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出门
成亲第三日,我夫君出了门。
他走得很早,给我留了一封信。
我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锅里有粥,咸菜放在第二层柜子。
最后还有一句。
"勺子我没找到,劳烦夫人自己找找。"
我拿着信,坐在床上看了半天。
他叫沈既明,是船行的账房。
我们议亲的时候,他就说过,船行常要他到外地核账,一去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我问他,成亲以后是不是也要去。
他说是。
我说:"那铺子里的活,我也得继续做。"
"你做什么活?"
"木工。我爹开了间铺子,近些年接的活少了,我跟着他学打样。"
他想了想,问我:"我回来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吗?"
我说可以。
成亲那日,我们见了许多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到屋里,他坐在桌边拆头上的发冠,拆了半天,簪子还卡着。
我伸手替他拔出来。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
"扎疼你没有?"
"没有。"
他把发冠放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木盒。
我以为是给我的,伸手去接。
他却说:"这是账册,明早要用。"
我缩回手。
"哦。"
他这才想起什么,从另一只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把木尺。
尺子边缘磨得很圆,刻度却还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
"上回去你家,你拿旧尺量门框。"
"旧的还能用。"
"我知道。我问过你爹,他说这把是他前些年做的,一直没送出去。"
我翻过木尺,看见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许"字。
这是我爹年轻时留下的印记。
他说自己从前做过许多把尺,送给徒弟和朋友,只剩下这把。
"我爹怎么给你的?"
"我去问,他说你喜欢,就让我拿来。"
我把尺放在桌上。
"你去找我爹,他没跟你说别的?"
"说了。"
"什么?"
"说你量东西时不喜欢别人催,让我别在旁边问好了没有。"
我差点笑出来。
"他还真说过。"
沈既明看了看桌上的木盒。
"过两日我得出门,先把这几笔账对上。"
"你忙你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
"你若累了,先睡。我点一盏小灯,不碍着你。"
我洗漱完,他还坐在桌边。
算盘珠子拨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躺下时,他把灯挪远了些。
第二日回门,他陪我去父亲铺里。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新做的凳子。
我爹正在修一只柜门,见我们来,让我们先坐。
沈既明坐下后,认真看了看那只凳子。
"这个脚是不是不一样长?"
我爹抬头。
"哪只?"
他指了指右边。
我爹伸手按住凳面,凳子果然轻轻晃了一下。
"刚做完,还没磨平。"
沈既明站起来。
"那我坐另一只。"
我爹被他说笑了。
午饭后,我去后院看木料,他跟着进来。
墙边靠着几块裁好的薄板,上面是我画过的线。
"这是做什么?"
"想做一张能折起来的桌子。"
"给谁用?"
"还没定。铺子里有客人说,屋子小,想要收起来不占地方的。"
"做出来了吗?"
"画了两个样子,还没试。"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我哪张图是新的。
我指给他。
他看了很久,忽然拿手比了比。
"这条腿收起来,会不会碰到另一边?"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
两根桌腿画得太近,合拢时确实可能撞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替船行记货,见过折叠的架子。东西叠起来,得给转动的地方留空。"
我拿炭笔,在纸上改了一道。
"等我做出来,你再来看。"
"好。"
他明日出门,晚饭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给他找了几只干净的布袋,他把衣服和账册分开放。
"要带伞吗?"
"带。"
"药呢?"
"船行的人一块儿走,我带了平日用的。"
他把包袱系好,停了一下。
"我走得早,不叫醒你。"
"你总得吃早饭。"
"我会煮粥。"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谁知他真的煮了,还给我留了一封找勺子的信。
我披衣起来,去厨房看。
锅里的粥熬得有点稠,边上盖着一只碗。
碗里是切好的咸菜,粗细不大一样。
勺子就在碗柜最上面,只是被我昨日拿来的布包挡住了。
我把勺子找出来,盛了两口粥。
粥底有一小块没搅开的米,咬起来略硬。
我又舀了一勺,坐到窗边慢慢吃完。
2 一封菜谱
沈既明的第一封家书,是十天后送到的。
我爹带着人去看一处要修的门窗,我留在铺里画图。
送信的是船行跑腿的小伙计,他提着一袋干鱼。
"沈先生让我带来的。"
我把他请进来,倒了杯水。
"他到哪儿了?"
"前两日到临江,明天还要往上游走。"
"他带的东西够用吗?"
"够,临走前还买了两双鞋。"
小伙计喝完水,急着去送下一封信。
我拿剪刀剪开绳结,先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纸上写:鱼干是码头买的,晒得不太硬,煮汤前先泡半个时辰。
信里前两行问我和父亲好不好,铺子漏雨的地方修了没有。
往下便是怎么挑鱼、怎么煮汤、什么时候放葱。
我看完,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
阿秀正在锯木片,见我看了半天,伸长脖子。
"姑爷写什么了?"
"写怎么煮鱼汤。"
"还有呢?"
"问我爹铺子漏不漏雨。"
她放下锯子,认真看我。
"没了?"
"没了。"
"他写信倒省事。"
我把纸放到桌上,拿过一旁的尺量木板。
量到一半,我又把信展开。
最后一行有个小字,写在边角。
"鱼刺多,吃时慢些。"
我爹回来,见我提着鱼干,问哪里来的。
"沈既明送的。"
"这小子,头一回写信就送鱼。"
"您怎么知道他写信了?"
"那伙计先去了我家,说给你带了东西。"
我爹把门窗的尺寸递给我,让我明日照着画。
我指着桌上的木料。
"我先做折叠桌的样子。"
"有客人定了?"
"还没有。我想先问问船行,用不用得上。"
船行的人有时在岸边等货,带一张轻便的桌子,或许能摆账本。
我只是在想,还不知道别人需要多大。
我爹说:"问问可以,别先做一堆。"
"我知道。"
我把图纸摊在桌上,问他以前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桌子。
"做过一张给卖茶的。她要放在巷口,收摊时能抱回家。"
"后来呢?"
"腿做得太细,第一次摆上水壶就晃。她退回来,我给她换了两条腿。"
我拿手比了比。
"换粗一些就行?"
"她家的桌面小,换粗了还得考虑收不收得进去。"
父亲从柜里翻出一叠旧纸,里面夹着当年的草图。
纸边被虫蛀了几处,桌腿的位置还能看清。
我拿炭笔抄下尺寸,又把想改的地方圈起来。
"我想做得比这个宽,能放两本账。"
"那你画出来,拿木条比比。"
他把旧纸叠好,叫我放回柜子里。
柜门刚合上,外面有人喊我。
是隔壁卖布的方婶,带了个包袱。
她说前阵子替沈家改衣裳,剩了两块料子,问我要不要做围裙。
"不用给钱,你婆母已经付过了。"
我把包袱打开,一块颜色深,一块浅。
深色耐脏,适合在铺子里干活;浅色的料软,可以做几块擦手布。
"她怎么知道我需要围裙?"
"她来铺子看过,见你袖口总沾木屑。"
我愣了一下。
成亲前,沈夫人确实来过一次。
我那日正在刨一块木板,她站在门边看,问木屑能不能拿去引火。
我说干净的能用,她便提走了一小袋。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去说。她前几日还念叨,你忙的话不必特意过去。"
方婶说完,抱起自己改好的衣裳走了。
我爹看着布料。
"你会做?"
"会缝几针,围裙应当不难。"
"不难就别扎手。"
他给我找来一只小针线筐,里面有旧线轴和几颗大小不一的扣子。
"你娘以前放在这里的,我没舍得扔。"
我拿起最上面的扣子,边缘缺了一角。
"这个也留着?"
"她说补在不常开的地方,还能用。"
我把扣子放回去,挑出一卷结实的线。
父亲又找了块干净布,垫在我膝上。
"剪下来的碎布别乱放,等会儿扫木屑容易一起扔了。"
"知道了。"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点灯。
太阳还亮着,我说等一等。
他于是回去修柜门,过了一会儿,又来问我针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在这儿。"
"针尖朝里放,别扎着自己。"
我笑着把针线筐往桌上挪了挪。
他这才放心回去。
我坐在铺子门口,拿父亲旧围裙比着裁。
第一次把带子缝短了,绕不到腰后。
阿秀看见,替我找来一截同色的布接上。
"接头放在后面,看不出来。"
"若松了怎么办?"
"多缝几针。"
我们一人拿一头,慢慢把带子缝牢。
我试穿了一下,前襟宽了些。
阿秀说:"宽点好,木屑落上去,抖一抖就掉了。"
我穿着它去搬木板,果然不用再拍衣裳。
傍晚铺子关门,我带了一小包刚晒好的蘑菇去沈家。
沈夫人在院里择豆角,见我来,叫人搬凳子。
"料子合用吗?"
"合用,我做了件围裙。"
她问我缝得顺不顺手,我说带子短了,接了一截。
"短了也别紧,往后做什么都先比一比。"
"我已经比过了。"
"那怎么还短?"
"比的时候忘了留打结的长度。"
她听完笑了。
我把蘑菇递给她,说父亲前几日买多了,让我分一些过来。
她没有推来推去,收下后问我沈既明有没有送信。
"送了,写了鱼汤怎么做。"
"他没问你别的?"
"问我和爹好不好,还问铺子漏不漏雨。"
沈夫人把豆角折好,放进篮子。
"他小时候写字慢,给他爹送信也这样,一句话想半天。"
"后来呢?"
"后来他爹让他写今天吃了什么,他才写得快。"
我想起那张写满鱼汤的纸。
"原来他是从小练的。"
"他要是写得不好,你就告诉他。"
我问:"怎么告诉?"
"你想问什么就问,他能答就会答。"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还没问沈既明到了临江有没有找地方晒衣裳。
前几天一直下雨,船上东西恐怕不容易干。
我打算写信时问问他。
晚上,我把鱼干泡上。
沈既明的信压在碗下,我照着上面写的切葱。
葱切得太多,锅里浮了满满一层。
我尝了一口,汤很淡。
信上说"酌量加盐",却没说多少算酌量。
我拿盐罐加了一点,又尝一口。
这回咸了。
我爹在旁边看着,没敢先动筷子。
"您尝尝。"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可以再加点水。"
"您也觉得咸?"
"我没说。"
我加了水,重新煮开。
爹把锅盖拿开,替我看火。
"鱼骨还没煮透,再等等。"
"您不是说饿了?"
"先吃口馒头。"
他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我。
我们站在灶前,各自吃了一口。
汤重新滚起来,他用勺子舀出一点吹凉,叫我尝尝。
"这回怎么样?"
"淡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盐罐,赶紧按住。
"先让鱼再煮一会儿,等会儿再尝。"
我把盐罐放回去,等锅里冒起小泡,又尝了一次。
这回味道正好了。
端上桌时,我爹连喝了两碗。
我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鱼不错。
"那汤呢?"
"汤也不错。"
"刚才您明明嫌咸。"
"刚才是刚才。"
我找出纸笔,打算给沈既明回信。
写了几句,觉得没什么可说,又把纸拿起来吹干。
我告诉他鱼收到了,汤煮咸了一回,加水之后才好。
我又问他船上连日下雨,衣裳有没有地方晾干。
写到最后,我问他船行有没有用小桌子的地方。
"我想做一个折起来能收进柜子的样子,若你方便,替我问问尺寸。"
我怕他在外头忙不过来,又添了一句。
"不方便也无妨,回来再说。"
信封好,我拿去船行托人捎带。
柜台后的掌柜看了看信封。
"给沈账房的?"
"嗯。"
"正巧明日有船去临江,我叫人带过去。"
他看见我怀里夹的图纸,问我画的是什么。
我展开给他看。
"还没做,先问问有没有人要。"
他看了一会儿。
"船上摇,桌子不好放。岸边仓房倒是能用一张小的。"
"放账本?"
"放账本,也放茶壶。"
他说现在用的桌子太大,搬进搬出费劲。
但桌子收起来也得稳,不能写到一半就晃。
我拿笔记下他说的尺寸,又问他愿不愿意等我做个样子来看看。
"可以。不过我先说好,样子不合用,我不买。"
"那当然。"
我收好图纸,回去跟父亲商量。
他问我:"你打算用哪几块木板?"
"靠墙那两块薄的。"
"先别裁。"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旧尺。
"你先量量木料够不够,裁错了可接不回来。"
我把新得的木尺拿出来。
两把尺并排放在桌上,一把颜色深,一把浅。
我爹伸手摸了摸那把新尺。
"他给你了?"
"给了。"
"你喜欢?"
"喜欢。"
我爹拿起自己的旧尺,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喜欢就拿来量,放在桌上做什么。"
3 桌脚摇晃
我量了木板,又画了一遍桌腿。
前一张图上,两根腿收起来会碰到一起。
这回我把位置错开,还在纸边写了尺寸。
我爹看过,说画是画明白了,能不能用还得做出来。
我先用薄木条做了个小样。
小样只有巴掌大,拿在手里能折,放到桌上却有一边翘起来。
阿秀拿手指按了按。
"这边短了。"
"我再量量。"
我把两条腿拆下来,一条比另一条少了一点。
爹看我把木条摆得满桌都是,问我要不要他帮忙。
"您先去忙,我再试试。"
他回前面修柜门,留我在后院。
我重新裁了一条木腿,装好后,小样不晃了。
可一折起来,两条腿又挤在一起。
我把它摆在纸上,盯着看了半晌。
阿秀拿了一根筷子,插进两条腿之间。
"要不要留这么宽?"
"留宽了,打开的时候又可能不稳。"
"那就少一点。"
我试着把连接的位置往外挪了一点。
这回能折,也能站住。
我没有马上裁大木板,先给船行掌柜送去看。
他拿着小样翻来翻去。
"看着是能折。做大以后,放一本账还行,放水壶也能稳?"
"得试了才知道。"
"那你试。做好的大样若好用,我可以跟东家商量。"
他叫伙计拿来一只旧木箱。
"咱们收账本都放这个箱里。你看看,桌子能不能搁在旁边,别挡住盖子。"
我量了箱子的宽和高,又问他仓房门口有没有台阶。
"有两级。"
"桌子要几个人搬?"
"一个人能搬最好。"
我把话记在纸上,回去与父亲商量。
父亲说:"做轻了,也别太薄。"
我们挑了几块板,先裁桌面,再一条条做腿。
我在木板上画线,他在旁边看。
"这块纹路有点斜,裁这里容易裂。"
我换了个位置,留出较稳的一段。
阿秀帮我们递刨子,顺手把地上的木屑扫到一起。
她问:"这些还有用吗?"
"干净的留着生火。"
"剩下呢?"
"扫走。"
她把一小撮木屑捧到鼻子前闻。
"这个有香味。"
我爹说:"你手上没刺吧?别拿脸蹭。"
她赶紧把木屑放下。
桌面做好后,我在边缘磨了几遍,手摸上去不再扎。
第一天只做完桌面和两条腿,我把东西收好,等第二日再装。
晚上回到家,船行又送来一封信。
沈既明说收到了我的信,问过跟船的人,仓房里确实有小桌子的用处。
他把另一个码头账房常用的尺寸写了下来,还提醒我先问本地掌柜。
"每处仓房不一样,我说的不一定适合你那边。"
纸的最后又写了一段。
"今日吃了笋,切薄后先焯水,和肉一同炒。"
我拿着信给父亲看。
他先看了尺寸,又看到炒笋的做法。
"你夫君是去对账,还是去学做饭?"
"也许都做。"
"笋还带回来没有?"
"信是单独捎来的,没有东西。"
我把纸收进木盒,第二日去买了两根笋。
摊主帮我剥了外壳,还提醒我别买太老的。
我回家照着信上的方法做,炒出来的笋倒是脆,肉却有点老。
我想给沈既明回信,又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我说:"笋很好,肉炒久了。下回你回来做给我看。"
写完觉得太像使唤人,又补了一句。
"若你有空。"
第三日,大样桌终于装好。
我把桌子搬到地上,放上一只茶壶和两本账册。
桌面看着很平,手放上去也没有异样。
我刚松口气,阿秀拿布擦桌角,桌子忽然一晃。
茶壶跟着滑了一点,幸好里面没有水。
我按住桌面,又让她试一次。
一碰侧边,桌脚便有些动。
"腿长不是一样的么?"
"长度一样,连接处可能松了。"
我把桌子倒过来,检查转动的地方。
有一只木销比孔小了些,插进去时没觉得,桌子一受力就松。
我爹在一旁看,没急着替我动手。
"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做一只销,孔也再量一遍。"
"桌腿呢?"
"桌腿没裂,先留着。"
我把松的地方拆开。
原本以为今天能送去船行,眼下只能再等。
阿秀看我坐在地上不动,以为我难过。
"掌柜说过让你试,不一定今天送。"
"我知道。"
我把桌腿抱起来,搁回案上。
"我是在算,这块木头还能裁几只销。"
她蹲下帮我看。
"从这里裁行不行?"
"那边有裂纹,换这头。"
我们把能用的地方画出来,剩下的短料放到旁边。
4 归来试桌
沈既明回来的那天,我正在铺里磨木销。
阿秀先看见他,朝后院喊了一声。
"姑爷回来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前面。
他背着包袱,衣角沾了些灰,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竹篮。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船。先来看看你,再回家放东西。"
我爹从里间出来,问他路上顺不顺。
他说顺,最后两日风大,船靠岸等了半日。
我问他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你呢?"
"刚吃完。"
他把竹篮递给我。
里面有几只梨,用干草隔着,免得碰坏。
"我看这边的还没下来,买了几个。"
"你一路提着?"
"放船上。下船才提。"
我拿起一只,表皮有点磕痕。
"这个先吃。"
"好。"
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跟我去后院看桌子。
桌面还倒扣着,拆下来的木销放在一边。
"坏了?"
"试的时候晃,我正在换。"
他蹲下来,没伸手碰。
"要我扶吗?"
"你扶着这条腿,别让它滑。"
我把新做的木销装上去,又试着收合。
桌腿能合起来,但还得留一点空隙。
我让他慢慢打开,听见木头轻轻碰了一下。
"这边磨掉一点就行。"
沈既明把桌腿扶稳,等我磨完再松手。
我们把桌子翻过来,重新放在地上。
我推了一下桌面,没有晃。
他拿来一只空碗,放在桌边。
"能装水吗?"
"你想试?"
"嗯。"
我倒了半碗水,他坐下来,把手肘轻轻放上去。
桌面稳着,水也没洒。
他换了个位置,又试着把账本推过去。
"这里够放两本。"
"掌柜说还要放茶壶。"
"那壶放中间,账本往两边。"
他摆给我看,边上果然还能留出地方。
我爹从门口进来,看我们俩围着桌子。
"试好了?"
"暂时没晃。还得多试几次。"
他说:"明天拿两块砖压着,看看放久了怎么样。"
沈既明站起来。
"我也可以去船行的时候顺便跟掌柜说一声。"
"先别说好用了。"
"我只说你做了个样子,还在试。"
我点点头。
那晚我们回家,我把他带的梨洗了。
他打开自己的包袱,先把脏衣服拿出来。
"放哪儿?"
"后院有只木盆。"
他提着衣服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
"盆里已经有水了。"
"我下午洗过抹布,忘了倒。"
"那我倒掉再用。"
我想起成亲后他留的那封找勺子的信。
"以后找不到东西就问我。"
"你不在家呢?"
"那就写张纸,等我回来找。"
"我上次写了。"
"所以我找到了。"
他说:"那张纸你还留着?"
"没有。"
其实我夹在账本里。
上面沾了一点粥,我原本想扔,想了想又擦干净。
他没有追问,只说下次煮粥会先把勺子找出来。
晚饭前,我把笋和肉摆在案板上。
"你信里说这个怎么炒?"
他看了看。
"我只看厨子做过一次。"
"你不会?"
"会一点,不一定比你做得好。"
"那你切,我烧火。"
他把笋切得有薄有厚,我拿起一片看了看。
"这片什么时候能熟?"
"多炒一会儿。"
"那薄的不是老了?"
他把厚的挑出来,又切了两刀。
我在灶前加柴,他端锅的时候,袖子差点碰到锅沿。
我提醒他把袖子卷上去。
他照做,又从柜子里拿盐。
"酌量加多少?"
我看着他。
"你还问我?"
"上次写信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
他先放了一小勺,我们各尝一口。
都觉得淡。
他又加了半勺,这回正好。
菜端上桌,我问他路上有没有吃到好吃的东西。
他说有一家做豆腐的,老板娘把豆腐切成小块,先煎再煮。
"能记住做法?"
"我问过,她说锅要先热,豆腐擦干再放。"
"下回试试。"
"好。"
吃完饭,他主动收碗,我去把剩下的菜盖好。
他洗到一半,问我碗该放哪一层。
"第二层。"
"咸菜呢?"
"也在第二层。"
"会不会放不下?"
我过去看了一眼。
碗柜里多了一只我从娘家带来的大碗,原先的位置确实不够。
我们重新摆了摆,把小碗摞在里面,大碗放在外面。
他把柜门关上,又打开试了一次。
"这样明天能找到勺子了。"
我说:"勺子在抽屉,不在碗柜。"
他低头看我。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
5 把话说明
第二天早上,我和沈既明一同去铺子。
他背着账册,我抱着一包前几日买的木销。
走到巷口,他问:"今日要拿桌子给掌柜看?"
"再试一天。昨天刚装好,放久了怎么样还不知道。"
"那我先跟掌柜说,不用等我搬桌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要是问起来,你别说我已经答应卖给他。"
"你还没答应。"
"嗯。价钱我还没算出来。"
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是愿意,我晚上可以帮你核一遍账。"
"好。"
他去船行,我进铺子。
父亲已经将砖擦净,放在桌面上。
我检查四条腿,确认展开后都落在地上,才将砖挪到桌子中间。
阿秀拿来一碗水,放在另一头。
"这个是做什么?"
"看它会不会洒。"
我们把桌子放了半日,中途又试着挪到屋檐下。
地面略有起伏,有一条腿悬了一点。
我把它挪回平整的青砖上,桌子便稳了。
阿秀问:"是不是腿又短了?"
"这边的地不平。"
我拿一块薄木片垫在短的一侧,再按桌面。
桌子稳了,但木片很容易被碰掉。
父亲说:"拿去船行之前,先告诉人家,地不平的地方要找平。"
"能不能在脚下加一块?"
"能加,可加了之后,平地上又可能晃。"
我试着换了几个位置,最后决定不急着固定木片。
下午沈既明来铺子,见那碗水还在桌上。
"没洒?"
"平地没洒。地不平会晃,掌柜那边我得如实说。"
他点头。
"仓房里也是砖地,我明日去时看一眼。"
"你记得问清楚。他们若嫌麻烦,我再想法子。"
晚上,爹来家里,沈既明帮我核账。
木料用了多少,买了几只销,父亲帮工多久,都列在纸上。
我把父亲的工钱算进去,他却拿笔划了一道。
"您做了两天,不能不算。"
"这铺子也有我的,我帮你做个样,收什么钱。"
"样桌就算自家试的,往后卖给别人,也得知道做一张要花多少工。"
他想了想,把笔还给我。
"那你记着,别真给我。"
沈既明看完,说:"这一张若按这个价卖,能收回木料钱,但你们做工的时间还没算足。"
"那我加一点。"
"加之前问问掌柜能不能接受,也问问有没有别的要求。"
我把两个价写在纸边。
"最低不能低过这个。"
他没有替我决定。
次日,我带着样桌去船行。
沈既明帮我搬到门口,进去找掌柜。
我把桌子打开,先让掌柜看收合,再请他自己试。
他放上账册,写了几个字,又推了推桌角。
"比我那张轻。"
"地不平的话,一边可能会晃。"
我把木片拿出来,解释垫在桌脚下只是临时办法。
掌柜叫伙计把桌子搬到仓房,看着他们放在旧桌原来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砖比旁边低一些。
桌脚果然轻轻摇了。
伙计往下垫了一片,试着写字。
"垫住以后能用,就是搬的时候容易掉。"
掌柜看了我一眼。
"你能想个不容易丢的办法?"
"我回去试。"
"价钱呢?"
我把写好的数告诉他。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得跟东家说。你先把垫脚的事想好,别急着做一批。"
我答应了,把样桌搬回去。
晚上我把木片用细绳穿起来,系在桌腿一侧。
不用的时候挂着,要垫时解开,仍然不太方便。
阿秀提议做一个小木盒,钉在桌面下面。
我照她说的试了一只,盒子薄,不妨碍收桌腿。
不过盒盖开合时,容易碰到另一条腿。
我又换了个位置,来回折了好几次。
沈既明回来,看见我还趴在桌下。
"吃饭了吗?"
"再等一会儿。"
他放下包袱,去厨房热饭。
饭摆好,他没有催,只叫了一声。
"我盛好了。"
我出来时,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快好了?"
"我不知道。我怕凉,就盖着碗。"
我端起碗,发现他把菜分成两份。
"怎么分了?"
"你上次说,我夹菜总把葱拨到你那边。"
"我没说不能给我。"
"那我再拨一点过来。"
他作势拿筷子,我赶紧护住碗。
"算了,你吃。"
饭后我给他看桌下的小盒。
他将木片放进去,合上盖子,又把桌腿折起来。
"盒子没碰到。"
"你再打开。"
他打开、合上,试了三回。
"可以。"
"明天我自己再带去。"
"我能帮你搬到门口。"
"好。"
过了几日,掌柜来铺子,带着东家给的回复。
他们想先订两张,一张放仓房,一张送去另一个码头。
若用着合适,再商量后面的数量。
我问清楚桌面尺寸、交付日期和价钱,让掌柜写在纸上。
他写完递给我,我又念了一遍。
"两张,十日后交。若有不合适,先告诉我,我来看。"
"对。"
掌柜先付了一部分,余下的钱按约定在试用后结清。
我收好纸,回头对父亲说:"咱们明日开工。"
沈既明在门边听见了,笑着问我。
"我要不要替你记一笔?"
"不用,我自己记。"
"好。"
他正要走,我又叫住他。
"晚上你帮我看看,木料算得够不够。"
他转过身。
"这一笔我可以记?"
"这一笔可以。"
做桌子的几天,我常在铺里待到天黑。
沈既明比我早回家,会先淘米煮饭。
有一回我回去晚了,见饭放在锅里,他坐在门边等。
"怎么不先吃?"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菜凉。"
"你饿了就先吃。"
"你呢?"
"我回家再热。"
他说好,第二天却还是等到我回来。
我把碗放下,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成了亲,必须等我一块儿吃?"
"不是。我想跟你说说话。"
"那也不能饿着。"
"我吃了两块点心。"
他说着,把桌上的空盘给我看。
我看见盘底还剩一点芝麻,没忍住笑。
"下回吃饭之前,给我留一块。"
"好。"
吃完饭,他说过几日要再出门一趟。
这回要去的地方更远,约一个月。
我知道他做这份工时常出门,可他真正说出来,我还是停了一下。
"走之前,桌子能做完吗?"
"差不多。你去忙,不用特意等。"
他点头,却没有接着说话。
我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我娘前几日问我,你要不要搬去跟她住。"
我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说?"
"我说得问你。"
"她为什么问?"
"她怕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家不方便。"
我想了想。
"替我谢谢她。不过铺子离这里近,我想先住在这儿。"
"好。"
"你娘会不高兴吗?"
"不会。我回去跟她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你自己呢?"
"我也想住这儿。离船行和你家的铺子都不远。"
"若你以后总出门,你娘那边怎么办?"
"我会常回去看。她若有事,我和弟弟商量着照应。"
我松了口气。
他看着我。
"你是在担心我回来就让你搬?"
"有一点。"
"我不会不问你就定。"
我用筷子把盘里剩下的笋夹给他。
"那我也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
"你这回还写菜谱吗?"
他接住笋。
"你想看?"
"想看。"
"那我尽量多吃几样。"
6 一桌晚饭
两张桌子做好那天,天正下雨。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铺子里,一张张检查。
桌腿收合顺畅,木销没有松,小盒里各装了两片垫脚木片。
父亲替我量过尺寸,又拿手在桌面各处按了按。
"送去吧。"
"等雨小一点。"
我找出油布,把桌子包好。
沈既明第二日出门,今日正要去船行交账,提议帮我搬过去。
我答应了,又叫阿秀随我去。
两张桌子,一人搬一张,路上不好再打伞。
阿秀走在中间,把伞偏向我的那一边。
"你把自己淋湿了。"
"我穿的旧衣裳,湿了不怕。"
"那也会冷。"
她这才把伞移回来。
到了船行,掌柜已经等着。
我拆开油布,把桌子打开,先让他量尺寸。
他拿自己的尺一量,和单子上写的一致。
"你说的垫片呢?"
我打开桌面下的小盒,取出两片。
他试着垫在砖缝旁,坐下来写了几行字。
伙计把另一张折起来,试着放进仓房角落。
"这里能放。"
掌柜又试着拎了一下。
"我一个人搬得动。"
我请他再看看桌脚和木销。
他说先放着用几日,若没问题,便把余下的钱按约定付清。
我们在单子上写好试用和结算的日子,各留一份。
我没有马上回去,跟着伙计看他们怎么收桌。
他把桌腿一合,小盒的盖子被袖口碰开了一点。
我提醒他按紧。
"这里若以后松了,叫人来告诉我。"
伙计重新按上,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仓房时,雨已经小了。
沈既明把空油布卷好,递给我。
"你要不要先回家换件衣裳?"
"不湿。"
他指着我袖口。
"这里湿了一块。"
"刚才拆油布碰的。"
"回去擦干。"
我看着他的肩。
"你也湿了。"
"那一起回。"
回到家,他把行李重新整理。
我拿出一双布鞋,放在包袱边。
"上回伙计说你买了两双鞋,旧的没带回来?"
"穿坏一双,另一双留在船上。"
"这双是我爹买木料时多带的,他脚穿着小。"
他拿起来看。
"我能穿?"
"你试试。"
他坐在门槛上换鞋,走了两步。
"正好。"
"那就带着。"
他把鞋放在桌边,准备收进行李,又取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陈皮。
"你不是说这两天屋里有味道?"
"木头和漆的味道,散一阵就好了。"
"这个放在柜子里,或许能好一点。"
我接过纸包,没有立刻打开。
"你从哪儿拿的?"
"我娘晒的。她让我带来,说你若不喜欢,她下回就不送了。"
"喜欢。你替我谢谢她。"
他说已经告诉母亲,我暂时住在这里,去铺子方便。
"她怎么说?"
"说离得不远,想来吃饭就来。"
"没说别的?"
"还说让我出门之前,把后院漏水的水缸看看。"
我想起来了。
那只水缸底下有一道细裂,水放久了会慢慢渗出来。
我原先打算等做完桌子再请人来换,后来忙忘了。
他蹲下去看了看。
"这个我修不好。"
"我明日找人来换。"
"我今日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你行李还没收完。"
"问完再收。"
他出门一趟,回来时说巷口卖缸的明早能送来。
我把旧缸里的水先舀到桶里,剩下少量的留着浇花。
他在一旁帮我扶桶,袖子又沾湿了。
"你回去换衣裳。"
"你呢?"
"我这件是干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终于进屋。
第二天缸送到了,我们一起把旧的挪开。
沈既明没有等到吃午饭,就得去码头。
我送他到巷口。
他把包袱背好,回头问:"鱼干还剩多少?"
"还有一小袋。"
"那我这回不买鱼。"
"你准备买什么?"
"看路上遇到什么。"
我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你上回说的豆腐做法,我抄了一遍。若你吃到更好吃的,记得问清楚。"
他打开看,纸上还有几行小字。
"这是什么?"
"桌子的账。你不是说回来帮我看?"
"我带走看?"
"不急,你有空再看。"
他把纸收进怀里。
"我回来之前若有船回城,会给你捎信。"
"不用每次都写很长。"
"菜谱也算长?"
"有些长。"
他想了想。
"那我把菜谱放后面,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我说好。
他走出巷子,又折回来。
"还有事?"
"我的鞋。"
我低头看,他脚上穿的是原先那双。
新鞋还放在屋里。
我跑回去拿,出来时他正和来找我的爹在巷口说话。
沈既明把鞋装好,向父亲道谢。
父亲说:"穿着合脚就行。"
我和爹一同送他去了码头。
他上了船,我和父亲沿着码头走了一段。
父亲问我:"一个人住害不害怕?"
"不怕,门闩结实。"
"若有什么事,就回家叫我。"
"知道。"
他把手揣进袖子。
"我不是说你不能自己处理。"
"我知道。"
我挽住他的胳膊,陪他走到桥边。
船行试用桌子的第五日,掌柜来铺里结了余款。
他说仓房里那张每日都用,木片还没丢。
送去另一个码头的那张,伙计说收起来方便,但希望盒盖上加一根小绳。
"人多手杂,拿片的时候别掉地上。"
"我去看看。"
我和掌柜约好时间,带着阿秀去码头。
桌子正在用,我们等他们写完账才动手。
我给盒盖加了细绳,又检查木销。
一处边缘磨得有点毛,我拿砂纸细细磨平。
伙计试着开合,觉得顺手。
掌柜问:"若再要几张,你们多久能做?"
我没有立刻答。
"我回去算算木料和手上的活,明日给您答复。"
"好。"
回到铺子,我和父亲把现有订单排了排。
他要修两扇窗,我还答应给邻居打一只小柜。
若桌子一下订太多,恐怕赶不过来。
第二天我告诉掌柜,一个月内可以再做三张。
他接受了数量,仍按上回说好的方式付钱、验收。
我们重新写了单子。
我把单子放进账本,忽然想起沈既明带走的那张账。
他若看见这笔新单,大概会再多拿一张纸。
这回的信过了半个月才到。
他先说船行的账已经核完一处,过几日再去下一处。
后面写着,他吃到一种用豆腐和萝卜煮的汤。
"萝卜先切薄,豆腐不必切太小。"
最后一行写:"我带的那双鞋很合脚,替我谢谢岳父。"
我给他回信,说桌子已验收,又谈妥三张。
写完后,我问他:"你回来那日想吃什么?"
信捎出去许久,我才收到回音。
"都可以。若有豆腐,我想试试信里那道汤。"
等他回家那天,我买了豆腐和萝卜。
他到门口时,天刚擦黑,手里仍然拎着包袱。
我替他拿下来,他先去洗手,又来厨房看。
"豆腐买了?"
"买了。你切萝卜。"
他把袖子卷起来,拿起菜刀。
这回切得比上次均匀。
"路上练过?"
"在船上帮过厨子一次。"
"只一次?"
"两次。第一次切得太厚,厨子叫我坐到一边。"
我笑着烧火。
汤煮好后,我们把饭端到桌上。
那张试做的样桌还放在家里,桌腿上有一处我第一次磨歪的痕迹。
我没有遮住它。
沈既明把碗放下,桌子稳稳的。
"这张不卖?"
"不卖。留着吃饭,也留着看哪里还要改。"
"那以后你做新样,我先试。"
"试坏了怎么办?"
"你再修,我帮你扶。"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我。
我尝了一口,淡了点。
他见我不说话,伸手去拿盐。
"这回不用酌量,我先放半勺。"
"等等。"
我把盐罐按住,又尝了一口。
"再少一点。"
他把半勺盐拨回去一些,才撒进锅里。
窗外有人叫卖晚归的青菜,声音从巷口慢慢远了。
我们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桌边记今日的账,写完最后一笔,听见厨房里他喊我。
"勺子放哪儿?"
"抽屉里。"
"抽屉里没有。"
我过去一看,勺子放在我们刚吃饭的桌上。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回来把勺子拿起。
"这个也要记在信里吗?"
"不用。"
我把账本合上。
"你明天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