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开着盛京最大的书坊,我从小读过三千本宅斗话本。
所以夫君从淮州治水归来,带回一个恩人的女儿,我连夜写好了防身攻略。
第一条:她递东西,我不接。
第二条:她摔倒,我后退。
洗尘宴上,她端着滚烫的莲子羹朝我走来。
我脚跟后撤,准备好了全套防守。
她却猛地转身,一把薅住表姑娘丫鬟的后领,把那碗羹怼到了丫鬟嘴边。
「你撒的药,你自己先尝。」
满厅吃瓜的人,筷子全掉了。
【第一章】
立秋第三天,通惠河码头的风里全是鱼腥和桐油味。
我站在宋府的青篷马车旁,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话本子,《侯门毒妇》下册。
官船的跳板刚搭稳,宋淮川就下来了。
九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他看见我,脚步快了两分,到跟前却只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窈窈,等久了。」
我嗯了一声,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往跳板上看。
跳板上站着个姑娘。
粗蓝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肩上压一根扁担,前后两只竹筐,筐里码着满满的咸鸭蛋。她走跳板走得稳当,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鸭蛋一个都没晃出来。
宋淮川侧身让开半步。
「这是阮老伯的女儿,阮蘅。淮州决堤那夜,是阮老伯把我从水里拖上来的。他没上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
阮蘅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朝我福了福身。动作生硬,膝盖弯得不到位,福完了还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夫人好。」
我脑子里哗啦啦翻起书页。
恩人之女,孤苦无依,随男主回府。《侯门毒妇》第三回,《锦绣嫡妻》第七回,《夫君的白月光》整整一册,都是这个开头。
第一步,进门。
第二步,奉茶献汤,当众出事。
第三步,哭着说主母容不下她,男主心疼,主母失宠,最后被扔去庄子上喝西北风。
我把话本子往袖子里塞了塞,挤出一个笑。
「阮姑娘一路辛苦。」
阮蘅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黑亮,眼尾有一道细疤。她盯了我两息,又转头去看马车后面。
马车后面停着另一辆车,是二房的。二婶钱氏派了个管事来接,那管事穿着酱色绸衫,左耳缺了半块,正跟一个绿衣丫鬟凑在一处说话。
那绿衣丫鬟是表姑娘程玉珠身边的翠缕。
阮蘅看了一会儿,弯腰挑起扁担。
「夫人,鸭蛋放哪辆车?」
我愣了一下。
「放……放后面那辆。」
她挑着担子走了,路过二房的车,脚下一绊,扁担头在那缺耳管事后腰上撞了一记。管事踉跄两步,袖子里掉出个油纸包,翠缕眼疾手快捡起来,塞进自己袖口。
阮蘅回头赔了个不是,嗓门大得半个码头都听得见。
我身边的陪嫁丫鬟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
「夫人,她这是给您下马威?」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话本子。
「按书上写的,下马威在晚上。」
当晚,宋府花厅摆了洗尘宴。
婆母坐上首,二叔宋崇礼和二婶钱氏坐左边,表姑娘程玉珠挨着二婶。几房的叔伯婶娘、堂兄弟姊妹挤了满满两桌。
程玉珠是二婶娘家的侄女,在宋府住了三年。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鬓边插一支银镀金的蝴蝶簪,见阮蘅进来,先站起身迎了两步。
「这就是阮妹妹吧?快坐,快坐。」
她拉着阮蘅的手,眼圈说红就红。
「妹妹的事我都听说了,阮老伯舍命救了表哥,就是我们宋家的大恩人。往后妹妹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阮蘅的手被她攥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干脆就那么让她攥着,眼睛却在程玉珠身后的翠缕身上停了一停。
二婶嗑着瓜子,眼皮一撩。
「老大家的,阮姑娘往后就住你院里吧?你是当家主母,总得有个容人的样子。」
我手指在桌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来了。
话本里,这叫架火。
婆母开口了,声音四平八稳。
「阮姑娘进门,该给当家主母敬一盏,也算认了门。厨房炖了莲子羹,就用那个。」
翠缕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一只青瓷小盖碗,碗沿冒着白气。她把托盘递到阮蘅手边,退开时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
满厅的人都停了筷子。
二婶的瓜子也不嗑了,捏在指尖。
我在心里飞快背攻略。
不接碗。她递过来,我让小满接。
她要是摔,我往后退三步,两只手背到身后,谁也别想说我推了她。
她要是泼自己,我就喊府医,喊得越大声越好,让满屋人都看见我关心她。
我把脚跟悄悄往后挪了挪,绣鞋底在青砖上蹭出细细一声。
阮蘅端起碗。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
碗里的羹晃出一圈涟漪,热气扑上她的下巴。
离我还剩三步。
我屏住气,膝盖绷紧,连后退的路线都看好了,左边是婆母的椅子,右边是小满,往正后方退最稳妥。
阮蘅停住了。
她没看我。
她手腕一翻,碗盖哐当一声扣在桌上,人已经转了半个身子,左手一把薅住翠缕的后领。翠缕还没叫出声,阮蘅的膝盖顶进她腿弯,她扑通一声跪下去,下巴磕在桌沿上。
那碗莲子羹稳稳当当,一滴没洒,抵到了翠缕嘴边。
「你往夫人的羹里撒了什么?」
翠缕的嘴唇哆嗦起来。
阮蘅把碗沿往她牙上又压了半寸。
「张嘴。你自己配的,你先尝。」
满厅寂静。
二婶指尖那颗瓜子掉进了汤碗里。
程玉珠手里的筷子,一根接一根,落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膝盖还保持着要后退的姿势,袖子里那本《侯门毒妇》滑出来半截。
小满在我耳边倒抽一口冷气。
「夫人,书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
确实拿反了。
【第二章】
翠缕的尖叫晚了半拍,在花厅里炸开。
「我没有!我没有!」
她两只手扒着桌沿,脑袋拼命往后仰,阮蘅的手却钉在她后领上,纹丝不动。那碗羹悬在她嘴边,热气熏得她睫毛直颤。
程玉珠第一个站起来。
「阮姑娘!」
她声音发着抖,眼眶里的泪珠子转了两圈,落得恰到好处。
「你初来乍到,不知府里规矩,我不怪你。可翠缕是我的人,你当着满府长辈的面这样作践她,是在打谁的脸?」
二婶拍了桌子。
「乡下丫头就是没规矩!老大家的,你就看着?」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我身上。
我把话本子塞回袖子,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干脆攥在手里。
婆母没出声,端起茶盏,盏盖在盏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宋淮川坐在婆母下首,从阮蘅动手那一刻起就没动过。他嘴唇微张,眼珠子定在阮蘅身上,过了好半天,才转过来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
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想知道。
阮蘅开口了,嗓门比在码头上还大。
「我没作践她。我是请她喝碗羹。」
她手腕一抖,碗沿磕上翠缕的门牙,翠缕嗷一嗓子,嘴一张,一口羹灌了进去。
翠缕呛得满脸通红,咳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阮蘅松了手,把碗放回托盘,又从翠缕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拍。
油纸包。
纸包口没扎紧,里面残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码头上,一个左耳缺了半块的男人塞给她的。」
阮蘅的眼睛扫过二房那一桌。
「我挑担子撞了他一下,东西掉出来,是她捡的。进府以后,她去了厨房,我跟着去了,看见她掀开羹锅盖子。」
二叔宋崇礼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袖口上。
他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
「阮姑娘,空口无凭。」
「那就请府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声音有点抖,尾音还劈了一下。
满厅的人又看回来。
我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话本子往桌上一放,封面朝下。
「小满,去请方大夫。」
方大夫来得快,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进门先给婆母行礼,然后捏起那油纸包闻了闻,又拿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舌尖刚碰上就呸了出来。
「漆树皮磨的粉,掺了透骨草。」
他擦着嘴角。
「吃不死人。只是沾了皮肉,三个时辰内起红疹,脸上脖子上一片一片的,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少说也要七八天才能消。」
花厅里嗡的一声。
我后背一层汗冒了出来。
七八天,脸肿得睁不开眼。
按这府里的嘴,到时候只会传一句话:恩人之女进门第一天,当家主母就毁了容。是阮蘅害的,还是我自己装的,都无所谓。阮蘅会被撵出府,我会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一碗羹,两个人一起收拾干净。
我看了一眼阮蘅。
她站在翠缕旁边,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脸上一点得意都没有,倒是眉头拧着,看翠缕的嘴唇。
翠缕的嘴唇已经开始肿了。
先是下唇鼓起来一圈,接着上唇也跟着翻出来,红通通亮晶晶。她拿手去捂,越捂越痒,越痒越挠,挠着挠着两颊也浮出红点子。
二婶别过脸,不忍直视。
程玉珠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自己掉的那根筷子上,身子一歪,扶住了椅背。
「这……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变了调。
「就算是翠缕,她一个丫头,为何要害表嫂?分明是有人把药塞给她,再当众栽赃!」
她转向阮蘅,眼泪又上来了。
「阮妹妹,我知道你在淮州吃了苦,可你不能拿翠缕的命去换你在宋家的立足之地啊!」
这句话说得漂亮。
话本里的女配要是能说出这句,主母多半就输了。
我抬头去看宋淮川,想看他怎么说。
宋淮川张了张嘴。
阮蘅先开了口。
「表姑娘,我在码头上跟她说过话吗?」
程玉珠一噎。
「我在厨房碰过那锅羹吗?厨房的刘婶子当时在灶下烧火,她可以作证,我从头到尾站在门外。」
阮蘅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看我。
「还有,夫人,这碗羹原本是我端给您的。羹里要是有药,我端着有药的羹递给您,再当着满府人的面抓她?我图什么?图自己被撵出去?」
满厅没人接话。
二叔又端起了茶盏,这回茶盏没晃。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压得满屋人都噤了声。
「不管是谁的主意,翠缕这丫头下了药是真。这等心术不正的奴婢,不能留。明日叫人牙子来,发卖了。」
他看向二婶。
「你管教不严,回去自己反省。」
二婶垂下头,应了一声。
程玉珠扶着椅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再出声。
这一下就把翠缕撇干净了。
卖到哪里,卖给谁,翠缕这张嘴还能不能张开,都在二房一句话里。
我看着翠缕。她跪在地上,两片嘴唇肿得翻出来,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眼珠子却在往二叔那边瞟,瞟一眼,缩一下。
我站了起来。
「二叔。」
腿有点软,我扶住桌沿站稳了。
「翠缕谋害的是我。我是苦主,也是当家主母。」
我吸了口气。
「人,我要带回去,自己审。」
二叔的眼皮抬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两息,嘴角往下压了压。
「侄媳妇,一个丫头罢了。」
「一个丫头,往主母的羹里下药。」
我把那个油纸包捏起来,攥在手心。
「今日她敢下漆树粉,明日就敢下砒霜。不审清楚,我夜里睡不着。」
婆母放下了茶盏。
盏底磕在桌面上,脆生生一声。
「依老大家的。」
二叔没再说话。
我转头,学着话本里的主母,抬起下巴。
「来人,把她带下去,关进柴房!」
这句台词我练过很多遍,在被窝里练,在镜子前练。
可真到嘴边,声音一高,又劈了。
最后一个房字,破了音,尖得自己耳朵都疼。
满厅安静了一瞬。
宋淮川低下头,拿拳头抵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阮蘅倒是很配合,弯腰把翠缕从地上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翠缕两条腿在半空蹬着,含含糊糊喊着什么,嘴唇太肿,一个字也听不清。
宴席散得很快。
我回到院里,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揉自己的脸,揉到两颊发烫,才想起来今晚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小满端来一碗素面。
面还没吃两口,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很重。
小满去开门,门外站着阮蘅,手里捧着两个咸鸭蛋。
「夫人,面里加个蛋。」
她把鸭蛋放在桌上,自己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另外,咱俩得谈谈。」
【第三章】
她敲开一个鸭蛋,蛋黄红得流油,筷子一戳就淌出来。
我盯着那个蛋黄,又看她。
「谈什么?」
「谈你那本书。」
她指了指我搁在妆台上的《侯门毒妇》。
「你在码头上就一直攥着它,宴席上也攥着,我端碗过来的时候,你脚往后挪,眼睛往两边看,在找退路。」
我的脸一阵发烫。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过,人在河边站久了,看水能看出底下有没有暗流。看人也一样。」
她把剥好的鸭蛋放进我碗里。
「你以为我要害你。」
我没吭声。
「我不害你。我还得靠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是一截东西,黄褐色,干巴巴的,拿手一碰就掉渣。我凑近了看,是麻绳编的,编得稀疏,里面塞着烂草和泥。
「这是什么?」
「草袋。」
阮蘅的声音沉下去。
「淮州那段堤,账上写的是青石垒砌,三万二千方。决口以后,我下水摸过,摸上来的全是这个。外面一层薄石头糊着,里面填的是草袋子装泥。」
她把草袋翻过来,袋口缝着一块布标,布上印着三个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还能认出来。
永丰号。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永丰号是二房的买卖。
二叔明面上不经商,可京城谁不知道,永丰号的大掌柜是二婶的表弟,账房里管事的那个,左耳缺了半块,叫胡三。
「我爹是河工。」
阮蘅把草袋包回去,包得很仔细,一角一角折好。
「他干了三十年堤,堤上哪块石头松了,他踩一脚就知道。决堤前半个月,他就跟我说,这堤不对,要出事。他去找过县衙,县衙说料是京里定的,轮不到他一个河工说话。」
她停了一下。
「那天夜里水上来,他在堤上,宋大人也在堤上。他把宋大人推上了高处,自己没站稳。」
屋里静得只剩烛芯噼啪响。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住。」
「你对不住什么?又不是你偷的石头。」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眼尾那道细疤在烛光下发白。
「我跟宋大人回京,就是想找这个永丰号。我原本以为宋家上下都是一伙的,进门那会儿,谁我都防着。可在码头上,我看见胡三给翠缕塞东西,就知道二房要动手了,动手的对象不是我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当家主母。」
她答得干脆。
「你要是被撵去庄子,这府里就没人能压得住二房,我在这儿一天也待不下去,更别说查账。我帮你,是帮我自己。」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侯门毒妇》里没有这样的孤女。
三千本话本里,都没有。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给我夫君当妾?」
阮蘅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
「我想当账房。」
「啊?」
「我爹教我认过字,算盘也打得好。永丰号的账,我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做了手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夫人,我在你院里干活,月钱得给。二两。」
我张着嘴,嘴里的鸭蛋黄差点掉出来。
「二两?府里一等丫鬟才一两半。」
「我不是丫鬟,我是帮手。」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二两。我能帮你把二房连根刨了。」
我看着那两根手指,又看看桌上那团草袋,最后低头看碗里那个流油的鸭蛋黄。
「成交。」
后半夜,我和阮蘅去了柴房。
小满提着灯笼在前头走,我跟在中间,阮蘅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根顶门的木杠子。
柴房门一开,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冲出来。
翠缕缩在柴堆角落里,脸已经肿成了两倍大。嘴唇翻着,眼皮也肿起来,只剩两条缝。她看见灯光,往柴堆里又缩了缩。
阮蘅把木杠子往门框上一靠,蹲下来。
「方大夫说了,你这脸,七八天才能消。」
翠缕呜咽了一声。
「七八天以后,二老爷把你卖了,你说他是卖给人牙子,还是卖到城外乱葬岗?」
翠缕的身子抖起来,抖得柴堆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
我蹲到阮蘅旁边,把带来的药膏递过去。
「这是消肿的。」
翠缕盯着那盒药膏,没敢接。
「你说实话,药膏是你的。你不说,我也不为难你,明天二叔来要人,我就把你交出去。」
这句话是我在《锦绣嫡妻》里学的,原文是主母审丫鬟,软硬兼施,三句话撬开了嘴。
我说完,心跳得咚咚响,等着翠缕开口。
翠缕没开口。
她盯着我看,两条眼缝里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啪嗒掉下一颗泪。
「我弟弟……」
她的嘴唇肿得厉害,说话漏风。
「我弟弟的卖身契在表姑娘手里。表姑娘说,事成了,就把契还我。事不成,就把他卖到西北去挖煤。」
阮蘅和我对视了一眼。
「药是谁给的?」
「胡管事。」
「谁让胡管事给的?」
翠缕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听表姑娘说过一回,说二老爷嫌阮姑娘碍眼,留在府里早晚要坏事。」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瘫在柴堆上,捂着脸哭。
我把药膏塞进她手里,起身出了柴房。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
阮蘅跟出来,把门闩上,又在门闩外头加了一把铜锁,锁头拽了三下,确认锁死了。
「明天一早,我来提她,换个地方关。」
「换哪里?」
「我屋里。」
我看着她。
她拍了拍腰上挂的那把短刀。
「我睡觉浅。」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天快亮才合上眼。
刚合上眼,院里一阵乱。
小满推门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夫人,柴房!柴房的门开了!」
我披着衣裳赶过去。
柴房的铜锁还挂在门闩上,完好无损。门闩却从里头被抽了出来,扔在地上。窗户纸破了个大洞,窗框底下的泥地上,留着两行脚印。
柴堆角落里,空空荡荡。
只剩一只绣花鞋,鞋尖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药膏。
阮蘅站在窗户底下,蹲下去看那两行脚印,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男人,鞋底有铜钉。」
她站起身。
「永丰号的伙计,穿的都是钉了铜钉的靴子。」
【第四章】
翠缕不见的第三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新段子。
宋郎中治水归来,带回个外室,外室比正头娘子还横,进门第一晚就当众打了表姑娘的丫鬟。正头娘子是个面团,捏都不敢捏一下,还替外室遮掩,把挨打的丫鬟关进柴房,第二天人就没了。
这段子是小满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气得手里的菜篮子都在抖。
「夫人!外头说那丫鬟被您弄死了!」
我正在练字,笔尖一顿,纸上洇了一个墨团。
「谁传的?」
「还用问吗?」
阮蘅坐在窗边打算盘,算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都没抬。
「二房这是要把咱俩一锅端。外头的脏水泼过来,你名声烂了,我名声也烂了。到时候二婶再出来说两句好话,劝夫人发善心把我送走,你要是不送,就是坐实了被外室拿捏。你要是送,正中下怀。」
我把笔搁下。
「下一步他们会干什么?」
阮蘅停了算盘。
「你那本书上没写吗?」
我愣了一愣,起身去翻书架。
《侯门毒妇》下册,第十一回。
外室进门,正室不容,婆家设宴,当众搜出外室偷盗主母首饰。
我把书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一行。
「赏花宴。丢镯子。」
阮蘅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你们京城人,害人都这么讲究?」
第二天,二婶果然下了帖子。
重阳将至,二房在府里花园摆赏菊宴,请了七八家相熟的太太奶奶,连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都请来了。
帖子送到我院里,二婶身边的妈妈笑得满脸褶子。
「二太太说了,夫人是当家主母,务必要到。阮姑娘也一并请了,让各家太太见见,也好给阮姑娘相看个好人家。」
我捏着帖子,笑着点头。
当晚,我把陪嫁的那只白玉镯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羊脂白玉,水头极好,满京城的太太都见过,谁都认得。
我又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里是另一只白玉镯。
样式一模一样,玉色差了一截,是我爹书坊隔壁的玉器铺子仿的,当年给我做嫁妆时留着备用。
阮蘅蹲在桌边看我。
「你要拿假的换真的?」
「换是换,光换不够。」
我从妆奁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印书用的胭脂红。我爹书坊里印朱批本子,用的就是这个,一沾手就渗进指纹里,皂角搓三天都搓不干净。
我用一根细毛笔,把胭脂红一点一点刷在假镯子的内圈上,刷得薄薄一层,干了以后,看着跟玉的纹路没两样。
阮蘅看着我刷完,眼神变了。
「夫人,你这本事,不该用来看话本。」
我把假镯子放回匣子里,真的那只套在自己手腕上,拿袖子盖住。
「我爹说,看了三千本,总得学到一点什么。」
赏菊宴那天,花园里摆了二十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一团一团。
太太奶奶们坐在亭子里喝茶,程玉珠穿着一身鹅黄,跟在二婶身边端茶递水,见了谁都甜甜地叫一声。
阮蘅换了身新衣裳,是我让人现做的青缎褙子,她穿着浑身不自在,坐下就扯领口。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更衣。
回来时,亭子里已经变了天。
二婶身边的妈妈正跪在地上,嗓门嚎得满园子都听得见。
「二太太!老奴去夫人屋里取披风,见夫人的首饰匣子开着,那只白玉镯子不见了!」
亭子里的太太们齐齐转头,看我,又看阮蘅。
二婶一拍大腿。
「这还了得!那是大嫂留给老大家的念想!」
她转向我,满脸关切。
「侄媳妇,你屋里这两天,进过什么外人没有?」
程玉珠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二婶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姑母,别这样,阮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她这句话说完,满亭子的眼睛都钉在阮蘅身上了。
阮蘅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半块菊花糕。
二婶叹了口气。
「我也不愿意疑心阮姑娘。可这事关老大家的脸面,总得查一查。来人,去阮姑娘屋里看看。」
妈妈们去得快,回得更快。
一个妈妈双手捧着一个青布包袱跑回来,包袱一抖开,里面几件旧衣裳,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只白玉镯,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亭子里一片抽气声。
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二婶捂着心口。
「阮姑娘,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程玉珠的眼圈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阮妹妹,你缺什么跟我说就是了,何必……」
阮蘅把手里那半块菊花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看着我。
我看着那只镯子。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袖子底下那只真镯子贴着腕骨,凉丝丝的。
想开口,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挤出来。
「二婶,这镯子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满京城谁不认得?」
「那这一只呢?」
我把袖子往上一拉,露出手腕上的白玉镯。
亭子里静了。
日头底下,两只镯子并排一放,一只润得能照见人影,一只灰扑扑的透着青。
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眯起眼睛,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
「老大家的手上这只,才是当年林家姐姐的那只。」
她点着那只假的。
「这只,水头差远了。」
二婶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程玉珠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不上不下。
「那……那这只是哪来的?」二婶声音发虚。
「我也想知道。」
我把那只假镯子从妈妈手里接过来,翻过来给各位太太看内圈。
「这镯子是我嫁妆里备用的,平日锁在匣子里,一直没戴过。我前两天刚给它刷了一层印书的胭脂红,防潮。」
我看了一圈。
「这红沾手就洗不掉。谁碰过这镯子,谁的指头就红。」
我先伸出自己的手,十个指头干干净净。
阮蘅也伸出手,两只手翻来翻去,指甲缝里还带着菊花糕的渣子,一点红都没有。
亭子里的太太们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手。
二婶身边那个妈妈手往身后一背。
阮蘅一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
那妈妈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红得发亮。
亭子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我转过头。
程玉珠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攥得死紧,脸色煞白。
「表姑娘,」我放轻了声音,「你的手呢?」
「我……我手冷。」
阮蘅已经过去了。
她抓住程玉珠的手腕往外一扯,袖口滑下来,十根手指里,有三根红彤彤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
满亭子的太太们,齐齐倒吸一口气。
程玉珠甩开阮蘅的手,人往后退,撞翻了一盆菊花,花盆碎了一地。
她拼命在裙子上擦手指,越擦越红,连鹅黄的裙子上都蹭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不是我!我是……我是刚才看那镯子的时候碰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问。
「就是刚才!」
「刚才包袱打开,镯子是妈妈捧着的,表姑娘离了三步远,碰都没碰。」
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慢悠悠接了一句。
「老身看得真真的。」
二婶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她忽然转身,抬手一巴掌扇在程玉珠脸上。
「糊涂东西!我好心带你来见见世面,你竟做出这种下作事!」
程玉珠捂着脸,愣在原地。
二婶这一巴掌扇完,还要再扇,被身边的妈妈拦住了。
我看着二婶那只扬起来的手。
那只手上,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也是红的。
我没说破。
阮蘅也看见了,她冲我挑了一下眉毛,没出声。
太太们陆陆续续告辞了。
走的时候,好几位太太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还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老大家的,有出息。」
人散尽了,花园里只剩一地碎花盆。
阮蘅蹲在地上捡菊花,捡起一朵,闻了闻,揣进怀里。
「这花不错,能泡茶。」
【第五章】
镯子的事在京城传了三天,传到第四天,变了味。
宋家二太太娘家侄女偷主母镯子栽赃给恩人之女,被当场抓了现行,手指头红得跟胭脂似的。
外头那个外室的段子,没人再提了。
婆母把我叫去说了一回话,说话的时候一直捏着佛珠,捏了一百零八颗,最后只说了一句。
「玉珠那孩子,往后少让她进你院里。」
我知道,婆母这是开始疑心二房了。
二房也知道。
第五天一早,宋府的大门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是两个京兆府的衙役,身后跟着一个媒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屠户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宋府听着!淮州王大有状告逃婚女阮蘅!」
整条街的人都探出了脑袋。
阮蘅正在院子里晒草袋,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竹竿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那屠户叫王大有,四十出头,红纸上写的是婚书,落款是十年前,说阮老栓当年收了他十两银子的聘礼,把女儿许给了他。如今阮老栓死了,阮蘅跟人跑到京城,就是逃婚。
衙役抖开婚书,念得抑扬顿挫。
「按律,女子既受聘,悔婚者杖六十,仍归夫家!」
王大有咧着一嘴黄牙,眼睛在阮蘅身上转。
「媳妇儿,跟我回去吧。」
阮蘅的拳头攥起来,关节咔吧咔吧响。
我赶紧拉住她。
她要是在大门口把人打了,就真成了逃婚还殴夫,坐实了。
「这婚书,我能看看吗?」
衙役打量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宋家主母,把婚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先没看字,用手指捻了捻纸。
纸很薄,很韧,对着光一照,纸心里隐隐约约浮出两个字的水印。
松烟。
我差点笑出来。
「差爷,这婚书写于十年前?」
「上面写着呢,永和十二年。」
「那就奇怪了。」
我把纸举高,对着日头。
「这纸,是我爹的松烟斋三年前才开始造的,纸心有水印,满京城只此一家。十年前,世上还没这种纸。」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对!我在松烟斋买过这纸!三年前才有的!」
衙役的脸色变了,凑过来对着光一看,眼睛瞪圆了。
王大有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这是……我那份原件丢了,重新誊的!」
「重新誊的,那原件上的手印呢?阮老伯的手印,也是重新按的?」
我指着婚书末尾那个红手印。
「阮老伯三年前就去了淮州修堤,这三年一直在堤上,没来过京城。他是在哪儿按的手印?」
王大有说不出话来,眼珠子乱转,往人群里瞟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压低了斗笠,转身就走。走得急,斗笠被风吹歪了一下,露出半截耳朵。
缺了一半。
阮蘅比我先看到,人已经冲出去了。
她跑得极快,三步两步就窜进了人群,可人太多,挤到街口的时候,那男人已经钻进了一辆马车,马车一溜烟拐进了胡同。
阮蘅喘着气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是胡三。」
衙役脸上挂不住,收了婚书,扭着王大有就走,说要回去细查伪造婚书的事。
王大有被扭着胳膊,回头冲阮蘅嚷嚷。
「不是我!是有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
衙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我和阮蘅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
翠缕被永丰号的人带走了。
婚书是胡三找人做的。
胡三是永丰号的管事,永丰号是二房的。
「得进永丰号。」
阮蘅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他们急着把我弄走,是怕我查。越怕,说明账本还在,还没烧干净。」
「怎么进?」
阮蘅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穿男装,扮成买货的少东家。我扮你的小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这样,能扮成少东家?」
「贴个胡子。」
第二天,我在铜镜前贴了半个时辰的胡子。
小满拿浆糊给我粘,粘歪了,撕下来重粘,撕得我嘴唇上一片通红。最后总算粘好了,两撇八字胡,翘得老高。
阮蘅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拿布包起来,背了一个褡裢,往我身后一站,确实是个小厮。
我们坐着一辆雇来的骡车去了城南。
永丰号的铺面开在城南柳条街,三间门脸,门口堆着麻袋,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货,脚上都穿着钉铜钉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我挺着胸脯进了门。
「掌柜的在吗?本……本公子要买草袋。」
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抬起头。
「客官要多少?」
「三……三万方。」
伙计愣了一下。
阮蘅在我后背上掐了一把,压着嗓子。
「方是算石头的,草袋按条算。」
我咳嗽一声。
「三万条!」
伙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客官稍等,小的去请管事。」
伙计掀帘子进了后堂。
我松了口气,端起柜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我一吸气,嘴唇上那两撇胡子被热气一熏,浆糊软了,左边那撇啪嗒一声,掉进了茶碗里。
我盯着茶碗里漂着的那撇胡子。
阮蘅盯着我。
后堂的帘子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穿酱色绸衫,左耳缺了半块。
胡三。
我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赶紧拿另一只手捂住嘴,假装咳嗽。
「咳咳咳……风寒,风寒。」
胡三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
「外……外地来的。」
我捂着嘴,说话瓮声瓮气。
胡三的眼睛往阮蘅身上扫了一下,停住了。
阮蘅低着头,把褡裢往肩上拽了拽。
胡三看了她两息,又转回来看我。
「三万条草袋,可不是小买卖。公子要拿去做什么?」
「修……修堤。」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胡三的眼神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朝门口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两个伙计放下麻袋,堵在了门口。
阮蘅的手摸到了腰后。
我脑子里飞快地翻书。
《锦绣嫡妻》第二十三回,女主乔装查账,被识破,怎么脱身来着?
假装晕倒。
我两眼一翻,往后一仰。
阮蘅一把接住我,扯开嗓子嚎。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我家少爷有羊角风!快让开!让开!」
她把我往肩膀上一扛,扛着就往外冲。
门口那两个伙计伸手要拦,阮蘅一脚踹过去,一个伙计抱着肚子蹲下了。另一个愣了一愣,就这一愣的工夫,阮蘅已经扛着我冲出了门,跳上了骡车。
骡车夫甩了一鞭子,骡子撒开蹄子就跑。
我被颠得七荤八素,趴在车板上,嘴里还含着半口茶。
阮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我脸前一拍。
「刚才他出来的时候,我往他后堂看了一眼。账房里在烧东西,炭盆边上掉了这一张,我顺手捡的。」
我把纸接过来,展开。
纸角被火燎黑了一块,剩下的字还认得出来。
淮州堤,青石料三万二千方,实发草袋十万条,差价入二爷房中。
二爷。
宋崇礼排行第二。
【第六章】
我们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我把胡子从嘴上撕下来,疼得龇牙咧嘴,阮蘅在旁边拿那张账页对着灯照,照了一遍又一遍。
门帘子一掀,宋淮川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还没换,脸色铁青。
我手里的半撇胡子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撇胡子,又抬头看我,再看阮蘅身上的短打。
「你们今天去了柳条街。」
不是问,是说。
我和阮蘅都没出声。
「胡三派人去工部找二叔,二叔又来找我,说府里有两个人冒充商户去永丰号闹事,一个贴着假胡子,一个扛着人跑。」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二叔说,是外头的骗子,让我不必理会。」
他停在桌边,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我说好。」
「然后我回来了,想看看是不是我想的那两个骗子。」
他盯着我。
「窈窈,你们知不知道,胡三手底下养着多少打手?」
我张嘴想解释,嗓子眼一堵,说不出来。
阮蘅把手里的那张账页推到他面前。
「宋大人,先看看这个。」
宋淮川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从桌面上滑下来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二爷两个字,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阮蘅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那截烂草袋放在他面前。
宋淮川盯着那截草袋,盯了很久。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这是……」
「淮州决口,我下水摸上来的。」
阮蘅的声音很平。
「宋大人,那天夜里你站在堤上,脚底下踩的就是这个。我爹把你推上去的时候,他脚底下踩的,也是这个。」
宋淮川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截草袋。
草袋掉了一撮渣子,落在桌面上。
他的手缩了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拳头在发抖。
「不可能。」
他说得很轻。
「二叔……我爹死得早,是二叔把我养大的。我读书的束脩是二叔交的,我中进士那年,二叔在祠堂里跪了一夜,说给宋家祖宗报喜。」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不会。」
屋里没人说话。
烛火晃了一下,阮蘅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
「宋大人,我爹也不会想到,他修了三十年的堤,最后埋了他的,是一堆草。」
宋淮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在地。
他转身出了门。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急,往祠堂那边去了。
我想追,脚迈出去又收回来,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
阮蘅在身后说了一句。
「让他自己想。」
那一夜,祠堂的灯亮到了三更。
三更过后,灯灭了。
我坐在窗前,一直没睡。
四更天,院门响了一声。
宋淮川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烟火气,袍子下摆燎焦了一块,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死紧。
他进门,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摊开。
是半封烧焦的信。
「我从祠堂出来,去了二叔书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在烧东西。见我进去,问我怎么这时候来。我说想跟二叔说说话,说我在淮州的时候,夜里常梦见家里。」
他停了一下。
「他就跟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我小时候发烧,他抱着我去请大夫,跑了三条街。说我中进士那天,他高兴得喝醉了。说我能坐上郎中的位子,是他在工部替我上下打点。」
他看着桌上那半封信。
「说着说着,他拍我的肩膀,说淮川,咱们宋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家人一条心。外人说什么,你都别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炭盆里还烧着信。我趁他转身倒茶,从盆里抢出来半封。」
我低头看那半封信。
信纸焦黄卷曲,剩下的字只有几行,是二叔的笔迹。
淮州事已妥,料价差银四万两,三成予胡,余者入库。阮姓河工多言,已令人留意。
已令人留意。
我抬头看阮蘅。
她站在灯影里,眼睛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咬出了血。
宋淮川转过身,对着阮蘅,撩起袍子,跪下了。
阮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宋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宋淮川没起来。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
「阮伯是因为我宋家死的。」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上来。
「阮姑娘,这笔账,我替宋家还。」
阮蘅愣在那里,手抬起来,想去扶,又停在半空,最后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硬是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还不了。」
她说。
「这笔账,得让欠账的人来还。」
宋淮川站直了,抹了一把脸,转过来看我。
他的眼眶还红着,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下回你们再出去干这种事,带上我。」
我愣住了。
「带你?你会贴胡子吗?」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撇胡子。
「我可以学。」
阮蘅在旁边嗤了一声。
「宋大人,你别添乱就行。」
【第七章】
宋淮川上了一道折子,请都察院彻查淮州堤料。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京兆府少尹孟大人登门,跟宋淮川关在书房里说了半个时辰。孟大人出来时,脸色凝重,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宋夫人,翠缕的下落有了。」
翠缕被关在永丰号城外的货仓里。
货仓挨着通惠河,今夜子时有一条货船要南下,船是永丰号的,船上装的是草袋,还有一个大木箱。
孟大人派人盯了两天,看见胡三往那木箱里送过饭。
「子时开船,出了京畿就是三不管的地界,人往河里一扔,神仙也找不回来。」
孟大人的意思是,京兆府可以派人去拦,可得有个由头。没凭没据去搜二房的货仓,二房反咬一口,京兆府吃不了兜着走。
「得让胡三自己开口。」
阮蘅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咸鸭蛋,捏了半天没剥。
「胡三这个人,我在淮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早年在河上跑船,最信鬼神,每年七月半都要往河里撒纸钱。」
她剥开鸭蛋,咬了一口。
「我扮成我爹。」
我和宋淮川同时抬起头。
「你扮成你爹?」
「我爹是淹死的,胡三害死的。他今夜在河边,我从河里爬上去,喊他的名字。」
阮蘅把剩下的半个鸭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心里有鬼,一吓就什么都招。」
宋淮川皱着眉。
「太险。货仓边上全是他的人。」
「我从小在河里泡大的,憋一口气能游半里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夫人,借我一身白衣裳。再借点你书坊里的东西。」
亥时三刻,通惠河边。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货仓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
我和宋淮川趴在河堤背面的芦苇丛里,芦苇叶子割得脸上生疼。孟大人带着八个捕快,分成两拨,埋伏在货仓东西两头。
货仓门口,胡三背着手来回踱步,身边站着四五个伙计。
那条货船已经靠了岸,船夫在往船上搬麻袋。
两个伙计从货仓里抬出一口木箱子,箱子盖上钉着钉子,钉子缝里塞着麻布。
箱子里头传出来一声呜咽,被麻布捂着,闷闷的。
宋淮川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疼。
我想站起来,腿刚一动,被他摁住了。
「再等等。」
木箱抬到了跳板边上。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芦苇哗啦啦响。
就在这阵风里,河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咕咚。
胡三停住了脚。
他转过头,往河面上看。
河面上冒出一串水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往上翻。
水泡越翻越多,翻到最后,从水里慢慢浮上来一个人。
先是头发,湿漉漉一大片铺在水面上。
接着是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乌青,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这是我拿书坊里印书用的铅粉和靛青调的,调了一下午,阮蘅说颜色还不够吓人,又往嘴角抹了两道红。
那人从水里一点一点站起来,白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往下滴水,手里攥着一截烂草袋。
河水哗哗地从她身上淌下去。
胡三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那人张开嘴,嗓子压得又低又哑,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胡……三……」
「还……我……堤……来……」
胡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身边的几个伙计,有一个扔下箱子就跑,跑出去两步被箱子绊倒,脸着地摔了个结实。剩下的几个缩成一团,抱在一起,牙齿咯咯打架。
那人一步一步,从水里走上岸,走一步,地上留一个湿脚印。
「胡……三……」
「我在堤上……等你……等了……半年……」
胡三往后爬,两只手在泥地上乱刨。
「阮……阮老栓!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谁……」
「是二爷!是宋二爷!」
胡三嗓子都喊劈了。
「料是二爷让换的!银子是二爷拿的大头!我就……我就拿了三成!」
「那我……是怎么死的……」
胡三哭出声来了。
「是二爷说你多嘴!让我在决堤那天,把你往……往险段上派……」
芦苇丛里,宋淮川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我扭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阮蘅已经走到了胡三跟前。
她蹲下来,把那截烂草袋往胡三怀里一塞。
「这是你永丰号的东西。」
她的声音变回来了,清清亮亮的。
「你拿着。」
胡三愣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阮蘅那张白惨惨的脸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身后地上的湿脚印。
鬼没有影子,她有。
胡三的脸由白转青。
「你……你不是……」
「我是他闺女。」
阮蘅站起来,冲芦苇丛喊了一嗓子。
「孟大人!他招了!」
芦苇丛里,捕快们呼啦啦冲了出来。
胡三还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宋淮川第一个冲到木箱边上,撬开钉子,掀开箱盖。
翠缕蜷在里面,脸上的红疹子早消了,可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脚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麻布。见了光,她眯着眼睛,看清是我,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把她嘴里的麻布扯出来。
「我弟弟……我弟弟……」
「你弟弟没事。」
我搂住她。
「表姑娘手里那张卖身契,明天我给你要回来。」
捕快们从货仓里搬出来三大箱账册,账册底下压着一摞来往书信。
孟大人翻了几本,脸色越翻越沉。
「够了。够了。」
我们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阮蘅裹着一条毯子坐在骡车上,脸上的铅粉被河水冲花了,一道白一道青。她靠着车板,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嘟囔。
「那条河真凉……」
我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骡车刚进宋府胡同,就被一队人马堵住了。
领头的是大理寺的人,手里举着一纸公文。
「工部都水司郎中宋淮川,涉嫌勾结商户、侵吞河工银两,即刻随我等到大理寺候审!」
宋淮川坐在车辕上,愣住了。
「谁告的?」
领头的那人展开公文,念了一个名字。
「工部员外郎,宋崇礼。」
【第八章】
宋淮川被带走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攥在手里的那半封烧焦的信,往我手心里塞了塞。
骡车上,阮蘅的眼睛睁开了,掀开毯子要跳下去,被我一把拽住。
「别动。」
我盯着那队人马走远,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二叔递上去的状子,比宋淮川的折子早了半日。
状子里写,宋淮川在淮州督工期间,私下与永丰号胡三勾结,以草袋代青石,侵吞料银四万两。附上的证据是三封信,信上盖着宋淮川的私印,信里吩咐胡三换料,还说事成之后分他三成。
三封信,盖着宋淮川的印。
胡三被京兆府抓走后,大理寺连夜提审,他在堂上翻了供,说河边那番话是被鬼吓出来的胡话,不作数。真正让他换料的,是宋郎中,宋家二爷只是不知情的长辈。
三司会审,定在三日后。
第二天下午,二叔来了我的院子。
他没带人,自己背着手进来,往我对面一坐,端起小满倒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侄媳妇,这几天辛苦了。」
我看着他。
他鬓角的头发比上回见时白了些,可眼睛很亮,嘴角往上翘着。
「淮川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心里也难受。」
他放下茶盏。
「可他犯下的事,证据确凿,三封亲笔,盖着他自己的印。三司那边,我也打点过了,判下来,少说是个流放三千里。」
我的手在桌底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二叔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事还有转圜。」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
「胡三那里搜出来的账册,还有你手里那半封信,你都交出来。我出面去跟三司说情,就说淮川年轻,一时糊涂,银子已经退回去了,判个降职罚俸,也就过去了。」
他靠回椅背上,笑了笑。
「侄媳妇是聪明人,那本话本子看了三千本,该知道这种时候,女人该怎么选。」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开口骂他,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
想把茶泼在他脸上,手已经碰到了茶盏,又松开了。
「二叔,」我说,「您那盏茶凉了。小满,给二叔换一盏。」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下,又笑了。
「你好好想想。三天。」
他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程玉珠迎了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回头冲我笑了一笑。
那一笑,眼角往上挑,嘴角往下压。
她的右手食指上,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胭脂红。
二叔走后,婆母病倒了。
我守在婆母床前熬药,熬到半夜,婆母醒过来,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替她掖好被角,回了院里。
阮蘅在灯下等我,桌上摊着那三封信的誊抄本,是孟大人托人悄悄抄出来的。
她已经看了一下午。
「字是仿的,仿得很像。」
她指着信末尾的印章拓样。
「印也像。我拿宋大人以前写给我爹的那张收条比过,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把拓样拿过来,凑到灯底下。
宋淮川的私印是一方青田石,刻的是淮川二字。
我盯着那个川字。
川字三竖,第三竖的末端,收得干干净净。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站起来,冲到书架边上,把一摞话本子全扒拉下来,从最底下掏出一个楠木匣子。
匣子里,是宋淮川去淮州九个月,写给我的三十七封家书。
我一封一封打开,铺满了一桌子。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盖着他的私印。
我把灯挪近,一封一封看那个川字。
第三竖的末端,都缺了一个小口子,米粒大小。
阮蘅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个缺口哪来的?」
「我砸的。」
我的声音在抖。
「去年冬至,我在他书房里看话本子,看到女主被休,气得一拍桌子,把他砚台边上的印碰到了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指着那个小口子。
「他舍不得换,说反正不影响用。从那以后,他盖的每一方印,都是这个样子。」
阮蘅的眼睛亮了。
「那三封信写的是什么时候?」
「今年开春,他刚到淮州的时候。」
「那时候印已经磕坏了。」
「对。」
我又拿起那张拓样。
「可这三封信上的印,是好的。」
屋里静了一瞬。
阮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仿印的人,照着的是一方旧印文!」
「对。去年冬至以前的印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宋淮川去年冬至以前盖过印的东西,二房能拿到的,有什么?
婚书。
宋淮川娶我的时候,聘书上盖的就是这方印。聘书一式两份,一份在我娘家,一份收在宋府祠堂的柜子里。
程玉珠在宋府住了三年,管过一阵子祠堂的香火。
「得找刻章的人。」
阮蘅站起来。
「京城里能刻得这么像的,能有几个?」
我想了想。
「松烟斋那条街上,有个老葛师傅,刻了四十年章。我爹印书用的章,全是他刻的。他说过,京城里的好手,他都认得。」
天一亮,我就要出门。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门房拦住了。
「二老爷吩咐了,大老爷的事没了结以前,府里女眷一律不得出门,免得被人说闲话。」
大门口站着四个家丁,都是二房的人,个个膀大腰圆。
我回到院里,坐在窗前,盯着院墙看了半个时辰。
院墙一丈二尺高。
阮蘅蹲在墙根底下,量了量,回头看我。
「夫人,你会爬树吗?」
「不会。」
「那你踩着我。」
那天下午,宋府后院墙头上,探出了一颗脑袋。
我扒着墙头,脚底下踩着阮蘅的肩膀,往下一看,腿肚子直打颤。
「太高了……」
「跳。」
「我跳下去会摔断腿的!」
「摔断腿也比宋大人流放三千里强。」
我闭上眼睛,跳了。
落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卖菜老汉的箩筐里。
箩筐里全是西红柿。
老汉瞪着我,我瞪着老汉,屁股底下一片湿凉。
阮蘅也跳下来了,落地比我稳当得多,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老汉。
「大爷,这筐我们买了。」
她拽着我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后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红彤彤的脚印子。
【第九章】
三司会审那日,大理寺正堂里坐满了人。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位大人物坐在堂上,案前摆着三封信、一摞账册、一截烂草袋。
宋淮川跪在堂下,穿着一身灰布囚服,三天没见,眼窝陷下去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二叔站在左边,穿着官服,身后跟着程玉珠。
胡三跪在右边,头垂得低低的。
我站在堂外的廊下,身后是阮蘅、翠缕,还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背驼得厉害,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
「宋崇礼,你状告侄儿宋淮川勾结商户、侵吞料银,可有证据?」
二叔上前一步,拱手。
「回大人,三封书信,皆有宋淮川私印为凭。永丰号管事胡三,亦可作证。」
胡三磕了个头。
「是宋郎中让小人换的料。银子也是宋郎中拿的。」
大理寺卿看向宋淮川。
「宋淮川,你可认罪?」
宋淮川抬起头。
「不认。」
二叔叹了一口气,满脸痛心。
「淮川,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吗?二叔养你这么多年,就盼着你走正道……」
「二叔,」宋淮川打断他,「您养我这么多年,是想让我替您顶罪吗?」
堂上一静。
二叔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沉下来。
「放肆!」
大理寺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宋淮川,你说不认,可有反证?」
「有。」
这一声,是我说的。
满堂的人都转过头来。
我从廊下走进去,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觉得地砖在晃。
想停下来喘口气,脚却没停。
我走到堂前,跪下。
「民妇宋姜氏,是宋淮川之妻。民妇有证据,证明这三封信上的印,是假的。」
二叔笑了一声。
「侄媳妇,你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印信?」
我没理他,把怀里的楠木匣子举过头顶。
「这是我夫君去淮州九个月,写给民妇的三十七封家书,封封盖着他的私印。」
衙役接过匣子,呈到案上。
大理寺卿打开匣子,一封一封翻看。
「这印,和信上的有何不同?」
「请大人看川字第三竖的末端。」
大理寺卿拿起一封家书,又拿起一封证信,并排放在一起,凑近了看。
刑部尚书也凑过来看。
左都御史也凑过来看。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两个米粒大的地方。
看了半天,大理寺卿抬起头。
「家书上的川字,末端缺了一口。证信上的,没有。」
「回大人,那方印去年冬至被民妇失手磕坏,从此以后,凡他盖过的印,都有这个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封证信,写于今年开春,那时候印早已磕坏。可信上的印,却是完好的。」
堂上一片哗然。
二叔的脸色变了。
「那……那又怎样!说不定是他另刻了一方新印!」
「那就请刻印的人来说吧。」
我回头。
廊下那个驼背的白头发老头,捧着布包走了进来。
老葛师傅跪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章,刻的是淮川二字,章面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印泥。
「回大人,这方章,是小老儿刻的。」
老葛的声音沙哑。
「今年三月,有个丫鬟拿着一张聘书的印拓来找小老儿,说要照着刻一方,给了五十两银子。小老儿刻了,刻完以后,心里头不踏实,偷偷留了一方备样。」
他抬起头,指着站在二叔身后的程玉珠。
「来的丫鬟,就是她身边的。」
程玉珠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我没有……」
翠缕从廊下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是表姑娘让秋纹去的!那张聘书印拓,是表姑娘从祠堂柜子里取出来的,取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望风!表姑娘还说,这事办成了,表哥一倒,她就能……她就能……」
翠缕说不下去了,看了程玉珠一眼,咬着牙。
「她就能给二老爷当儿媳,嫁给二房的大少爷,宋家大房的家产就都是二房的了。」
程玉珠尖叫一声。
「你胡说!你这个贱婢!」
她扑上去要撕翠缕的嘴,被两个衙役架住了,两只脚在半空乱踢,鞋都踢飞了一只。
鞋落在胡三面前。
胡三盯着那只鞋,嘴唇哆嗦起来。
阮蘅走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
她在堂前跪下,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被水泡得发皱,边角都烂了。
「回大人,这是我爹阮老栓的河工日记。」
她翻开册子。
「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淮州堤上每日运来多少料,我爹都记着。账上写的是青石三万二千方,我爹记的,进场青石不足四千方,余下的,全是草袋。」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被水洇开了一大片。
「决堤前三天,我爹在这一页写了一句话。」
她念了出来。
「二爷的人又来了,问我那天找县衙说了什么。我没说。我怕。」
堂上没人出声。
阮蘅把日记合上,放在案前,跟那截烂草袋并排摆在一起。
她跪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二叔。
二叔的脸已经白了。
他嘴唇张着,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飘了。
「那老东西……他怎么会记……」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由白转灰。
「不是我!」
他猛地转身,指着程玉珠。
「是她!是她自己要害淮川!我根本不知道印的事!」
程玉珠被衙役架着,一下子停住了挣扎,扭过头来,看着二叔。
「姑父……」
二叔又转过去,指着胡三。
「是他!是胡三这个刁奴背着我换的料!我是被他蒙蔽的!」
胡三抬起头来,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二爷,三成银子,是您亲手点给我的。您书房里那个樟木箱子,底下有夹层,夹层里还压着我给您的收条。」
二叔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民妇有话说。」
二婶钱氏走了进来。
她跪下,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看都不看二叔一眼。
「那樟木箱子的钥匙,在民妇手里。民妇愿意把箱子交出来,求大人开恩,饶了民妇和民妇的孩儿。」
二叔转过头,看着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二婶别过脸。
「老爷,大难临头各自飞。您当年娶我的时候,也说过要护着我一辈子的。」
二叔的腿一软,顺着柱子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嘴里嘟嘟囔囔,眼神发直。
「我养大的……我养大的……淮川,二叔对你不好吗……二叔对你不好吗……」
宋淮川跪在堂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他开口了。
「二叔,阮伯也有一个女儿。」
二叔的嘟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淮川,又看看跪在一旁的阮蘅,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哭声很难听,嘶哑,断断续续,到最后变成了干嚎。
程玉珠也哭了。她被衙役架着,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头发散了一脸,蝴蝶簪掉在地上,被人踩扁了。
大理寺卿拍下了惊堂木。
「宋淮川无罪,当堂释放。宋崇礼、胡三、程玉珠,收监待审!」
衙役们上来拖人。
二叔被拖着往外走,脚后跟在地砖上擦出两道白印子,嘴里还在喃喃。
「我养大的……我养大的……」
宋淮川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冲过去扶住了他。
他的手冰凉,攥着我的手,攥了半天,低头看我。
「你那天,真跳墙了?」
「跳了。」
「摔着没有?」
我想了想。
「坐了一筐西红柿。」
宋淮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低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笑着笑着,肩膀就开始抖。
我没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第十章】
宋崇礼的案子,审了一个月。
樟木箱子打开,里面除了胡三的收条,还有工部另外三处堤坝的料单,单子上的差价,加起来十一万两。
判决下来,宋崇礼革职抄家,秋后问斩。胡三流放琼州,永不得返。
程玉珠伪造官印,栽赃朝廷命官,杖八十,刺字,发往西北边镇的军中浣衣局,终身为役。
宣判那天,程玉珠在堂上哭着喊冤,喊到最后,声音全哑了,被衙役架着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两只空洞洞的眼睛。
我在廊下站着,没躲开她的目光。
二婶交出了樟木箱子,戴罪立功,免了连坐。可她娘家早就跟她断了往来,二房的家产全被抄没,她带着两个儿子搬出了宋府,在城东租了两间小屋,靠给人缝补度日。
搬走那天,她站在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翠缕的弟弟找回来了。
那张卖身契,是我亲手从程玉珠的妆奁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本胭脂铺子的账本里。
我把契书递给翠缕,翠缕当着我的面撕了,撕成碎片,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窜起来,舔着纸片,纸片卷起来,变黑,化成了灰。
翠缕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冲我磕了三个头。
「夫人,我能留在您院里吗?」
我扭头看阮蘅。
阮蘅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抬。
「留下吧。我院里缺个烧火的。月钱一两。」
翠缕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院里?」
「我是账房,账房得有个帮手。」
阮蘅终于抬起头来。
「夫人,我的月钱,该涨到三两了。」
腊月初八,宋淮川上了第二道折子。
折子里请朝廷在淮州决口处重修石堤,用真正的青石,一方都不能少。另请为河工阮老栓立碑,碑上刻他的名字,刻他三十年修过的每一段堤。
折子批下来了。
朝廷还给了一个差事,让宋淮川亲自去淮州督造。
开春以后,我们又上了那条官船。
还是通惠河的码头,还是那股鱼腥和桐油味。
阮蘅挑着那根扁担,前后两只竹筐,筐里装的不是咸鸭蛋了,是账册。整整两筐。
她要去淮州,亲手管这一回的料账。
宋淮川跟工部要了一个都水司雇员的名额,名额上写的是阮蘅的名字,职司一栏写着两个字:督料。
阮蘅拿到那张文书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完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哭得很小声,压着嗓子,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只肿眼泡出来,跟没事人一样,往我碗里放了一个咸鸭蛋。
官船驶出通州,河面开阔起来,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
我坐在船舱里,桌上摊着一叠白纸,手里握着笔。
宋淮川凑过来看。
「写什么?」
「话本子。」
「写什么话本子?」
我把第一页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写着书名:《孤女奉羹》。
第一回的开头,我已经写好了。
夫君带回恩人之女,主母读过三千本话本,严阵以待。洗尘宴上,孤女端羹而来,主母脚跟后撤,准备战术闪躲。
孤女反手一薅,把表姑娘的丫鬟摁在了桌上。
宋淮川看完,笑出了声。
「这么写,谁信?」
「我爹说了,」我搁下笔,「话本子里的事,越不像真的,越好卖。」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了,阮蘅探进头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夫人,你那话本子,书坊给你几成润笔?」
「我爹说给三成。」
「三成太少。」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
「我是原型,我要分一成。不然我去书坊门口说书,说你当年在大门口喊破了音,跳墙坐进了西红柿筐里。」
我盯着那张纸。
纸上是一份契书,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手印的位置都替我画好了。
宋淮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抓起笔,在契书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
阮蘅把契书收起来,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张都水司的文书放在一处。
她转身出去了。
走到船头,她挑起那根扁担,冲着河面喊了一嗓子。
「爹!我回来修堤了!」
河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老远,两岸的柳条一起晃了晃。
我低下头,在《孤女奉羹》第一回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主母后来才知道,那碗羹,原本就是端给她的。
是孤女替她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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