好似清明。
“我给你开了灵识,你可愿跟随本神习法?”他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温柔。
学习法术?
若我真习得法术,那便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他为何突然要教我习法?
“怎的?不愿?”
我赶忙下跪拱手:“能有仙长教我习法,白黎感激不尽,自是愿意的。”
他摆了摆手,起身转回到屋子里说道:“会做菜吧?”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会一点。”
“那就行,右手边有厨房,你去做几道菜。”
做菜?神仙不是不用吃饭吗?
带着这个疑惑,我还是去厨房做了自己最拿手的两道菜。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一盘清炒黄瓜和水煮玉米到了桌上。
泊也看着这两道菜沉默不语。
随后很不可思议的问我:“这就是你说的会一点?”
我认真的点了个头:“昂。”
“仙长不爱吃黄瓜和玉米吗?”
泊也:“......”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反思,看来是真不喜欢,可我从小到大只会弄这两样,这可怎么办?
想着想着,最后我自己把两根玉米下着黄瓜给吃完了。
刚嚼完口中最后一口玉米,泊也就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
男子一身大厨打扮。
“他以后负责你的饮食,你不用再做了。”
看来他是真的很嫌弃我做的,还特意去请了个大厨。
自尊心难免受到打击。
“对不起仙长,没能做出您爱吃的菜。”
说完,他往我头上敲了一记:“你听哪个神仙需要吃五谷的?”
“啊?”
他不吃?
那这么说他让我做饭是给我自己吃?
结果我做的太寒酸,所以请了一个大厨来专门做饭给我吃?
神仙的心肠当真是好啊。
4
在天上的日子我总觉得过的很慢,好像一天日出后就好久都看不见日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怪不得我一天要吃五六顿饭。
不过通过这两日的观察,我发觉泊也并没有神仙的高高在上。
性子也没我想的那么冷淡。
教我法术时也很有耐心。
他夸我聪明,一点就通。
正练着时,泊也一身盛装从里出来。
“你且先练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好。”
我没多问,也没资格问他去哪里。
一心只想好好练习,日后好报仇雪恨。
泊也走了没多久一个身披红纱的女子出现在府里。
一身强烈的仙气虽和泊也比差远了,但也是咄咄逼人。
她薄粉敷面,点染曲眉,一双清透的眸子朝周边提溜着转。
一张上扬着的嘴角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兀的撇了下去。
她走过来,语气不悦:“你是谁?”
我是谁?
这我的确没想过。
虽然没有过拜师礼,但应该算是泊也的徒弟吧?
“大概是他徒弟。”
听完她开始上下打量我:“徒弟?泊也什么时候找个凡人徒弟了?”
“大约十日前。”我如实回答。
许是我说的太认真,她开始有些松动。
这时大厨端华突然从厨房出来喊道:“白黎姑娘,神君说晚上给你加肉,鸡鸭鱼牛羊肉你要哪种啊?”
还没等我回答,那女子就率先恼怒:“泊也还专门给你做饭?”
专门请厨师给我做饭和专门给我做饭还是有区别的吧?
说罢,她二话不说就幻化出一柄长剑,要命似的朝我劈过来。
幸好我反应及时,躲开剑气,但心中不免开始有些怒火:“这位姑娘,这是作甚?”
“你不是他徒弟吗?今日我就替他好好考验你!”
说罢她拿着剑开始咄咄逼人,每一招一式都能要了人命。
这哪是考验?这分明就是要了我命。
纵使我师出泊也,但总共学习也才不到十天。
哪能是对面人的对手?
我几乎使尽全力才能勉强挡下她的致命点。
对我这么有敌意,难不成她是泊也的妻子?
“这位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一边逃出她的剑气,一边试图解释。
可她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容我解释半分。
我到底是个凡人,就算有泊也亲授,在此人面前也只能算个半吊子。
稍不慎就被她一剑击中。
浑身像是被烈火烧灼般痛苦。
我跪坐在地,她走过来提起我的胳膊飞出泊也的宫殿。
等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一丝意识。
只知道周围一片昏暗。
还有一丝凉气以及耳边还有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我被丢在地上,听见她说了一句:“就你也配在泊也身边?”
说完就没了任何声音。
我知道她走了。
而且还把我丢到了一个可能处处有危险的地方。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看自己所处之地是如何的危险。
闭上眼睛前,白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音容笑貌皆出现在眼前。
爹爹、娘亲、哥哥、长姐。
我好想你们......
5
“白黎!白黎!”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我耳边响起。
是泊也吗?
我撑开眼皮。
对上一双好看的眸子。
这么漂亮的眼睛,也只有他了。
“仙长。”
两个字一出,我终究是没撑住,又闭了上去。
没再听见他的声音。
再一次睁开眼睛。
看见的是一名陌生女子。
难道又是泊也的相好吗?
女子头两边扎了两个发髻,一张圆脸憨态可掬。
看来泊也真是受喜欢,不管什么类型的女子都喜欢他。
她见我醒后,立马亮起了双眼。
“仙子醒啦!仙子醒啦!”
刚叫完,泊也就闪现到床边。
神色慌张:“醒了?”
他扶着我坐了起来,接过女子手里的靠枕垫在我后背。
“本君已经清除了你体内的流火,如今感觉如何?”
我听话的认真感受了一番。
体内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烧的难受。
反而感觉有一股很清凉的气息。
让人很是清爽。
我点点头,回答道:“很好。”
他微微一笑:“那就好。”
随后向我介绍了前面的女子。
“她叫小鸟,是只灵鸟,以后都由她来负责照顾你。”
小鸟笑着挥挥手:“仙子你好。”
原来不是泊也的相好。
难怪觉得顺眼许多。
我微笑着回应过去。
随后感谢泊也:“我只是一介凡人,得仙长所救,还得仙长亲授法术,如今竟还给我请人照顾我。”
“仙长当真是个好人,不对,好神仙。”
“待白黎有幸寻仇归来,必定好好报答仙长。”
如果我还有机会活着回来的话。
我定要给他做一辈子的奴婢侍奉他。
直到我死去。
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坚定。
“好,本神等你。”
6
我是如何受伤这件事情,泊也并没有问我。
后想起那日,端华也在一边。
定是他瞧见了告知于他。
他这才得找到我,为我疗伤。
我有些好奇那红衣女子的身份,但又不好直接问泊也。
就偷偷去到厨房询问端华。
“端华仙君,你知道那日的红衣女子是谁吗?”
端华停下手中的糕点道:“她是霓虹神女,天君的孙女。”
霓虹神女,还是天君的孙女。
怪不得气场如此强大。
“那她是不是仙长的......”
我没有直接说明。
端华点点头。
“霓虹神女从小就爱慕神君,可神君万年来从未有听说过倾心于谁,那日估计也是看见白姑娘在神君殿中,生了嫉妒之心才对您大打出手的。”
爱慕神君,那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只是这神女也太不稳重了些。
解释也不听就打了过来。
“如此便能说通了,多谢端华仙君告知,还有那日定是您告知了仙长此事,仙长才能及时赶到救命于我,白黎再次多谢仙君。”
端华继续捏着手中的糕点。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
“虽说神君已经惩罚了霓虹神女,但以后您要是见着了她还是小心为上,躲远一些,她的脾气可是在仙界出了名的。”
我的重点放在了泊也居然能惩罚天君的孙女?
于是又问道端华:“仙长能惩罚天君的孙女吗?”
端华显然对我的无知有些惊讶。
“当然可以了,莫说天君的孙女了,就算是天君犯了错,神君也得罚他。”
“仙长竟如此厉害?”
“神君可是如今的最后一个上古神,不管是地位权力,还是法术神力,都是六界中至高无上的,你说能不能罚他们?”
我知道泊也厉害,但没想到他竟如此厉害。
可这么一个掌管天下的上古神。
为什么会有闲心管我一个凡人的凡间之事呢?
难不成连神也看不下去陈潇的禽兽之事。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无权随意干涉自然之事。
所以便救下我且教我法术,好借我来除去陈潇。
如此一来,倒也都说得通。
7
也不知道泊也给霓虹神女的惩罚是什么。
只是近日来的确不曾再见到她。
前几日泊也还给殿外加了一道结界。
我问他:“神君,你这是做的什么?”
他唇角勾起:“怎么不叫我仙长了?”
以前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神仙,所以才叫他仙长。
那日端华才告诉我泊也竟是凌驾于六界之上的上古神。
让我如何再叫他仙长。
“往日白黎不知神君是如此尊贵的身份,才叫您仙长冒犯了您,还请神君恕罪。”
他微微欠腰,视线与我拉近,眸中带着些戏谑。
“恕罪?为何不是降罪?”
降罪?
这我倒是没想到。
“降罪,也......行。”
他听后嘴角的弧度更深,立起身来,抬手往我头上轻轻的拍了拍。
“本君可舍不得。”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我难保听的清楚。
“神君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仙鹤云雾。
“再过几日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想做的事。
杀了陈潇,为我白家报仇。
而再过几日便是整整二十日了。
从前觉得一日可顶三日。
为何如今却觉得这二十日过得如此之快?
也不知这次下去之后还能否有机会再见他。
......
到了下界期限,泊也把我送到了人界。
走前,他说了一句:“端华做了几道新菜,等你回来吃。”
“好。”
若有活着的机会,我定会回来。
8
在去杀陈潇前,我去了乱葬岗。
那里有我的爹娘,有我的大哥二哥。
有白家所有的人。
他们生前哪一个不是赤子之心、博施济众?
可到头来却沦落到如此下场。
我甚至连哪一个是他们都不知道。
“爹!娘!女儿不孝,留你们在这荒凉之地不得安生,而我却一人独活。”
“待我杀了那陈潇,我白黎便带你们回家!”
我踏在潮湿血腥的松土上,一步一叩首。
每一步都是我对他们的思念。
每一步都是我对陈潇的恨意。
我带着这些恨意,一步一步的杀进皇宫。
直逼乾坤殿。
像当初一般站在殿外,手提玄剑。
“我不想伤及无辜,把陈潇给我叫出来。”
“此人是妖女,会妖术,大家小心!”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带头侍卫。
我横眼过去:“竟敢把神君之术称为妖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刚一说完,紧逼的大殿门内便传来闷厚沉重的声音:“让朕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接着大门作响,随之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明黄长袍的男人。
此外眼前面白微须的中年模样让我不由得一愣。
这是......陈潇?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总问他我们老了之后的模样会是什么?
他那时便会抱着我柔情似水道:“不管阿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
如今想来这句话真是可笑至极。
陈潇见着明显愣住了。
一双腿不顾其他人的阻拦直直的冲我过来。
还是侍卫的一句:“皇上小心,此女子会妖术。”让他兀的停下脚步。
可看向我仍旧兴奋。
“你是阿黎?为何还如此年轻?”
“阿黎,你可知朕这么多年有多么想你?”
“这二十年来,朕一直叫人到处寻你。”
“可你却像是消失了一般不知所踪,你到底去了何处?”
“朕刚才好似听见你说神君,难道你遇到了神仙才能容颜永驻?”
“阿黎,你带朕去找他可好?”
他说的一字一句,没有一丝因当年灭我白家满门的事情而为我露出愧疚之情。
也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满门抄斩而已。
更何况二十年过去。
可对我,只不过才二十日。
“想见神仙?”我冷笑道。
他更加兴奋:“当然。”
“那我就提着你的狗头去见他。”
9
话落,我提剑捏诀:“云行九天,剑舞流光,心如流水,剑似流云!”
霎时流光四起,每一寸都强有力的飞向四周侍卫,纷纷倒地呻吟。
独留陈潇定在原地。
我虽不想伤及无辜,但在半炷香内,他们也难站起来。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轻易砍向面前这人的头颅,为我白家上下百口人报仇雪恨。
见所有侍卫瞬时倒地不起,陈潇满面恐惧的愣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脚底下竟显出一滩水渍。
他,被吓尿了。
我一步步逼近他:“怎么?害怕吗?”
“二十年前你下旨的时候,可曾有想过今日?”
“我爹爹,大哥二哥的头挂在城墙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今日?”
“白家所有人向你跪地求情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今日?”
“把我乱棍打死丢进乱葬岗的时候,你又可曾想过今日?”
“你根本不会想到,因为我们所有人在你的眼中都如同蝼蚁一般,只要一声令下便可砍掉所有人的脑袋!”
“陈潇,你该庆幸你只有一颗脑袋,若你有百颗,我便悉数砍下让你给他们每一个人陪葬!”
在我剑只剩一寸的时候。
一道突然的剑气阻挡在前。
“皇上,符伽救驾来迟——”
一个身披黑袍的黑胡子老头飞了过来。
一团咄咄逼人的黑雾直冲我而击。
我被逼退至外。
没想到陈潇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
看来要想砍下那狗头没那么容易。
“你是何人?”我问道。
“本仙乃符伽神君,你等妖女竟敢落剑于人界皇帝,该当何罪。”
我嗤笑道:“神君?”
“一身污浊之气连个仙都不是,还敢妄称神君。”
“呵,真是可笑。”
话一出像是点了他的火线。
一柄剑二话不说就朝我袭来。
“竟敢质疑本仙,那本仙就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仙。”
“看剑!”
这个人虽不是真神,但这一招一式都尤其强硬。
如若不是泊也亲授于法术,恐也难挡一招。
几个回合下来,我竟已经力竭。
而对方却未有半丝疲惫之相。
可无论如何,今日我白黎就算身死,也定要先取下那狗头为我白家报仇。
我凝息调理,心中想泊也所教的凝气诀。
待气集一处,重新提剑升空。
沉声怒吼:“我活,你死,我死,你亦死!”
我将全身的灵气聚集于剑,耗尽十二分的力气向符伽冲去。
符伽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在他要抵御时,我猛地向陈潇转去。
剑气顷刻间指向他。
没有一丝犹豫的划向他的脖子。
剑起头落,喉咙里还有他未说完的一句求情。
鲜血喷出的那一瞬,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痛快。
“皇上!”
符伽嘶吼喊道。
随后一团黑雾重重朝我袭来。
可我已无力再躲,也不必再躲。
只是端华仙君的新菜,我恐怕也吃不上了。
还有泊也。
看来只能来生再报答他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他应该也不会等太久吧。
只是不知那时我是否还记得他。
10
我撑着剑单跪在地上,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却迟迟没等来符伽的一击。
不仅如此,还传来一声嘶吼。
随后便没了动静。
我尽力的抬起头。
符伽所处的地方已焚为了一缕黑烟。
而站在对面的是一席挺立的白袍。
“泊也......”
白色身影逐渐走近,最后闯入视线。
真的是他。
他还是像天上那般,伸手拍拍我的头。
“端华的饭菜好了,我带你回去尝尝。”
我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丝笑。
“好。”
说完,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住我的眼皮,闭着眼倒进了泊也的怀里。
这一次我听见了他最后的话。
“阿黎,我带你回家。”
......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是一头小白鹿。
住在充满灵气的深山里面,修得一些灵气。
后来遇见了一个喝醉酒的山猴子。
但他与其他山猴子不同。
他长得极美。
一身白袍比我身上的白皮好看多了。
我想扒他的衣裳,就化为人形。
可就在我刚扒没多久,那山猴子就醒了。
我被吓得一愣,手里还拎着未脱完的衣裳。
他嘴角一抹笑:“哪里来的小妖,竟敢脱本神的衣裳。”
神?
这世间只有一个神,那便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真神。
我竟然脱了真神的衣裳。
真该死啊真该死。
我慌忙一丢,俯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得罪了神君,还请神君恕罪。”
“恕罪?为何不是降罪?”
降罪?
这我倒是没想到。
“降罪......也行。”
他突然往我头上拍了拍:“傻妖。”
11
他一说完,我身上就突然多了一身衣裳。
一件极其漂亮的衣裳。
“神君,这是?”
“以后别随意在男子面前化人形。”
我虽不懂为何,但神君说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点了点头,笑着答应道:“好!”
我感觉神君很奇怪。
老是在森林里神出鬼没的。
时不时的还要去我的山洞住一住。
一日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食盒。
里面有一股又臭又香的味道。
“神君,这里面是什么啊?”
他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盘一盘端出来。
“这是本神去人界游玩时发现的,他们都说极好吃,就带来给你尝尝。”
“有牛肉、猪肉和鸭肉。”
......
“神君,我是鹿,吃草的。”
神君静默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
“玉米和黄瓜。”
他又将那些肉放进盒子里面。
“行,那下次给你带玉米和黄瓜。”
我好奇问心中所想:“神君,您每日都很闲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本神看起来很忙吗?”
我点头:“昂。”
神君:“......”
“想不想去人间玩儿?”
千年来我一直都待在森林里,从来没出去过,怕外面有危险。
不过现在有神君带我去的话,哪里还会怕什么危险?
所以当即便答应道:“想!”
说完神君立马手一挥,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一个小巷。
“走,本神带你好好逛逛。”
神君一边带着我,一边讲道:“今天正好是乞巧节,热闹的很。”
“什么是乞巧节啊?”
“乞巧节就是你们女孩儿祈愿心中所想的节日......”
那天神君带我去了好多好玩儿的地方。
还带我吃了一个名曰“巧果”的食物。
可爱又好吃。
也是自那以后我便爱上了人间。
也爱上了人间的一个书生。
12
自神君那日带我去了人间之后。
我便常常跑去玩儿。
还遇到了一个书生。
白白嫩嫩的,而且跟神君长得一样好看。
我骗他我是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女子。
求他收留我。
他心底善良,答应了我。
他家里好似只有一人,虽然房屋简陋,但却整齐干净。
每日他都会出门去书妨抄书来换一些铜钱。
然后回来便给我带好多好吃的。
还给我买衣裳。
虽没有神君给我的好看,但只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欢。
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出门,我想跟着他。
“泓韫,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语气温柔的不像话。
“我去抄书,很无趣的,你就在家乖乖等着我好吗?回来我给你带糖葫芦。”
那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
我感觉到我小鹿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随即答应了他:“好吧,那你早些回来。”
“嗯好。”
他出门以后我迫不及待的回到林子里想去找神君。
可是喊了一圈也没找到他。
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虽然有失神君身份,但他算是我唯一能够说话的朋友。
他不在,我的喜悦无人能分享。
所以就只能把这些喜悦更加用在泓韫身上。
我一天比一天喜欢他。
甚至觉得我能为了他失去生命。
本以为我们能够一直在一起。
可那天,我看了他身边的另一个女子。
13
那天我突发奇想的偷偷跟在他身后边出门。
本是好奇他抄书是什么样子?
可一路跟下来路过了许多家书店也不见他进去。
甚至还出了城。
为了不被发现,我幻化成一只蝴蝶给他身后。
出城一路往西。
他进了一间小院,比城里那个破屋子漂亮多了。
他走进院子,打开了一间屋子。
我跟着飞进去,却在屋子里看见床上躺着另外一名女子。
泓韫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伸手拨弄着他的头发。
他看她的神情,满是爱惜。
“真真,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白鹿角救好你的病。”
白鹿角?
“我会让你此生都继续做我的妻子陪在我身边。”
妻子?
那女子竟然是他的妻子?
泓韫他有妻子?
可他为何对我......
此刻我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茫。
转身想要飞出去。
可是到了门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
甚至还让我现出了人形。
我被重重的摔在地上,下意识的朝泓韫看去。
此时他的眼神里早已经没有了当初他看我那般温柔。
而是一种看向猎物的眼神。
就像林子里那些大老虎看向我那样。
恐怖、贪婪。
“泓韫,你听我解释。”我第一反应是怕他以为我是妖儿害怕我。
可他并没有。
反而嘴角扯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你是一头白鹿对不对?”
我震惊于他竟然知道我的真身。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从你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看见你变成人的样子。”
他一步步走近我,眼里布满了血红。
“阿黎,我知道你是头白鹿,我也知道你爱我。”
“所以你愿意给我你的鹿角吗?只需要一点点就好。”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所以,你愿意带我回家也是因为我的鹿角?”
他笑道:“当然。”
“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看向床上的女人:“我只喜欢我的妻子。”
在得到回答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仿佛沉入了冰封的湖底。
眼前开始模糊。
“可是你知道鹿角等同于我的心吗?”
削掉鹿角,就如同剖开我们的心。
所以以前那些猎人在取鹿角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杀它们。
我的家人就是这样死去的。
泓韫在得知的时候,仍旧没有一丝犹豫。
反而开始乞求我:“阿黎,我求求你了就给我吧,我真的不能没有真真,没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你也不想让我去死对不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树上的刺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我的命对他来说,这么不值得留下来。
我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告诉他:“我的命你不想要,我想要。”
说完我就朝屋外走出去。
可那里依旧有一道结界。
我转头问他:“这是什么?”
泓韫大笑道:“你以为我会轻易放你走吗?别痴心妄想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跟着我,所以我早就让大师给我设了这个结界,就是为了防止你跑了。”
他开始拿起桌子上的刀朝我逼近。
“今天,你的角我无论如何也会取下来。”
“你是凡人,我是妖,你以为你当真杀得了我吗?”
说罢我施法打掉他手里的刀。
他吃痛的捂着手,然后大喊了一声:“大师!”
顷刻间,一个长胡子老头从门外飞了进来。
“大胆妖孽,看贫道今日收了你。”
那个道士的修为比我高。
我没打赢他。
尽管我拼死抵抗,也依旧被他打回了原型。
我没了力气,眼睁睁的看着泓韫拿着刀朝我走来。
连一丝犹豫的没有就砍下了我的鹿角。
也如同挖了我的心。
他拿着鹿角大笑着:“哈哈哈哈我终于拿到白鹿角了,真真你等着,我现在就来救你。”
而我彻底没了力气。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神君。
他将我抱了起来,声音冰冷:“我带你回家。”
这个梦里......
我是那只白鹿妖。
而那个神君便是泊也。
原来白鹿被杀死的那一天,泊也用她最后一丝灵气入了轮回。
也就是现在的我——白黎。
14
醒来那一刻,我第一眼看见了泊也。
所有委屈像是河流决堤。
我毫不犹豫的抱住他。
他拍了拍我的背:“都想起来了?”
“嗯。”
“那以后不要乱跑了好不好?”
“好。”
就在此时,殿中出现异动。
此前我听端华讲起过。
这玄霄殿与关押魔族余孽的伏魔塔所关联。
殿有异动,则表明伏魔塔亦有异动。
万年前,魔族进攻四界,致天下生灵涂炭。
此时上古界还有两位真神。
一位沧灵,另一位则是泊也。
他们二人合力将魔族余孽悉数镇压致伏魔塔内。
才换来了这万年的安宁。
但沧灵上神也因此陨落。
至此世间便只剩泊也一位上古真神。
万年来这伏魔塔从未有如此剧烈的异动。
我虽为凡人,但也深知这其中的严重程度。
果不其然,泊也少见的皱起了眉头:“阿黎,你就在殿中等我。”
“好。”我答应他。
泊也走后,端华看出我的焦愁。
拿出了一面镜子:“白姑娘若担忧神君,可从这里探看,这是昆仑镜,任何地方都可从此镜中看到。”
说罢,端华将镜子悬于空中,镜子便大了几番,随后里面映现出了泊玄。
他所到之处有一座灰暗无比的高塔。
塔外魔气环绕,更有许多黑影不断从铁塔往外涌出。
各个发出刺耳尖啸声。
而外围站满了天兵天将。
为首的将领神色凝重的向泊也禀告:“神君,不知是何处来的力量,竟瞬时让这塔的结界撕开了一个裂口。”
“现在里面关押的魔族已经半数逃出往仙、妖、人、冥四界而去,现恐怕已被搅得民不聊生。”
泊也听后只手一瞬,便将伏魔塔的裂口吻合。
塔裂事小,逃亡四界的魔族事大。
魔族生性残暴,滥杀成性。
若任由他们流窜世间,那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到那时便会重现万年前的生灵涂炭。
泊也挥手空中同时出现四处画面。
每一处都是被魔气熏染的天空。
其余三界尚有些许抵抗之力。
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只能四处逃窜,叫苦连天。
更有甚者破口大骂:“这神是做劳什子吃的?!”
天下人尽知,看管伏魔塔的是最后一个上古真神。
魔族被放,那必定是神玩忽职守。
神就是生来护佑苍生的。
护住了那是应该,护不住那便是无用。
一时间,下界对泊也骂声一片。
可他并没有对任何骂名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
只是召出神剑,立于人界之上。
炫光随挥剑而现,压城的魔雾霎时散开,人界重回光明。
但魔雾之下的还有一匹匹关押已久的饿狼。
他们视凡人为猎物,正在疯狂的撕咬与啃噬。
天兵随泊也斩杀一只只魔兽。
若是只有人界一处,泊也可凭一人之力斩杀千只。
但四界加起来恐有万只。
神不是无所不能,他们也会受伤,神力也会消逝。
只需半数魔兽,便可将他逼到极限。
可偏偏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了诡谲的笑声:“今日吾必弑神!”
一团巨大的黑影化成了人形,可身形却巨大无比,普通的人类在他脚下也如同蝼蚁一般。
它一张狰狞的面孔之上有着一双赤红的眼睛。
好似一眼便能将对方灰飞烟灭。
“赤瞳!”
端华突然大喊道。
“赤瞳?是谁?”我问他。
“他是魔兽之首,吞噬无数生灵精华来增强自身修为,在他的魔爪之下,必定沦为血海,生灵涂炭。”
“对于六界来说,他就是一个违反天道的存在。”
“沧灵真神陨落便是因封印它而死。”
因封印它而死?
“难道不能杀了它吗?”我再次问道。
端华摇头:“它的修为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境地,且愈合能力是普通魔兽的数千倍,要想杀了它,堪比普通凡人成神的地步。”
“所以只能封印,不能杀。”
“而这世间能封印它之人......只剩神君一人。”
上一个封印它的人已经殒命。
若是泊也成为第二个封印之神,那他必将可能会.....
15
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记不大清当时的情形了。
只记得泊也并未封印赤瞳。
而是将它永远的从这个世间消灭。
与之一起的还有连同伏魔塔内的万只魔兽。
这下便永远也不会再有下一个万年之劫了。
泊也完成了天道给这最后一个神的使命。
从此世上再无赤瞳,也再无神明。
可就算是这样,泊也依旧成为了人人唾弃的神明。
至今坊间还流传着对他的骂名。
“我看史书上说千年前,要不是那个神仙看管无力,那些魔兽也不会被放出,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命丧黄泉呐。”
“对对对我也看了,不过那个神仙最后不是为了杀了那魔兽死了吗?”
“那又如何?这是他自己活该,他的存在不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他们哪知道,他们口中所唾弃的神明,是我等了千年才等到的人。
也不知道,我面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儿便是千年前为护他们而殒命的最后一个神明。
泊也陨落那天,只仙界为他悼念。
天君给了我一个锦囊,里面装着的便是他抓住的最后一丝神力。
他告诉我:“神不会真正的陨落,他会像常人一般入轮回,只是不知时间为多久,或许是百年,又或许是千年,甚至是万年。”
“而其形态也不一定,凡人、仙人、妖,或许是一颗草一株花也有可能。”
“若有一日,这锦囊出现了异动,把便是转世的神君。”
那日回去后,我拿着锦囊哭了许久。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一介凡人,寿命只剩短短几十年。
连最短的百年也等不起。
可我依旧带着它走遍了世间所能到达之处。
虽然到死它都未出现过异动。
死前,我将锦囊交给了端华。
“若转世来生我不记得了,就麻烦您亲自寻我交于我手上。”
“若转世来生记得,我自会寻您,就以九灵山鹿洞为点,届时还烦请仙长时常下去看看。”
端华答应了我。
许是苍天不忍,每一世我都记得前世记忆。
学会走路后便到洞中等待端华。
然后继续带着锦囊寻找泊也。
终于千年之后,它带我找到了他......
我拍去小泊也身上的积雪。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他点了点头。
“就叫泊也,如何?”
他又点了点头,奶声道:“好。”
我牵起他的小手。
“走,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